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小史 · 第八章 論理學(44)的發達

武內義雄 《中國哲學小史》
我們在稷下的墨學者宋鈃、尹文的學說中,已經看到了論理研究的曙光。但是,這並不專於稷下的墨者,《莊子·天下》篇中說:「相里勤之弟子王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己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奇偶不仵之辭相應。」所以,可以知道,南方的墨者,也關心到這種問題的。這種辯論的代表者,當推惠施與公孫龍。 惠施,宋人,事梁惠王,惠王死後事襄王,為相九年,為張儀所逐,奔楚,由楚懷王送回到宋,後來似死於宋。詳細的經歷不明。大概是梁襄王時代(公元前318—前284年)的人吧。惠子是非常博學的人,其藏書充五車;好詭辯,《莊子·天下》篇中,載著其辯十條: 一、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 二、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 三、天與地卑,山與澤平。 四、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 五、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 六、南方無窮而有窮。 七、今日適越而昔來。 八、連環可解也。 九、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 十、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 上列十條中最後的一條,有「泛愛萬物」的話,這依據《韓非子·七術》篇中說的惠施說偃兵來看,可以知道,惠施也是一個墨者。又第四條,與田駢及莊周把古今死生看作齊等的思想相同,這是表示時間觀念無限地連續著,沒有今昔的區別。既然沒有今昔的區別,那麼,如第七條那樣,可以說「今日適越而昔來」。其次,第六條,是說空間觀念的無限時,因為把空間看作無限的,所以,如第九條那樣,可以說「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既然時間是無限地連續,空間是無限地擴展的,那麼,天地間萬物,都是處於時間及空間的某一位置中的,不論在時間方面或者空間方面都是無限地連續的,所以,可以說天地萬物都是一體的。既然天地萬物都是一體的,所以,可以主張,平等地愛一切,即泛愛萬物。就是:惠施由於時空的無限,認為萬物是一體的,由此顯示了墨家兼愛說是協於理的教導。 當惠施表示上列那樣的「辯」的時候,當時的辯者桓團(韓檀)、公孫龍之徒,也以辯應之。所謂桓團,不知道是怎樣的人;公孫龍,趙人,似事平原君,常主張偃兵,從這一點上來看,他也定是一個墨者,恐怕是尹文之徒吧。《莊子·天下》篇中,載著他們的詭辯二十一條,《列子》的《仲尼》篇中載著公孫龍的詭辯七條。試摘錄數條於後: 一、卵有毛。 二、丁子有尾。 三、狗非犬。 四、孤犢未嘗有母。 五、有影不移。飛鳥之影,未嘗動也。 六、輪不碾地。 七、鏃失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 八、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盡。 九、白馬非馬,堅石非石。 十、日不見。 十一、火不熱。 其中從第一條到第四條,對變化懷疑;第五條與第六條,懷疑運動;第七條與第八條,懷疑時間與空間;第九條,懷疑形名的關係;第十條與第十一條,懷疑人類的知識;都是懷疑地來看的,與這個相對,在《墨經》上,看到了想解決它的影子。 所謂《墨經》,是《經上》《經下》《經說上》《經說下》《大取》《小取》等六篇;最後的兩篇,是其概論,在《大取》中說述墨家的宗旨,在《小取》中敘述辯論法。在《經上下》篇中,述說在名家之間成為問題的名辭的定義,《經說上下》是其說明。這六篇,是什麼時候寫成的,不明白;但因為其中處理到惠施與公孫龍議論過的問題,所以,怕是在他們之後集積的吧。 一看《經篇》的內容,其中除了關於政治道德的名辭下定義之外,也有關於數學、物理學似的定義,頗為駁雜;尤其是有著關於知識論的條目,最值得注意。 《經》 (一)知,材也。 (二)知,接也。 (三)智,明也。 《經說》 知材。知也者,所以 知也,而必知,若明。 知。知也者,以其知過物 而能視之,若見。 智,智也者,以其知論物 而其知之也著,若明。 上列的三種知中,第一種的知是認識能力,第二種的知,是知覺作用,第三種的智,是知覺作用與認識能力相結合而生的知覺表象。據《墨經》,人類的知識是具備了這三種要素而產生的,所以,如「目不見」這樣的事情,也的確可以如此思考的。我們的認識客觀,第一是知覺作用的活動;知覺作用的器官,是耳目口鼻體的五官,《墨經》把它叫作五路。我們的知覺,大抵是通過這五路而知覺到的;也有不通過五路的知覺,這是時間的知覺。 知而不以五路,說在。(《經下》) 智以目見,目以火見,而火不見,惟以五路智,不當以目見,若以火見火。(《經說下》) 「」字,《經上》中說:「,彌異時也。」《經說上》中說:「,古今旦暮。」把上述的話比較一下,「」是時間觀念的意思便很明白了;因此,可以知道,時間的知覺,被當作不通過五路的特別的知覺。又在《經》及《經說》中,與「」字相併,說明著「」字: 《經上》 久,彌異時也。 宇,彌異所也。 《經說上》 久,古今旦暮。 宇,東西南北。 這裡與「」字對用的「」字,是空間觀念的意思吧。在現存的《墨經》中,關於把久即時間觀念作為不由於五路的知覺,及宇即空間觀念,沒有說明的話,這恐怕是現存的《墨經》有脫佚的緣故;在原本中,定然說明過宇也是不由於五路的特別的知覺。於是《墨經》證明了時間與空間的觀念,即令不通過感覺器官,也能作為人類的知覺而存在的。 一切的經驗,離開了時空的觀念是不能成立的,兩種東西在同一的空間而異其時間被經驗了的時候,這叫作變化;如所謂「卵有毛」「狗非犬」,便是蔑視這變化的概念的詭辯。由當同一東西,由於異其時間而變換空間被經驗的時候,這叫作運動;如所謂「有影不移」「飛鳥之影,未嘗動也」,便是蔑視運動的概念的詭辯。在同一時間、同一空間被經驗的時候,便把它看作相同,因此,所謂「白馬非馬」「堅石非石」便是蔑視時間與空間的觀念的詭辯。因此,《墨經》中說: 不堅白,說在……無久與宇。(《經下》) 於石一也,堅白二也,而在石。(《經說下》) 《墨經》如此地整理公孫龍等的詭辯,所以,其成立,定在他們之後。因為墨家的末派,由於論辯的必要,漸漸地注意到名辭的考察,脫了線的是惠施、公孫龍的詭辯,這種詭辯,在《墨經》中已經大體地被整理過了;再後來,到了荀子的《正名》篇,最簡明地組織了論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