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批評史大綱 · 第六十 吳喬 趙執信 [1]

李、何言格調,漁洋言神韻,格調之説變而爲枵響,神韻之説流而爲蹈空,兩説均不能無弊。 [2] 與漁洋並世而立論違反者,則有吳喬、趙執信。 喬字修齡,崑山人,有《圍爐詩話》、《西崑發微》、《答萬季野詩問》。執信稱其論詩甚精,嘗三客吳門,遍求其《詩話》不得,以爲憾事。執信自稱鈍吟私淑弟子,故以宗派言,二人皆與清初之西崑派有淵源。漁洋《古夫於亭雜録》云:「《鈍吟雜録》,多拾宗伯牙慧,極詆空同、滄溟,於弘、正、嘉靖諸名家,多所訾諬,其自爲詩,但沿香奩一體耳,教人則以《才調集》爲法。余見其兄弟所評《才調集》,亦卑之無甚高論,乃有皈依頂禮,不啻鑄金呼佛者,何也?」此言明斥鈍吟,陰攻秋谷,有手揮目送之妙。 [3] 而語未盡諦。 漁洋言悟入,其説導源於滄浪,修齡則云: 作詩者於唐人無所悟入,終落宋、明死句。貴悟之言是也,但不言六義,從何處下手而得悟入。彼實無見於唐人,作玄妙恍惚説耳。且道理之深微難明者,以事之粗淺易見者譬而顯之。禪深微,詩粗淺,嚴氏以深微者譬粗淺,既已顛倒,而所引臨濟、曹洞等語,全無本據,亦何爲哉? 右論上溯牧齋、鈍吟,本出一轍,然錢、馮之論,所指在古人,而吳氏之論,所指則在時人。漁洋言宋詩,修齡即從宋詩攻之。萬季野問:「今人忽尚宋詩如何?」修齡答曰: 爲此説者,其人極負重名,而實是清秀李於鱗,無得於唐。唐詩如父母然,豈有能識父母,更認他人者乎?宋之最著者蘇、黃,全失唐人一唱三歎之致,況陸放翁輩乎?但有偶然撞著者。如明道云:「未須愁日暮,天際是輕陰?」忠厚和平,不減義山之「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矣。唐人大率如此,宋詩鮮也。宋人皆欲人人知我意,明人皆欲人人説好,故不相入。然宋詩亦非一種,如梅聖俞卻有古詩意,陳去非得少陵實落處,不知今世學宋詩者,尊尚誰人也。子瞻、魯直、放翁,一瀉千里,不堪咀嚼,文也非詩矣。 修齡論唐宋明之別,以爲在賦比興之間。《圍爐詩話》云: 問曰:詩在今日,以何者爲急務?答曰:有有詞無意之詩,二百年來,習以成風,全不覺悟。無意則賦尚不成,何況比興?葉文敏公論古文,余曰:以意求古人則近,以詞求古人則遠。公深然之,詩不容有異也。唐詩有意而託比興以雜出之,其詞婉而微,如人而衣冠。宋詩亦有意,惟賦而少比興,其詞徑以直,如人而赤體。明之瞎盛唐詩,字面煥然,無意無法,直是木偶被文繡耳。此病二高萌之,宏嘉大盛。 修齡嘗謂讀杜詩無可學之理。又云:是子美之人,方可作子美之詩。此詩中有人之説也。《圍爐詩話》云: 問曰:先生每言詩中須有人,乃得成詩,此説前賢未有,何自而來?答曰:禪者問答之語,其中必有人,不知禪者不自覺耳。余以此知詩中亦有人也。人之境遇有窮通,而心之哀樂生焉。夫子言詩,亦不出於哀樂之之情也。詩而有境有情,則自有人在其中。如劉長卿之「得罪風霜苦,全生天地仁」;「青山數行淚,白首一窮鱗」;王鐸爲都統詩曰:「再登上相慚明主,九合諸侯愧昔賢。」有境有情,有人在其中也。子美《黑白鷹》、曹唐《病馬》亦然。魚玄機《詠柳》云:「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黃巢《詠菊》曰:「堪與百花爲總領,自然天賜赭黃袍。」蕩婦反賊詩,亦有人在其中。故讀淵明、康樂、太白、子美集,皆可想見其心術行己,境遇學問。劉伯溫、楊孟載之集亦然。惟弘、嘉詩派,濃紅重緑,陳言剿句,萬篇一篇,萬人一人,了不知作者爲何等人,謂之詩家異物,非過也。 [4] 論詩之家,一面卑視宋人,一面又薄前後七子之高談漢魏、貌襲盛唐者而不爲, [5] 不得不出於晚唐之一途,此則鈍吟、修齡諸人,所以折入《西崑》,勢也。 [6] 修齡自解云:「二十歲以前,鼻息拂雲,何屑作中晚耶?二十歲以後,稍知唐、明之真僞,見盛唐體被明人弄壞,二李已不堪,學二李以爲盛唐者,更自畏人,深愧前非,故舍之耳。……寒士衣食不充,居室同於露處,可謂至貧且賤矣,而此身不屬於人,刁家奴侯服玉食,交遊卿相,然無奈其爲人奴也。二李刁家奴,學二李又重儓矣。」 [7] 《圍爐詩話》謂於李、杜後,能別開一面、自成一家者,惟韓退之一人;於李、杜、韓後,能別開生面、自成一家者,惟李義山一人。其推重義山者可知。《西崑發微》更論義山《無題》諸詩,以爲義山辭義縹緲,適遇令狐之扼,得極其比興風騷之致,因力闢後人艷情之説,以爲非是。修齡之言,世或以附會譏之,然衆口之囂囂,不能廢一士之諤諤,節録《西崑發微》序於次: 甲午春,偶憶《唐詩紀事》云:錦瑟,令狐丞相青衣也,恍若有會。取詩繹之,而義山、楚、綯二世恩怨之故,瞭然在目。併悟《無題》同此,絶非艷情,七百年來,有如長夜。蓋唐之末造,贊皇與牛李分黨,鄭亞、王茂元贊皇之人,令狐楚牛、李之人。義山少年受知於楚,而復受王、鄭之辟,綯以爲恨,及其作相,惟宴接款洽以侮弄之,不加攜拔。義山心知見疏,而冀幸萬一,故有《無題》諸作。至流離藩府,終不加恩,乃發憤自絶,九日題詩於綯廳,綯遂大恨,兩世之好決然矣。《無題詩》十六篇,託爲男女怨慕之詞,而無一言直陳本意,不亦風騷之極致哉! 趙執信字伸符,號秋谷,晚號飴山老人,益都人,康熙進士,官右贊善,罷官時,年未三十,至八十三始卒,有《因園集》《飴山文集》。秋谷之詩,以思路鑱刻爲主,本爲漁洋所器重,後因事相詬厲,所著《談龍録》力排漁洋。《四庫總目提要》以爲「神韻之説,不善學者往往流爲浮響,秋谷此書,未始非豫防流弊之切論。」先是二人論詩,漁洋以爲詩如神龍,見其首不見其尾,或雲中露一鱗一爪而已,秋谷則謂神龍屈伸變化,固無定體,第指其一鱗一爪而龍之首尾完好,故宛然在。此《談龍録》之所由名也。 漁洋之説遠宗司空表聖,然心契所在,僅得一體。秋谷則云:「觀其所第二十四品,設格甚寬,後人得以各從其所近,非第以『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爲極則也。」此其指摘漁洋者一。漁洋《唐賢三昧集》標舉所在,惟在興會,秋谷則云:「唐賢詩學,類有師承,非如後人第憑意見。竊嘗求其深切著明者,莫如陸魯望之敘張處士也,曰:『元和中作宮體小詩,辭曲豔發,輕薄之流,合譟得譽,及老大稍窺建安風格,讀樂府録,知作者本意,短章大篇,往往間出,講諷怨譎,與六義相左右。』……觀此可以知唐人之所尚,其本領亦略可窺矣。不此之循而蔽於嚴羽囈語,何哉?」此其指摘漁洋者二。漁洋之詩以風流相尚,秋谷則云:「詩之爲道也,非徒以風流相尚而已。《記》曰:『溫柔敦厚,詩教也。』馮先生恆以規人。《小序》曰:『發乎情,止乎禮義。』余謂斯言也,真今日之針砭矣夫。」此其指摘漁洋者三。其他次要之點,不更贅述。 吳修齡發詩中有人之説,本不僅爲漁洋立論,秋谷則雲 [8] :「詩特傳舍而字句爲過客。」其言深中當時之病,亦不特一漁洋也。 司寇昔以少詹事兼翰林侍講學士奉使祭告南海,著《南海集》,其首章《留別相送諸子》云:「蘆溝橋上望,落日風塵昏,萬里自茲始,孤懷誰與論?」又云:「此去珠江水,相思寄斷猿。」不識謫宦遷客,更作何語?其次章《與友夜話》云:「寒宵共杯酒,一笑失窮途。」「窮途」定何許?非所謂詩中無人者耶? [9] 《談龍録》又攻漁洋,以爲「酷不喜少陵,特不敢顯攻之,每舉楊大年『村夫子』之目以語客,又薄樂天而深惡羅昭諫。餘謂昭諫無論已,樂天《秦中吟》《新樂府》而可薄,是絶《小雅》也。若少陵有聽之千古矣,余何容置喙」。今按漁洋《唐賢三昧集》不取杜陵,托於王介甫以自解,然介甫選本, [10] 故秋谷此説,大抵近是。 漁洋於古詩音調抑揚高下有所得,每不肯以示人。秋谷發憤探討,著《聲調譜》,是爲古近體詩聲調著録之始。其後翟翬有《聲調譜拾遺》之作,後人更有《聲調四譜圖説》,蓋踵其事而增繁者也,於文學批評皆無當,不贅。 * * * [1] 1933年講義批:「吳要重寫。」 [2] 1933年講義此下云:「翁方綱《三昧舉隅》合二説而言曰:『神韻者格調之別名耳。雖然,究竟言之,則格調實而神韻虛,格調呆而神韻活,格調有形而神韻無跡』,此則調和二家之間者也。」修訂本刪去。 [3] 有手揮目送之妙,1933年講義下有「而語未盡諦」句,《大綱》1944年本刪去此句,僅存「而語未盡諦」句;1939年講義則存前句而刪後句。 [4] 1933年講義此下有云:「修齡持論以爲學詩當嚴絶宋元明,取法乎唐,然前後七子亦取法盛唐,故修齡不得不嚴盛唐與明人之辨,其言如次:『三唐與宋元易辨,而盛唐與明人難辨。讀唐人詩集,知其性情,知其學問,知其立志。明人以聲音笑貌學唐人,論其本力,尚未及許渾、薛能,而皆自以爲李、杜、高、岑,故讀其詩集,千人一體,雖紅紫雜陳,絲竹競響,唐人能事渺然,一望黃葦白茅而已。唐、明之辨,深求於命意布局寄託,則知有金矢之別,若惟論聲色,則必爲所惑。夫唐無二盛,盛唐亦無多人,而明自弘嘉以來,千人萬人,孰非盛唐,則鼎之真贗可知矣。』」 [5] 修訂本此處刪去「其惟一蘄向」五字。 [6] 1933年講義此處原作「所以折入《才調》《西崑》,理也亦勢也」。 [7] 修訂本刪去1933年講義一段文字,改録吳喬推重義山一節。刪去文字仍存如下:「修齡《與友人書》云:『詩之中須有人在。』秋谷服膺以爲名言。其他如論布局命意,以爲晚唐雖不及盛唐,而命意布局俱在。宋人多是實話,失《三百篇》之六義。所謂布局者,修齡分爲古詩律絶言之,論五律氣脈須從五古中來,尤爲深入:『古詩如古文,其布局千變萬化。七律頗似八比,首聯如起講起頭,次聯如中比,三聯如後比,末聯如束題,但八比前中後一定,詩可以錯綜出之,爲不同耳。七絶偏師也,或鬭山上,或鬭地下,非必堂堂之陣,正正之旗者也。五律氣脈須從五古中來,初、盛皆然,中唐鮮矣,明人多以七律餘材成之,是以悉不中觀。五絶最易成篇,卻難得好。五古須通篇無偶句,漢魏則然,晉、宋漸有偶句,履霜堅冰,至唐人遂成律。明之選唐詩者,「中原還逐鹿」,「秋氣集南磵」,皆置古詩中,盲矣!』」 [8] 秋谷則雲,1933年講義作「秋谷歷指漁洋之詩,以實其詩中無人。他如雲」。 [9] 1933年講義此下云:「漁洋、竹垞在當時同負詩名,秋谷推許二人,恰如其分,其言如次:或問於余曰:『阮翁其大家乎?』曰:『然。』『孰匹之?』余曰:『其朱竹垞乎?王才美於朱而學足以濟之,朱學博於王而才足以舉之,是真敵國矣。他人高自位置,強顔耳。』曰:『然則,兩先生殆無可議乎?』余曰:『朱貪多,王愛好。』嘗與天章、昉思論阮翁,可謂『言語妙天下』者也。余憶敖陶孫之目陳思王云:『如三河少年,風流自賞。』馮先生以爲無當,請移諸阮翁。」 [10] 1933年講義此下有「漁洋斥爲不近人情,何至躬自蹈之」二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