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 · 第五章 南宋前期文學

游國恩 《中國文學史》
北宋末年,女真貴族所建立的金政權逐漸強大。金統治者在覆滅了契丹族的遼政權以後,又占領了北宋王朝統治的北方廣大地區,擴大了割據的範圍,造成了我國多民族統一國家的嚴重分裂。他們實行殘酷的民族壓迫,弄得北方許多人家破人亡,有些人則隨著宋政權南遷,過著流亡的生活。這種分裂混亂局面和民族壓迫狀況嚴重妨礙了國家經濟、文化的發展,破壞了人民的幸福。南宋初期,金統治者繼續揮兵南下,進一步威脅祖國的統一和南方人民的安全。廣大人民從反抗民族壓迫、維護國家統一的愛國主義精神出發,堅決要求抗金;地主階級中的有識之士,也發出了強烈的愛國呼聲。而以宋高宗、秦檜為首的投降派,卻只希望通過對女真貴族的屈膝求和來換取東南半壁的偷安。這樣,和戰之爭就代替了長期以來的新舊黨爭;愛國主義就突破了江西詩人、大晟詞人的形式主義作風,成為許多進步作家的共同傾向。張元干、張孝祥、辛棄疾的詞,陸游、范成大的詩,陳亮、葉適的散文,共同把我國文學史上的愛國主義傳統向前推進了一大步。而象向來比較推崇晏幾道、秦觀的李清照,受黃庭堅、陳師道影響較深的陳與義,在新的時代影響之下,也改變作風,寫出了富有愛國思想的詩篇。 第一節 李清照 李清照(1084-1155?),號易安居士,山東濟南人。父親李格非以文章受知於蘇軾,母親王氏也知書能文。李清照自少便有詩名。她和太學生趙明誠結婚後,雙方共同校勘古書,唱和詩詞,或鑑賞書畫鼎彝,生活比較美滿。靖康二年,她和趙明誠相繼避兵江南,喪失了向來珍藏的大部分金石書畫。後來趙明誠又病死建康,她就輾轉漂流於杭州、越州、金華一帶,在孤苦生活中度過了晚年。 李清照是詩、詞、散文都有成就的作家,但最擅長的還是詞。她早年寫的《詞論》批評了從柳永、蘇軾到秦觀、黃庭堅等一系列作家。她認為"詞別是一家",在藝術上有它的特點,要求協音律,有情致,這是對的。問題在她看不到歐陽修、蘇軾等在詞創作上的革新精神,這就未免保守,而且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她的創作成就。 李清照在宋代刊行的《漱玉詞》已經失傳,現在輯錄的只有七十多首,其中還有些不可靠。她的詞可以南渡為界分為前後二期。前期詞描寫她在少女、少婦時期的生活,如〈如夢令〉: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詞里描繪的藉花深處的歸舟和灘頭驚飛的鷗鷺,活潑而富有生趣。〈怨王孫〉的"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窮好",也在輕快的節拍中傳達出作者開朗愉快的心情。又如〈醉花陰〉: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委婉而含蓄地表達了閨中的寂寞和離情,同她的〈鳳凰台上憶吹簫〉、〈一剪梅〉等小詞,都是抒寫閨情的名篇。作為一個婦女作家,她在詞里揭示了自己的內心世界,流露她對愛情生活的嚮往和對大自然的喜愛,這就違反了封建社會為婦女所規定的教條,因此她的詞在當時就被斥為"無顧藉"、"無檢操"(註:引語見王灼《碧雞漫志》及晁公武《郡齋讀書志》。)。今天看來,這卻正是她前期詞思想價值之所在;雖然這些詞的題材還比較單調,情緒也偏於感傷。 從靖康元年起,李清照連續遭到國破、家亡、夫死的苦難,過著長期的流亡生活,寫出了更其動人的詞篇,如〈菩薩蠻〉、〈念奴嬌〉、〈聲聲慢〉等。這些詞主要是表達她個人的不幸遭遇,情緒比較消沉。但其中如"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菩薩蠻〉),"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念奴嬌〉),"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添字採桑子〉)等句,是表達了南渡初期許多離鄉背井、骨肉分散的人的共同感受的,在當時有它的現實意義。〈永遇樂〉更含蓄而深沉地表現她對現實的不滿和關心。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弟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捻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霧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在元宵佳節的融和天氣中,她想到的卻是可能到來的風雨;因為她是經歷了中州的盛日,也嘗到了如今的憔悴的。這就正好說明她在經過兵火之後對現實所懷有的深憂,使作品裡這位女詞人的形象同那些在東南半壁江山里香車寶馬、尋歡作樂的人物有所不同。她還有一首值得注意的〈漁家傲〉詞: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仿佛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從詞里"夢魂歸帝所"的幻想和"路長嗟日暮"的感慨看,可能是她的晚期詞。這詞用《離騷》"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及蘇詞"我欲乘風歸去"語意,流露了她無家可歸的痛苦心情,同時表達她要求擺脫現實的苦悶和對自由、美好生活的嚮往,充滿了浪漫主義精神。 李清照是我國文學史上傑出的女作家。在士大夫大力提倡封建禮教、控制婦女思想、扼殺婦女才能的宋代,她並沒有被馴服。她不僅掌握了廣博的文化知識,而且敢於干預閨房以外的事情。在早年,她獻詩趙明誠的父親,那當權的趙丞相,說他"炙手可熱心可寒"。南渡後,她更以"南渡衣冠思王導,北來消息少劉琨"(註:見俞正燮《易安居士事輯》引《詩說雋永》。),"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夏日絕句》)等詩句鞭撻了南宋統治集團里那些見了敵人就只知逃跑的人物。在文藝上,她也沒有一般封建社會婦女的自卑感。她敢於利用當時各種文學形式表情達意,甚至還批評了許多久負盛名的作家。正是這種精神,使她在詞創作中表現較多的獨創性。〈武陵春〉以舴艋輕舟反襯心情的沉重,〈永遇樂〉以別人的笑語烘托自己的抑鬱寡歡,〈聲聲慢〉一開始連用十四個疊字形容她孤寂無依的處境,都是明顯的例子。她詞的語言大都明白如話,較少粉飾;又流轉如珠,富有聲調美。 李清照的詞主要繼承婉約派詞家的道路發展。由於她一生經歷比晏幾道、秦觀等更艱苦曲折,加以她對藝術的力求專精(註:李清照《打馬圖經自序》:"專則精,精則無所不妙。")和在文藝上的多方面才能,詞的成就也超過了他們。她後期的詞有時還兼有豪放派之長,使她能夠在兩宋詞壇上獨樹一幟,對後世的影響也較大。 李清照遺留下來的少數詩文,大都是南渡以後的作品。《金石錄後序》介紹了《金石錄》的內容與成書過程,同時回憶了她婚後三十四年間的憂患得失,是一篇優美動人的散文。她的《打馬賦亂辭》、《上兵部尚書胡公》等詩,強烈表現她希望收復失地的思想和關心現實政治的積極精神,風格剛健清新,同她的詞不大相同,可見她是有意用詩來表現另一方面的思想內容的。 第二節 張孝祥及其他愛國詞人 南宋初期,有的詞人積極投身於要求反抗民族壓迫、恢復北方疆土的政治鬥爭,他們的詞也突破了北宋末年平庸浮靡的作風,上承蘇軾的思想、藝術傳統,下開辛棄疾愛國詞派的先河。這裡,首先利用詞作武器,直接參加當時抗戰派的政治鬥爭的是著有《蘆川詞》的張元干。 張元干(1091-1175?)(註:張元干生卒年梁廷燦《歷代名人生卒年表》定為1067-1143,現據近人考證更定。),字仲宗,長樂(福建閩侯)人。紹興八年(1138),宋高宗要向金拜表稱臣,李綱上書反對無效,張元干寫了一首〈賀新郎〉詞寄給他,支持他的抗金主張。後來胡銓上書請斬秦檜,除名編管新州,他又寫了一首〈賀新郎〉詞送他。 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底事崑崙傾砥柱,九地黃流亂注,聚萬落千村狐兔?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易老悲難訴;更南浦,送君去。涼生岸柳催殘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斷雲微度。萬里江山知何處,回首對床夜語。雁不到書成誰與?目盡青天懷今古,肯兒曹恩怨相爾汝?舉大白,聽金縷。 這詞上半寫出了北方在金兵占領下的荒涼混亂情景,表現他對民族壓迫者的仇恨和對南宋投降派的憤慨。下半表示他對胡銓的同情與支持,要他以豪邁樂觀的態度答覆投降派的打擊,而不要因一時的挫折消沉下去。當時投降派正當權,張元干就因這首詞得罪除名。 和張元干同時的主戰派士大夫或將領,如李綱、岳飛、胡銓等,都不是以詞知名,但由於他們主張抗金的態度最堅決,他們詞里所表現的愛國思想和奮發有為的精神,往往為一般詞家所不及。其中傳誦千古的岳飛〈滿江紅〉詞,是這方面最有代表性的作品。 怒髮衝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詞里所表現的對個人功名富貴的輕視、對抗戰勝利的信心,以及發憤自強的精神,今天對我們都還有一定的教育意義。但下片仍然流露狹隘的民族意識和盡忠南宋王朝的思想,這是當時愛國詞人的共同局限。 比張元干稍後的張孝祥是前期愛國詞人里影響較大的作家。張孝祥(1132?-1169?),字安國,歷陽烏江(安徽和縣)人。高宗時舉進士第一,曾因事忤秦檜下獄。後歷任建康留守等官,做了些對人民有利的事情。紹興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顏亮領兵南侵,被宋將虞允文擊潰。張孝祥聽到這消息,寫了一首熱情橫溢的〈水調歌頭〉,並表示自己也要乘風破浪,擊楫中流,誓師北伐。到了隆興元年(1163),張浚的北伐軍在符離潰敗,南宋統治集團又重新走向妥協投降的道路,他在建康寫了首〈六州歌頭〉詞。 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黯銷凝。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膳腥。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干羽方懷遠,靜烽燧,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全詞在急促的節拍中傳達出奔迸的激情,並通過關塞蒼茫、名王宵獵、壯士撫劍悲慨、中原遺老南望等一幕幕鮮明的場景,反映出時代的特徵,具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量。相傳張浚那時正招集山東、兩淮忠義之士於建康,上書反對和議。張孝祥在建康留守席上賦此詞,張浚為之罷席。 張孝祥詞學蘇軾,部分即景抒懷的作品,意境和蘇詞更近。象他的〈念奴嬌〉《過洞庭》,就儼然是一篇小型的《赤壁賦》。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應念嶺表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盡挹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由於這些詞人的階級地位,他們當民族危機緊迫、生存受到威脅時,雖也能激昂慷慨,唱出一些振奮人心的歌聲;但當形勢漸趨穩定、對現實感到無能為力時,就轉而在園林、山水中寄託他們的精神生活,在詞里表現了蕭然自得的態度。這在張元干、張孝祥的詞里已有所不免;在朱敦儒的《樵歌》、葉夢得的《石林詞》里就表現得更明顯了。 朱敦儒,字希真,洛陽人。南渡後避亂到嶺南。紹興二年(1132),被召入朝,以好立異論,與主戰派大臣李光交通,被劾罷官。後來又一度被秦檜籠絡,任鴻臚少卿,為時論所不滿。他少年時在洛陽過著"換酒春壺碧,脫帽醉青樓"的生活,詞也沾染了流連光景的習氣。到南渡初期,國破家亡的現實教訓,使他一度唱出了蒼涼激越的悲歌,象下面這首〈相見歡〉: 金陵城上西樓,倚清秋,萬里夕陽垂地大江流。中原亂,冠纓散,幾時收?試倩悲風吹淚過揚州。 可是在宋金對峙局面穩定後,他在嘉興城南一帶經營了別墅,過著世外桃源的生活,就又用詞描摹自然景色,表現他蕭然世外的閒散心情。象下面的〈好事近〉《漁父詞》就是比較典型的例子。 搖首出紅塵,醒醉更無時節。活計綠蓑青笠,慣披霜沖雪。 晚來風定釣絲閒,上下是明月。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鴻明滅。 葉夢得(1077-1148),字少蘊,號石林居士,蘇州人。南渡初,兩任建康知府,俱能分兵守險,阻截金兵。晚年退居湖州,以讀書吟詠自遣。他們詞受蘇軾影響較深,但缺乏自己的特色。下面這首〈水調歌頭〉可略見他的風格。 秋色漸將晚,霜信報黃花。小窗低戶深映,微路繞欹斜。為問山公何事,坐看流年輕度,拚卻鬢雙華。徒倚望滄海,天淨水明霞。念平昔,空飄蕩,遍天涯。歸來三徑重掃,松竹本吾家。卻恨悲風時起,冉冉雲間新雁,邊馬怨胡笳。誰似東山老,談笑淨胡沙! 作者在消遙三徑之中,仍感慨於流年的輕度和邊馬的悲鳴,希望有人能談笑卻敵,較朱敦儒後期的作品為有風骨。這種詞風和後來辛棄疾退居帶湖、瓢泉時的作品比較接近。 第三節 陳與義和南渡初期詩人 南渡初期,由於民族矛盾的劇烈,愛國思想也是詩壇上的主要傾向。雖然江西詩派的影響還瀰漫一時,但面對這一時代的巨變,詩人們已能突破它的束縛,進而從內容上汲取杜詩的愛國精神,寫出一些較好的作品。 陳與義(1090-1138),字去非,號簡齋,洛陽人。北宋徽宗時,他做過太學博士、符寶郎,後謫監陳留酒稅。靖康之難,金人入汴,他自陳留避亂南奔,經商水、襄陽至湖南,轉徒岳陽、長沙、衡陽間。高宗紹興元年,復經廣東、福建抵臨安,任吏部侍郎,累官至參知政事。 陳與義是南北宋之交傑出的詩人,也是江西詩派後期的代表作家。和黃庭堅、陳師道一樣,他也尊杜學杜。但在南渡以前,他對黃、陳學杜的偏差還不能有所察覺和糾正,寫了不少表現個人生活情趣的流連光景之作。如以"紅綠扶春上遠林"寫春光,以"一涼恩到骨"寫秋雨,以"微波喜搖人,小立待其定"寫池水,以"牆頭語鵲衣猶濕,樓外殘雷氣未平"寫新晴,雖清新可喜,但也表現了詩人對現實的冷漠,而這正是江西詩派的共同傾向。 南渡以後,國破家亡,顛沛流離,他比較廣泛地接觸了社會現實,激發了他的愛國感情,對於杜詩的精神實質也有了深入的體會,所以他說:"但恨平生意,輕了少陵詩"(《避虜入南山》)!並認識到"要必識蘇、黃之所不為,然後可以涉老杜之涯矣"(《簡齋詩集引》)。從此,他的詩風才有了轉變,趨向沉鬱悲壯,寫了不少感懷家國的詩篇。有的痛恨金人的侵擾,慨嘆國中之無人,以至皇帝也到處逃竄,如《次韻尹潛感懷》: 胡兒又看繞淮春,嘆息猶為國有人?可使翠華周宇縣?誰持白羽靜風塵?五年天地無窮事,萬里江湖見在身。共說金陵龍虎氣,放臣迷路感煙津。 有的則追咎北宋末年朝臣的誤國,對宋高宗的只知一味逃跑也給予幽默而辛辣的諷刺。如《傷春》: 廟堂無策可平戎,坐使甘泉照夕烽。初怪上都聞戰馬,豈知窮海看飛龍!孤臣霜發三千丈,每歲煙花一萬重。稍喜長沙向延閣,疲兵敢犯犬羊鋒。 史言建炎三年十二月,金人陷常州,高宗"航海避兵";又次年二月,金人攻長沙,向子甄"率軍民死守",便是這首詩所反映的史實。這些詩,蒼涼悲壯,從思想風格到句法聲調,都很象杜甫的《諸將》,楊萬里說他"詩風已上少陵壇"(《跋陳簡齋奏章》),是不錯的。此外,如《感事》、《牡丹》等也都是傷時撫事之作。但由於詩人並沒有完全改變對社會現實的消極態度,同時也沒有象杜甫那樣深入廣泛地接近人民,因而他的愛國詩篇為數並不多,也不及杜甫的深刻、沉摯,且多缺乏積極奮發和為國犧牲的精神。但在當時已是難能可貴的了。 曾幾(1084-1166),字吉甫,江西贛縣人。徽宗時,作過校書郎。高宗時,歷任江西、浙灑提刑。紹興八年,因與兄曾開力排和議,忤秦檜,罷官,寓居上饒茶山寺,自號茶山居士。秦檜死後,復為秘書少監。曾幾是陸游所師事的愛國詩人,他在贈陸游的詩中曾說:"問我居家誰暖眼?為言憂國只寒心!"陸游在《跋曾文清公奏議稿》中也說:"紹興末,先生居會稽禹跡精舍,某自敕局歸,無三日不進見,見必聞憂國之言。時先生年過七十,聚族百口,未嘗以為憂,憂國而已!"可見他的為人和對陸游的影響。在詩歌上,他最推重杜甫,但同時也推重黃庭堅。他說:"工部百世祖,涪翁一燈傳。"又說:"老杜詩家初祖,涪翁句法曹溪。"他和年輩較長的江西派詩人韓駒、呂本中也有師友的關係。但他並沒有墨守江西詩派那套理論。他也講句法,但不流於生硬;也好用事,但力避冷僻,所以他的詩,風格大都明快活潑。他南渡後寫的一些關心國事的七言律詩也具有這種特色。如《寓居吳興》: 相對真成泣楚囚,遂無末策到神州。但知繞樹如飛鵲,不解營巢似拙鳩。江北江南猶斷絕,秋風秋雨敢淹留?低回又作荊州夢,落日孤雲始欲愁。 詩的主題和陳與義的《傷春》正復相似,也是憤慨朝中無人,統治者只知一味逃跑的,但藝術表現上不及《傷春》的渾成。他還有一些關心人民生活的詩,《蘇秀道中自七月二十五日夜大雨三日,秋苗以蘇,喜而有作》一首寫得最真摯、酣暢: 一夕驕陽轉作霖,夢回涼冷潤衣襟。不愁屋漏床床濕,且喜溪流岸岸深。千里稻花應秀色,五更桐葉最佳音。無田似我猶欣舞,何況田間望歲心! 三四化用杜句,十分自然。秋雨梧桐,一般都覺得愁人,作者卻說是最美妙的聲音,這也表明了他對人民的關切心情。孝宗隆興元年,詩人已八十歲,這年中秋賞月,他還唱出了這樣悲憤的詩句:"涼月風光三夜好,老夫懷抱一生休!""京洛胡塵滿人眼,不知能似浙江不?"(《癸未八月十四日至十六日月色皆佳》)可見他始終不忘恢復中原。這種愛國精神顯然也教育了陸游。 和陳與義一樣,他對山林丘壑也有著濃厚的興趣,甚至在逃難中還說:"不因深避地,何得飽看山?"因此,他寫得更多的還是流連光景的閒適詩,如《三衢道中》等。趙庚父評他的詩"新於月出初三夜,淡比湯煎第一泉"(《梅間詩話》),主要是就這類作品的風格說的。 陳、曾以外,南渡初期,還有不少詩人寫了一些抒發愛國情思和反映動亂現實的作品。如呂本中的《兵亂後雜詩》、劉子惲的《汴京紀事》等。而王庭圭的《送胡邦衡之新州貶所》七律二首,尤富有戰鬥性。錄第二首如下: 大廈原非一木支,欲將獨力拄傾危。痴兒不了公家事,男子要為天下奇。當日奸諛皆膽落,平生忠義只心知。端能飽吃新州飯,在處江山足護持。 這兩首詩痛斥賣國權奸,甚至把他們比作"虎豹"(第一首),為小人告發,流放夜郎,這時他已是七十歲了。由於這兩首詩表現了廣大人民的愛國意志,因而"人爭傳誦,一日滿四海"(楊萬里《王叔雅墓志銘》)。 第四節 楊萬里和范成大 楊萬里、范成大、陸游和尤袤號稱"中興四大詩人"。當時楊、陸的聲名尤著。尤袤流傳下的作品很少,成就也不高;楊、范雖比不上陸游,但都能擺脫江西詩派的牢籠,思想、藝術各有特色,不愧為南宋傑出的詩人。 楊萬里(1127-1206)(註:按《楊文節公文集》卷末附錄楊萬里之子楊長孺所撰《楊公墓誌》云:"先君於建炎元年丁未歲九月二十二日子時生......開禧二年丙寅五月八日無疾薨,享年八十。"其言甚明,與楊氏本人在《浩齋記》、《秋衣》等詩文中所自紀之年歲,亦均吻合無間。據此,則楊氏當生於建炎元年(1127)。舊說多從《宋史·楊萬里傳》"卒年八十三"的記載,因推定楊氏生於宣和六年(1124),實誤。),字廷秀,號誠齋,江西吉水人。紹興二十四年進士,歷任漳州、常州諸地方官,入為東宮侍讀,官至寶謨閣學士。他曾屢次上疏指摘朝政,忤權相韓托胄,因此罷官家居十五年,憂憤而死。 楊萬里和江西詩派的主要不同是直接從自然景物吸收題材,而不是從書本文字上翻新出奇,所以他說"不聽陳言只聽天"。他對於自然界有著特別濃厚的興趣,自然界的一切,大而高山流水,小而游蜂戲蝶,無不收拾入詩。他認為"山中物物是詩題","無山安得詩"?並且說:"不是風煙好,何緣句子新?"而對於自然,他又觀察得細緻,領會得深刻,描寫得生動逼真,以至姜夔有"處處山川怕見君"的戲言。因此在題材上,他的詩以描寫自然景物的為最多,也最能體現他的詩歌的藝術特色。楊萬里無論在繼承和創作上,都是個善於變化的詩人。他早年從江西派入手,中年以後,轉而批判江西派的弊病,盡焚少作"江西體"千餘首,而自出機杼。他在《荊溪集自序》里曾說到這種轉變過程:"予之詩,始學江西諸君子,既又學後山五字律,既又學半山老人七字絕句,晚乃學絕句於唐人。......戊戌作詩,忽若有悟,於是辭謝唐人及王、陳、江西諸君子皆不敢學,而後欣如也。"於是他便走上了師法自然的創作道路,認為"學詩須透脫,信手自孤高"(《和李天麟》);他不再模擬古人,而是要超出古人:"黃陳籬下休安腳,陶謝行前更出頭。"(《跋徐恭仲省干近詩》)因而形成了他自己的獨特風格。這就是嚴羽《滄浪詩話》所稱的"楊誠齋體"。 "誠齋體"的特點之一,是富於幽默詼諧的風趣。這主要是繼承了陶潛的《責子》、杜甫的《漫興》,蘇軾、黃庭堅的詼諧打諢的作風,而加以發展。只如《嘲蜂》、《嘲蜻蜓》、《嘲稚子》、《戲嘲星月》這類詩題,在一般詩集裡便絕少見。但他往往也寓感憤和諷刺於詼諧嘲笑之中,如《嘲淮風》:"不去掃清天北霧,只來捲起浪頭山!"又如《觀蟻》:"微軀所饌能多少?一獵歸來滿後車!"第二,是豐富新穎的想像。他善於捕捉自然景物的特徵和變態,並用擬人的手法加以突出,使之生動而饒有風趣。比如他用"一峰忽被雲偷去"來寫流雲,用"拜殺蘆花未肯休"來寫狂風,用"兩堤楊柳當防夫"來聯想邊疆的將士。第三,是自然活潑的語言。他繼承了古代和當代的民歌,以及白居易、張籍和杜荀鶴等人的傳統,語言力求平易淺近,並大量汲取俚語謠諺入詩。諸如"拖泥帶水"、"手忙腳亂",甚至"連吃數刀"之類也在所不避。這比起江西派的搜僻典、用生詞、押險韻、造拗句,可以說是一個解放。這三個特點往往是交織在一起的,且看以下諸詩: 野菊荒苔各鑄錢,金黃銅綠兩爭妍。天公支與窮詩客,只買清愁不買田。 --《戲筆》 篙師只管信船流,不作前灘水石謀。卻被驚湍旋三轉,倒將船尾作船頭。 --《下橫山灘望金華山》 峭壁呀呀虎擘口,惡灘洶洶雷出吼。沂流更著打頭風,如撐鐵船上牛頭。"風伯勸爾一杯酒,何須惡劇驚詩叟!端能為我霽威否?"--岸柳掉頭荻搖手! --《檄風伯》 第一首寫眼前景物,第二首寫日常生活,都不無寓意,卻沒有窮酸氣、迂腐氣。第三首更集中地表現了"誠齋體"的獨特風格。他自言"老子平生不解愁",又說"自古詩人磨不倒",我們正應從這種詩風中領會詩人對生活的樂觀態度。 楊萬里還是一個比較關心國家命運的詩人。"誰言咽月餐雲客,中有憂時致主心"(《題劉高士看雲圖》),正是他的自道。因此他也有一些直接抒寫愛國感情的作品,如《初入淮河四絕句》: 船離洪澤岸頭沙,人到淮河意不佳:何必桑乾方是遠,中流以北即天涯! 兩岸舟船各背馳,波痕交涉亦難為。只余鷗鷺無拘管,北去南來自在飛。 這兩首詩是淳熙元年(1190)楊萬里奉命迎接金使時所作。作者看到了本是祖國心腹之地的淮河,而今卻成為金宋雙方的疆界,兩岸的人民也失去了來往的自由,形成敵國,所以心情異常沉痛。由於結合眼前景物,故能"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這也說明他在絕句方面的造詣。此外,如《雪霽曉登金山》的"大江端的替人羞,金山端的替人愁",《題盱眙軍東南第一山》的"白溝舊在鴻溝外,易水今移淮水邊"等句,也都流露了他的愛國心情。 楊萬里還寫了一些反映農民勞動生活的詩,如《插秧歌》、《竹枝詞》等,對農民的痛苦也深表同情:"荒山半寸無遺土,田父何曾一飽來!"(《發孔鎮晨炊漆橋道中紀行》)但這類作品在他現存的四千多首詩中是太少了,而且缺乏陸游那樣激昂慷慨的熱情,揭露也不及范成大那樣具體、深刻。這可能和他的藝術觀點有關,他嘗說:"詩已盡而味方永,乃善之善也。"(《誠齋詩話》) 總的來說,楊萬里不失為南宋一位自具面目的作家。他的主要成就和貢獻是在藝術風格方面。他吸收民歌的白描手法,一反江西詩派的生硬槎椏,創立了活潑自然的"誠齋體",是值得肯定的。但是,和江西詩派差不多,儘管他也推崇杜甫,但對杜甫的現實主義精神並未能著重繼承。他心愛的乃是陶、謝、王、孟、韋、柳一路的山水田園詩,尤其是王維的《輞川集》,並片面地認為"只是征行自有詩"。因此,他的詩大都是"斧藻江山,追琢風月",很少反映社會現實,和他所處的萬方多難的時代顯得很不相稱。而這也就使他不可能從思想內容、創作方向上對江西詩派作徹底的變革。由於題材的細碎,他的風趣也往往流於庸俗無聊,而那種一味師法自然和濫用口語的"信手""走筆"的創作態度,也使他寫了不少粗率的作品。象"一杯至三杯,一二三四五"這類詩句,卻實在不高明。 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平江吳郡(江蘇蘇州市)人。他早年境況比較貧寒,為衣食奔走,故有"若有一廛供閉戶,肯將篾舫換柴扉"之嘆。紹興二十四年中進士後,仕途上卻比較順利,也為國家人民作了一些好事。乾道四年,孝宗為索取河南"陵寢"地,派他出使金國。在金主面前,他"詞氣慷慨","全節而歸",為朝野所稱道。此後他由中書舍人,累官至四川制置使、參知政事,在南宋詩人中最為顯達。淳熙九年,因疾退居石湖,自號石湖居士。 范成大是個愛國者,也比較關心人民疾苦,退居後也沒有完全忘卻人民。他雖也受過江西詩派的影響,但主要還是繼承白居易、張籍、王建的新樂府傳統的現實主義精神,如《樂神曲》等四首,便明言"效王建"。因此,他的詩數量雖不及楊萬里多,內容卻較充實,有不少即事名篇的現實主義作品。 由於生活關係,范成大年輕時便寫了一些揭露殘酷剝削、同情農民疾苦的詩。《催租行》和《後催租行》可為代表。在《催租行》里作者通過官府的爪牙--里正無恥勒索農民的典型事件,概括地反映了當時政治的黑暗。只"我亦來營醉歸耳"一句,便畫出了里正的醜惡嘴臉,手法也非常經濟。《後催租行》更寫出農民被迫出賣女兒以輸租的慘狀: 老父田荒秋雨里,舊時高岸今江水。傭耕猶自抱長飢,的知無力輸租米。自從鄉官新上來,黃紙放盡白紙催。賣衣得錢都納卻,病骨雖寒聊免縛。去年衣盡到家口,大女臨歧兩分首。今年次女已行媒,亦復驅將換升斗。室中更有第三女,明年不怕催租苦! 這是農民的血淚控訴。末句是反語,中含無窮仇恨。"況聞處處鬻男女,割慈忍愛還租庸"(杜甫《歲晏行》),這種慘象,在封建社會原極普遍,但很少寫得如此具體深刻。此後在帥蜀期間,作者在《勞畲耕》里還揭露了那種"食者定游手,種者長流涎"的階級的不平。 還在少年時期,詩人便寫出了"莫把江山夸北客,冷煙寒水更荒涼"(《秋日二絕》)的名句,對於南宋統治者向金使炫耀半壁江山的無恥行為作了尖銳的批評。他最有價值的愛國詩篇,是一一七年使金時寫的七十二首絕句。這組詩不僅描寫了北方的山川文物,表現了詩人自己的愛國思想;而且反映了中原人民的悲慘生活和他們的民族感情。有時又通過憑弔先烈譴責宋代統治者的昏庸誤國。如以下諸作: 州橋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駕回。忍淚失聲詢使者:"幾時真有六軍來?" --《州橋》 女僮流汗逐氈並,雲在淮鄉有父兄。屠婢殺奴官不問,大書黥面罰猶輕。 --《清遠店》 平地孤城寇若林,兩公猶解障妖侵。大梁襟帶洪河險,誰遣神州陸地沉? --《雙廟》 關於這次出使,作者謙言是"許國無功浪著鞭,天教飽識漢山川"。其實無論從政治還是從創作來說,詩人都完成了他的使命。 范詩的另一成就是田園詩。他晚年寫的《四時田園雜興》和《臘月村田樂府》,描述了江南農村生活的各個方面,象一長卷生動的農村風俗畫,展示了豐富多采的宋代風土人情,富有濃郁的鄉土氣息。這是他以前的詩人所很少著墨的。尤其可貴的是其中還有不少篇章把農村自然景色的描寫和對封建剝削的揭露結合起來,賦予以閒適為其特徵的傳統的田園詩以更深刻的內容,這和他早期寫作樂府詩的精神正是一致的。如《四時田園雜興》: 晝出耘田夜績麻,村莊兒女各當家。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停桑陰學種瓜。 采菱辛苦廢犁鋤,血指流丹鬼質枯。無力買田聊種水,近來湖面亦收租! 垂成穡事苦艱難;忌雨嫌風更怯寒。箋訴天公休掠剩:半償私債半輸官。 新築場泥鏡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聲里輕雷動,一夜連枷響到明。 這裡,詩人通過深入的觀察和親切的體驗領略了農民勤勞、淳樸的品質和他們生活的苦樂,流露了詩人的同情和共鳴。當然,其中也不免有美化農村的描寫,表現了士大夫的情趣。他晚年還寫了一些反映人民悲苦生活的小詩,如《夜坐有感》、《詠河市歌者》、《雪中聞牆外鬻魚菜者,求售之聲甚苦,有感三絕》等。 由於內容較豐富,同時他不僅學白居易、王建,也學孟郊、李賀,還有"玉台體",因此范詩的風格也比較多樣。楊萬里評他的詩"清新嫵媚"、"奔逸雋偉"(《石湖詩序》),主要是指"點綴湖山"一類作品而言。其實范詩還有"婉峭"、"淺切"的一面。楊萬里還說:"今海內詩人,不過三四,而公皆過之,無不及者",這評價也欠公允。范是不能和陸游相比的。他深受佛、道影響,詩中消極頹廢的東西還是不少的。 第五節 胡銓、陳亮、葉適及其他散文家 北宋的古文運動,經過"宣政之末"的一度低沉,到南宋繼續發生廣泛的影響。以奇句單行為特徵的歐曾王蘇的古文,逐漸成為文壇的統治形式和無施不可的應用工具,因而產生了"散句"或"散文"的概念(註:葉適《水心集·播芳集序》:"昔人謂......黃魯直短於散句";羅大經《鶴林玉露·文章有體》條:"山谷詩騷妙天下,而散文頗覺瑣碎"。)。南渡前後,民族危機嚴重,抗金愛國成為詩詞等文學作品的重要主題,散文更成為打擊投降派、力主報仇雪恥的直接武器。在北宋諸大家的影響下,一部分上書言事的政論文,表現了作者對現實政治的深刻認識和鮮明態度,胡銓、陳亮、葉適是這方面的代表作家。 胡銓(1102-1180),字邦衡,號澹庵,廬陵薌城(江西吉安縣南)人。高宗建炎二年(1128)進士;紹興七年(1137)為樞密院編修官。八年秦檜決策主和,銓憤而上書,直斥統治者"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國大仇而不報,含垢忍恥,舉天下而臣之甘心焉";並決然表示"義不與檜等共戴天","願斷三人頭竿之藁街";主張"羈留金使,責以無禮,徐興問罪之師":"不然,臣有赴東海而死耳,寧能處小朝廷求活耶!"這篇《戊午上高宗封事》義正辭嚴,不僅使"當日奸諛皆膽落"(王庭圭《送胡邦衡之新州貶所》),而且也鼓舞了廣大人民抗敵愛國的鬥爭力量,使"勇者服,怯者奮"(周必大《......胡忠簡公神道碑》)。自學士文人"至武夫悍卒,遐方裔士,莫不傳誦其書,樂道其姓氏,爭願識面,雖北庭亦因是知中國之不可輕"(同上)!它是南宋初年廣大人民痛恨統治集團的屈膝投降,要求報仇雪恥、挽救民族危亡情緒的集中反映。由於這一篇封事,胡銓被貶官到許多地方,最後到海南島,直至紹興二十五年冬秦檜死後,始得內移衡州。"朱崖萬裏海為鄉,百鍊不屈剛為腸"(王庭圭《胡邦衡移衡州,......》),胡銓和南宋投降派的英勇鬥爭是百折不撓、堅持到底的。孝宗即位後,他有《上孝宗論兵書》,建議統治者"堅持前日和不可成之詔,力修政事,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如越之圖吳"。又有《上孝宗封事》,指出"自靖康始,迄今四十一年,三遭大變,皆在和議";而"肉食鄙夫,萬口一談,牢不可破,非不知和議之害,而爭言為和者",只是由於偷懦、苟安和附會。胡銓的這些上書,議論慷慨正大,語言明達條暢,表現了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 作為政論家,陳亮(1143-1193)更有名。亮字同甫,浙江永康人。他十八九歲時,即有抗金救國、奔走四方之志,好言"霸王大略,兵機利害";"嘗考古人用兵成敗之跡,著《酌古論》",名聞朝廷。淳熙五年(1178),他接連"上孝宗皇帝"三書;十五年,又上第四書。最著名的是第一書。他根據"一日之苟安,數百年之大患"的歷史教訓,指出南宋小朝廷絕不可能"安坐而久系";建議統治者應"痛自克責,誓必復仇,以勵群臣,以振天下之氣,以動中原之心";並運用兵機"奇變",建立攻守據點,"開今日大有為之略","決今日大有為之機",以圖報仇雪恥,恢復中原。他憤慨地說:"今世之儒士,自以為得正心誠意之學者,皆風痹不知痛癢之人也!舉一世而安於君父之仇,而方低頭拱手以談性命,不知何者謂之性命乎?"又說:"今世之才臣,自以為得富國強兵之術者,皆狂惑以肆叫呼之人也!不以暇時講究立國之本末,而方揚眉伸氣以論富強,不知何者謂之富強乎?"這對當時那些空談無用、醉生夢死的士大夫,真是當頭一棒。但陳亮的反覆陳詞,由於當權的投降派的阻撓,不僅沒有發生任何實際效果,而且"詆訕交起,竟用空言羅織成罪,再入大理獄,幾死"(葉適《龍川集序》)。光宗紹熙四年始登進士第,得任建康府僉判,未至官而卒。"復仇自是平生志,勿謂儒臣鬢髮蒼"(《及第謝恩......》),他終身只是以"布衣"而縱論天下事。在長期的政論文的寫作中,他的體會是:"大凡論不必作好語言,意與理勝則文字自然超眾"(《書作論法後》)。所謂"意與理",也就是他對歷史興廢和現實鬥爭的認識和主張,根本和當時理學家一套空談性命的學說不同。他的政論文,確能以"意與理"為基礎,體不詭異,詞不險怪,宏富典麗,表現了"堂堂之陣,正正之旗"的文風。 葉適(1150-1223),字正則,浙江永嘉人。他出身於"貧匱三世"的家庭,自稱"少曾讀書,頗涉治亂","獨有憂世之心"(《上西府書》)。淳熙五年中進士,歷任朝廷和地方的許多官職,但未得重用。開禧三年,被劾歸鄉里後,"研玩群書",經十六年,乃成《習學記言》一部有系統的、以經史百家為條目的哲學著作。他繼承並發展了永嘉學派進步的思想傳統,對唯心主義的理學和心學進行了尖銳的鬥爭,成為獨立一派的唯物主義思想家。這就是全祖望所說"乾淳諸老既歿,學術之會,總為朱陸二派,而水心齒齒其間,遂稱鼎足"(《宋元學案·水心學案上》)的實際。他也是一個比陳亮更為實際的愛國者和政治家。從二十五歲"上西府書"到五十八歲罷官歸鄉里的三十四年間,他和陳亮一樣,曾不斷地向統治者上書。淳熙十五年,他的《上孝宗皇帝札子》最有代表意義的一篇。在這裡,他首先肯定"二陵之仇未報,故疆之半未復"是統治者"一大事",是"天下之公憤,臣子之深責"。然後根據敵我情況的分析,指出敵人並不是真正強大難攻和不可攻,根本問題在於"我自有所謂難,我自有所謂不可耳"。具體地說,"蓋其難有四,其不可有五":"國是難變,議論難變,人才難變,法度難變;加以兵多而弱不可動,財多而乏不可動,不信官而任吏不可動,不任人而任法不可動,不用賢能而用資格不可動"。因此,上下背謬,習以成風,"期之以功名而志愈惰,激之以氣節而俗愈偷。......公卿大夫私竊告語,咸以今之事勢舉無可為者,姑以美衣甘食,老身長子自足而已:豈非今之實患深害一大事之殘賊者歟"!最後他認為這些難和不可,並不是真難真不可,關鍵在統治者是否決心伸張"大義",即報仇復國,力圖振作。他說如果"不義既立",則一切所謂難和不可,"期年必變,三年必立,五年必成,二陵之仇必報,故疆之半必復,不越此矣"!這篇上書,表現了作者堅強的愛國主義的感情和意志,也表現了作者指陳弊政、建議改革、進行備戰的實際精神。後來他的《上光宗皇帝札子》(紹熙元年)和《上寧宗皇帝札子》(開禧二年)等,也都是同一精神的表現。葉適的散文,"在南宋卓然為一大宗"(《四庫提要》)。他的政論文就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它們大抵以經史之學為基礎,並能從實際出發,提出政見,分析細密而有條理,語言簡樸而厚重有力。此外,他還寫了許多"記"和"碑版之作",特別是後者,"能脫化町畦,獨運杼軸"(同上)。他認為"為文不能關教事,雖工無益也"(《贈薛子長》);又以為"出奇吐穎,何地無材?近宗歐曾,遠揖秦漢,未脫模擬之習,徒為陵肆之資"(《題陳壽老文集後》):這種重視文章的社會作用,要求取材於現實生活,反對模擬古人的主張,顯然有進步意義。 南宋時代還出現了大量的筆記雜文。北宋古文家如歐蘇等都在長篇大論之外,寫過一些筆記小文。古文運動的成功,使散文更切合實用。到了南宋,許多作者寫筆記,已經不再是叢殘瑣記,而是一種著作形式。凡讀書心得,生活瑣事,世情風習,風景名勝,朝政掌故,歷史傳說,名人軼事等等,無所不包,一筆再筆。著名的如洪邁的《容齋隨筆》、王明清的《揮麈錄》等。特別是羅大經的《鶴林玉露》。它評論藝文,褒貶人物,指責弊政,往往別具識見,言簡意賅,發人深思。如《論菜》云:"真西山論菜云:'百姓不可一日有此色,士大夫不可一日不知此味。'余謂百姓之有此色,正緣士大夫不知此味。若自一命以上至於公卿,皆得咬菜根之人,則必知職分之所在矣。百姓何愁無飯吃?"著墨不多,語重心長,反映了南宋時代尖銳的階級矛盾。又康與之《昨夢錄》,多記奇異事物或故事,其一記北宋末年楊氏兄弟在西京山中遇出世老人引入洞穴,別見一個"計口授地,以耕以蠶,不可取衣食於他人"的理想世界,極似《桃花源記》,這是南渡前後在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極端尖銳的現實條件下,一部分遠離現實的士大夫看不見國家民族的光明前途而幻想出來的農業社會主義。這種幻想雖然和當時廣大階層的抗金救國以及農民的起義反抗背道而馳;但它也是尖銳的階級矛盾以及廣大人民在亂離之際一種善良的願望的反映。方勺《泊宅編》多記北宋朝野人物舊聞,其中關於方臘起義的記載,雖不免有所歪曲和誣衊,但它記錄見聞,首尾具在,方臘揭露統治階級殘酷剝削人民、媚敵求和的一段,尤其淋漓盡致: 臘涕泣曰:"今賦役繁重,官吏侵漁,農桑不足以供應。吾儕所賴為命者,漆楮竹木耳,又悉科取無錙銖遺。夫天生丞民,樹之司牧,本以養民也,乃暴虐如是,天人之心能無慍乎?且聲色狗馬土木禱祠甲兵花石糜費之外,歲賂西北二虜銀絹以百萬計,皆我東南赤子膏血也。二虜得此,益輕中國,歲歲侵擾不已。朝廷奉之不敢廢,宰相以為安邊之長策也。獨吾民終歲勤動,妻子凍餒,求一日飽食不可得。諸君以為如何?"皆憤憤曰:"唯命!" 這些故事或見聞,有助於我們理解當時士大夫的面貌和人民的反抗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