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現代文學史 · 第二節:孫犁、劉白羽的作品及其他短篇小說創作
延安文藝座談會以後不久,在短篇小說方面相繼湧現出不少引人注目的新人新作,並且由此開始了解放區整個小說創作活躍繁榮的新階段。
當進的解放區主要在農村,解放區的群眾基本上是農民,革命所引起的社會變革也是首先表現在農村的生活現實中。文藝工作者在工農兵方向的指引下,深入基層,和群眾相結合,他們接觸得最多,了解得最深的,同樣是農村和農民。所以,十分自然地,解放了的農村構成短篇小說最常見的題材,翻了身的農民成為這些作品最普遍的形象;而且,這個時期短篇小說中成就最高的,大多也來自農村題材的作品。
孫犁是以寫冀中農村人民抗日鬥爭著名的短篇小說作家。他的作品數量不少,質量也較好,有著自己的鮮明風格。在延安文藝座談會前,他已經寫過剪影式的短篇如《邢蘭》等,但創作取得成就則主要是文藝座談會後。他的短篇小說集《蘆花盪》、《荷花澱》、《囑咐》《采蒲台》等,基本上以他的家鄉冀中平原農村為背景,具體生動地描寫了抗日根據地人民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進行的艱苦抗日戰爭。作品的筆調清新明快,充滿抒情詩意,在表現艱苦鬥爭的同時,洋溢著革命的樂觀主義。作者特別善於刻劃農村勞動婦女的形象。在他筆下,中國勞動婦女一個個都是那樣堅貞美麗,活潑可愛;她們對待自己的親人是那樣溫柔多情,細緻體貼,對待敵人則是那樣英勇頑強。她們不怕艱難,不怕犧牲,承擔著生活和鬥爭的重任,顯示出解放了的婦女的本色。小說《荷花澱》和《囑咐》中的水生嫂寫得最為突出。她勤勞能幹,活潑深情,開始似乎有些天真,但經過戰爭的考驗逐漸變得勇敢機智,通情達理。在《荷花澱》中,她和婦女們一道也組織起水上游擊隊,而在《囑咐》中,她熟練地駕著冰床送走抗戰八年剛回家一夜又要去打反動派的丈夫。她們不是和男人一樣支撐著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不愧為中國歷史的脊樑嗎?《采蒲台》中小紅母女是那樣平凡,她們勤勞堅韌,又那樣爽良樂觀,表現了中國勞動婦女的不屈不撓的性格。《光榮》中的秀梅愛憎分明,大膽潑辣,《蒿兒梁》中的婦救會主任堅定沉著,積極熱情,愛護子弟兵象對待自己的親人,她們都表現了解放區勞動人民的優秀品格。的確,這些農村婦女形象一個個「象金子一樣堅硬,象水一樣明澈」。可以說,短篇小說寫勞動婦女象孫犁這樣寫得活潑可愛,美麗多姿,尚不多見。孫犁還寫有一些反映阜平一帶山區人民鬥爭的小說,然而藝術成就不如寫水鄉風土人情、生活鬥爭的作品。寫得稍遲的描寫互助合作和土改複查的中篇《村歌》,則保持了作者寫冀中平原農村生活和婦女形象的短篇小說的特點,以曉暢的語言和清新的風格生動地刻劃了一個活潑開朗、爽直倔強、能幹好勝的青年婦女雙眉的形象。她有缺點,如有些急躁、自滿和脫離群眾。然而,在黨的教育下,這個不斷努力要求進步的積極分子,終於戰勝周圍的保守落後勢力的偏見,同時克服自己身上的弱點,成為村裡的婦女大隊長。雙眉的性格特點十分突出,顯示了作者塑造人物的藝術才能。不過作為中篇小說,《村歌》有些散文化,結構不夠嚴謹,不象作者寫短篇小說組織得那樣周密。在這個作品中,他寫到了還處於萌芽狀態的農業合作化運動,說明作家對於生活的敏感和具有較高的思想水平。
孫犁注意具體細緻地描繪了人物的外貌特徵,又深入刻劃他們的內心世界,並且總是扣住時代特色,去展示他們的性格,從人物身上可以感到強烈的時代氣息。與此同時,作者也善於通過日常生活事件和用側面描寫來反映大的鬥爭。他用靈巧輕捷的筆觸刻劃出人物在階級鬥爭和民族鬥爭的狂風暴雨中錘鍊出來的堅毅、英勇、智慧的性格,他們對於生活的喜悅和希冀,以及如何以艱苦的抗爭打碎舊秩序、迎來新世界。他沒有堆砌華麗的辭藻,而是用平易單純的文字,寫出了人物身心的內在的美,生活鬥爭和自然風光的詩意。他幾乎不用慷慨激昂的言辭,作品的基調卻同樣是激動人心的,喚起了人們對於那樣的人物和那樣的生活鬥爭的熱愛。因此,他的作品看來似乎平淡,但從平淡中顯出新鮮;表現簡樸,而於簡樸中含著雋永;近乎輕柔,卻從輕柔中透出剛強。他的作品沒有離奇,不覺緊張,然而主人公的遭遇和命運卻緊緊扣人心弦。至於自然景物,作者輕輕勾勒,濃淡適宜,既富地方色彩,又充滿時代特色。可以說,他的白描手法做到既繪形又傳神;特別是他對白洋淀水鄉的人物景色的描寫,字裡行間洋溢著深摯感情。作家關於鄉親和故土充滿了詩情畫意的描寫,凝結著他對於人民和祖國的深沉愛戀,也飽和著對於他們命運的熱烈關切。這種感情,使他的作品具有特別能夠打動讀者心靈的魅力。作品的語言也凝鍊優美,刻劃人物,抒情寫景,十分準確細膩,而且基本上是群眾化的語言,這就使作品更易在群眾中傳播。這是一位十分重視創造獨特的藝術風格的小說作家。
開始創作和成名都略早於孫犁的,有孔厥。他寫於延安文藝座談會以前的作品,收入短篇小說集《受苦人》,其中已有一些引人注目的篇什。他寫到了大公無私的新一代農民(如《郝二虎》、《父子倆》),描繪得更多的卻是被舊社會壓迫,性格比較特別的人,或者革命隊伍中思想作風不良的人。孔厥善於抓住生活中的病態和缺陷,進行剖析和表現。題名《受苦人》的那篇,敘述一個童養媳和年紀比她大一倍的丈夫的生活悲劇。後者身心都飽受舊社會的摧殘,對她真心誠意,她對他卻只有感激和憐憫而毫無愛情。她同意完婚,想的是儘快解除婚約,雙方都因此痛苦不堪。小說所表現出來的封建剝削、封建婚姻的野蠻性質,和對於這種制度的控訴,都具有強烈的藝術力量。作家以冷峻的態度,深刻地揭示了生活的矛盾;但作品留有舊現實主義的明顯痕跡,有的缺少明朗樂觀的氣氛,讀了給人以重壓之感,就反映解放區農村新的社會現實而言,使人覺得有所不足。寫於文藝座談會以後的《一個女人翻身的故事》,則是歌頌解放區表現新人物新氣象的好作品,與原先的格調有了明顯的變化。這個作品帶有傳記性,有些近似報告文學,但在當時仍被認作較為優秀的小說。作品通過陝甘寧邊區女參議員折聚英解放前後的遭遇,歌頌了新社會翻天覆地的變化。過去逃荒要飯被賣給人當童養媳的小折,在原來那個壞男人要跟她成親的當天投奔了紅軍,以後參加革命工作,和一個革命殘廢軍人自由戀愛,「在學習、生產的戰線上」取得了很大成績,當了學習模範和勞動英雄,成為抗日婦女先鋒,全邊區千百萬婦女的代表。《一個女人翻身的故事》情節並不曲折複雜,甚至可以說比較普通平凡,但它寫出的人物作為一個典型,卻是反映了社會制度的變化,說明了新社會的本質,而作者對勞動人民的深厚感情,對人民群眾翻身解放的由衷喜悅,更是表現得十分突出。孔厥創作面貌的這一變化,在當時解放區的文學創作中,是有一定的代表性的。
這個時期里,同樣以描寫新的農村生活著稱的作家,還有康濯、秦兆陽等人。他們都是文藝座談會以後成長起來的。康濯的作品大多通過家庭成員之間的相互關係和人物思想感情的變化,表現解放區農村生活的巨大變革。由於他生活在人民群眾當中,並親身參與他們改造社會的鬥爭,所以易於發現他們身上新生的萌芽。代表作《我的兩家房東》以金鳳和栓柱的婚姻戀愛問題為主要線索,寫出了解放區青年敢於衝決舊婚姻的束縛,真正掌握住自己的命運。在金鳳的帶動下,已經結過婚的金鳳的姐姐也和欺壓她的壞男人離了婚。就連開始對女兒婚姻自主不以為然的老漢陳永年,在看到孩子們精神獲得解放而無比歡樂時,也被感染得一道高興起來。通過這個十分平凡的故事,甚至可以說是兒女間的瑣事,讀者可以看到新的思想意識和道德觀念是怎樣深入到農村,深入到農民的家庭生活。《初春》則從另一角度即寫一個帶有舊思想的老漢對新事物(如生產用的活底糞簍,討論生產計劃的會議,青年人自由戀愛等等)看不慣,但在事實教育下終於糾正了舊觀念,顯示了解放區農村的深刻變化。寫得較早的《災難的明天》雖然篇幅較長,故事有些枝蔓,矛盾衝突解決得也稍嫌簡單,但作者通過祥保一家三口關係的變化,說明了新社會的優越和人民民主制度的偉大力量。過去遇著災荒年,勞動人民顛沛流離,痛苦不堪;現在新社會,政府組織人民生產自救,並且在戰勝困難的過程中,把舊社會在勞動人民之間(作品中是母子、夫妻、婆媳之間)造成的不正常狀態以及留在他們身上的不良影響,逐漸地克服了過來。作者的其他幾篇作品《親家》、《臘梅花》等也真實地反映了解放區農村的情況。前一篇寫一對新老中農親家在黨糾正了工作中的偏差(把其中老中農錯劃為封建富農)後,歡歡喜喜成立撥工組搞好生產;後一篇刻劃了一個受地主壓迫極重的農民范老五終於敢起來和地主進行說理鬥爭。范老五的形象雖然不十分典型,卻有鮮明的性格。從以上作品可以看出,作者善於刻劃人物,表現人物的內心世界,通過一些日常生活中普通的事件,特別是農民家庭中經常發生的問題和人們之間的關係,表現出具有重大意義的主題。藝術上認真而不刻板,細緻卻不煩瑣,有著生動的樸素性,不加鋪張的真實性,顯示了淳厚樸實而又清新的風格。他的小說,常常給人留下紮實、新切的印象。康濯在全國解放前夕還寫有反映工人生活的短篇《工人張飛虎》及長篇《黑石破煤窯演義》,藝術上都不及寫農村生活的作品。
秦兆陽的一些作品也熱情地歌頌了農民翻身後的新生活。他的《老頭劉滿屯》、《幸福》寫了農民生活的變化。作品故事性強,語言形象生動,藝術上也十分注意群眾化,民族化,顯示了作者自己的風格。《東西李莊的故事》通過李莊農民被地主挑撥不和,分成兩個李莊,土改後認識了階級的利益,從而消除隔閡的故事,反映了人民政權下人與人之間關係的變化。《炊事員熊老鐵》寫的是部隊生活,卻成功地刻劃了一個事事秉公、鐵面無私的炊事員形象,歌頌了一個革命者應有的高尚品質。比這些作品稍早,秦兆陽還寫有《娘》、《仇恨》、《路》、《何花秀》等作品,收在短篇集《平原上》,描寫抗日戰爭時期人民的鬥爭,大多近乎速寫,比較單薄,藝術上不及後來的作品成熟。
表現農民翻身生活發生巨大變化的作品還有林蘭的《紅棉襖》、潘之汀的《滿子夫婦》、西戎的《喜事》等。《紅棉襖》通過劉老三一家土改翻身分得果實的故事,寫了東北農民在鬥爭中不斷提高階級覺悟,精神面貌為之一新。作品著重寫了劉老三的妻子帶弟,她原是漂亮、乾淨、愛打扮的女人,因為嫁給劉老三,受地主剝削,沒有過一天好日子。共產黨工作團到屯裡來,他們一家翻了身。作品十分生動地勾畫了東北農村翻身解放喜氣洋洋的場面,人物形象生動,既有全景又有特寫,抒情氣氛寓於現實描寫之中,給讀者留下強烈印象。《滿子夫婦》和《喜事》都是寫年輕農民婚姻戀愛的故事,前者寫一對年輕夫婦開始感情不深(並非思想上有矛盾),經過上冬學學文化,夫妻增加了接觸和了解,很快加深了感情;作品篇幅短小,故事情節十分簡單。後者寫一對青年自由戀愛結婚,他們完全擺脫封建包辦式婚姻,大大方方,新事新辦,周圍鄉親看了也高高興興,從而顯示出新社會新制度的優越。兩篇作品雖然內容不盡相同,卻都充滿活潑歡快的情調,風格明快,生動反映了解放區農村欣欣向榮的景象。除此以外,束為的《第一次收穫》、《賣雞》,方紀的《魏媽媽》也都寫出了新農村的變化。束為的兩篇小說雖然截取的是生活的一個側面,有的通過對比,有的通過具體描寫,卻都反映了解放區的生活本質。這兩篇作品的結構不十分嚴謹,語言卻比較清新流暢。《魏媽媽》以第一人稱寫了魏媽媽一家從偽區到邊區後生活的變化,歌頌了邊區新社會。
這一時期解放區的短篇小說還有相當部分是反映農村階級鬥爭的,其中主要是寫實行減租減息,鬥爭封建地主。抗日戰爭時期,民族矛盾上升到首要地位,階級矛盾,階級鬥爭也就以十分複雜、十分微妙的狀態進行。王力的《晴天》反映了這一時期農民和地主的鬥爭。作品寫一個叫太平莊的村子,外號「四臭肉」的地主王宏銀過去兇狠地欺壓農民,八路軍工作組來了,經過艱巨的工作,發動群眾進行二五減租,首先鬥倒了地主的走狗毛老道,接著對「四臭肉」進行了堅決鬥爭,終於打垮了地主階級的反動氣焰,農民翻了身,太平莊也晴了天。作品雖存在一般化的缺點,但基本上反映出當時農村階級鬥爭的情況,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束為的《紅契》也是寫地主階級在減租減息問題上明減暗不減。外號笑面虎的地主胡丙仁,當農民要他減租減息時,他痛快地一口答應;然而不久,他就對農民暗地裡威逼,把地契要回來,照舊收租。區幹部老馬深入了解情況,耐心做群眾工作,思想落後的農民苗海其他終於提高了階級覺悟,打消思想顧慮,對地主開展了面對面的鬥爭。菡子的《糾紛》沒有直接寫減租減息,而是寫新四軍所在根據地農民反對封建勢力的故事。從另一角度上反映了農民與封建勢力的鬥爭。寡婦來順子媽和僱農劉二結合了,原來的「老甲長」、一貫欺壓本村農民的地主狗腿子樓志清還想欺侮他們,妄圖利用家族觀念霸占來順子家的田產。在民主政府支持下,來順子媽終於和劉二正式結了婚,樓志清的威風也受到沉重的打擊。作品雖然沒有寫出尖銳複雜的階級鬥爭,受欺凌的來順子和劉二顯得過於軟弱;但比較具體地寫出了封建勢力在農村的嚴重影響,表現了農民群眾在自己政權支持下怎樣力圖擺脫舊勢力的束縛,而且開始顯示出作者描寫細膩的特點。寫於建國前夕的馬烽的《村仇》是一篇反映農村階級鬥爭比較深刻的作品,它通過舊社會農村常見的兩姓的村仇揭露了地主階級的陰險毒辣。趙莊和田莊的莊稼漢都是受苦人,由於地主的挑撥,利用修水渠製造械鬥事端從中漁利,兩莊結下了深仇。甚至連田鐵柱和趙拴拴這樣從小在一起幹活、後來成了連襟的貧農也成了冤家對頭。解放了,農村開展土地改革運動,工作團領導兩村聯合鬥爭。在鬥爭中大家認識到結仇的根子是地主老財,階級覺悟得到提高,疙瘩終於解開,於是兩村團結一起鬥倒了共同的階級敵人,田鐵住和趙拴拴也喝下了「和合酒」。《村仇》結構嚴謹,故事性強,人物性格突出,矛盾衝突發展有波有瀾,風格比較明快,有較強的感染力。
另外,解放區的短篇小說還有一些是寫農民群眾中先進與保守,新思想與舊思想的矛盾,通過矛盾的解決歌頌了先進,表現了落後的轉化。這樣的矛盾一般都以一家兩代人之間的關係出現,也有專門寫一個落後農民的轉變。寫得較好的如葛洛的《衛生組長》、林漫的《家庭》等。作品中年輕一代(《衛生組長》中的衛生組長,《家庭》中的媳婦)接受新事物較快,堅決聽黨的話,堅信人民政府的領導,敢於移風易俗;老一代由於舊社會的影響,比較落後和保守,但是,經過事實的教育,也終於有了轉變,在新事物面前表示認輸。作者對待落後保守的農民,不是為暴露而暴露他們,對他們不是厭惡歧視,而是滿懷熱情教育他們;同時也是以他們襯托、對比新一代農民的先進:因此,整個作品給人的感覺不是沉悶壓抑,而是活潑明朗。除此以外,王鐵的《摔龍王》,洪林的《李秀蘭》寫部分群眾克服迷信思想和不愛勞動的習慣,也是有一定影響的作品。《摔龍王》的缺點是故事情節比較冗繁,語言也不夠精煉。《李秀蘭》比較凝鍊;作品通過主人公的轉變還反映了年輕農民在翻身後應如何正確對待生活的問題。他們有的錯誤認為,翻了身就應該痛痛快快地「樂一樂」,而不象老一代農民看問題那樣深沉清醒。從這一意義上,《李秀蘭》提出的問題還是值得注意的。另外,袁毓明的《由鬼變人》雖然主題比較積極,寫一個大菸鬼二流子的轉變,表現了新社會改造人的傳大力量,作品政治意義較大,但情節提煉不夠,人物轉變也顯得有些簡單。
黨的幹部作風和幹群關係,也是一些短篇小說表現的一個主題,從這一側面可以見出解放區農村的生活面貌。王若望的《呂站長》、俞林的《老趙下鄉》,寫的都是工作幹部堅持群眾路線,深入發動群眾,依靠群眾克服困難,開展生產運動和階級鬥爭。呂站長和老趙都不搞形式主義,沒有官僚架子,不生硬貫徹上級指示,隨進隨地根據實際情況開展工作。他們調查研究,善於發現問題,摸透了群眾的心,是好的基層幹部的代表。洪林的《莫忘本》則寫一個出身長工、曾被群眾誇獎為「明晃晃的金豆子」的村幹部,由於工作有成績頁開始驕傲起來,逐漸脫離群眾,並在群眾面前擺起官架子。他有一句話很說明他的問題:「什麼民主不民主,大家都說,就成了亂主了。老百姓天生的奴隸性,不帶點壓迫就辦不成事」。——這實際是中國長期的封建專制思想的殘餘。群眾因此在背後議論他:「孫猴子上了天——忘了自己是那塊石頭裡蹦出來的了」。經過上級和群眾的教育,她反省自己,認識到應該記住一句話:「不要忘了老百姓」,最後在群眾的歡迎下糾正了缺點,洗去了身上的灰塵。這一類作品總的說來雖然藝術加工不夠,顯得有些粗糙,但提出的問題十分重要,對幹部群眾都起了較大的教育作用。
反映人民武裝鬥爭,表現農民群眾積極勇敢、大公無私、不怕犧牲地支持和參加革命戰爭,也是這一時期解放區短篇小說創作的一個主要特點,主要傾向。無論在抗日戰爭或解放戰爭時期,武裝鬥爭是革命的最高形式。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人民武裝的主力就是農民;不管是在前方後方,農民都是人民戰爭的主要參加者。許多直接描寫革命軍隊生活的作品,從廣義上講,也是反映了農民在革命戰爭中起的重大作用。在這方面,解放區的短篇小說確實是真實地、藝術地反映了這一歷史情況。寫成較早的邵子南的《地雷陣》就是產生了較大影響的作品。邵子南(1916—1955)早在三十年代中期就開始寫作了,發表過描寫礦工悲慘生活的短篇《青生》等。《地雷陣》以李勇這一真實人物為主人公,廣泛地寫了晉察冀民兵開展地雷戰把日本侵略者打得焦頭爛額的故事。李勇「憑著他積極、勇敢、心眼靈,學會了使槍使雷」,「各種地雷陣,游擊戰,蠻子戰,麻雀戰,更是頭頭是道」。經過鑽研,他創造了「大槍和地雷結合」的戰術思想,受到上級黨委和武裝部隊的重視和嘉獎,他越發虛心,不斷摸索,創造各種地雷戰,把敵人打得坐臥不安,神鬼皆驚。李勇成了晉察冀邊區爆破英雄,在他帶頭下全邊區也出現了「千百萬個李勇」。作品在敘述、描寫方面,明顯吸取了民間說唱文學的優點,特別是作品中插入不少快板和落子式的韻白,更適合群眾的愛好,因而在當時廣為流傳,起到很大的宣傳鼓動作用。作者另一篇作品《閻榮堂九死一生》寫了一個糧秣員在敵人嚴刑拷打下堅貞不屈的故事,也寫得生動感人。這些作品所描寫的都是中國人民在苦難的歲月里所經歷的嚴峻考驗,卻通篇洋溢著樂觀的信念和明朗的氣氛。如果說這是解放區創作的共同特色,在邵子南的小說中表現得相當突出。另外,崔璇的《周大娘》、於黑丁的《母子》、西虹的《英雄的父親》也是表現農民群眾積極支援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比較好的作品。《周大娘》寫一位年近五十的老寡婦、婦救會主任周大娘冒著生命危險掩護傷員的故事。她已經把自己唯一的兒子送去參加八路軍了,這一次要日寇搜索下,她冒死把一個傷員帶回家中。日寇打她,摔她,她都忍住。最後,為了避免敵人再來搜查,她毅然點火燒掉自己的房了,把多年來積聚的一點家業全部毀了。她只有一個信念:「一個八路軍要頂多少間房子啊!」在這裡,作者生動地寫出了人民群眾在抗戰中為了勝利是怎樣不惜付出一切代價。《母子》中的李大媽是一位英雄的母親。在抗日戰爭中,大兒子春生在一次反「掃蕩」中為了掩護全村老百姓安全轉移,英勇地犧牲了。抗戰勝利後不久,在反對國民黨反動派破壞和平的鬥爭中,第三個兒子春起又在前線犧牲了。這時二兒子春發又要帶領民兵去打反動派。開始,她傷心得哭了,但她還是毅然把孩子送上前線。李大爺說得好:「孩子是為咱全村老百姓的幸福,為咱們下一代……」。《母子》構思獨到,結構嚴謹,人物的語言、動作以及心理活動都寫得十分細膩,氣氛烘托也很恰當,可以說是這一類小說中藝術上比較成功的作品。《英雄的父親》則是寫一個烈士的父親,開始他不知道兒子犧牲,還錯怪他沒有寫信可能是「做下對不住鄉親們的事」。他親自找到兒子所在部隊駐地,才知道兒子為革命獻出了年輕的生命。他為兒子的死感到光榮和自豪,也受到烈士戰友們的尊敬和愛戴。作品雖然比較簡單平板,但確實描繪了一個革命老人——英雄的父親的形象。
楊朔的《月黑夜》也是寫人民群眾支援戰爭的較好的作品。作者在抗戰初期就寫了許多散文和特寫,並有中篇《帕米爾高原的流脈》。這一時期所寫的短篇,則收入小說集《月黑夜》。他的這些作品,故事平易自然,人物形象鮮明,內容大多寫人民群眾和自己的軍隊齊心協力,堅決抗日。《月黑夜》一篇寫一位革命老人慶爺爺帶領村里群眾接引和護送一支八路軍小分隊過河執行任務,就在隊伍過河之後,他被敵人抓獲殺害了。作品最後寫八路軍隊伍完成任務回來,得知慶爺爺犧牲,再一次回憶起他高大的形象,感到在漆黑無邊的夜色中有一種激勵人的力量。通篇作品感情深厚純真,環境描寫細緻,情節安排得當,語言精煉生動,特別是氣氛渲染所導致的藝術效果很好。《麥子黃時》寫一農村基幹自衛隊中隊長狗剩掩護革命幹部,在反「掃蕩」戰鬥中勇敢頑強戰勝敵人的故事;作品有些細節如狗剩咬下日寇手指回村時才想起吐出來,不但對人物描寫起著重要作用,也給讀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王林的《五月之夜》,通過榮軍辛大剛不顧危難幫助一個後方醫院在敵人掃蕩下轉移傷病員的故事,藝術地展現了在偉大的抗日戰爭中人民武裝的艱巨鬥爭。作品情節十分簡單,只寫了一個在抗戰時常見的生活片段,卻從這簡單故事中透露出驚心動魄的鬥爭情況,表現了人民群眾對子弟兵傷員的愛護,真正是「映照出了民族的偉大畫面」。《五月之夜》從一個側面描寫了中國人民的抗日鬥爭,於平凡中顯示偉大,舒緩中寫出緊張,也是當時反映人民革命戰爭的較好的作品。
在表現革命戰爭的人民性、群眾性方面,有一些以少年兒童為主人公的作品寫得相當出色。它們故事情節曲折,人物性格也鮮明突出,語言又比較流暢活潑,不但在一般讀者中留下深刻印象,更在青少年中產生很大影響。華山的《雞毛信》、管樺的《雨來沒有死》以及峻青的《小偵察員》是其中的代表作。《雞毛信》塑造了機智勇敢的海娃形象。這個十四歲的放羊娃受到爸爸(抗日游擊隊的偵察員)和媽媽關於打日本鬼子的教育,自己也當了兒童團長,經常為村里站崗放哨。在一次反「掃蕩」中,他為了送一封雞毛信(表示十萬火急),一路上和敵人巧妙周旋,終於克服困難和險阻,完成了游擊隊交給的任務,把情報送到了八路軍張連長手裡,使我軍打了勝仗。作品故事複雜而又符合真實,各種人物寫得栩栩如生,語言也十分合於少年兒童特點。和《雞毛信》同樣在廣大青少年中深受歡迎的《雨來沒有死》,以簡短的篇幅寫了一個活潑頑皮的孩子雨來。在日本侵略軍一次突然襲擊時,父母又都不在家中,他獨自一人機智地掩護了區交通員李大叔。在敵人軍官百般誘騙和威逼下,他堅決不說出李大叔的去處,最後日軍把他帶到村外還鄉河邊槍斃。當鄉親為雨來的死而傷心哭泣時,人們發現雨來並沒有死,他在鬼子槍響之前就冷不防扎到了河裡去。小說對雨來形象寫得活靈活現,對形成他性格的基礎交代得非常清楚,細節描寫具體生動,對雨來諳熟水性,首尾也有照應。至於《小偵察員》雖然情節比較簡單,但作品的主人公——剛十歲的信子的形象,還是寫得生動可愛,表現了中國人民從兒童到成人在抗日戰爭中的崇高品質。
直接以部隊生活鬥爭為題材,以人民子弟兵——八路軍、新四軍(解放戰爭時期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為主人公的作品,更有不少是寫得生動感人的。它們的作者,既有延安文藝座談會後深入部隊,積累了一定寫作經驗的作家,也有部隊自身培養出來的一批新作者。
劉白羽是這個時期里著名的描寫部隊生活的小說作家。他對人民軍隊指戰員的生活比較熟悉和了解。除寫作大量通訊報告外,這時他主要致力於小說創作,寫了包括《政治委員》、《無敵三勇士》、《戰火紛飛》、《血緣》等作品(均收入短篇小說集《戰火紛飛》)在內的一批短篇小說,曾經產生了較大影響。劉白羽在政治上敏銳,加之生活經驗比較豐富,作品中的主人公思想境界都比較高,煥發出照人的光彩。如《政治委員》中老紅軍出身的團政治委員吳毅,雖只剩一隻右臂,卻堅決要求留在前方作戰。他沉著剛毅,勇猛善戰,深入戰士生活,同時又善於做各級幹部的工作,特別是他把一個革命意志衰退的二營教導員沈克教育轉變過來,更顯出我軍中級指揮員和政治工作幹部的優良素質。《無敵三勇士》則通過幾種類型的戰士之間的分歧、矛盾,真實反映了人民軍隊中政治工作的威力,生動地刻劃了戰鬥英雄的高尚品質,同時,也形象地表明了人民軍隊之所以能夠戰勝敵人的重要原因。作品中除了戰鬥英雄閻成福的形象刻劃得十分成功外,老油條李發和及解放戰士趙小義也都活靈活現,很有個性。小說寫得通俗活潑,吸取了說書和章回體小說的長處,故事情節生動,發展有條不紊,也是作品取得成功的重要原因。另外,《血緣》中的陳啟祥和《戰火紛飛》中的王喜都從不同角度體現了人民解放軍勇如猛虎,克敵制勝的戰鬥品質。他們都是被壓迫階級出身,參加人民軍隊是為了給千百萬階級兄弟報仇,這就深刻揭示了人民解放軍上下一心、大智大勇的力量源泉。劉白羽比較了解戰士的思想感情,又熟悉他們的生活,所以作品中的人物寫得十分真實,形象也比較豐滿;作者既善於用少量筆墨勾畫他們過去的身世,又善於具體描摹他們現在的言行笑貌,使讀者感到作品中的人物好象可以呼之即出。與此同時,對於戰鬥場面,作者也寫得緊張熱烈,層次清楚,既有全景,又有特寫,具體而不顯冗繁,扼要而不顯空洞。劉白羽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夕,還發表了以解放戰爭為題材的中篇小說《火光在前》。作品描寫解放軍橫渡長江、挺進南方的歷史行動,真實在記錄了為解放全中國進行的最後鬥爭的壯麗動人場面。作者寫了渡江作戰時遇到的嚴重困難:暴雨暴晴,天氣酷熱,戰士們水土不服;山高路險,河汊縱橫,大軍行進不便;另外還有飢餓,蚊子的襲擊,某些戰士的思想波動……,與此同時更要夜以繼日、馬不停蹄地追擊敵軍,掃蕩殘匪。然而人民的子弟兵發揚勇敢戰鬥不怕犧牲的革命精神,表現出頑強的毅力和高昂的樂觀主義。作品也寫了南方人民是怎樣渴望解放大軍的到來,可以看出解放軍和人民群眾之間的魚水關係。和作者寫短篇小說一樣,在《火光在前》中,劉白羽也著重刻劃了正面英雄形象,其中以師長和師政治委員兩個較高級的指揮員形象,塑造得比較成功。這對於探索文藝作品反映部隊生活,在眾多的形象中寫好主要人物,特別是塑造好領導幹部的形象,積累了值得重視的經驗。可能和劉白羽在一段時期里曾經以記者的身份採訪了部隊的戰鬥生活有關,他的小說也能色彩鮮明地表現出當時的歷史特點。這不是作為人物活動或者事件發生的背景出現的,而是體現在作品的整個藝術形象里。通過具體的故事情節,包括人物心理狀態的刻劃和生活細節的描寫,烘托出一種強烈的時代氣氛,即部隊經過新式整軍運動、人民解放戰爭由自衛轉入進攻、進而迎接最後勝利的那種特定的歷史氛圍。應該說,就典型環境的渲染和塑造上,他的小說是相當成功的。劉白羽的筆端飽含革命激情,無論是描寫人物或敘述事件,作者都不掩飾自己的強烈感情。他把自己的小說稱之為「不斷醞釀著的詩」。這當然是優點。不過由此也帶來了缺點,那便是作品結構不夠緊湊,人物性格有時不夠鮮明,這似乎是作者所未及預料的。
這個時期里,反映人民軍隊的戰鬥生活的作品,比較優秀的還有師田手的《活躍在前列》譚虎的《「四斤半」》、劉石的《真假李板頭》、胡田的《生長》及李爾重的《落後的腦袋》等。《活躍在前列》和《「四斤半」》生動地反映了抗戰時期八路軍廣大指戰員積極投入大生產運動的情景,表現了人民軍隊上下一心艱苦奮鬥的優秀品質。正是毛澤東同志和黨中央提出一面生產一面作戰的決策,我們才徹底打破了敵人的封鎖,克服了巨大困難,不但使自己站住了腳跟,並且最終戰勝了敵人。《真假李板頭》寫的是戰士李板頭和劉巨寬(因演秧歌劇飾李板頭而被叫做假板頭)在冬季練兵運動中互教互學共同進步的故事,歌頌了李板頭刻苦練兵、取得成績不驕傲、熱情幫助戰友的先進品質。作品語言生動流暢,表現手法上吸取了說書的優點,配合當時練兵運動,為反擊蔣介石的進攻起了一定宣傳教育作用。《生長》和《落後的腦袋》塑造了另一類戰士形象。前者寫一個在舊軍隊里當過兵的戰士開始對人民軍隊認識不清,經過上級和同志們幫助及事實教育,終於提高了覺悟,熱愛自己的隊伍,決心「要跟大家幹革命,干到底!」小說故事情節比較曲折,矛盾衝突安排得合乎情理,不同人物性格也較為鮮明,寫出了這一類戰士的「生長」過程。後者寫一個思想比較落後,個人主義、自由主義、命令主義都比較嚴重的老戰士,雖然當了班長,但全班都對他不滿。然而在上級的啟發下,真正打起仗時他還是把一個班領導得好好的,發揮了應有的戰鬥作用。經過戰鬥,特別是他負傷後同志們對他進行搶救,他也認識到自己的缺點,決心和同志們一道更好地前進。《落後的腦袋》塑造的這一類戰士,在實際生活中還是有一定代表性的,如何教育他們,充分調動他們的積極性,發揮他們的作用,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落後的腦袋》儘管表現得不十分充分,畢竟重視並提出了這一問題,引起了人們的注意。除此以外,曾克的《戰地婚筵》對反映解放戰爭勝利前夕部隊和人民群眾的歡樂心情,也是比較好的。作品寫一個戰士的父親送他的未婚妻到部隊駐地和他成親,部隊從領導到戰友是怎樣高興,駐地群眾是怎樣快樂地幫助收拾新房,因為大家都感到勝利即將來臨,都準備再接再厲迎接新的勝利。作品反映的故事雖然對部隊生活說並不典型,但作者通過這樣獨特的藝術構思,卻真實地寫出了當時革命隊伍和人民群眾中瀰漫的興高彩烈的氣氛,給讀者留下生動的印象,因而不能不說是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手法運用較好的作品。當時,周潔夫、白刃、羅丹、立高等人,都寫過一些取材於部隊戰鬥生活的短篇。
解放區的短篇小說還有一些寫工人生活的作品。由於這一時期革命力量主要處在農村,我們尚未掌握更多的工業,工人隊伍為數甚少,因而反映在文學創作上,寫這類題材的作品也不多;作家深入工廠不夠,對工人生活不十分熟悉,缺少這方面的積累和準備,作品在藝術上也比較粗糙。這類作品中寫得較好的有周潔夫的《師徒》,魯煤的《雙紅旗》,李納的《煤》,雷加的《鱔魚》等。《師徒》通過一對師徒對待技術革新的態度表現了工人內部的思想矛盾。開始師傅比較保守,終於被徒弟感動也積極參加了革新,共同取得了優異成績。《雙紅旗》寫兩個紗廠工人由落後轉變為先進的故事。《煤》則是寫一個小偷在礦山上經過勞動改造成為自食其力的工人。這樣的故事和人物雖然在反映工業題材的作品中並不典型,卻說明一個問題:共產黨和工人階級能夠「把廢鐵煉成鋼」。雷加的短篇數量不多,但注意從生活的不同方面汲取創作素材。延安文藝座談會前,他發表過《一支三八式》、《五大洲的帽子》,都是反映革命隊伍的生活的,人物具有鮮明的個性。文藝座談會後,又寫有《麥地的夢》《沉默的黑懷德》以及《男英雄和女英雄》等取材於農村的短篇;前兩篇格調比較沉悶,後一篇歌頌了翻身後的農民生產的積極性,比料明快開朗。這時,他寫得較好的要算描寫工人生活的《鱔魚》,小說通過人物思想感情的變化歌頌了新社會,藝術上也保持了作者善於通過幾件小事就突出人物性格的特色。在這以後,雷加主要從事反映工業題材的長篇小說的創作了。
另外,還有一些短篇小說寫了知識分子在和工農結合的過程中思想感情的變化,熱情歌頌自己的老師——工農群眾,批判了小資產階級脫離實踐的傾向和脆弱的感情。思基的《我的師傅》、韋君宜的《三個朋友》是寫這類題材較好的作品。前者寫一個知識分子到山區木工廠勞動,師傅是個年紀不大的木工,脾氣雖有點怪,其實為了直爽熱情,一心為革命,事事想著別人。在勞動中,兩人加深了理解,知識分子也克服了不虛心愛面子的毛病。後者則是從一個知識分子眼裡寫了三個人物:一個農民朋友,一個也是知識分子的朋友,一個則是紳士朋友。通過相互對照,寫出了農民的樸實純厚,相比之下知識分子朋友則顯得誇誇其談,華而不實;而那位紳士朋友則原來是個虛偽、陰險、違法盤剝勞動人民的人。作者從「我」的眼裡,看出農民朋友形象格外高大,「好象一根大粗柱子,在青天和大地中間撐著」,相形之下,自己則覺得渺小。這兩篇作品都以第一人稱展開故事情節,人物思想活動寫得十分細緻,感情變化也寫得比較具體。特別是《三個朋友》一篇,情節發展和心理抒寫都較真實合理,藝術手法也新穎活潑。描寫知識分子的作品,在「五四」以來的新文學創作中,曾經極為普遍。延安文藝座談會以後的解放區作品中,這類作品在數量上顯著減少,但諸如上述短篇中所顯示的,無論是作家的思想感情還是作品的主題命意,都已是嶄新的了。
解放區短篇小說比較起過去或同時期國統區的作品,有著自己的鮮明特色。這些小說,大多格調高昂,色彩明朗,無論是寫人寫事,都能激發讀者積極向上,具有鼓舞人心的力量。這與解放區充滿光明的現實是分不開的,同時也和作家思想感情的變化有著密切的關係。正因為解放區短篇小說反映的是全新的生活,表現的是新的主題和新的人物,因而也就在現代文學史上別開了生面。其次,許多作品有著濃重的生活氣息,幾乎不事雕飾,但卻具有樸素的感染力量。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作家遵照毛澤東同志指示的方向,學習社會,較長時間深入實際生活,並且有些作者本來就是革命的實際工作者,他們非常熟悉要表現的對象,能夠從豐富的生活礦藏里提取大量生動的素材。有些作品如《一個女人翻身的故事》、《地雷陣》等基本上就是真人真事。客觀地說,解放區的短篇小說有許多不是以藝術技巧取勝,而是以它表現生活、人物的真實性打動了讀者。這並不一定是優點,卻是解放區短篇小說創作的一個十分顯著的特點。另外,解放區的短篇小說一般都提出甚至解答了實際生活中存在的問題,明確地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當時曾經起過很大的宣傳教育作用。為藝術而藝術的作品在解放區是沒有的,就是為寫作而寫作的作品在解放區也不可能存在。象《衛生組長》、《莫忘本》、《紅契》、《摔龍王》等,幾乎就是為配合一定的教育運動而寫的。這類作品有一些藝術上不見得純熟,然而也有一部分具有一定的藝術水平,其中成功的經驗和不足的方面都值得總結。再次,解放區的短篇小說藝術表現手法大多比較樸實生動。作者比較注意人民群眾的欣賞習慣和藝術愛好,學習運用民族民間文學形式,取得了一定成績。一般說來,解放區短篇小說結構比較完整,有頭有尾,交代清楚,幾乎可以說它們都以敘述故事見長。一些作品雖然也著力刻劃人物,那主要也是讓人物在故事的發展中展現自己的性格,作者一般不離開故事去描繪人物外貌和心理活動,景物描寫更是很少運用。這是農民讀者比較習聞樂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