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偵探案 · 中國偵探案

吳趼人 《中國偵探案》
斷布 布肆伙某甲,負布百匹,送於某地,途次值雨,乃避路旁茶亭中。亭先有某乙在焉。既霽,甲負布行,乙起強爭之,謂是固我物也。甲不服,與理論,乙復蠻執。路人聚觀者,亦莫知所左右也。不得已,鳴諸官。官詰問原委畢,呼役取百匹布盡啟之,曰:「吾將察其左證也。」布盡抖散,堆置庭下,官詔甲、乙曰:「吾遍視百匹布,均無應是誰物之證據。若為我摺疊之,吾將再為若判曲直也。」甲、乙諾,趨庭下折布。折不三四匹,官怒呼乙責之。乙輒訟冤。官曰:「凡執其業者,必熟於其技,吾視若之折布知之矣。此既汝物,則汝亦業布者,何以所折布,左支右撐,不得成一匹?而甲所折,提挈振抖,左右咸宜。是知汝為誣賴矣。」乙拜服罪。乃薄責而遣之。 野史氏曰:此案不足斷也,取布肆主人至,真贗立判矣,然已多一傳呼之煩矣。故出其如發如絲之細心,如日如電之明眼,顧盼之頃,曲直遂分。歐美之以偵探名家者,吾不知其能若是之敏捷否也。彼崇拜外人者且曰:「此非偵探也,特明察而已。」則吾又不知歐美之所謂偵探者,亦能脫此明察之範圍否? 搭連袋 江南茶酒之肆,觸目皆是,行路者各從所嗜而就之,藉以少息而解饑渴,取值亦廉,他處所不及也。 有就酒肆飲者,遺一囊以去,酒博士得之於桌桁之上。囊橫不過三寸,直將倍之,即俗之所謂搭連袋者也。啟視之,中有洋銀二枚、銅錢數十文。乃置之以俟其人。未幾,其人果至,酒博士出以返之。其人忽誣賴曰:「吾囊中固有洋銀四十元、銅錢且二百餘,何僅得此?」酒博士無以自明,呼冤而已。旁座有飲客,起問其人曰:「君囊遺於何所?猶憶之否?」曰:「吾搭於桌桁之上,如之何不憶?」問博士,博士曰:「吾固得之於桌桁之上也。」客使復置原處,視之,則兩端下垂。因問其人曰:「是置此否?」其人曰:「然。」客曰:「吾有一法,可以立剖此疑。疑剖,則公論自在眾人,吾亦不贊一詞也。」旁飲之人均應曰:「善善。」 客乃訶博士曰:「若伺客者,客有遺物,自當返諸其人。今客有洋銀四十元,若何得匿其三十八?客有銅錢二百餘,若何得匿其二百?」博士大呼冤。客曰:「無已,吾代若償之。」即自探囊取三十八元、銅錢二百,內之其人之囊中,充塞盈溢,幾不能容,膨脝之狀可掬。乃笑謂其人曰:「已償君願否?」其人唯唯,便欲取去。客曰:「未也。子其復以搭置桌桁之上,使眾視之,然後取。」置之,則橫亘桁上,兩端不復下垂。客曰:「天下有如此之置其囊者乎?且充盈如是,動即有所泄,而囊之外不裹以帕者,天下寧復有此人?」其人氣結不能答。客對眾曰:「吾固先宣言之,公論在眾人,吾不贊一詞也。疑而既剖矣,諸公其謂之何?」眾皆曰:「子既能破之,即當有以處之。彼如不服,吾眾自在也。」客乃謂其人曰:「君囊中有洋銀四十元、銅錢二百餘,而獨能搭置桌桁之上者,其囊必大。今茲小囊,如君言以內之,竟不能置,此眾所同見者,吾以是知必非君物。君之囊不知遺失何所,請於他處求之,此囊仍當還之博士也。」乃自取還原物,而以囊授博士。眾為鼓掌稱快。其人忸怩遁。 野史氏曰:人心狡詐,鬼蜮百端,路不拾遺之風,竟不能復容於今日,可慨也夫!雖然,如客者,可謂明察之甚者矣。使偵探名家見之,吾知其亦必免冠鞠躬曰:「佩服!佩服!」 某年冬夜,嘗偕友觀劇,既出,寒甚,乃沽飲於寶善街之春申樓,飲已遂行。行且遠矣,始憶遺一風帽於彼處,亟返求之。博士乃細叩余:「共食者幾人?食何物?飲何酒?酒價若干?一一答之,乃出風帽返余。此博士可謂古道可風矣。附記於此,以勵薄俗。 東湖冤婦案 東湖(湖北宜昌府首縣)民婦某氏,事姑素孝。每晨起,潔室,治中饋,然後適姑寢問安,侍奉盥櫛,進早食,日以為常。一日清晨入姑室,見床下有男子履,大駭,悄然闔戶去。姑覺之,羞見其婦,自縊死。鄉保以婦逼姑死鳴官。婦恐揚姑之惡也,不置辯,竟自誣服,已按律定讞矣。已而官遷調去,後任張公至,見此婦神氣嫻雅,舉止大方,竊疑如此之人,何至逼死其姑?此中當別有故也。再四研詰,矢口不移。謂之曰:「若有冤苦,當為汝直之;過此不言,行將就法矣。」婦曰:「負此不孝大罪,何顏復立人世?惟求速死而已。」公終疑其冤,沉思累日。因訪得縣役某甲之妻素以兇悍著,簽差提至案下,鞭之五百,血流浹背,系之獄中,使與獲罪婦同所。甲妻終夜咒詛,謂:「老娘何罪而鞭我?如此昏憒,乃為官耶?」號哭聒絮,更無已時。婦解之曰:「天下何事不冤,盍稍默乎?即如我負此重罪,冤且及於身名,尚隱忍,鞭背小事,何足道耶?」公固使人潛察之,得婦此言,走告公。公大喜,立提二人至,詰以所言,婦不能隱。悉心鞠問,盡得其情,婦之冤乃大白。遂薄犒甲妻慰遣之。 野史氏曰:此蓋咸同間事矣,而東湖父老,至今猶稱道弗衰也。丙申七月,余奔季父之喪,至宜昌,彼中人為余言此事,猶有餘感焉。後閱薛叔耘《庸庵筆記》亦載此事,惜乎張公之名已佚之矣。 見此婦之靜穆,乃疑其冤,已明察矣。又因此婦之靜穆,而思及彼婦之兇悍;復借彼婦之兇悍,以雪此婦之冤苦。心思之奇幻靈敏,真乃令人傾倒。彼以偵探名家稱者,徒於一人之形跡是求,不知其睡夢顛倒時,亦念及之否也? 強姦辯 相傳有奸宿室女者,往來甚密。事發,女父惡之,誣為強姦,送官請懲。復令其女於對質時,亦以強姦供,曰:「不如教,且死汝!」男子備受三木,不承強姦。使人求計於訟師,訟師曰:「若欲求生也,則宜承為強姦;徒執言和,是自速其死耳。」書一紙,付之,曰:「如所教以供,案即定矣。」男子如教,他日堂訊,則供曰:「委是強姦,但僅一次耳。」女跪其旁輒駁之曰:「爾往來月余,獨雲僅一次耶?」官大笑曰:「烏有強姦而往來月余者?」案遂白。 野史氏曰:此直驅之使自陳其誣者,更何事乎偵探為?或曰:「此特愚人一時耳。」不知彼以術廉情者,何莫非愚人一時者耶? 鍾鼒 寧波某縣(疑即府之首縣也)鄉人,於溪流中獲一女屍,裝束類婢子,遍體鱗傷,不敢匿,以聞於官。邑宰驗視,非自溺。陳屍市間,召認,無認者。緝兇,不獲。一時或以身死不明,或以疑拐疑逃赴訴者,無慮數十起。訊之,又非一時事,或已經年,或且數年,今以女屍故,相率求雪也。宰或准或駁,都是疑案,久不得結。郡守袁公將揭參之。公有僕曰鍾鼒,豪俠多智,請於公曰:「寒士十年攻苦,始克出宰百里,盍少容之?仆當為訪白之也。」公頷之,遂囊金乘昏夜去。 旬日後歸,具得其狀,而面目都非矣。詰之,對曰:「仆素日往來,見邑之豪家某,園鑿池,池通於溪,溪流湍急。女屍之案出,仆即疑之。故以暮出,以金賂豪家左右,夤緣為其奴。又以仆濃眉而多髭,居公門久,虞其識我貌也,故拔眉截髭以見之。既入其家,暇與群兒嬉,遂盡得其顛末。豪家之鑿池以通溪也,蓋專為殺人設矣。奴隸佃人有忤之者,輒生納之溝中。既死,而後棄之溪內,流急迅下,瞬已不知所之。如是者蓋屢矣。女屍其婢也,色頗麗,豪私之。其妻偵之而妒,瞰豪出,撻之至死,而亦師豪所為,棄諸溪流也。且並婢之姓名父母,均訪得之矣。」公大喜,立拘至,一訊即服。 野史氏曰:鍾鼒之所為,乃與歐美之偵探相仿佛矣。此條見浩歌子所著《螢窗異草》,蓋明世宗朝事也。後載鼒之義俠甚詳,以非偵探類,故未錄。 開棺驗屍 某邑宰,年甚少,以科甲出身。既授缺,其封翁慮其少不更事也,隨之至任,簿書案牘,實左右之。翁固明練者,一時宰遂有神君之目。一日公出適郭,遇大戶之喪,儀從甚盛,執紼者殆百人。後有哭於孝輿之內者,忽風起揭素幃,及哭者之衣,則斬縗之內,別有紅裳,不覺大疑。命役訪之,則某監生之喪,哭於輿者其妻也。宰益疑,遽呼群役阻其行,且命停櫬某寺,以俟檢驗。執紼者皆縉紳輩,一時大嘩,群至輿前與宰辯。宰曰:「諸公與亡者非路人,寧不欲白其冤耶?」曰:「無冤,何自以白?」曰:「驗而不冤,吾寧掛冠矣。」眾無奈,停櫬上寺中。宰歸署,忽託疾不視事,群具呈催檢驗,至再三,均不報。眾復呈於郡守,守乃貽書,擬使謝過眾紳,以寢其事也。宰復曰:「人命至重,緩葬小事,請予十日限,當有以報命。」郡守亦聽之。 忽一日,傳呼騶從,率仵作,到寺檢驗。喪者親友咸集,且訊之曰:「啟驗而無據,不知開棺見屍之罪,當孰承之?」宰曰:「吾斷不致承開棺見屍之罪,亦不為分金來也。」眾相顧忸怩。既啟視,驗無傷。宰曰:「盍檢視其陽具?」則燦然者一五六寸許之針,自溺管入者也。眾咸大錯愕。宰問曰:「有亡者之中表某,其在是乎?」眾應曰:「在。」共推之使前,則已面如死灰矣。復飛簽提亡者家之某小僮及其婦至,並綰之,鳴騶返署,一日而讞成。 初,宰之遇是事也,歸即白之翁。翁曰:「如所見,吾亦知其冤,第恐驗之而無證;即有證矣,末由得其始末,徒事周折耳。吾當訪之。」故宰託病之時日,即翁察訪之時日也。翁之行訪也,衣窶人衣,偽為卜者,蹀躞城野間,幾旬日,無所獲,將失望矣。一日既暮,小息田間,忽有人來叱之曰:「若盜耶?」翁傴僂而起,應曰:「異鄉之人,賣卜為活,夜無宿所,偶止此耳,烏敢盜?」其人曰:「憐子異鄉露宿,盍從余來?」從之去,則田間一草屋,入戶即榻,榻以外,無容足地也,矮不足以容起立。遂踞榻對坐。其人自陳曰:「稻稔而未割,余邏者也。」遂相劇談,漸忘形跡。翁故叩之曰:「此間邑尊,為吾鄉人,政聲如何矣?」邏者曰:「大好青天,恐不得久於其位矣。」問何故,曰:「某監生家事也,吾即監生家佃人,故知之。監生實橫死,不知邑尊何由知之?命停棺待驗,而又託病不出;親族控於郡守,不報。聞行將赴控省垣矣。」問:「彼既命待驗,何以又託病?」曰:「不知也,第恐驗亦不得證耳。」翁曰:「何謂也?」邏者忽視翁數四,曰:「若為邑尊同鄉,得毋以吾言達?」翁曰:「貴賤隔絕,雖同鄉何由達哉?」邏者曰:「即達亦無妨,第慮牽余作證,余鄉人,畏見長官耳。其致死也,以針插陽具,使深入無跡。既殞,乃濯其血污。如之何能驗也?」翁驚曰:「彼親族寧無知者?」曰:「監生之妻某氏,私於其中表某。中表近喪妻,故與某氏謀,將死監生而娶之也。」翁曰:「然則此事惟彼二人知之耳,若何由而知之?」曰:「余烏得而知之?監生家之小僮某,固其中表所薦,實暗使助某氏者也。小僮與我善,竊以告我。亡者是日實飲於中表家,醉歸,氏乃乘其醉而斃之者也。彼親族中方利其婦之速嫁,而分其家產,今為邑尊沮其葬,故皆不平焉。」翁盡得其情,乃返,故破案之神速也。而神君之頌,益遍里閭矣。 野史氏曰:歐美之偵探,人役耳。此乃以封翁而執偵探之役,不尤為難能而可貴耶?嗚呼!那得吾國州縣官,盡有此封翁! 捏寫借券案 海昌陳子莊先生,攝南匯縣篆時,有棉花行主姚某,控王某欠花價銀一百零六元,有券據,有中證,有代筆,雲索之不還,反遭凶毆。中證、代筆者所供與同。提王至,戰慄惶恐,似不能言,匍伏久之,始曰:「實不欠錢。」曰:「不欠錢,何以控汝?」又不能對,促其言,則曰:「我縱欠錢,何必倩開煙館者作中?」先生笑曰:「若非貴人,開煙館者不能為爾作中證耶?」又曰:「我自能作字,何必倩代筆?」先生聞言,亦頗疑之。既而詰之曰:「汝非蓄意不良,故倩代筆者為圖賴計耶?」侍役遂群呵之(群役之呵,實我國法堂之惡習也)。王聞呵,益戰慄,伏地叩頭,稱願還。 先生終不能無所疑,命帶下。獨呼原告至,問之曰:「債券何以非彼所親書?」曰:「彼自倩人代筆,某不與知也。」問:「彼倩人書就帶來耶?抑即爾家所書耶?」躊躇而答曰:「即我家所書者。」先生視其躊躇也,益疑其為冤,復詰之曰:「代筆者為彼所帶來者耶?」曰:「否。代筆某甲,向居村口,是日因在茶肆爭論,甲適來相勸,遂偕歸耳。」先生瞥見甲在堂下,乃故揚其聲曰:「是在茶肆乎?」曰:「然。」命役帶之出。 呼甲至,問曰:「是日王邀爾代筆耶?」曰:「然。」曰:「何以不至姚家署券,乃就茶肆?」曰:「因在茶肆相勸,故即就彼書之。」曰:「若逆知將代筆,故懷紙筆以往乎?」曰:「否。假茶肆之筆,紙則購諸市者也。」曰:「信乎?」曰:「信。」乃命帶之去,別置一所。 呼證人某乙至,呵之曰:「王未負姚資,爾與姚要之至爾家,逼勒署券,爾乃書中,此何理耶?」惶懼曰:「某不過為好相勸,實無逼勒事。」曰:「聞在茶館相勸,何以又至爾家?」曰:「某開煙館,家有餘地,適甲又思吸菸,故偕來就便署券耳。」 先生大笑,令呼原、被、代筆俱至,戲謂王曰:「此案余已訊明,若所欠寧止一百零六元,實三百十八元也。」王大驚呼冤,姚亦代白實止百六元。先生曰:「固也,然券實有三:一書於爾家,一書於茶肆,一書於煙館。茲有其一耳,其二安在?速將來!」三人相顧錯愕,惶恐伏罪。乃懲之,釋王去。 野史氏曰:聞之姚與甲、乙,實有隙於王,又欺其舌強口吶,懾見官長,故為是以陷之也。使偵探家為之,又必張皇其事,探諸煙室,探諸茶肆,行且探之於購紙之肆矣。事非不得明,然較諸此寥寥數語,姦情畢露者,為何如也? 誣控和尚 陳公幼學守湖州時,有土妓之夫某,曾傭於密印寺。寺僧頗饒於資,或唆使控僧淫其妻,某信之。適公鳴騶出,乃攔輿控焉。公批仰烏程縣提訊。縣令某,奉命提僧至,略不詰問,撻而釋之,即以申報。公致疑焉,親提訊問,僧呼冤。公令原、被俱暫押。密傳鐵佛寺僧至,別置之。獨傳婦至,問之曰:「若夫所控僧,若猶憶其貌否?」曰:「渠淫我久,且贈我某物,如之何弗憶?」乃呼鐵佛寺僧至,婦遽曰:「淫我者正此人也。」公大笑,痛繩甲夫婦而釋僧。 野史氏曰:以俗吏視之,此特一毫髮之細事耳,而乃明察如是。惜乎陳公之政績,吾未得窺其全豹也。嘗鼎一臠,聊以解饞,或亦讀者所同許也。 假人命 藍公鹿洲由普寧兼攝潮陽令時,視事甫旬日,部民鄭秩侯之妻陳氏,控蕭邦武糾同蕭阿興、李獻章、蔡士顯、莊開明等攢毆其夫至死,棄屍峽山大辰溝。問:「何日事?」曰:「十一月十三日事也。」其子鄭阿伯以舟載屍至,請驗。公簽差提五人至,即往驗屍。屍已朽敗,口頰且不存矣。問陳:「信汝夫乎?」曰:「信。」問鄭:「信汝父乎?」曰:「信。」乃令自備棺殮。 返署提五人至案下,熟視之,不訊一語,命還押。及夕,復提五人於別室,謂之曰:「汝等攢毆人至死,例當論抵,知之乎?」皆曰:「知之,惟皆被誣耳。」曰:「余查南熏坊保正,有鄭秩侯者,即若人耶?」曰:「然。」曰:「余查前任案卷,若五家先後失竊,官皆批飭保正查緝,有諸?」曰:「然。」「緝獲乎?」曰:「未也。」「然則汝等惡其緝之不力也,而斃之耳。」則又呼冤。「死於大辰溝者,果鄭耶?」曰:「不知也。」「鄭果既死耶?」曰:「不知也。」「汝輩於鄭素有隙耶?」曰:「睚眥之怨,或所不免矣。」「汝輩以為系訟與寧家孰樂?」曰:「寧家樂。」曰:「鄭實未死,逃耳。吾治普寧,獨嚴於保正,彼畏吾嚴以逃。至於詐死以誣汝輩,則或別有主使者也。吾釋汝輩,可速為我訪來。」曰:「四海茫茫,烏乎訪?」曰:「彼無遠志,鄰邑而已。吾為汝輩脫累,汝輩乃惜力耶?」皆叩首謝諾,乃悉縱之。僚幕咸致詫怪。 越三日,蕭邦武自惠來縣獲鄭秩侯歸,闔邑震為神明。訊其所與定謀者,則訟棍陳阿辰也。前屍則倒斃之乞人耳。並懲之。 或問公:「何以料之如見也?」公曰:「是易易耳。吾治普寧獨嚴於保正,鄭,保正也,豈無所聞?故聞吾來而逃也。保正逃,官未有不捕者,寧得逃而免,計惟報死。而又礙於鄰里,故借一無名之屍為己屍;又故架詞報案,以實其死耳。」曰:「何以能知其偽死也?」曰:「驗屍之頃,已洞見之矣。彼雲死於十三日,驗屍為二十一日,相距不及旬,而時在冬月,置屍又在山溪寒冷地,夫何朽之速,而至於面目不全也?」曰:「何以知有主使之者?」曰:「是則以其市井人,或不能此,姑試訊之耳。吾察此五人者,面目都良善,室家市業都於潮,故縱之使為我用,不猶愈於簽差耶?」 野史氏曰:縱被告以捕原告,案情之變幻,於此乃嘆觀止。至於體察入微,料事如見,猶其餘事也。 盜屍案 藍公任普寧令時,有潮陽人王士毅具控云:「從弟阿雄,隨母嫁普寧人陳天萬為妾,冢婦許妒,鴆阿雄,乞伸雪。」且具誣告反坐結。公准詞往驗,發其壙,空無所有。士毅呼冤曰:「是移屍滅跡矣。」公訊天萬,則雲以痢死,並以所服藥方呈案。傳醫者至,問之,所言與天萬同,且自承呈案者為己所訂方。視許氏,則碩腹膨脝,扶掖蹲踞,雲病蠱九年矣,狀極愁慘,念不類鴆人者。窮詰鄰右人證,均不知屍所在。問屍母林氏:「阿雄死之日,士毅來耶?」曰:「邀之來,不來也。」「他日來耶?」曰:「詰朝來,然不入我室,過其表姊而已。」「姊有夫男耶?」曰:「無夫,有子廖阿喜,年十五六矣。」傳阿喜至,問:「二十八日,王至汝家何事?」曰:「遇於途而已,未入吾家也。」問:「何言?」曰:「彼問阿雄已死,埋否,吾對以埋。又問埋何所,我對以後嶺。即去矣,無他言也。」公怒曰:「偷屍者王士毅也!」笞之三十,繫於輿後,曰:「吾將返署,授以枷刑也。」即鳴騶行。 至半途,呼捕役語之曰:「速入城,趨東門旅店,問王士毅所寓,室中有人,即逮以來。」役承命去,果獲一人,曰王爵亭,舉動從容,一若無事也者。與王士毅皆言彼此不相識。呼代書至證之,則士毅遞呈時,果與爵亭偕也。出紙筆,令書供,則筆跡與士毅原呈符。嚴鞫之,則曰:「老訟師陳偉度,實主是謀也,盜屍越邑,皆其所使。」問:「置屍何所?」曰:「是惟偉度知之,即士毅亦不知也。」逮偉度至,撲案鳴冤苦,謂:「天萬為我族弟,二王無故欲陷吾弟於死;今陷弟不成,又架詞以陷其兄矣。乞公燭之。」公聞其為天萬兄也,心怦然動,疑其冤。然察其顧盼閃爍,似非善良輩。乃詐之曰:「吾固知汝不同謀,然二王既汝弟之仇,汝何為而在東門旅店與之共飯也?」偉度出不意,遽答曰:「偶然耳。」曰:「連日共飯,皆偶然耶?」曰:「普地無多飯店,不得不爾。」曰:「即不得不爾,又何必相對語屑屑?」曰:「吾為吾弟勸和耳。」復詐之曰:「共食可也,汝又於旅店中與之同宿,何耶?」曰:「無之。」問爵亭,亦曰:「無也,渠自寓城中林泰家。」傳林泰父子至,隔別訊問,知爵亭實止於林氏者三宿,切切密語,然不能知所謀也。 知無枉,乃刑訊之,盡服。則偉度以爭祖業故,有隙於天萬,嘗誓報以慘毒。會阿雄死,乃設是謀。謂盜屍越境,不憂檢驗,隔屬不致敗露,被告懼罪滅屍,形跡似實,屍終不出,則問官亦將為難,亦絕無後患。且可於快心逞志之後,開門納賄,聽其和息,不難致富。自謂算無遺策也。問屍所在,則在潮陽水都烏石寨外之溪邊,其埋處,上斫一樹之半截為標識焉。移牒湖陽,得阿雄屍,驗無傷,案乃得白。 野史氏曰:偉度之謀毒已哉!發壙而失其屍,使略粗心者當之,陳天萬等已備嘗三木之苦矣。乃委曲轉折而剖白之,藍公其神乎!藍公任潮、普,所破奇案甚多,自為筆記,附於專集,以上僅選錄其二則耳。 浦五房一雞案 蘇州鄉人某甲,負雞一籠,入城喚賣。浦五房伙呼視之,與議價,不合,還之。甲點之,少一頭,向索,不服。浦五房者,熟肉鋪,號稱數百年老店者也。鄰右皆叱甲,謂:「豈有皇皇巨鋪家,而賴汝一雞者?」甲曰:「使雞而盡為吾有者,雖喪其一,復何損?這籠雞皆眾鄰付我代售者,今所失,吾亦不辨為誰氏物,歸亦無以取償於人,以是爭耳。」喧擾未已,會巡撫丁公日昌鳴騶過,甲遽呼冤。公廉其情,亦叱甲為妄。甲益冤苦,倚壁以泣。 旋元和令某公亦鳴騶來,甲復攔輿呼冤。令傳伙即輿前詰之。伙曰:「彼適於丁大人前呼冤,已蒙大人叱之矣。且與之論價者,鋪伙也,使賴其一雞,不過歸之於主人,伙不得攜以歸,於伙復何益?主人固擁厚資,何一雞之貪?伙亦不必以此進媚也。」令曰:「辯矣,然不足以服吾也。汝鋪中有雞若干?」曰:「不知也,隨時購而畜之,亦隨時取而殺之,胡復能記其數?」曰:「汝今日買雞否?」曰:「未也。」問昨日,亦曰:「未,所存者皆三日前所購耳。」令呼役,盡取其所存雞,搜尋備至,不使遺一頭。叱令前至署,並帶鄉人去。揚言曰:「吾將訊雞也。」市人之圍隨以觀者如堵,咸竊竊然議令之好奇而多事。 至署,升座,傳伙問曰:「若素飼雞者何物?」曰:「餿飯、糠耳。」問甲曰:「鄉人飼雞何物?」曰:「無所飼也,放之野外,使自覓食耳。」乃呼役盡殺兩造雞,剖其肫而驗之。則甲雞肫內,皆砂石、青草之類;而浦五房之雞皆糠粃,其中獨多一肫為砂石、青草。令顧伙曰:「如何矣?汝言非不辯,而吾居此久,未補缺時,與汝蘇州人雜居,習知蘇州人輕薄。若固非貪一雞,然以甲為鄉人也,故戲侮之,以為嬉笑之助,是汝蘇人輕薄之性使然,固不能欺吾也。甲至吾前呼冤,吾詰汝,汝不是非之辯,首白丁大人已叱之矣,是欲以丁大人制吾。亦汝蘇人之伎倆也。今曲直既判,吾將與爾請示於丁大人。」 遂命駕,率兩造帶所剖雞肫,詣撫院,陳顛末。丁公慚且怒曰:「吾乃為市儈所欺!」斷令償甲雞值;且罰巨款,充善舉。浦五房字號,則勒令出境,不准復設於蘇州。 野史氏曰:右一則為亡友梁麗川為余言,信而有徵者。此案發時,梁適在滬,而浦五房被逐,乃遷之於滬,梁躬遇其時,故知之最悉也。近則為日既久,前事已忘,浦五房仍 返蘇設肆矣。 控忤逆 老媼某氏,扭其子及媳,赴縣控忤逆。官升座訊之,媼曰:「子媳夙忤逆,平日侍奉無狀。今日乃我生日,仍以惡具奉我,而彼夫婦則酒肉是享。年老人不復能耐,故來控,乞嚴懲之。」呼子、媳至,訊之,飲泣無所供。官謂媼曰:「部有忤逆之民,官之罪也。爾子、媳不孝,實宜嚴懲。然今日為汝生日,刑汝家人,不利。吾當為汝上壽,以贖吾罪,且愧汝子、婦也。」命列幾堂下,呼面至,令媼與子、媳對啖。已則雜問他案,不即發落,俄延良久。三人忽大吐。呼役驗之,則媼所吐者餚胾,而子、媳所吐者藜藿而已。官乃叱媼曰:「酒肉之奉,誰實享之?今而後,豈尚可誣耶?當官而謊,平日之行可知。本當懲汝,姑念控子、媳無反坐理,姑縱爾等寧家,勉盡慈孝,勿謂官可欺也。」媼慚而去。 野史氏曰:抉其腹中之物而驗之,設想可謂神奇。使憒憒者當之,鮮有不受其欺者矣。此則見某筆記中,未載官之姓名,僅稱之曰「某君」。所載軼事數則,頗似今觀察使、前署廣東南海令徐君次舟事。徐君在粵,歷署南海、清遠等縣,平反頗多,惜相傳多失實者,不得備載之耳。 又一則 林礪之為余言:長白忠若虛大令,名滿,治餘姚,有政聲。終日高坐堂皇,辟門聽訟,夜分不息。事無巨細,苟有枉,皆可訟。訟則曲直立判,無羈留。一日薄暮,有父扭其子控忤逆者。提訊之,則父子皆業皮匠者。據言子不肖,薪水缺乏,而己則遊蕩無已,教訓之,則無狀益甚也。大令徐徐曰:「若父子吃夜飯也未?」則皆曰:「未也。」命各予錢二百文,曰:「將去吃飯,再來聽審。」於是父子俱去。 漏再下,命傳控忤逆者,則父子候案下已久。呼父至,問曰:「已吃飯耶?」曰:「謝恩賞,已果腹矣。」曰:「二百錢用幾何矣?」曰:「尚餘三十餘也。」曰:「若吃飯亦吃菜耶?」曰:「吃某菜。」曰:「若飯量若何矣?」曰:「老年人,一甌足矣。」曰:「某菜值錢,飯僅一甌,然則胡為僅餘三十錢也?」則頓首曰:「小人有痼疾,飯後吃鴉片煙一錢許,亦取資於是也。」命其子至,問曰:「已飯耶?」曰:「飯矣。」曰:「二百錢用幾何矣?」曰:「僅用去三十文,尚余百有七十也。」問何儉,曰:「飯求果腹矣,食既飽,無所用之。」乃謂其父曰:「吾已廉得汝父子之情矣。凡吸鴉片之人必惰,雖有業,與游手等。汝子一人,所入幾何,不足以應汝之求耳。非不孝也,汝惡其不足以應汝之求而控之,則難乎為汝子矣。」曰:「否。子實不肖,喜遊蕩,控之非得已也。」曰:「夫遊蕩者必費,今汝子啖一飯,僅用三十文;汝則僅餘三十文,平日之耗費可知。汝子一皮匠耳,終日營營,不足以供汝,或有之,烏在而見其不肖也?吾即不懲汝之誑,亦當懲汝之吸鴉片。第對子而刑其父,吾不忍,即汝子亦必不忍,尤非政教。若即歸,當善處父子之間,勉為良民也。」於是其父感極,抱子而泣,泥首謝去。 嗚呼!是非獨明察,且善於感化者矣。 打笆斗 礪之又言:大令一日坐堂,有互扭而來控者,則米店人控麵店人吞沒其笆斗也。麵店人曰:「是固我物,彼強來誣我者。」米店人曰:「彼初來借用,雲即還,詎久假不歸,意圖吞沒。」大令笑曰:「是笆斗之罪也。」命覆斗階下,呼役撲之,躬自離座監視。撲至數百,忽升座叱麵店人曰:「是米店物,若何得吞沒之?」麵店人呼冤,則指覆斗處,令自視,曰:「初撲之,所出者面麩;撲至再三,則糠見矣。是非初為米店物,而為汝借用者乎?復烏乎賴?」兩造皆拜服,遵斷去。 曬「銀」字 有夜投逆旅者,舉一囊以付主人,曰:「此錢囊也,乞代貯之,明日還我。」主人諾之,即注於冊曰:「收某客錢囊一事。」復予以收券曰:「憑券付還錢囊一事。」此蓋逆旅之通例也。時則旅客踵趾相錯,眾目睽睽,咸共見之。及就寢,主人竊發其囊,則銀也,遽以錢易之。詰旦,客持券取囊,發視之,累累者錢也。失聲曰:「死矣!吾本銀囊,何得化為錢?」遽向主人理論,則注於冊者錢,收券亦錢,昨夜眾人所見者亦曰:「彼固付以錢囊也。」客不能辯,控諸官。傳逆旅主人至,訊之。主人呈冊、券,則冊注曰錢,券署曰錢。傳證人,客曰:「吾等固見其以錢囊付主人也。」官乃叱而逐之。客徘徊終日,復具控。官怒,笞而復逐之。 客益冤苦,及夜,赴水求死。適有鄰邑宰某大令,以事晉省,泊舟其間,見有自溺者,呼舟人拯之。叩其故,曰:「吾,某店伙也,自他邑收債歸,投逆旅宿,以銀囊付主人。當時以投宿人眾,恐有胠篋者流廁其間,故諱銀為錢。晨起取囊,果盡錢矣,此必為逆旅主人所易。吾歸,無面目以見主人也,是以求死。」曰:「盍控之官?」曰:「已再控矣,官不我直也。」曰:「是無傷,明旦以狀來,吾為汝直之。」客謝去。 翌日,果以狀來。大令乃赴縣署,陳其事。官曰:「是痴人也,證據鑿鑿皆錢囊,彼且一再赴訴,吾已薄懲而遣之矣。」大令曰:「否,此人必冤,不然,彼何至蹈水而求殉也?乞假我法堂,當為白之。」官不得已,如其請。大令乃盡傳逆旅諸人至,鞫之。則冊注錢,券署錢,願為證人者皆曰:「彼固自言為錢囊也。」大令愕然,念無以白之,將遺笑柄。顧役問曰:「逆旅諸人盡在是耶?」曰:「主人有婦在,以此無預眷屬事,未傳來也。」曰:「速為我傳之來。」 役去,乃謂諸人曰:「客所付者實銀囊,汝等故賴之。而孰為賴銀者,吾不得知,然吾有術以破之也。」命各伸一掌來,以朱筆於掌中書一「銀」字,令至庭中,跪烈日下,伸其掌以曝之。曰:「賴銀者,掌中『銀』字,當為太陽攝去也。」於是諸人羅跪庭下。有頃,揚聲問主人曰:「某,汝『銀』字在否?」應曰:「在。」少頃復問,則復應曰:「在。」差役侍從及觀審者,莫不笑之以鼻,以為若是者,直兒戲耳,訟烏得白? 亡何,役傳逆旅主婦至,詰之曰:「汝與夫謀以錢易客之銀,信耶?」曰:「無也。」曰:「汝夫已自承矣,何得雲無?」婦仍狡展。則又揚聲問曰:「某,汝『銀』字在否?」噭應曰:「在。」顧婦曰:「如何?汝夫已承『銀子』在矣,再狡賴將刑汝矣。」婦疑其夫之果已自承也,遂盡吐其實,客之冤乃白。一時遐邇稱神明焉。 審張七 道光初,山東捕獲林清餘黨張七,亦黨魁也,法當死。而張七不自承為張七,承審者易十餘員,皆不得實。 時胡君(鑒僧大令之祖,忘問其官階諱字矣)仕魯,有能名,大吏以委之。君坐堂,命帶至,與之瑣瑣話家常,問其年歲及家事甚悉,而絕不及公事。問至夜分,呼餅餌至,啖之,並以賜張七,復絮絮話移時始退。明日復然。又問張七:「能飲乎?」曰:「能。」呼酒至,與之對酌。時上官急欲得實,聞君之舉動如此也,召而詰責之,曰:「如是,烏能廉其實?」君曰:「不如是,終不能廉得其實也。明當有以復命矣。」 又明日,仍與絮語如故,與之對酌如故,而酒中已置助醉之品矣,飲之使醉,頹然臥堂下。隸役皆竊笑。君獨酌於堂上,怡然自得,若無事者然。犯人則鼾呼於案下,移時未醒。侍從皆厭倦。又良久,鼾臥者抒手伸足,似有醒意。君使役附其耳大呼曰:「張七!茲得間矣,猶不遁耶?」則噭應而起曰:「唯!」君大笑曰:「若猶得不承為張七耶?」張七眙愕良久,遽呼曰:「好官!好官!吾當自承。」乃盡吐所行不法事,有官所不及知者亦盡言之。讞乃定。 偽借券 胡鑒僧大令仕閩攝政和篆時,有告欠負者,已經數官矣,曲直卒莫判。蓋原告控被告欠四百金,求追,被告則極稱冤誣。原告富甲一方,而被告貧窶殊甚,以情理論,富人殊不必詐貧人,且求追欠負外,別無要求,情似貧者圖賴;而人又殊懦弱,不類無賴輩。故案終不得定也。 大令受事,先訊此案。翻閱案卷,知為先後分欠者,有券兩紙,紙二百金:正月借二百,署一券;四月又借二百,復署一券也。既升座,原被喋喋案下,各執一詞。大令命取原券至,審視再三,忽得其情,叱原告曰:「若何得憑空誣人?不承,且杖汝!」曰:「券雖代筆,而彼自畫諾,何得雲誣?」曰:「不揭汝奸,汝且不服。汝此券得非一書於正月,一書於四月者乎?」曰:「然。」曰:「此二券皆以貢川紙為之,使非同時所作,則紙有厚薄,有大小,紙色亦未必從同;即同矣,而紙紋斷無相同理也。今此二紙,合而觀之,映光以視,則紙紋相連,若合符節,是明明以一紙裁為二而作者。豈有正月書券時用此紙,至四月復尋此紙之半而為之耶?是又明明同時所為,非偽而何?」原告語塞,案乃結。 德清冤婦案 德清某氏女,誤適狂且為婦。狂且素無行,烝於其庶母,使婦以姑事之。居有頃,婦知所為,深以為恥。一日,庶母使作履。履成,進之。庶母審視曰:「微嫌不正,奈何?」婦曰:「履不正何傷?惟須行正耳。」庶母大恚,謂婦訐其隱也。及夜,與狂且謀,醉婦以酒而殺之,以暴病訃其母族。母族貧且懦,不敢與較。 越年余,人言愈嘖嘖,咸訟婦冤,始赴縣控告。時葬已久,發冢啟棺驗其骨,仵作報無傷,訟不得直。他日易一縣官至,復控之,仍不直;上控亦然。事已數稔矣。婦之昆季行,有以翰林通籍者,具狀訴於刑部,部臣例題奏。時適換浙江學政,某公膺是差,陛辭時,上即以此案屬之。 公至浙,提此案鞫問,無端緒;驗骨,無傷也。公念此婦必冤,苟無以白之,即無以慰死者,亦無以復命也。乃託疾,星夜微行至鄰省,求得老仵作一人,以重金聘之,與偕歸。食與共食,寢與共寢,不使見一人,防賄至也。示日復驗。至期,原、被咸集,四方來觀者如堵。老仵作檢驗畢,報曰:「確無傷,惟項下一根骨已易去矣。死者年二十許,其項骨當達若何重量;今視此骨,乃一四十許人者,其重量僅若何耳。」稱之果然。於是盡傳以前經驗之仵作至,嚴鞫之,則當初次告發時易去者也。追原骨至,則竹木傷痕儼然。狂且至是無可掩飾,始承醉婦以酒,以笆斗加其項而壓殺之者。遂論如律。 左手殺人 鄂州民有爭舟而相毆致死者,牽涉多人,而繫囚累累,獄久不決。郡守某公親臨其獄,提諸囚至,去其桎梏,使列坐庭中,呼酒食勞之。食已,命俱還獄,而獨留一人。被留者惶恐,不知所為。公顧諭之曰:「殺人者汝也。」囚不服。曰:「吾觀諸人之食,皆以右手執箸,而汝獨以左。吾固先查檢驗案卷,死者致命傷在右肋,此汝殺人之明徵也。尚欲抵賴耶?」囚乃服。 驗鐮刀 有報傷重而斃於野外者,官蒞驗,則鐮刀傷十餘處,而衣履具在,所帶零碎錢物亦無恙。官曰:「盜殺人,圖取財耳。今物無恙而傷多,此仇也,必非盜。」傳死者之婦至,密詰之曰:「汝夫向有仇家否?」曰:「夫向睦於鄰里鄉黨,無仇也。」曰:「吾非徒問者,將為汝夫雪冤,盍細思之?」婦思良久,曰:「無也。惟某無賴曾來借債,夫未之應,彼銜恨以去耳。」乃遣婦。飭地甲諭鄰近村人,各以鐮刀來案呈驗,隱匿不報者,即坐以兇手。令出,不終日,鄉人之以鐮刀至者,無慮百餘。官令布列庭下,官據堂上親臨之。時方盛夏,鄉人環堵以視,正不知其作何措施也。官察視良久,忽指一鐮,問是何人物。人眾中有出而承者。問其姓名,則借債未遂之無賴也。官曰:「汝何故殺人?」無賴尚狡展,官笑曰:「汝尚欲賴耶?汝自視其兇器可也。」曰:「均是鐮也,某之鐮,曾無以異於眾人,何乃視為兇器?」曰:「汝不見飛蠅耶?鐮所以割稻者,舍是更無所用之,潔淨無油膩跡,無腥膻氣,故飛蠅滿前,不集其上。今諸人之鐮皆無蠅,惟汝之鐮飛集幾滿,此非殺人未久,腥氣猶在之證據耶?」無賴顧視己鐮,果如所言,乃俯首伏罪。 燒豬作證 有婦殺其夫者,既殺,復縱火焚其廬,詐稱夫死於火。夫弟控之官,檢驗畢,坐婦以謀殺。婦不服。官曰:「是易服之也。」命取二豕至,殺其一,與活者並積薪焚之。焚已,出二豕驗之:既殺而後焚者,口中無灰;焚斃者,灰滿口中也。驗其夫口中亦無灰,婦乃伏罪。 荊花毒 單縣農人某,力作田間,其婦饁之,食畢乃死。翁姑悼子之死,乃以謀殺控諸官。婦備嘗三木,不勝痛楚,遂誣服。案甫定,邑令遷調去。後令至,察閱是案,反覆審度,曰:「此婦冤也。夫謀殺其夫者,必惑於姦夫,此婦無之,一可疑也。凡謀斃人者,必於密室,烏有鴆之于田間,以自彰其跡者哉,二可疑也。婦必冤矣。」提訊之,再三研究,婦但哭訴冤苦,亦不自知致死之由。令乃詳叩其居室、耕地,親至其處詳察之。復詰婦當日饋食何品,曰:「魚羹、米飯耳。」曰:「饁出,曾他往耶?」曰:「無也。惟行至某地,覺乏,少息於荊林下耳。」令乃呼魚及炊具至,命婦當堂作魚羹,投荊花其中,雜以飯,投諸犬、彘,無不立斃者。婦之冤乃白。 右四則見阮刻《洗冤錄》。 慈谿冤女案 某歲,慈谿令黃兆台,以民人陳涌金殺有罪子孫詳報,闔邑譁然,謂為冤枉。事聞於省垣,大吏檄寧紹台道及寧波府行查。時許小歐大令奉檄清理積案,彼抵寧波,亦奉檄助理是案。乃詣郡守,請閱案卷,則陳涌金以其孫女阿貓與奴子高宏道通姦,撲之,因傷身死也。郡守擬提訊,大令曰:「苟提訊,萬一參差,勢難轉圜。盍先調黃令來,面詢之?」守從其言。黃令至,堅謂所詳實不虛。守復商於大令,大令曰:「中丞極注意此事,今日檄且再至。然提訊之,必多鬼蜮,猝難得實,徒延時日耳。盍訪之?」守曰:「吾意亦若是,第難其人耳。家人不習地方人情,胥役殊難信,奈何?」大令曰:「天一閣管書人邵某頗誠實,某所素知,曷若使為嚮導,某自往訪之?」守曰:「子行,不慮為窺破耶?」曰:「某習此間語言且嫻,無慮也。」守從之。即召邵某至,告以故。邵曰:「小人有戚某氏與陳為鄰,訪之誠易。第與貴人俱,不虞泄耶?」大令曰:「我偽為商人也者,汝為吾伴,誰復知之?」邵曰:「然則褻貴人矣。」遂相偕發,抵慈谿,即主於邵戚家,因其戚而知陳之家事焉。 陳以販藥川、湖起家。有子四人:長子早世,無嗣,遺一女曰阿貓,即為其致斃者也;次美思,設藥肆於杭;三貢元,多病,居於家;四尚稚也。次婦樂氏,丑而淫,新台之詠,鄉里皆知矣。以長子之無嗣也,次婦樂氏思以己子為之嗣;長婦以樂淫,不欲後其子,意蓋屬於貢元之子焉。樂銜之,妯娌遂不相能。會長婦病瘧,樂為之調藥餌,飲之而斃。阿貓痛母,且疑嬸之致鴆也,哭泣之間,雜以怨詈。不數日,即聞阿貓奸事發,為乃祖致死矣。 大令既得梗概,即擬自達於陳氏,以窺其隱,夜與邵定策。詰旦,偽為販藥也者,因其戚介紹於陳。陳不納,曰:「吾方累於訟,弗暇及此也。」大令頗悒怏。晡時,偕邵小立門外,忽一人自陳氏出。邵趨與語,大令亦亟前與通姓氏,邵從而介紹之,則葉某,陳之妹婿也。言談間,邵約以行沽,葉欣然諾。邵以目視大令,遂相將入市,登酒樓。邵乘間語大令曰:「此酒徒也,小人亦於戚家識之,醉以酒,或有所得。」大令頷之。邵遂與葉極道契闊,且談且飲。酒半酣,邵探之曰:「吾友自川、滇販藥至,屬舍親介紹於陳翁,謀為出脫,而翁辭以有訟事,無暇為此。不知何訟,如是其亟亟也?」葉曰:「此事已通天矣,子豈未之聞耶?」邵故訝曰:「豈阿貓事獨未了耶?惟聞其略耳,敢請其詳。」曰:「大吏已檄郡守行查,子居郡城,胡不知之?」邵笑曰:「某雖居郡城,然終日埋頭作蠧魚,不預外間事;偶有來閱書者,皆酸秀才一流,從無道時事者:何自而知之?」葉乘醉曰:「舍親惑於次婦,斃其孫女阿貓。事後又張皇無主,求計於我。我為畫策,誣以阿貓與奴子奸;復為言於邑宰黃公,得無事。詎省中大吏忽欲行查;而阿貓曾許字洪氏,茲更聞洪氏亦將晉省上控:彼是以亟亟也。」曰:「子適來,亦為之畫策耶?」曰:「然。」曰:「策奈何?」曰:「賄奴子高宏道自承奸狀,自冰釋矣。二公非外人,故輕以相告,幸勿泄也。」大令曰:「令親亦太憒憒,以媳故而斃其孫女,何其忍耶?抑別有故也?」葉曰:「次媳素得翁歡,而阿貓以母死疑嬸氏之鴆之也,見於詞色,故怒而為此耳。」曰:「果鴆耶?」曰:「是則不知,然吾亦不能無疑矣,以爭立嗣故,妯娌間嘗有間言也。」飲畢遂散。 大令挈邵,星夜晉郡,白郡守,立提訊。旋解省,承審官三人,大令亦與焉。蓋大令得實,白郡守後,即先驅返省,陳所訪情形也。堂訊時,陳果賄高,自承與阿貓奸狀,語涉穢褻。大令曰:「是不必辯。」呼提葉至,笑謂之曰:「盍仰首視我?慈谿酒樓之長談,當未忘也。」葉遽仰視,見大令,失聲曰:「敗矣!」大吏復委員赴慈谿,發阿貓母女棺檢視,則阿貓口中有巨釘,直貫其腦;其母則骨節、指甲作青黑色,按之《洗冤錄》,則中鴉片毒也。嚴鞫樂,亦自承為和藥以進者。讞遂成,樂擬斬決,美思絞候,陳徒,高流,黃令部議落職。 野史氏曰:此條曾見於某筆記,後閱大令所著《三異筆談》,亦載此事。惟以偵探一則,歸之於邵某,而不自居,蓋不欲以察察為明,故自諱之也。吾國賢長官,每自避明察,因之而湮沒不彰者,豈少也哉!使盡得其遺聞,則中國偵探案之輯,恐終吾身而不能盡也。 三夫一妻 孫大令,傳者佚其名,強項令也。令合肥時,不避權貴,李文忠嚴憚之。時有三夫共爭一妻者來控,大令斷之,一邑稱神君焉。 先是部民某,與某武弁交厚。會二人之妻皆有娠,遂相與訂曰:「設皆男也,則兄弟之;女也,則姊妹之;一男一女,則結婚姻焉。」至產期,則弁舉男,而某生女,遂訂姻好。越數歲,弁以事挈眷返籍,音問遂梗,某亦旋卒。女年已十八,其母不能待,遂別字一商人。既納彩,商人又他去,久無消息,母又別字一邑人。娶有日,商人忽至,遣冰人來訂婚期。母駭愕,不知所措。正惶急間,而弁子亦具羔雁來,將行親迎禮。母益無主,左右不知所可。三家媒妁奔走辯論,各執一詞,終莫能決,遂涉訟。 大令得三家呈詞,傳其母至,詢得顛末,一時亦莫能斷。終夕尋想,得一策。明日,復升堂,傳女至,使跪案下,復傳三人跪女後。先叱女,使抬頭。既見其貌,則調笑之曰:「妖艷哉!無怪彼三人者之相爭也。」語近狎褻。女羞愧惶恐,伏地不敢仰視。則謂之曰:「汝一身,勢不能事三姓;彼三人者,亦必不容汝兼事他人;而汝母實皆受其聘焉。本縣亦不能為左右袒,今三人具在,惟汝自擇焉可也。」女羞縮不知所對,逼迫之,惟飲泣而已。曰:「豈三人皆不如汝願耶?」不答。再問,再不答,蓋已羞憤備至矣。曰:「然則汝願如何?」曰:「願死。」笑曰:「果能死以息爭,亦美事也,恐汝無此烈志耳。」曰:「寧獨願死,且願速死也。」曰:「可嘉哉!吾已為汝備鴆矣。」呼鴆至,命飲之。女略逡巡,則叱之曰:「不飲,將提耳而灌之!」女不得已,一飲而盡。母在堂下,號呼奔救,為役牽止之。女飲鴆後,仍伏案下,俄然倒仆,輾轉遂僵。隸役撫之,報曰:「已冰矣。」令呼邑人曰:「若已定吉期,奈女已死,當領屍去,禮葬之,俟續弦可也。」邑人曰:「吾所欲娶者生人,奈何娶死者?彼既有前夫,吾當讓之。」乃問商人,商人曰:「吾亦無用此死人為也,請讓諸先我而有者。」以問弁子,則泥首曰:「嘉禮雖未成,然指腹為婚,先人實命之,結髮之義,不敢以死生而渝,請具領。」大令喜曰:「義夫也!」顧商人及邑人曰:「若二人者,徒爭之於生前,復委之於死後,殊昧夫婦人倫之始之義,宜各罰十緡,佐彼棺殮。」二人遵諭繳罰。弁子舁女屍歸寓所,至則蘇矣。蓋適之所謂鴆者,蒙汗藥也。 野史氏曰:右一則,無所謂偵探也,以其取斷之神奇,故錄之耳。或曰:爾時設弁子亦不願具領,將若何?曰:吾知其運策時,先慮及此,不領,且責以為元配而強斷歸之,使遂其婚好矣。 鄰邑伸冤 孫大令宰合肥時,有廬江某甲者,故家中落,淪至為人佃。有姊,適同邑某素封家。姊夫行頗不謹,其翁卒,所遺數千金,悉以付其姊曰:「謹守之,毋為不肖兒敗去也。」甲偵知之,詣其姊曰:「弟思佃人之田,終無發跡日。幼學貨殖,頗自信,奈乏資本,徒負此志耳,姊盍為我圖之?」姊出數百金予之,乃經營設一米肆,逾年,居然獲利。乃復詣姊曰:「借姊之助,既獲利矣,計當償還母金。而邇日有某貨,憶其值當漲,計盡所有子母,猶不足以盡儲之,惟有小試耳。苟得再千金,獲利且倍蓰也。」姊又以千金予之。他日又謂姊曰:「某物,奇貨可居也,苟得如千金,當可壟斷也。」姊又信之,如數予之去。如是數四,姊之金既盡。甲本善經營,數年間,居然致富,報捐職銜,儼然紳矣。 又數年,姊之兒女長,謀婚嫁,念弟已富,當可謀歸母金。謂其夫曰:「兒女債,動需多金,盍商之於吾弟?」夫如言往,言及婚嫁事,漸露求助意。甲遽曰:「日來生計大難,力不能為也。」夫歸,懟其婦。姊疑曰:「弟殆疑吾夫之猶昔也耶?」乃親造之,求還母金。甲怫然曰:「是何言也?昔者甥輩稚,弟故稍佽助,以存親誼,今乃誣我借金耶?」姊大駭,與之辯數四,甲置不理。不得已,訟於廬江令。甲冠服至案,辯曰:「甥輩幼稚,因嘗佽助之。今婚嫁矣,乃欲取資於我。此各人門戶事,力不能為,故辭之,姊乃以是誣我也。」令問券據,無有;問中證,無有;問過付,無有也。姊遂不得直,號哭而歸。 或語之曰:「縣君憒憒,不足與決疑難。合肥令孫公,神明父母也,盍往訴之?當得直。」姊曰:「鄰邑可控耶?」曰:「是固不可,第往哀之,孫公慈祥,必不負汝。」姊乃訴於孫大令。大令曰:「汝廬江事,何為而訴於我?」曰:「廬江憒憒,不我直也。聞諸人言公神明,故訴之。」曰:「雖然,吾不便越俎也。」姊哀之不已。乃問其當日交涉事,及其母族家世甚悉。曰:「汝姑待之,吾當為汝取償。」姊謝而退。 大令於獄中取盜犯之罪較輕者二人至,謂之曰:「縱爾,為我辦一事,當寬爾罪;苟逸,則罪加一等。爾願乎?」曰:「願甚,不敢逸。」乃授以計。先以一犯衣華服,至酒肆中,偽為相識而久別者,絮絮與談貿遷,故作籌畫狀。甲以為販運者也,款以酒飯。正言笑間,次犯囚首垢面,狂奔而入,直闖席間。合肥縣役,坌息追至,狂呼逸犯,徑入扭之。突見前至一犯,故唶曰:「爾亦在是耶?何都在此?」則指甲曰:「此吾主人也,胡為不來?」役擒二犯去,反命。 大令故升座問之,則曰:「某甲,吾等主人也。」大令曰:「是窩主也。」亟移文廬江,傳甲至,令二犯與之對質,甲力辯。犯曰:「若何必辯?若十年前,猶佃人之田,使無我輩,汝有今日耶?」甲曰:「天乎!冤哉!吾之至今日,吾姊實有以助之。」問姊適何人,具以對。問:「助汝幾何?」曰:「數百金。」曰:「數百金之母,十年乃能至是耶?」曰:「繼之者且若干也。」乃呼其姊至。姊頓首白其圖賴狀。甲舌撟不敢再辯。大令笑謂之曰:「吾固知汝非盜黨,然不如是,汝不吐實。今既無可狡展矣,則汝一身之外,皆汝姊物,當盡歸姊;汝十年經營之勞,憑汝姊酌酬之。苟不遵斷,且褫汝職銜而懲汝矣。」甲乃狀罪遵斷退。 野史氏曰:人心不古,倫常乖謬,家庭骨肉之間,自起變故者,蓋所在皆有之矣。如此案者,姊弟授受之間,絕無他人可為證見,言語則出此口,入彼耳;資財則此手授,彼手受。世無鬼神,烏從而論斷其真偽曲直哉。孫公其神乎!吾不知彼西國之偵探名家,遇此等案,又將從何下手也? 犍為冤婦案 婦非婦也,待年於夫家,俗所謂童養媳者耳。姑待之無恩。小姑尤仇視之,凌虐無狀。一日相口角,互訐於姑,小姑不勝,憤甚,思所以報之。乃以毒品雜餌中,將以斃婦也。姑不知,誤取而啖之,暴卒。小姑素狡詐,至是竟以誣婦,眾咸信之。鳴諸官。犍為令某蒞驗,械以去,百般推勘,婦不勝桎梏,遂誣服,已具詳矣。 會令遷調去,後任為姚公一如,閱卷至是,疑至冤,研鞫數四,不得其情。乃揚言曰:「吾將使神訊之也。」乃夜系小姑及婦於城隍廟廊下,而自於神旁假寐,竊聽之。聞二人爭論良久,既而皆已,惟聞婦怨艾聲,小姑詬誶聲。如是兩夕,仍不得其情。第三夕,公乃使人預伏於偶像之後,至夜半,推之使起。小姑大唶曰:「休矣!奴伏罪矣。雖然,奴之初意,實將鴆嫂,非鴆母也。」公聞言遽起,一鞫遂服。一時無知愚民,乃謂公能役鬼神也。 野史氏曰:吾知喜讀譯本偵探案者,必曰:「中國人伎倆,止此而已。」不知神道設教,正所以補王法之所不及,惟視用之者如何耳。苟利用之,何在而不神奇?惟不能利用之,所以成為腐敗已。施愚山先生雪宿生之冤(《聊齋·胭脂》)案,何以至今猶膾炙人口也? 貨郎 某翁,耒陽之某村人也,以務農為業,二子一女,頗堪溫飽。仲子性素劣,日事飲博。翁惡之,曾以忤逆鳴諸官,懲之以儆,及釋之出,飲博如故也。先是鄰邑有某貨郎者,負販於各市集之間,亦時來村中售其針黹之屬,往來既頻,遂漸相稔。久之,且願螟蛉於翁,呼之為父,於其子女稱兄弟行焉。女年漸長,情竇既開,以親狎之故,遂成苟且,父兄皆不知之也。一日,翁自田間荷鍤歸,入門,則二子皆外出,惟貨郎與女在,情態狎昵,其丑不可以暫注目。怒極,揮鍤擊貨郎腦,斃焉。欲兼斃女,而意良不忍,且懼醜聲之播也。召仲子歸,舉而瘞諸竹林中。又恐為犬狼所發,託言防盜筍者,築垣以繚之,自以為計畫周詳,鬼神莫測矣。 越數年,人亦無知者。值其仲子博負歸,私伐園竹,市之以償。翁知之,怒撻而逐之。時仲子已醉,因號曰:「翁何苦撻我?即援若人例,以鍤斃我而埋諸竹園中,人孰能知之者?」翁益怒,追之,欲箝其口。子且奔且號,遍走村中。村人聞而疑之,鳴諸里正。里正固有隙於翁者,與村人計曰:「某貨郎夙與渠家昵,久不見矣,此中豈無因乎?」因以鳴諸官。 時邑令熊公,能吏也,傳者佚其名矣。聞報,拘翁父子至,訊之,不承。村人有證其仲子之言者,公猶未之敢信也。移牒鄰邑,咨貨郎之有無。越數日,有衣巾而至者,貨郎之弟也,已入泮矣。泣陳曰:「某年十三齡,兄即行販不歸,爾時年稚,未能間關蹤跡之也。父師牒咨,此中不能無故,死生存亡,惟父師憐而鞫之。」公知其有人,遂嚴訊翁父子,而狡展如故,卒不得實。念刑訊非法,當誘使自言之,乃加簽拘女至。時女已嫁而生子矣。既至,與其父兄錮於一室;而獨系其伯子之拇指,懸於梁間。遣干役數人輪流密察之,數日不復訊。 一日夜分,伯子不復耐,顧其妹曰:「汝無行喪恥,累及老父,又苦我之無辜者,我之肌膚何罪,而代汝受此無名之刑耶?」女慚而不言,自俯其首。翁訶之曰:「汝耐須臾痛苦,則我可望出於罪,而妹之清譽可存,何嘵嘵也?」女亦溫言慰之曰:「阿兄其耐須臾哉!縱不念妹,寧不念老父耶?」伯子忿然曰:「若父女晏然,而官獨窘我,豈我之骨肉,獨能耐痛苦耶?」語甫畢,干役突出曰:「供具矣,此後猶能賴耶?」父子相顧失色。役連夜入告,公即秉燭升座,一鞫盡服。 自行偵探 婉姑者,紹興銀匠某甲之妹也。甲挈眷游京師,售其技,以製作精巧,得出入於王公貴人之門。積資巨萬,即設肆都中,所作釵釧酒器,名重一時,價倍常值。惟婉姑幼字同里某乙,乙貧甚,勢不能入都就親;而甲亦以肆中事大忙,不克歸妹。會有中表弟某孝廉,以應禮闈試至都,即主甲家。榜發報罷,將南旋。甲盛筵以餞之,進百金為壽。曰:「吾將有求於吾弟,必吾弟受此,乃敢言之。」叩何事,曰:「吾妹之字於乙,弟所知也。乙貧,不可來;吾冗,不可去。是摽梅之期,將終愆也,吾不忍焉,而又苦無可屬者。吾弟君子,敬以相屬,挈之歸而遣之嫁,感且不朽矣。故敢以不腆之儀瀆君子。」 孝廉慨然諾之,即挈婉姑同行。既抵浙,使媒妁通於乙,涓吉成禮。乙家惟一母,貧不能留客,故合卺後,親友都散去。詰旦,則乙及母相與被刃於廚下,斃焉。大駭狂呼,鄰舍畢至,互相猜忖,莫知所由,共鳴諸官。邑令某,少年意氣,精刻自喜,履驗畢,即訊婉姑。婉姑備述自京師隨孝廉歸及出嫁始末。令拍案曰:「是何必復問?已瞭然矣。」立命拘孝廉至,曰:「怨女曠夫,同行數千里之遙,又年都不艾,旁更無人,此中情事如何,可不問矣。淫女、狂且,罪已不容於死,更殺人母子,豈謂王法可逃,官府可欺耶?」三木備至,孝廉、婉姑遂都誣服,論大辟。 甲在京師聞其事,大驚曰:「吾弟君子而妹貞嫻,豈有此事?即不然,弱女書生,豈能操刀以殺人者?此中必有奇冤,吾必有以雪之。」遂以肆務屬友人,星夜南馳。至,則已行刑矣。檢點妹之遺奩,心中忽有所觸,遂復匆匆北行,沿途處處物色,甲故京師名匠,北道大店商賈,多有與之往來者,此行復有所蹤跡,益多遷延。一日,至一典肆中,正與主人閒談,突有持金釧來求典者。甲見之,喜且駭,繼以怒,屬主人遮留是人。自持所典釧奔所轄邑,鳴鼓上狀。曰:「京師銀匠某,屬表弟某挈妹歸籍,嫁於乙。嫁之明日,乙及其母咸為刃斃。邑尊不緝盜,遽以表弟及妹論抵。某歸,檢遺奩,則所自製贈嫁金飾,盡失所在。物色至此,於某典肆獲原贓,持典者,必盜也。今尚遮留典中,乞昭雪。」 邑令得狀,即飛簽拘持典人至,鞫之,則曰:「抵此,以為無事矣,乃尚敗露,無乃天乎!吾供可也。甲之遣其妹也,憐所適貧,特製千金之飾為奩。是事也,京師路人皆知之。吾聞而涎之也,俟其行,乃躡之至於浙。復探得其婿家為篳門圭竇,易於措手也,故於其合卺之夕,即潛入其家。客散,刃其母於廚下。婿聞聲出視,亦刃之。乃冒為婿也者,據新婦而污之。新婦初來,固不知吾之非婿也。復誑觀其金飾。黎明,婦睡,始懷寶以遁。聞浙中令已坐罪於新婦及某孝廉,以為無事矣,不虞至此仍敗露也。」邑令得供,大驚,據所供以詳。大吏持以入告。上震怒,命寸磔盜,且以浙中令論抵焉。 此乃明世宗朝事,雜見諸家記載,各有詳略,為采輯於此。 蠍毒 某甲,以負販為業,恆經歲不歸,家惟一妻一母,母且盲矣,賴妻侍晨夕。妻甚孝,得母歡,姑婦也而幾如母子。鄰里皆羨而敬之。會甲歸,母喜,命殺雞為饌。時盛夏,即設饌於葡萄架下,相與共食。而是日適姑婦皆茹素,惟蔬食陪之,相對話別後事而已。至中夜,甲暴卒。鄰里以為異,咸來唁問。里正某聞之,謂死可疑,鳴諸官。驗之,則中毒也。疑婦有私,毒掠之。婦不勝其苦,遂誣服。追問姦夫,則無有也。又掠,婦倉卒無以對,隨口供曰十郎。十郎者,甲之從弟,每遠客,即屬之代照拂家事者也。官拘十郎至,問奸狀,十郎不承,又掠之。婦見十郎之無罪而被刑也,大不忍,為之泣下。十郎顧之曰:「嫂!」婦亦泣曰:「叔叔!」官大怒曰:「姦夫淫婦,於法堂之下,猶不知恥耶!」掠之益甚,十郎亦誣服。獄上,中丞某公疑其冤,將平反之,為幕友所尼,遂不果。婦與十郎遂相對環首市曹矣。一時輿論咸訟其冤。 中丞聞之,不樂,乃微行訪之。至某甲家,見盲媼方坐檐下泣,就問所苦。媼曰:「吾哭兒婦耳。」中丞佯問故,媼曰:「吾兒慘死,雖未知其由,然實命也。昏官無道,恣其淫威,誣我賢婦,坐以大辟,吾死當為厲以報之矣!」中丞又故問賢婦狀,媼曰:「他人不知,豈吾亦不知耶?吾子出門,渠即夜夜伴老身宿,夏驅蚊蚋,冬為擁背,雖母女無逾此恩,夫復何隙而為奸也?聞撫軍仁慈,吾方昕夕盼獄上,冀得平反。今若此,撫軍亦憒憒輩耳。天乎冤哉!吾欲一叩帝閽而代吾賢婦一白此冤也。」中丞聞之,慚汗如雨。復與絮語及食雞事,中丞疑之曰:「與家人同食雞,豈有獨死汝子者?毒必非雞。」媼曰:「是日適吾姑婦皆茹素也。」中丞曰:「雖然,雞寧有能毒殺人者?或有他故耳。」既而又問食於何所,媼告之。乃出錢使代購一雞,熟之,置諸葡萄架下昔日食處,熱氣上騰。少選,見一縷細絲,自上而下,入盛雞盤中。窮極目力始克見之,深以為異。試以一臠投犬,犬斃。頓大驚,悔曰:「誤民命矣!此吾之過也。」 遽返署,召集承審此案各員,鳴騶至媼家。媼大驚,跪迎。各員亦莫喻其旨。中丞命烹雞,熟而置其處,召各員同觀之,親示以所下細絲,復以雞投犬,犬斃。使役人毀其架,索之,得一蠍,長四寸許,細絲蓋其涎也。各員相顧失色。中丞曰:「此甲死之由也。今而後婦之冤始得白,謂非吾輩之罪歟?」即日持以上聞,自請議處;邑令以誣論抵;余降罰有差。 清苑冤婦案 清苑縣有兄弟析爨而居者,仲之產盪盡,賴伯友愛,時恤之耳。伯年五十餘,僅一子。娶某氏女為婦,逑好甚篤。一日,仲妻以急逋至伯家乞貸,會婦在廚下作晚炊,仲妻與絮語。伯子適自外歸,曰:「餒甚矣。」婦即以膳進。食畢,猝呼腹痛,倒地,騰撲移時乃卒,七竅之血如沈也。婦大驚,不知所為。仲妻遽呼曰:「侄婦謀殺親夫矣!非鳴官,何以白此冤?」即與伯夫婦共首於官,仲妻證焉。官拘婦至,械之,遂自誣為因奸謀殺,並誣指甲為姦夫。甲固其家中表親,素吶於言,即見官,畏刑,亦遂自誣服。 適制府訥公近堂移督直隸,論囚至此,疑其冤。夙聞某明府有能吏之目,檄其復訊。明府奉檄,先閱其案卷,則積已三年,厚幾盈尺,屢供屢翻,其情節實可疑。乃拘集諸人,分別細鞫。先問婦當日情形,婦具白之,即命帶去。訊伯夫婦以婦平日之行,則曰:「事舅姑柔而順,夫婦亦無勃溪。」「與甲奸有之乎?」曰:「未見其往來,不敢知也。」亦命帶去。問甲奸狀,甲不能成聲;再問,則曰:「吾供非奸,則將刑我;供奸,則去死日近:不知所供也。」問仲夫婦,仲則言當日未見;仲妻則曰:「此吾當日所目擊者。伯氏五十餘,僅此一子,今絕嗣矣,非殺賤婢,無以聲其罪也。」明府都令帶去。語人曰:「吾已十得六七矣,明日再訊,當盡得其情。」人皆不解其意。 既明,復訊,則拘在案諸人列跪案下。明府曰:「死者夜來以夢告我矣,其言曰:『吾誠中毒以死,然毒吾者非婦也。』問其何人,則曰:『毒我者,其右掌色變青。』」言已,以目視諸人。既而又曰:「死者又言:『毒我者,其白睛當變黃色也。』」言已,又以目視諸人。忽撫案叱仲妻曰:「殺人者汝也!」仲妻大驚曰:「賤婢自弒其夫,何謂我也?」曰:「汝已自承矣,何得復賴?」曰:「自承如何?」曰:「吾言殺人者右掌色變青,諸人皆自若,而汝急自視其掌,是汝自供也;吾言殺人者白睛色變黃,諸人皆自若,而汝夫急顧汝而視其目,是汝夫之代供也。何得復賴?」仲妻色大變,而仍狡展。曰:「再狡供,則刑法具在,將請嘗之矣。」仲妻不得已,盡吐其實。則仲與婦久欲吞伯產,每至伯家,必懷砒以往,將伺隙投之。是日見婦作炊,絮語之際,乃乘間下焉。意將盡滅之,不圖伯子以飢故,首罹其禍也。 三年冤案,兩堂數語,遂昭雪之,人稱神明焉。明府曰:「非神明也,吾特持四字訣耳。」問何訣,曰:「察言觀色。」 太原周生 太原諸生杜有美,富於藏書,家有書樓。同邑周生、韋生,皆名下士也,時相過從,借讀墳典,或就書樓下榻焉。會杜婚於盧氏,盧其姑表親也。女字慧娟,與生同歲,襁褓即相習,嘗易乳以哺;及長,遂訂婚媾。吉期,周與韋俱來賀,周私戲謂韋曰:「聞有美之求婚於盧也,盧翁頗固執,堅以姑表不可訂婚為詞。於是兩小皆相思成病,不知費幾許周折,始成好事。今夕定情,不知若何狀況,吾當竊偵之,以為一笑助也。」韋笑應之。周之為是言也,杜實於屏後聞之,不覺竊笑。及夕,賓客既散,杜解衣將就寢,忽憶日間周言。疑其必在書樓也,喜青廬即在樓下,遂即著短衣,摸索登樓。將窺之,見一人憑欄凝眺,謂必周生矣。躡至其後,以雙手掩其目。其人遽返身,以手力扼杜吭,須臾氣絕,昏不知人。慧娟之嫁也,方謂今夕良人,正不如作幾許溫存矣。忽見杜短衣登樓,不知其意。爰命婢媼出具湯沐,將更衣,忽見一人匆匆入房,其衣履儼然杜也。遽滅燭,即擁之登床。慧娟駭極,默念:「杜夙溫文,何忽狂暴乃爾?」力拒之。其人即攫取釵釧。時婢媼取得蘭湯至,慧娟呼燭,其人即狂奔奪門去。眾大疑怪。俄又聞樓上呻吟聲,使媼登樓燭之,則杜裸身臥地上,呻吟其聲也。益驚駭,扶掖而下,灌治竟夜,始能言,具道昨日周生所言及夜來事。且曰:「吾被扼悶絕,及醒,已不知何時,自顧已裸,始知其褫我衣裩以去也。」慧娟亦述夜來事,相對詫嘆。謂周名下士,所以乃如此。幸未被污,不欲多事,遂隱忍之。 初,周之為是言也,本無心之戲詞。及夜,飲大醉,嘔吐狼藉,盡污外衣。眾為脫去,扶之臥書室中。韋見周醉,遂自去。周醒,客已盡散。自顧污衣,大難為情,即著短衣,乘夜踉蹌去。閽者請言於主人,暫假外衣。周言不必,不顧遂行。及明,言於主人。杜證於閽者所言,益信為周之所為矣。三朝,慧娟歸寧,偶言其事於母,為盧翁所聞,怒曰:「名下士所為,固如是耶?」逼杜訟之,曰:「以盜賊而冒名士,不懲之,斯文掃地矣!」杜以友誼故,仍忍之。盧怒,遂自具詞控於邑宰。宰夙與周生善,閱詞,大驚。召周至,示之。周大駭,曰:「某雖不才,何至為此?惟明公察之。」宰亦信其無此事,慰而遣之歸。使人諷盧翁息訟,盧益怒曰:「若左袒周某,吾當上控也。」宰聞之,殊悒悒。偶以語幕客,客思良久曰:「此大易明白,亦值得悒怏耶?」宰急問計,客曰:「無論是否周生所為,此人既扼絕杜生而被其衣,則其人之衣,必棄諸樓上無疑矣。搜得此衣,真偽判而罪人得矣。」 宰大悅,即命駕至杜家,使人登樓窮搜之,得敝衣褌於書櫥之下,衣袋中且有招賭信一紙,所招者曰阿笨。即問阿笨何人,有知者否。杜曰:「此生乳母之子,飲博無賴,久已逐去矣。」呼乳媼至,問之,則曰:「老婦承主人厚恩,哺少主長,仍留役於此。不肖子時來望老婦,以其飲酒賭錢,主人久絕之,戒閽人毋令入宅。此衣或其前此所遺也。」宰曰:「此信即吉期之日所作,標識瞭然,必此人無疑矣。」急捕之,已亡去,獲之於鄰邑。鞫之,自承被主人放逐,頗致怨懟。屢博負,則思試其胠篋之技於主人之家,奈閽者拒之嚴,無隙可乘也。主人迎娶日,彩輿及門,乃得混以入,圖竊以為博資。詎主人掩至,意必知我之為盜而捕我也,故扼之以求自脫,不圖用力猛,竟至於絕。問:「褫其衣而被之以入新婦房,何意?」則頓首稱死罪,曰:「慧姑未作新婦時,即常來主人家,小人瞰其美久矣,意有所圖,不遂,故僅攫釵釧以遁耳。」宰大怒,盡法以痛繩之。周生之冤以白。 野史氏曰:天下事每有淺而易見,而愚人處之,懵然罔覺者矣。如此案褫他人之衣而被之,則其己衣必脫而遺棄,雖婦孺皆可想及者。而此宰乃竟為之怏怏然,使非幕客之言,則周生之冤,竟終無可白之日矣。 守貞 中州某甲與婦某氏,伉儷甚篤,然娶甫經年,即走京師作客,閱十稔乃歸。及夕,鄰人忽聞婦號呼極慘,咸致詫怪,有叩門問訊者。則甲死床上,失其勢,血如注,若宮刑焉。互相猜疑,以婦帷薄素謹,當無他故,然以死狀甚怪,不得不鳴諸官。及明,親族咸集,亦不疑婦有他,然不敢任責,乃告諸里正,鳴官檢驗。官疑有因奸謀殺情事,拘婦去,拷掠備至,終不承。展轉年余,婦幾瘐斃矣。 會有商先生者,老申韓家也,年七十餘,鬚髮皓然,偶游中州,號稱善決疑獄,官延之與議此案。商閱案卷數四,召婦至,略詰問,嘆曰:「此婦冤也!不能雪之,吾誓不治此業矣。」躬至其家,審察再四,終無可致死之理。沉思屢日,乃召婦至,盡屏左右,謂婦曰:「吾知汝必冤,然不得汝夫致死之由,則汝冤終不可雪。今左右無人,吾皤然老者,汝宜斂其羞澀,告我當日床第情形,冤或在是也。」婦仰視,見商溫霽和藹,且又高年,知非輕薄語,感激涕泣,強顏而對曰:「為雪冤故,不得不呈恥矣。」又囁嚅良久,始吶吶曰:「遠客久鰥之人,歸來未免急色兒,詎一著肌膚,禍即作矣。」語訖,紅漲於頰,悲啼可憐。商沉思曰:「汝姑退。吾試思一為汝昭雪之法:穩婆來,命汝若何即若何,毋羞縮也。」婦稽顙謝而退。商召穩婆至,令以鐵枝作倒鉤,納豬髒中,作人勢狀;令婦解褌臥,納髒牝中,苟有異,即力拔而出之,毋令復退入。穩婆如教,亦不知其是何作用也。詎髒甫納,一物突出,銜之,倒鉤掛其頰,不得脫。大駭,急拔而出之。則修尾四足,黃毛茸茸然,其長乃達七寸許也,厥狀類鼠。急以呈報。官升堂驗之,婦冤始雪。 或問商:「何以知其有此物?」商曰:「吾亦不知也,但再四思索,甲總無可死之法,而婦又狀慘切而態幽靜,絕非能殺人者。況當死時,彼即號呼,鄰里畢集,斷不能伏人於室。計惟有此中有祟而已。」或曰:「此物名守貞,亦名血鱉,孀婦暮年,或老處子、老尼,皆間有之雲。」 野史氏曰:此事吾幼時即聞故老言之,且有一二村媼亦能言之者,然終不以為信也。及游上海,亡友顧雲航亦為余言之,且謂曾見之於《洗冤錄》。吾檢之,則無有也。意者《洗冤錄》各家所刻不同,引證各別,雲航所見者,非吾所檢者歟?雲航淵博士,當不吾欺,自是稍信之,後閱桐城許叔平所著《里乘》載此條,爰采其大意,刪潤錄之。然觀其無姓氏,無地名,當亦由傳聞而來者。至於必得商先生而始決此獄,則明是寓言矣。或者遠年故事,失於記載,由父老相傳而來,中多失實歟?雖然,吾不知科學昌明之國,其專門之偵探名家,設遇此等奇案,其偵探術之所施,亦及此方寸否也?一笑。 爭墳案 張公靜山,諱其仁,以進士出宰蜀中。道光乙巳,擢新安太守,甫下車,有兩姓爭墳互控者。稽舊牘,則自嘉慶甲戌即興訟,糾纏三十年矣。詫問書吏,則謂每一新太守至,必互以詞來訴,以兩姓皆無契據,不能斷也。公傳兩造問之。一為老諸生,年已七十許,窮酸之態可掬;一則納資為郡丞者,翩翩少年也。各執一詞,言皆有理。公沉吟久之曰:「兩無契據,又無證人,惟有起冢中死人而質之耳。冢中人不可起,無已,其求諸夢乎?」乃揮兩造退。 齋戒三日,詣城隍廟宿焉。及明,即傳兩造,共登山判事。郡人咸知太守禱夢於神也,至是或已得征矣,於是圍隨而觀者如堵。公列坐冢側,觀者環立。兩造至,公謂之曰:「吾獲夢於神矣,謂冢中自有主者,然此時不即以示我,當俟諸今夕。吾思是非真贗,詰朝即見。既斷定為此姓物,則彼姓不復得而展拜。而爾二人者,又各以冢中枯骨為祖,一經斷定,即不復得而祖之矣。盍於今日先於塋前拜別,以俟明旦之判斷乎?」老儒唯唯,郡丞殊猶豫。公不容辯,使卜鬮以定先後。鬮發,先老儒。老儒乃匆匆拜起,郡丞撫墓而悲,跪而不拜,哭曰:「為子孫者,不復得展其孝思矣。以先人遺壤故,訟三十年,逾三世矣。今郡伯不是非之求,而妖夢是踐,先人在天之靈,得呵護之,子孫之福也。脫不然,則從此辭矣,豈不冤哉!」伏而慟,不復能起立。公乃揚言於眾曰:「誰無祖父?誰非子孫?使別其祖塋,後此不得復至而不悲者,有是理乎?觀二人情形,真贗曲直,眾當共喻矣,尚待判乎?」眾羅拜曰:「微公言,眾亦喻矣。」咸睨老儒而非笑之。公謂之曰:「此眾共睹而共喻者,汝復何說?」老儒大慚,服罪。乃獎郡丞而斷其地歸之。 或問公:「果夢耶?」笑曰:「吾何夢?不過設為此說,使之別墓,觀其情之恝摯,以別真贗耳。」 審樹 粵中故老相傳有「顛梅」者,令於粵,有神明之目。大約系梅姓,而問案多類兒戲,粵人喜加人以諢號,故得此嘉名也。令某邑時,邑人某甲自海外歸,懷多金,行至日暮,仍未抵里門,懼遭強暴。四顧無人,即身蹲,以所懷金埋樹下。起立張望,確無人影,始匆匆歸。抵家已二鼓矣,與妻話別後事。妻問奔波海外,亦有所獲耶?曰:「獲若干金歸,行至某處,日已暮,恐有御者,故埋某樹下,明日當取歸也。」晨起而出,覺重門皆虛掩者,大駭。檢點室中,無所失,心始安。奔至樹下,則所藏金亡矣,嗒然若喪。既思:「顛梅令此,訴之,或可望也。」乃具呈詞,至縣控焉。 梅得詞,問其埋金甚悉。又問:「汝客外若干年矣?」曰:「四年矣。」「有父母乎?」曰:「無有也。」「有子女乎?」曰:「一子。」「年幾何矣?」曰:「生四年矣,吾外出時,方娠也。」「有妻乎?」曰:「有。」「有婢僕乎?」曰:「鄉婦任操作,無婢僕也。」「然則汝出,室惟妻及子矣。」曰:「然。」「汝昨歸,曾遇人乎?」曰:「未也。」「汝歸,室有異乎?」曰:「無。」「汝埋金曾告人乎?」曰:「未。」「豈妻子亦不言乎?」曰:「歸來夜深,子已睡矣,惟言於妻。」「言於妻,喜乎怒乎?」曰:「不喜亦不怒也。」「汝試思之,汝歸,室必有異。」曰:「無異也。」「果無異?吾無以白此案矣。」甲沉思曰:「今晨起,重門皆虛掩者,不知是可謂之異乎?」梅忽大怒曰:「是樹之罪也,他人寄金於汝,胡為不慎守之?」呼役速拔樹至。甲曰:「樹老而大,恐不得拔,奈何?」曰:「截以來。」役承命去。乃謂甲曰:「汝來告狀,妻知之耶?」曰:「不知。」曰:「歸不得告之,告,則懲汝。明日挈汝子來聽審可也。」甲唯唯。歸,果不敢言。妻問金,則含糊以應之,而不知其何意也。 翌日,抱子徑去。役人之奉命截樹也,樹巨,塞衢而過,路人咸問故,得其實,則互相喧笑曰:「顛梅顛又作矣,失金乃責樹耶?」樹至署,置庭下,圍而來觀者如堵也。梅遽命闔大門;令甲抱子立案前;叱觀者群立東階下,一一自東階升,至案經過,復由西階下,若點名然。經數十人,後一人復過,其子忽呼曰:「叔叔抱我。」梅止其人曰:「汝識此子否?」曰:「不識。」試使此人抱其子,則張手求抱,狀甚親昵。梅叱其人曰:「盜金者汝也!速還其金,猶可恕;稍支吾,二罪俱罰矣。」其人固言無罪。乃使甲問其子曰:「此叔叔,汝何處見來?」則曰:「此吾家叔叔也。」問:「叔叔愛汝否?」曰:「愛,常餌我。」問:「叔叔住何處?」曰:「家裡。」問:「誰家裡?」曰:「我媽家也。」梅顧其人曰:「猶不供耶?昨晨甲家之重門虛掩者,非汝所為耶?」以嚴刑擬之,曰:「不吐實,且視此!」其人懼,始自承。命役押至家,起原贓,則分毫未動也。 或服其神明,梅曰:「何神明之有哉?此正吾以顛感人耳。彼埋金,既無人見,且時在昏暮,更無人行,晨即住取,則已失之。鄉人之早行者,類皆趕市集之流,何暇搜尋地下?言出於彼口,入於婦耳,使無從旁竊聽者,誰復能知之?然終不敢斷為何許人也。及聞其重門虛掩之言,則明明為婦之姦夫矣。甲歸,姦夫必在室,婦匿之於一隅,聞其言,故先發以取之。此可料而得者也,然苦無證據。斷無舍失金不問,而鞫其婦以姦夫之理。甲久客,則姦夫必恆踞甲室;踞甲室,則必與其小子稔,我乃得而利用之也。雖然,使吾不佯顛審樹,聳人觀聽,彼姦夫者,又焉肯入我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