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 · 第十章 遼金文學

游國恩 《中國文學史》
第一節 遼金文學的發展 遼是契丹族統治者建立的國家,它從五代後梁末帝貞明二年(916)建國,到宋徽宗宣和七年(1125)為金所滅,和北宋對峙了一六六年。金是女真族統治者建立的國家,它從宋徽宗政和五年(1115)建國。到宋理宗端平元年(1234)為蒙古所滅,和南宋對峙了一九年。遼、金定都於今北京地區(遼稱南京、金稱中都),它們同北宋、南宋的長期對立表現了我國各兄弟民族在融合過程中不可避免的矛盾鬥爭。其中有些重大的軍事鬥爭,雖然是統治階級挑起的,但仍不能阻止南北之間和民族之間的文化交流。 契丹貴族建國初期,崇尚武勇,連婦女都會騎射,對文學並不重視,跟中原地區的重文輕武,形成各自不同的習俗。但到了它在燕京建都時,疆域擴張到現在河北、山西的北部,跟早在這一帶定居的漢族人民雜居,他們一面接受了漢族的封建文化,刻印、翻譯唐宋作家的一些詩文集;一面也給漢族的封建文化注入了新的血液。遼興宗在一次射獵之後以《日射三十六熊賦》試進士,遼道宗的皇后蕭觀音在隨道宗到伏虎林射獵時寫了一首七絕詩:"威風萬里壓南邦,東去能翻鴨錄江。靈怪大千俱破膽,那教猛虎不投降。"都表現了契丹族以勇武立國的精神。 蕭觀音在對道宗的寵愛感到絕望時,寫了十首《回心院詞》,抒寫她宮延生活的苦悶。她把這十首詞交給宮廷藝人趙惟一制曲,在共同的文藝愛好中,他們發生了性愛,觸怒了道宗,趙惟一被族誅,蕭觀音被迫自盡,在臨終時寫了絕命詞: ......顧子女兮哀頓,對左右兮摧傷;共西耀(指夕陽)兮將墜,忽吾去乎椒房。呼天地兮慘悴,恨古今兮安極;知吾生兮必死,又何愛兮旦夕。 《回心院詞》以及有關的故事的流傳,在封建專制的宮廷里,投進一線光輝,照見那"見不得人的地方"的黑暗。從有關這故事的詩詞作品看,又表現契丹民族在文藝上接受漢化的過程。 金建國初期,中原人民紛紛起來反抗,其統治很不穩定,因此一些遼宋舊臣在詩歌里也較多流露故君故國之思和仕金後的內心矛盾與痛苦。象宇文虛中就是宋朝使臣,因負才名而被迫留金的。在詩歌中他以蘇武自勵,還表示自己的決不屈節:"人生一死渾閒事,裂眥穿胸不汝忘。"(《在金日作》)"莫邪利劍今安在,不斬奸邪恨最深!"(同上)此外,吳激、高士談等也有一些憶國懷鄉的作品。比較有名的則是吳激的《人月圓》詞: 南朝千古傷心事,猶唱後庭花。舊時王謝、堂前燕子,飛向誰家。恍然一夢,仙肌勝雪,宮髻堆鴉。江州司馬、青衫淚濕,同是天涯。 在與南宋和局已定的數十年間,北方各族人民生活上逐步融洽,文化上互相吸收,金世宗、金章宗等更進一步接受漢族文化來鞏固他們的統治,這時金國也出現不少文學侍從之臣,如蔡圭、党懷英、趙秉文、王庭筠等。他們的詩歌偏於雕琢模擬,內容比較貧乏。只有劉迎寫黃河缺口的"傳聞一百五十村,盪盡田園及廬舍"(《河防行》),趙秉文寫金貴族生活日漸豪華腐化的"至今甲第多屬籍,時消求馬爭馳突,錦韉貂帽獵春風,五陵豪氣何飄忽"(《長白山行》)等詩,還能反映出一點現實。這時期出現了一些風格豪邁雄壯的詞,如鄧千江的〈望海潮〉《獻張六太尉》,折元禮的〈望海潮〉《從軍舟中作》等,頗能代表金詞的成就: 雲雷天塹,金湯地險,名藩自古皋蘭。營屯繡錯,山形米聚,襟喉百二秦關。鏖戰血猶殷,見陣雲冷落,時有雕盤。靜塞樓頭,曉月依舊玉弓彎。看看定遠西還,有元戎閫令,上將齋壇。區脫晝空,兜鍪夕解,甘泉又報平安。吹笛虎牙閒,且宴陪珠履,歌按雲鬟。招取英靈毅魄,長繞賀蘭山。 --鄧千江〈望海潮〉《獻張六太尉》 這詞反映了金與西夏軍事鬥爭的歷史事實。對名藩蘭州的險要形勢和兩軍鏖戰後戰場景象的描寫,對戰勝敵人、解除邊境威脅的邊將的歌頌,對為國獻身的"英靈毅魄"的禮讚,構成了全詞沉雄豪壯的基調。在文學批評方面,王若虛反對當時"雕琢太甚,經營過深"的文風,主張"文章自得","渾然天成"(見《滹南詩話》)。他反對江西派而推崇蘇軾,這反映了金代一般詩人的觀點。 金代後期,北方的蒙古族崛起,其軍事力量壓倒了金。一二一四年,金宣宗被迫南渡,河北盡失,此後階級矛盾、民族矛盾日益尖銳,社會動盪不安,人民生活更加痛苦。這時文風開始轉變,憂時傷亂逐漸成為詩歌的主調。除傑出作家元好問外,趙元、宋九嘉等都寫出一些反映現實的詩篇。趙元的《修城去》寫蒙古軍攻陷忻城後,倖存的老百姓又被金統治者鞭打驅趕去修城:"修城去,勞復勞,途中哀嘆聲嗷嗷";"修城去,相對泣,一身赴役家無食。"《鄰婦哭》寫蒙軍侵擾帶來的災難:"鄰婦哭,哭聲苦,一家十口今存五。我親問之亡者誰,兒郎被殺夫遭虜。"這兩首詩都寫得十分悲慘動人。宋九嘉的《途中出事》則勾畫出一幅兵荒馬亂時期的流民圖: 幼稚扶輪婦挽轅,連顛翁媼抱諸孫。饑民羸卒如流水,掘盡原頭野薺根。 老稚扶攜訪熟鄉,驛塵滿路覲相望。終朝拾穗不盈把,只有流民如麥芒。 金國接近人民的作家和民間藝人在北宋雜劇的基礎上發展了院本,並把說唱文學推進了一大步。元雜劇就是在他們的直接影響下產生的。金院本都已失傳,說唱文學現傳有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與無名氏《劉知遠諸宮調》,前者成就更高,對後來戲曲文學有很大影響。 第二節 元好問 元好問(1190-1257),字裕之,號遺山,太原秀容(山西忻縣)人。父親元德明以詩知名,老師郝天挺又是著名的學者,所以他在少年時代就受到較好的文化教養。二十七歲時,蒙古軍南下,他從家鄉流亡到河南。三十二歲中進士,做過南陽及內鄉的縣令。蒙古滅金前後,他和北方人民共同遭受到空前的災難,激起了強烈的愛國思想。金亡不仕,回故鄉從事著述,編纂了《中州集》和《壬辰雜編》等書,為後來修金史者提供了許多可靠材料,也保存子金代許多作家的作品。元好問的詩歌繼承了我國古典詩歌現實主義的傳統,反映了金元之際的社會矛盾和人民的痛苦生活,不僅在當時負有聲譽,也是我國文學史上一個傑出的詩人。 金亡前後,元好問寫了不少直接反映現實的詩篇。宋理宗紹定五年(1232),蒙古軍攻陷洛陽,次年,包圍汴京,元好問身困重圍,目擊時艱,因而沉痛悲歌:"高原水出山河改,戰地風來草木腥。"(《壬辰十二月車駕東狩後即事》)汴京陷落後,他被蒙古軍驅遣至聊城,沿途見聞更使詩人悲憤填膺,寫出了更其激動人心的詩篇。 道旁僵臥滿纍囚,過去旃車似水流。紅粉哭隨回鶻馬,為誰一步一回頭。 白骨縱橫似亂麻,幾年桑梓變龍沙。只知河朔生靈盡,破屋疏煙卻數家。 --《癸巳五月三日北渡》其一、其三 山無洞穴水無船,單騎驅人動數千。直使今年留得在,更教何處過明年。 太平婚嫁不離鄉,楚楚兒郎小小娘。三百年來涵養出,卻將沙漠換牛羊。 --《續小娘歌》其三、其八 金亡後,他感嘆"家亡國破此身留"(《送仲希兼簡大方》)的痛苦,並以沉重的心情寫了《雁門道中書所見》等詩為人民呼籲。 金城留旬浹,兀兀醉歌舞。出門覽民風,慘慘愁肺腑。去年夏秋旱,七月黍穗吐。一昔營幕來,天明但平土。調度急星火,逋負追捶楚。網羅方高懸,樂國果何所?食禾有百騰,擇肉非一虎。呼天天不聞,感諷復何補?單衣者誰子,販糴就南府。傾身營一飽,豈樂遠服賈。盤盤雁門道,雪澗深以阻。半嶺逢驅車,人牛亦何苦! --《雁門道中書所見》 這是一篇沉痛的控訴,它反映了北方中國人民對蒙古統治者的憤懣情緒。 此外,他的述懷、詠物等詩也多悲憤之作,甚至指出豪門甲第是建立在人民的白骨上面的,如《十二月六日》二首之一。 倀鬼跳梁久,群雄結構牢。天機不可料,世網若為逃?白骨丁男盡,黃金甲第高。閶門隔九虎,休續楚臣騷。 他曾勉勵窮困中的友人說:"自古飢腸出奇策。"(《李長源歸關中》)他的詠劍詩說:"世上元無倚天手,匣中誰解不平鳴?割城恨不逢相如,佐酒恨不逢朱虛。"(《蛟龍引》)由於經歷過戰爭的磨鍊,他在描寫歷史上的英雄人物和人民的反抗鬥爭時,都十分悲壯。他寫赤壁之戰是:"孫郎矯矯人中龍,顧盼叱吒生雲風,疾雷破山出大火,旗幟北卷天為紅。"(《赤壁圖》)他寫北漢時太原人民的守城戰是:"君不見繫舟山頭龍角禿,白塔一摧城覆沒。薛王出降民不降,屋瓦亂飛如箭鏃。"(《過晉陽故城書事》)前人說他的"歌謠跌宕,挾幽并之氣"(郝經《遺山先生墓銘》),又說他"賦到滄桑句便工"(趙翼《題遺山詩》),是符合他詩歌這一方面的特點的。 晚年他隱居故鄉,仍不時發出懷念故國的感嘆,如"十年幾度山河改,空指遺台是趙家","川原落落曙光開,四顧河山亦壯哉"(《過邯鄲四絕》)等句。但他這時的詩歌已出現更多的題畫、應酬之作,並經常流露嘆老嗟窮的思想,反映現實的深度和廣度均不及金亡前後的作品。 他的不少寫景詩,構思奇特,氣勢開擴,而描繪生動。如寫台山的雲霧:"山雲吞吐翠微中,淡綠深青一萬重。"(《台山雜詠》)又如描寫黃華山水簾:"湍聲洶洶轉絕壑,雪氣凜凜隨陰風。懸流千丈忽當眼,芥蒂一洗平生胸。雷公怒擊散飛雹,日腳倒射垂長虹。驪珠百斛供一瀉,海藏翻倒愁龍公。"(《游黃華山》)讀了使人宛如身臨其境。 金人詩文的成就遠不及南宋諸家,元好問卻是例外。這首先因為他生在金元交替之際,和人民共同受過災難,感受深切;同時也是他在創作實踐中善於繼承前人成就的結果。他繼承了自建安至李白、杜甫等詩人的優良傳統,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他的詩歌以七古、七律的成就為最高,七律尤見工力,顯然受杜甫影響。他的詩歌不僅內容豐富,氣勢豪邁,而且都經過精心的錘鍊,但又不見雕琢痕跡,正如郝經所說"巧縟而不見斧鑿,新麗而絕去浮靡"(《遺山先生墓銘》),在藝術表現上成就也較高。 他的《論詩絕句三十首》,受杜甫《戲為六絕句》的啟發,對建安以來的詩歌作了較系統的論述,表明了他的文學主張。他論詩喜愛淳樸自然,反對雕琢華絕。因此他說陶淵明"一語天然萬古新",而不滿沈、宋的追步齊梁。他認為好的詩歌應該是清新豪放,能夠表達詩人悲壯的情懷與遠大的抱負,所以他激賞《敕勒歌》中所表現的"中州萬古英雄氣",李白的"筆底銀河落九天",韓愈的"江山萬古潮陽筆",而不滿孟郊的窮愁苦吟。推崇曹氏父子及劉琨等人,而看不起溫、李新聲的柔靡。 曹劉坐嘯虎生風,四海無人角兩雄,可惜并州劉越石,不教橫槊建安中。 鄴下風流在晉多,壯懷猶見缺壺歌,風雲若恨張華少,溫李新聲奈爾何? 正因為這樣,他稱道陳子昂掃蕩齊梁詩風的功績,以為"論功若准平吳例,合著黃金鑄子昂",而不滿西崑體及江西詩派,說"詩家總愛西崑好,獨恨無人作鄭箋","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裡人"。對蘇軾、黃庭堅的作意好奇,百態爭新,也有所譏諷。他以為杜甫的"畫圖臨出秦川景",是由於"眼處心生句自神",即廣闊的視野激發了詩人的創作,而陳師道的閉門覓句,卻是"可憐無補費精神"。元好問這些意見是針對文壇時弊而發,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同時,他這種以詩論詩的形式對後代影響也很大,清代王士禎就有《戲仿元遺山論詩絕句三十六首》。 元好問的詞取法蘇、辛,大都是針對國家多難、人民不幸來抒發其悲壯胸懷,在金詞中成就最高。如〈木蘭花慢〉《游三台》: 擁召召雙闕,龍虎氣鬱崢嶸。想暮雨珠簾,秋香桂樹,指顧台城。台城為誰西望?但哀弦淒斷似平生。只道江山如畫,爭教天地無情。風雲奔走十年兵,慘澹入經營。問對酒當歌,曹侯墓上,何用虛名?青青故都喬木,悵西陵遺恨幾時平。安得參軍健筆,為君重賦蕪城? 弔古傷時,聲情激壯。他如〈水龍吟〉、〈水調歌頭〉等闋也都是同樣的基調。 第三節 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 諸宮調是一種有說有唱而以唱為主的文藝樣式,因為它用多種宮調的曲子聯套演唱,所以稱為諸宮調。它在北宋時期已經出現,據王灼的《碧雞漫志》和吳自牧的《夢梁錄》等書記載,知道當時已有創作和表演諸宮調的民間藝人,可惜沒有作品流傳(註:《碧雞漫志》卷二:"熙豐元佑間......澤州孔三傳者首創諸宮調古傳,士大夫皆能誦之。"《夢粱錄》卷二十"妓樂"條:"說唱諸宮調,昨汴京有孔三傳編成傳奇靈怪,入曲說唱。")。 董解元的生平事跡無可考。據《錄鬼簿》和《輟耕錄》的記載,知道他主要活動於金章宗時期(1190-1208)。"解元"是當時對讀書人的泛稱,不是他的名字(註:明湯顯祖評本董西廂,說他名朗。)。他的《西廂記諸宮調》,又被稱為《弦索西廂》或《西廂掐彈詞》,是今存宋金時期唯一完整而又標誌了當時說唱文學水平的作品,也是王實甫《西廂記》以前寫崔鶯鶯與張生愛情故事的最完美的作品。 唐元稹寫《鶯鶯傳》以後,北宋時秦觀、毛滂用〈調笑令〉,趙令寺用〈商調·蝶戀花〉鼓子詞歌詠過鶯鶯與張生的故事,但都比較簡單,在內容上沒有什麼發展。《西廂記諸宮調》是在崔張故事經過了民間長期流傳的基礎上寫成的。它根本上改變了原作的主題。以崔張出走和最終團圓代替了張生拋棄鶯鶯的悲劇結局;糾正了原作認為鶯鶯是"尤物"和稱許張生始亂終棄的行徑為"善補過"的封建觀點。作品描寫了崔鶯鶯、張生為爭取自由結合同封建勢力的鬥爭,並且成功地塑造了兩組對立的人物形象,因而深刻地表現了新的主題。 在《西廂記諸宮調》里,鶯鶯已不再是受盡委屈而只能寄哀婉於尺牘詩柬的柔弱人物,作者著力表現了她對封建禮教的反抗和對愛情的大膽追求。張生也被改寫成有情有義、始終忠實於愛情的正面人物,他和鶯鶯一起為自由結合而鬥爭。老夫人一意阻撓鶯鶯與張生自由結合,是典型的封建勢力的代表,作者把她和鄭恆等放在同鶯鶯等相對立的地位加以諷刺和揭露。對於這兩組人物,作者表現了明顯的愛憎,從而第一次賦予了崔張故事以鮮明的反抗精神,使故事獲得了新的生命。更可貴的是作者塑造了紅娘和法聰的形象。紅娘在《鶯鶯傳》里原不重要,而在《西廂記諸宮調》里這個下層奴婢卻成為活躍的人物。她熱心為崔張奔走,勇敢機智地向老夫人展開鬥爭。法聰是個不怕強暴,見義勇為的和尚,他"不會看經,不會禮懺,不清不淨,只有天來大膽"。在"白馬解圍"中他表現得最英勇,在老夫人第二次賴婚後,對張生很同情支持。在這些人物形象上表現了作者的進步傾向,並為此後戲曲小說里這類人物的塑造提供了先例。 作品展開了張君瑞鬧道場、崔張月下聯吟等場面,增加了張生害相思、鶯鶯探病、長亭送別、出奔團圓等許多情節,描寫崔張爭取美滿愛情的過程,不僅豐富了故事內容,也突出了作品反封建的主題。 《西廂記諸宮調》在藝術上也取得了卓越的成就。首先是結構的宏偉和情節的曲折變化。作者把三千字的《鶯鶯傳》擴大為五萬字的說唱文學作品。在用曲詞吟唱的同時,間以說白複述情節,使故事脈絡分明,情文相生,發揮了說唱文學的特長。在故事緊要關頭,又故意盤馬彎弓,遲回不發,慣用"忽來紅娘"、"驀地出聰"的轉換寫法,在山窮水盡之際,別出一段煙波。 其次,董詞最善於敘述,無論景物點染,氣氛醞釀和人物事件的進展,都能揮酒自如地運用曲詞說白加以表現。而且擅長人物內心的刻劃,如鶯鶯與張生在長亭分別後,作者用〈黃鍾宮〉一套九支曲子來刻劃鶯鶯的心緒十分成功。 第三,作者提煉了民間生動活潑的口語,也吸收了古典詩詞里的句法與詞彙,寫成樸素而流暢的曲詞。如寫鶯鶯相思: 〈黃鍾宮·出隊子〉滴滴風流,做為嬌更柔,見人無語便回眸。料得娘行不自由,眉上新愁壓舊愁。天天悶得人來彀,把深恩都變做仇,比及相見待追求,見了依前還又休,是背面相思對面羞。 再如《長亭送別》: 〈黃鍾宮·尾〉馬兒登程,車兒歸舍,馬兒往西行,坐車兒往東拽,兩口兒一步離得遠如一步也。 語言字字本色,可以明顯地看出長短句歌詞在民間藝人手裡是沿著和詞家不同的道路發展的。 《西廂記諸宮調》也存在一些缺點,主要是情節不夠集中和有的人物性格不夠完整。前者如兵圍普救寺一場,用了很多篇幅敘述對陣廝殺,處理有失輕重。後者如張生聽說老夫人已把鶯鶯許了鄭恆,他沒有據理力爭,反而退縮避讓地說:"鄭公,賢相也,稍蒙見知,吾與其子爭一婦人,似涉非禮。"其後還要與鶯鶯一同自殺。此外,作品中還有部分庸俗色情的描寫,也是它的缺陷。但這些並不能掩蓋它的卓越成就和它對戲曲、說唱文學所起的深遠影響。 小結 宋代的散文、詩、詞,繼承唐五代的成就,繼續有所發展。話本、戲曲、說唱文學更為元明以來小說、戲曲的繁榮準備了條件。 北宋的詩文革新運動是以復古為號召的文學革新運動。古文方面,在歐陽修、王安石和蘇氏父子的大力倡導之下,繼承了韓愈、柳宗元等的成就,進一步擺脫漢魏以來辭賦家的習氣,一直影響到明清的許多古文家。明代的唐順之、歸有光等,清代的方苞、姚鼐等,標榜唐宋古文,實際上受宋歐、曾諸家的影響更大。詩歌方面,王禹稱是最早繼承了杜甫、白居易的現實主義傳統的詩人。歐陽修、梅堯臣、蘇舜欽等繼起,創作了不少富有人民性和愛國思想的詩篇,進一步把宋詩引向現實主義的道路。後來的王安石、蘇軾、黃庭堅、陸游、楊萬里、范成大等,或反映人民疾苦,或抒發個人感慨,或表現愛國熱情,或吟詠田園山水,從不同方面豐富了宋詩的題材內容和藝術風格,使從晚唐五代以來日見黯淡的詩壇,再一次放射出新異的光輝。兩宋詩人繼承唐人反對齊梁、力求創新的精神,更自由恣肆地馳騁他們的筆力和才情,值得我們借鑑;但是他們過於在用事造語上作意好奇,未能深入人民生活,汲取豐富的創作源泉,也為後人留下了歷史的教訓。以黃庭堅為首的江西詩派以及步趨賈島、姚合的四靈詩,更明顯表現了這種脫離現實的傾向。 金末元好問的詩深刻反映金亡前後北方人民所遭受的苦難,成為金國最傑出的詩人。宋末民族英雄文天祥和其他愛國詩人的作品更成為鼓舞人民熱愛祖國、反抗侵略的精神力量。每當民族危機深重的時期,他們的詩歌就特別贏得人們的愛好。 宋詞的思想內容不及宋詩豐富,藝術上卻表現了更多的創造性,對後來詞家的影響也比唐五代詞大。北宋初期詞家如晏殊、歐陽修,主要還是沿南唐詞人的道路發展,寫的多半是個人的離愁別緒。同時的柳永開始大量寫慢詞,表現比較濃厚的市民階層的思想意識,對後來的通俗文學的影響比較顯著。到蘇軾才把向來局限於寫兒女柔情的曲子詞改變為可以多方面表情達意的新詩體,創立了豪放詞派。南宋辛棄疾繼承了蘇詞的革新精神和豪邁氣概,用詞來表現他的愛國熱情,並在他的創作影響之下形成了南宋愛國詞派,把宋詞的思想水平和藝術成就都提到了空前的高度。然而詞從晚唐五代以來一直帶有比較濃厚的脂粉氣味和感傷情調。這種傳統在新的歷史條件下還有所發展,這就是適應北宋沒落王朝大晟府的設置而出現的周邦彥等大晟詞人,以及南宋中葉以後為這偏安小朝廷點綴昇平的姜夔、吳文英等格律詞派的形成。他們的影響遠及清初的浙西詞派和清末民初的封建遺老。從藝術表現看,北宋前期多即景抒情,情辭相稱,即間有鋪敘,也層次分明,氣局渾成。到了後期,顯然出現兩種不同傾向。一種是走清超豪邁一路,往往信筆揮灑,直寫胸臆,即偶有比興,也辭意顯豁。一種是走典雅工麗一路,一般是雕章琢句,音律諧協,還講求左右盤旋,迴環吞吐,好象有什麼深衷密意,欲言難言,實際不過個人名場或情場上的失意。南渡以後,前者由清超豪邁轉到悲憤激昂,有時還通過奇情幻想表現作者熱愛祖國的深心;其末流不免於粗獷叫囂,架空高論。後者更選調研辭,摹聲揣色,以消遣閒情,粉飾現實。但也有個別作者運用這種手法,迂迴曲折地表現他對現實的觀感,王沂孫在宋亡以後寫的詠物詞就是如此。 隨著創作的繁榮,文學的理論批評也有所發展。宋人詩論文論,散見各重要作家詩文中的,如梅堯臣之論情景,蘇軾之論辭達,陸游之論"躬行",都是他們長期創作實踐中的經驗總結,對我們今天還有啟發。專門著作如嚴羽《滄浪詩話》,雖偏於風格、體制的探討,仍往往有獨到之見,其影響下及明代前後七子的詩創作和清王士禎的詩論。詩話這種文學評論的形式,元明以來繼作尤多,而且在詞、曲、駢文、小說等領域也出現它的支流別派。 宋代出現的各種話本及講唱文學,它們面對廣泛的中下層人民,運用通俗的語言和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形式,直接反映了都市生活和市民的思想感情。從《碾玉觀音》、《錯斬崔寧》等話本小說及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看,作者運用白話這種新的文學語言,塑造小商人、手工業工人等新的人物形象,表達他們爭取婚姻自由、反對封建壓迫的鬥爭,已達到相當成熟的階段,對後世戲曲、小說有深遠的影響。此外,金院本和宋南戲也在體制和題材等方面為元雜劇、明傳奇的產生準備了條件。這些新的文學現象的出現,不但使宋代文學呈現出一種新面目,並且使中國文學開始向小說、戲曲的繁榮階段過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