中國哲學小史 · 第十一章 前漢的經學
第一節 易學
秦始皇焚書坑儒,儒家的經典被燒棄,學者逃匿,於是儒學的傳統完全沉沒在黑暗中了;只有《易》,因為被看作卜筮之書,結果,逃避了災厄,其傳統能夠不絕。因此,漢興,最早顯現的,是《易》的學者。試依據《史記》及《漢書》的《儒林傳》,表示易學的傳授如次:
上表是極其簡略的;但是由於這個表,《易》的傳授,可以很明白地知道。
在《漢書·藝文志》中,除《王氏易傳》二篇,《楊氏易傳》二篇、《周氏易傳》二篇、《丁氏易傳》二篇、《服氏易傳》二篇之外,還有不見於上列傳授表中的《蔡公易傳》二篇、《韓氏易傳》二篇等,這可以想像,在漢初,易學是如何地興盛。這些易家,都重師法,不妄加自己的意見;只孟喜的《易》與京房的《易》,很有特色。
孟喜,東海蘭陵人,其父孟卿是《禮》與《春秋》的學者,喜曾從田王孫學《易》,後來得陰陽災變之書,把它附會到其師田生身上,詐稱其師田生死時,枕著喜之膝而傳授的。同門的梁丘賀,反駁孟喜的宣傳,說田生是由施讎看護著而死去的,當時孟喜已歸東海,不曾有這樣的事情。後來,《易》的博士有缺額,有推薦孟喜的人,但是,當時的天子,因為孟喜改易師法,沒有採用這個建議。
京房是焦延壽的弟子;延壽,據說曾從孟喜學《易》,但同門的翟牧及白生,卻不承認。後來,劉向校訂秘中之書的時候,將各家的易說,加以比較研究,都以田何、楊何、丁寬為祖,大義相同,惟獨京房易是異黨,說述災異,這恐怕是焦延壽得了隱士之易而托諸孟喜,由京房傳承了的吧。
據上述的話來看,由孟喜與京房,才產生了異說;在他們以前,都是傳述同一的思想的,《易》的傳統,很是明確。
第二節 魯學派
易學的傳統是如此地彰著,但其他的經典卻都還埋藏在陰暗中,因此,不能看到一般儒學的興隆。到秦亡漢興,陸賈以《詩》《書》說高祖,高祖說:「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賈對答說:天下即令於馬上取之,但不能於馬上治之。因著《新語》十二篇。這,可以說為迄今被秦之虐政所壓抑的儒家,吐萬丈之氣。但當時還是在戎馬倥傯的時候,沒有興盛儒家的餘裕;到了孝惠呂后的時代,朝廷上的重臣儘是以武立功的人;到文帝的時代,天下大定,文藝復興的氣運已經成熟了,魯人申培,燕人韓嬰,以《詩》任博士,這才顯現了儒學勃興的曙光。
申培,魯人,一般稱為申公,曾從齊人浮丘伯學《詩》,當漢高祖赴魯的時候,申培與其師浮丘伯見高祖於魯之南宮;後來,與其師赴長安,與楚元王交及其子郢客相交,後郢客封夷王,郢客遣其子戊受學於申公,但戊不好學,且侮辱申公,因此,申公恥於為師,便歸魯,專從事於教育門弟子,弟子越千餘人,其中有蘭陵的王臧、代的趙綰、臨淮太守孔安國等後來成了著名的人物的人。申公之師浮丘伯,據說曾與李斯學於荀卿,所以,可以知道,申公一派的學問,是淵源於荀子的。試據《史記》及《漢書》的《儒林傳》,立表顯示其學派如後:
上表,只是列舉其著名的人物,並非申公門下的全體。又,徐公上面的徐生,與徐公是否同一人,不甚明了,從其年代上來推算,怕是同一人,所以在這裡附記一下,說明並不確鑿。
表的下面,寫在括弧裡面的字,是說明上列的學者所專門的經學。由這些說明來看,申公是以魯《詩》的學者著名的,但是,實在,他是兼治《禮》及《穀梁春秋》的人,是承受了荀子的學問的。荀子的學問,如前所述,是以《禮》為中心的,但是,他的著作,到處引證《詩》作立論的根據;申公的詩說,恐怕是出諸荀子的吧。與申公同時任博士的學者中,有韓嬰,別立稱為《韓詩》的一派,現在殘存的《韓詩外傳》,引荀子的詩說的達四十四條之多,所以,《韓詩》也與申公一樣,是嗣續荀子的詩說的別派吧。其次,《穀梁春秋》,是魯人穀梁淑(又叫穀梁赤;「赤」字,恐怕是「淑」字毀壞了而訛成的吧)所傳的學問;荀子的《春秋》說,與穀梁義是一致的,所以,傳述申公的弟子瑕丘江公的說法的穀梁家,也定然淵源於荀子的。其次,禮學的系統最不明了。孝文時,魯的徐生以能禮容,任禮官大夫,瑕丘的蕭奮,以禮任淮陽太守,禮家都本於徐氏。徐生,與申公的弟子徐公相似,蕭奮與江公為同里人,由這兩點上來看,他們也是申公系統的人吧。蕭奮的門人中有孟卿,孟卿的門人中有后蒼,后蒼之下出了戴德、戴聖;孟卿是蘭陵人,且取「卿」字,所以,似是私淑荀子的;又,孟卿的再傳弟子戴德的《大戴禮記》中的《勸學》《禮三本》及《哀公問五義》三篇及戴聖的《禮記》中的《三年問》《鄉飲酒義》,是與荀子一致的,由這兩點上來看,可以想像,禮學的淵源,也由於荀子。總之,從孝文的時候起著名了的經學,大多是淵源於荀子,而由魯人繼承的。所以,這叫作魯學派。
從孝文的時候起,儒學開始興盛,但是,當時還是儒家的草昧時代,講申商之學的、奉黃老之說的很多,儒家的勢力並不大。如當時作為儒者而有名的賈誼,其遺文中,也很混雜了些道家的說法。皇后竇氏,是特別熱心的黃老信奉者,通過其後的景帝一代,都很有勢力,因此,儒教不能充分地伸其驥足。到武帝即位,名儒董仲舒出,終於壓倒諸子百家,認儒教為國家的正教。
第三節 齊學派
武帝當即位之初(公元前140年),舉賢良文學之士數百人,其中有著董仲舒。董仲舒是廣川(今河北棗強縣)人,早年治《公羊春秋》之學,景帝時,任博士,為學者所尊敬,這個時候,對武帝的策問,作有名的《賢良對策》。《對策》的全文很長,其要旨,盡於下列的一節中。
天令之謂命,命非聖人不行。質樸之謂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慾之謂情,情非制度不節。是故王者,上謹於承天意,以順命也;下務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別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舉矣。(《漢書》本傳)
由這一段話來看,董仲舒對答武帝的策問:第一,順天令施政;第二,明教化以導民性;第三,製法度以節民欲。他對於第一項,大意說:
臣謹案,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
由此,可以明白,董仲舒相信,王者的政治協天意與否,是可以由災異知道的,天與人是有密切的關係的。
關於第二項,大意說:
臣謹案,春秋,謂一元之意。一者,萬物所從始也。元者,辭之所謂大也。謂一為元者,視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反自貴者始,故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正四方則遠近莫敢不一於正。……今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萬民不正也。……古之王者,明於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大學以教國,設庠序以化邑,漸民以仁,摩民以誼(義),節民以禮,故其刑罪甚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故養士之大者,莫大太學,太學者,賢士之所關也,教化之本原也。
由這一段話來看,董仲舒以為,為了化民性,非立大學不可。
第三,關於正法度,大意說:
春秋大一統,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以是上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由於這一段話,可以知道,董仲舒以為,為了正法度,應黜異端之說,明儒家之道,獎勵六藝之研究。
董仲舒的這些建議,武帝嘉納了,以建元五年(公元前136年)置五經博士,到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黃老的崇奉者竇太后死,武安侯田蚡任丞相,黜黃老刑名百家之言,招致文學的儒者數百人;由此,可以知道,董仲舒的意見,是全般地實行了。《漢書》的作者,讚美武帝說:
孝武初立,卓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遂疇咨海內,舉其俊茂,與之立功,興大學,修郊祀……號令文章,煥焉可述。
由於這句話,可以知道,當時設立了大學。這個時候,大學的課業是《五經》,五經博士掌之。大學教化的制度記於《禮記》的《學記》中,大學教化的目的記於《禮記》的《大學》篇中。《學記》篇與《大學》篇,在《禮記》中,是各自獨立的篇章;但清儒陳澧,比較兩者的內容,指出有不能分離的關係。平心靜氣地把這兩篇對照了來看,我以為,陳氏的話是很對的。《學記》篇的製作年代,不明,在學者間有許多說法,我以為,清代陸奎勛說的武帝時代的作品的話,是對的。關於《大學》篇,把它看作很早的作品的人,有孔氏的遺書、曾子的著作這些說法,我以為,清儒俞正燮認為是漢代的作品的看法,是對的。因為《學記》篇是記述武帝時設立的大學的制度,《大學》篇是記述其教育精神的。《學記》篇中說:
一年視離經辨志,三年視敬業樂群,五年視博習親師,七年視論學取友,謂之小成。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謂之大成。夫然後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說服而遠者懷之,。
這是說明大學的課程。《大學》篇,論列大學教育的目的:
,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又詳論順序階梯: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這以下,稱引許多《詩》《書》上的話,說明上文的意義。後世的學者,稱「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為大學的三綱領,稱「平天下」「治國」「齊家」「修身」「正心」「誠意」「致知」「格物」為其八項目;大學的精神,盡於這三綱領與八項目中。
由於這些話來看,大學教化的目的,在主觀上來講,在於明自己的明德,在客觀上來講,是使天下之民相親,其實踐,在於至於至善,達到這個目的,先要致知、正物,其次,非進展到誠意、正心乃至平天下不可。這八個項目中,開頭的四個項目,是《孟子·離婁》篇中已經記述過的,「誠意」是《中庸》後半所力說的;在「修身」與「誠意」之間,加上「正心」一項,這恐怕是本諸上述的董仲舒的話的吧。《大學》中,又說「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又說「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論列本末終始,這也與上述的董仲舒說的春秋,視大始而欲正本相類似。
把上列的幾點,綜合了來看,可以想像:《大學》篇,是承受思孟派的思想,並參酌了董仲舒的意見的。董仲舒所奉的《公羊春秋》之學,似是淵源於孟子的。《大學》篇與思孟派的主張相一致,前加上了董仲舒的意見,這正是暗示《大學》篇是出諸淵源於思孟派的董仲舒一派的學者之手的。由於《大學》篇,可以窺知武帝時代大學的教育精神。
武帝時立於學官的五經博士,是楊何的《易》、歐陽氏的《尚書》、轅固生的齊《詩》、後倉的禮學及胡毋生與董仲舒的《公羊春秋》的五經,降而至於宣帝時代(公元前74—前49年),為了大夏侯《尚書》、小夏侯《尚書》、大戴《禮》、小戴《禮》、施氏《易》、孟氏《易》、梁丘《易》及穀梁《春秋》,增置博士官;後來,在元帝時代(公元前49—前33年),增置京氏《易》博士,立了十四博士;其中,除了穀梁《春秋》,其餘的十三家,都有相同的傾向,在學派上相互間有著密切的關係。試將這些學派的系統,立表如後:
以上,只是舉其大要。通覽上表,傳《公羊春秋》的公孫弘,同時兼學齊《詩》;《公羊》的大家董仲舒,在《詩》的方面,據說與申公、韓嬰的意見不同,恐怕也是治齊《詩》的人吧。由此,可以知道,在《公羊春秋》與齊《詩》之間,是有連絡的。又,傳齊《詩》的夏侯始昌,同時受伏生的《尚書》的傳授,而伏生的子孫伏理等,列於齊《詩》的系統中,由這兩點來看,齊《詩》與伏生的尚書學,也似有密接的關係;因此,可以想像,淵源於伏生的歐陽《尚書》,與齊《詩》也有不能分離的關係。其次,傳齊《詩》的後倉,同時從孟卿治《禮》,孟卿又從嬴公學《公羊春秋》,由此,可知孟卿及後倉以後的禮學,也與《公羊春秋》及齊《詩》,發生了關係。傳田何之《易》的服生,與傳《尚書》的伏生,是同音相通的姓,而且同是濟南人,或者不一定沒有姻戚的關係;又,稱為田王孫的弟子的孟喜,是孟卿的兒子。綜合這九點看來,《易》,也許與《公羊春秋》及伏生《尚書》有聯絡也未可知。
因而,田何的《易》與伏生的《尚書》與轅固生的齊《詩》與胡毋生、董仲舒的《公羊春秋》與孟卿、後倉的禮學,都是相互地有密接的關係的,《易》之祖田何、《尚書》之祖伏生、齊《詩》之祖轅固生、《公羊》之祖胡毋生,都是齊人;可以知道,這些都是齊人傳授的經學。因而,武帝以後的經學,大體上是齊人之學,與武帝以前的經學,都出於魯人申公的,是全然不相同的一個系統。因此,武帝以前的經學總稱為魯學,武帝以後的經學,可稱為齊學。魯學是淵源於荀子的;齊學的中心《公羊春秋》是出於孟子的,這也是很有趣的對照。
我在前面說過,由於董仲舒的《對策》及《禮記》的《大學》篇,想像武帝時代大學教育的精神,在於「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的三綱領;這同時可以想像,是齊學的主張。但在齊學中,還有一個主要的特徵,這便是,借董仲舒的話來講,強調「天人相與的關係」。如前所述,《易》原本是卜筮之書,卜筮是企圖了解人類所做的事情合天意與否的,所以,這是有著天人相與的思想的;齊學,不只《易》,在其他的經書中,也力說這種關係。例如,在伏生的《尚書大傳》中,最費了力氣的,是《洪範》的五行說;繼承伏生學的夏侯勝,以說述五行災異而著名。又,董仲舒的《對策》,如上所述,借《春秋》以力說天人相與之際,說國家政治的善惡,天顯示災異以警告人主。齊《詩》的名家翼奉,也引用其師說,大意說:
天地設位,懸日月,布星辰,分陰陽,定四時,列五行,以視聖人,名之曰道。聖人見道,然後知王治之象,故畫州土,建君臣,立律歷,陳成敗,以視賢者,名之曰經。賢者見經,然後知人道之務,則《詩》《書》《易》《春秋》《禮》《樂》是也。《易》有陰陽,《詩》有五際,《春秋》有災異,皆列終始,推得失,考天心,以言王道之安危。(見《漢書·翼奉傳》)
這便是說,五經都是說天人相關之理的。翼奉之師,是禮學也精通的後倉,淵源於後倉的二戴的《禮記》,有明堂陰陽說,這是站在禮學的立場上,說述天人相關之理的吧。
總之,董仲舒所說的觀天人相與之際,翼奉所說的考天心以言王道之安危,這是齊學經說的一大特色。原本,認識天人的關係,以為人道應該隨順天道,這是中國古代民族的根本的信仰,不一定是這一派的特色;但是,先秦的儒家,大多說由於內省人類的本性,可以忖度天意,與這種說法相對;這一派的學者,說鑒於天災地異,可以知道政治的協天意與否,所以,這明顯是齊學經說的特色。這種思想,如其追溯其淵源,似是出諸鄒衍的陰陽五行說的。鄒衍,與孟子約略同時而產生於齊的思想家,他以為宇宙萬物是由木火土金水的五原素(即五行)產生的,他以為一切現象都是為五行消息之理所支配的;鄒衍的這種思想,影響到儒教的,是陰陽災異的思想,這是齊學經說的一大特色。
總之,董仲舒出來以後的前漢的經學者,都相信人類的道德是隨順天命的,當人類的行為違反天命的時候,天便顯示災異來警告,同時,以為人類的本性中有著昭明不昧的德性,發揮這種德性便是人的道。但是,及其末流,後面的那一部分思想,不知道什麼時候消滅了,墮落到單注重占侯以預測將來的京房的易學及注意天災、預告未來的讖緯說之中了。
京房的易學,用力於災異占驗,其淵源在於孟喜。孟喜是齊學《禮》的名家孟卿的兒子,曾從田王孫學《易》,因為得陰陽災異之書,私改師法,所以,齊學與《易》便連接在一起了,後來,經焦延壽至京房,災異說便更盛了。《漢志》中,也載著《孟氏京房災異》六十六篇;這京房說,到後來,便成了讖緯說。所謂「讖」,是「驗」的意思,預言將來而使有徵驗,這是這一派的目的;記載這種預言的文獻,與「經」相對,稱為「緯」,所以,這叫讖緯說。
讖緯的書,在《後漢書》的《樊英傳》注中,舉著三十五部,在同書《張衡傳》的注中,有八十一篇,但現在,僅存其佚文,無法看到其全體了。讖緯家都說,這些書出於孔子,其實,如後漢張衡所說,出於前漢末哀、平的時候。由這些佚文來看,可以知道,讖緯之說,出於以《公羊》為中心的齊學。例如,如清儒張惠言所說,緯書的《易緯·稽覽圖》,是京房《易》,《詩》緯中有五際說,這是翼奉學的餘波。我們由此可以知道,齊學的末路,墮落到了讖緯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