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韻文史 · 第二十章 明詩之衰敝

龍榆生 《中國韻文史》
明詩專尚摹擬,鮮能自立。一代文人之才力,趨新者爭向散曲方面發展;守舊者則互相標榜,高談復古以自鳴高;轉致汩沒性靈,束縛才思;末流競相剽竊,喪其自我。明詩喜言盛唐,乃不免化神奇爲臭腐;又多立門戶,以相攻擊;作者雖多,要爲詩歌史上之一大厄運已! 明初作者,以劉基(字伯溫,青田人)、高啓(字季迪,長洲人)最爲傑出。王世貞謂:「才情之美,無過季迪;聲氣之雄,次及伯溫。」(《藝苑卮言》)基、振奇人也,爲詩獨標高格,極見抱負,而尤工樂府。例如《走馬引》: 天冥冥,雲濛濛,當天白日中貫虹。壯士拔劍出門去,手提仇頭擲草中。擲草中,血漉漉,追兵夜至深谷伏。精神感天天心哀,太乙乃遣天馬從天來,揮霍雷電揚風埃。壯士呼,天馬馳,橫行白晝,吏不敢窺。戴天之恥自古有必報,天地亦與相扶持。夫差徒能不忘而報越,棲於會稽又縱之。始知壯士獨無愧,魯莊何以爲人爲? 永樂(成祖)以來,有所謂「臺閣體」者,以「三楊」(楊士奇、楊榮、楊溥)爲主,雍容平易,有承平之風。迨「弘正(孝宗年號弘治,武宗年號正德)四傑」(李夢陽、何景明、邊貢、徐禎卿)起,言詩必盛唐,而風氣爲之一變。何(字仲默,信陽人)、李(字天賜,更字獻吉,慶陽人)最負重名,力倡復古;而李東陽(字賓之,號西涯,茶陵人)實爲先導。嘉靖(世宗)間,李攀龍(字於鱗,歷城人)、王世貞(字元美,自號弇州山人,太倉人)出,復奉以爲宗;天下推「李、何、王、李爲四大家,莫不爭效其體。夢陽欲使天下毋讀唐以後書」(四庫《空同集》提要),景明則深崇「初唐四傑」之格。王士禎云:「接跡風人《明月篇》,何郎妙悟本從天。王楊盧駱當時體,莫逐刀圭誤後賢。」(《論詩絶句》)則對景明亦致不滿也。 明詩有前後「七子」之目,「後七子」以攀龍爲冠,世貞從而和之;攀龍先逝,而世貞名位日高,聲氣日廣,執詩壇之牛耳者,垂二十年。袁宏道兄弟,嘗以「贋古」詆攀龍。世貞持論,亦主詩必盛唐,而藻飾太甚,攻者四起;然其對於各種文藝,並善批評,所著《藝苑卮言》,亦文學批評中之要籍也。 謝榛(字茂秦,臨清人)名稍亞於王李,特以五言近體,獨步於「後七子」間。嘗與王李結社燕市,其論詩宗旨,亦畧相同。 明人摹擬之習,至「公安三袁」(宗道字伯修,宏道字無學,中道字小修)出,始漸革除。宗道始與南充黃輝,力排王李之説,論詩於唐好白居易,於宋好蘇軾。其弟宏道、中道,益矯以清新輕俊;學者多捨王李而從之,目爲「公安體」(參考謝無量《中國大文學史》)。其所持宗旨,謂:「唐自有古詩,不必《選》體;中晚皆有詩,不必初盛;歐、蘇、黃、陳各有詩,不必唐人。唐詩色澤鮮妍,如旦晚脫筆硯者;今詩才脫筆硯,已是陳言;豈非流自性靈,與出自剽擬所從來異乎?」(《靜志居詩話》引)凡此,皆深中明代諸家之病,宜「一時聞者渙然神悟,若良藥之解散,而沈疴之去體也」(朱彝尊説)。其詩雖間出以俳諧調笑,又雜俚言,而生氣充溢行間,信明代詩壇之一大解放已! 三袁之後,復有鍾(惺字伯敬,竟陵人)、譚(元春字友夏,竟陵人)合選《古詩歸》、《唐詩歸》二書,學者靡然從之,謂之「竟陵體」。其詩務爲幽深孤峭;朱彝尊斥其「著一字務求之幽晦,構一題必期於不通」(《靜志居詩話》),且以「妖孽」目之,未免貶抑過甚。然明詩至此復壞,而國亦旋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