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評論 · 吝 嗇 鬼[1]

人類不幸有許多弱點做成自己的悲喜劇,而吝嗇便是其中最著名的一個例子。關於這方面的文學作品,中國最早也最好的,怕是元劇的《看錢奴買冤家債主》。就全劇的主旨來看,左不過是些神鬼報應,沒有多大的意味。但是撇開正文,我們未嘗不可發現若干成分的真實的傑作,例如本劇的第三折,賈仁 (看錢奴) 臨死和他兒子書僮的對白,真正只有莫里哀才配得過這裡幻想的奇譎、諷刺的老辣: 小末云: 「父親你可想什麼吃哪?」賈仁云: 「我兒也,你不知我這病是一口氣上得的。我那一日想燒鴨兒吃,我走到街上,那一個店裡正燒鴨子,油淥淥的,我推買那鴨子,著實的撾了一把,恰好五個指頭撾得全全的。我來到家,我說盛飯來,我吃一碗飯我咂一個指頭,四碗飯我咂了四個指頭。我一會瞌睡上來,就在這板凳上不想睡著了,被個狗舔了我這一個指頭,我看了一口氣,就成了這病。罷,罷,罷。我往常一文不使,半文不用,我今病重,左右是個死人了,我可也破一破慳,使些錢。我兒,我想豆腐吃哩。」小末云: 「可買幾百錢?」賈仁云: 「買一個錢的豆腐。」小末云: 「一個錢只買得半塊豆腐,把與那個吃!」「興兒,你買一貫鈔罷。」興兒云:「他則有五文錢的豆腐,記下帳,明日討還罷。」……賈仁云:「我兒,恰才見你把十個錢都與那賣豆腐的了。」小末云: 「他還欠著我五文哩,改日再討。」賈仁云: 「寄著五文,你可問他姓什麼,左鄰是誰,右鄰是誰。」小末云: 「父親你要問他鄰舍怎的?」賈仁云: 「他假似搬的走了,我這五個錢問誰討?……我兒,我這病覷天遠,入地近,多分是死的人了。我兒,你可怎麼發送我?」小末云: 「若父親有些好歹呵,你孩兒買一個好杉木棺材與父親。」賈仁云: 「我的兒,不要買,杉木價高,我左右是死的人,曉的什麼杉木柳木! 我後門頭不有那一個餵馬槽,盡好發送了。」小末云: 「那餵馬槽短,你偌大一個身子,裝不下。」賈仁云: 「哦! 槽可短,要我這身子短,可也容易。拿斧子來,把我這身子攔腰剁做兩段摺疊著,可不裝下了。我兒也,我囑咐你,那時節不要咱家的斧子,借別人家的斧子剁。」小末云: 「父親,俺家裡有斧子,可怎麼問人家借?」賈仁云: 「你哪裡知道,我的骨頭硬,若使我家斧子剁,卷了刃又得幾文錢鋼!」 然而中國戲曲,幾乎千篇一律,只是台上的小說,缺乏戲劇性的集中效果,不能因為片段的美好,掩飾全盤的散碎。我們以往的劇作家注重故事的離合,不用人物主宰進行,多用情節,或者更壞的是,多用道德的教訓決定發展。對象是綺麗的人生的色相,不是推動色相的潛伏的心理的反應。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常有可喜的幻想——一種近乎現實的文人的構思,然而缺乏深刻,偉大,一種更真切的情感的根據。這也就是為什麼,我特別提出莫里哀《吝嗇鬼》的第四幕第七場,希望中國讀者注意。 但是第一個在喜劇方面運用守財奴做主旨的,不是莫里哀,而是紀元前三百年羅馬喜劇家浦勞塔斯 (Plautus)。在他的《瓦罐》(Aulularia) 裡面,老吝嗇鬼歐克里翁 (Euclion) 把他的錢罐埋在柳樹林子,不料卻叫他女兒情夫的聽差司陶比萊 (Strobile) 盜走,於是我們聽見歐克里翁獨自發瘋道: 我死了! 我叫人掐死了! 我叫人殺死了! 往什麼地方跑?往什麼地方不跑? 站住! 站住! 誰? 哪一個人? 我不知道; 我沒有了眼睛,我在黑地里走。我到哪兒去? 我在什麼地方? 我叫什麼? 我不知道,我的頭我也沒有了。啊! 我求你,我央告你,救救我。告訴我是誰偷了的……你們這些人,藏在你們白袍子底下,好人一樣坐在那兒……說吧,你,我信你的話,你的臉模樣倒像一個正經人……怎麼啦,為什麼你們笑? 你們我全認識。不用說,你們裡頭不止有一個賊……好呀! 說吧,沒有一個人拿嗎? ……你簡直是一刀扎進我的腸子! 那麼告訴我,是誰拿的? 你不知道! 啊! 倒楣東西,倒楣東西! 我算完了,沒有救了,我叫人剝了一個精光! 遭殃的日子,送終的日子,你給我帶來了窮苦飢餓! 世上再也沒有人碰到我這樣的災難。我那麼小心守著我的錢,臨了如今還叫我丟了,我活著還有什麼用? 為了它,我過窮苦日子,我拒絕一切滿足,一切娛樂。如今它倒作成別人的歡喜,聽別人毀了我,殺了我! 不,我不要活下去了。 這不是一個紙紮人,而是一個有熱情的活人,在台子上叫、號、哭、訴,透示深沉的心理的生存,呈出情感集中的戲劇的效果。所有從前正反形容吝嗇的場面,好比一級一級的梯子,只為最後達到這段瘋狂的獨語。這不復是一出胡鬧的喜劇,進而形成一出啼笑皆非的悲劇。戲到了這裡,算是到了頂點。我們情感的最後的屏藩也搖動了。 十六世紀,義大利一個作家,勞戀齊奴 (Lorenzinode Medicis)模仿《瓦罐》寫了一齣喜劇《阿瑞道孝》(L'Avidosio)。一五七九年,法國有位作家,拉芮外衣 (Pierre de Larivey),又把《阿瑞道孝》改成他的《群妖》 (Les Esprits)。老吝嗇鬼這裡叫做賽物南(Séverin),半路叫妖精擋住回不了家,把一個裝了兩千艾居(écus,古幣) 的錢袋,藏在一個窟窿裡面,卻被一個年輕人盜去,作為和他女兒締婚的交換條件。賽物南發現他的錢袋變成空的: 我的上帝,我多急著趕來取走我的錢包包! 我餓了,不過我倒想省下我帶在身邊的這塊兒麵包,我可以留到我晚飯吃,或者明天午飯,就著一兩塊灰里烤的曼青吃。可是我還稽延個什麼? 眼邊沒有人看,還不趕緊拿起我的錢包包走! 噢,我的心肝! 你好嗎? 耶穌! 這多輕呀! 聖母馬麗亞! 裡面裝了些什麼? 唉! 我完了,我毀了,我吹了! 有賊! 有強盜! 有強盜!捉住他! 捉住所有過往的人! 關上大門,關上二門,關上窗戶! 我這倒楣鬼! 我往哪兒跑? 我跟誰講? 我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我做什麼,我到什麼地方去,唉! 朋友們,我求你們大家幫幫我的忙! 救救我,我求你們,我死了,我毀了! 告訴我,誰偷了我的魂,我的命,我的心,我所有的指望! 為什麼我就沒有一根繩子吊死我自己? 丟了我的錢,死了也比活著強。唉! 包包里一個錢也沒有! 老天爺! 誰是這殘忍的傢伙,一下子搶去了我的錢,我的名譽,我的性命! 啊! 我這窮光蛋! 我今天怎麼這麼不走運! 我費了老大小心賺起來的錢,飯也不圖一飽,不等麵包到嘴就拿出來,好容易省下來的錢,我愛得比我自己眼睛還厲害,如今全丟了,我還靠什麼活下去呀! 如今我遭了殃,倒了楣,別人卻去受用! 這裡和歐克里翁獨語最大的差別,是在台上當著觀眾發現財寶遺失。兩兩相較,僅就演劇而論,歐克里翁的獨語,限制自己於發現遺失之後,成為一個完整的動作,已經是一個顯然的優點。所以臨到莫里哀—六六八年九月九日上演他的《吝嗇鬼》,這段著名的獨語便根據浦勞塔斯的劇本改定做: 捉賊! 捉賊! 捉兇手! 捉殺人犯! 王法,有眼的上天! 我完啦,叫人暗害啦,叫人抹了脖子啦,叫人把我的錢偷了去啦。這會是誰? 他去了什麼地方? 他在什麼地方? 他躲在什麼地方? 我怎樣才找得著他? 往什麼地方跑? 不往什麼地方跑?他不在那邊? 他不在這邊? 這是誰? 站住。還我錢,混賬東西…… (他抓住自己的胳膊。) 啊! 是我自己。我神志不清啦,我不曉得我在什麼地方,我是誰,我在幹什麼。哎呀! 我可憐的錢,我可憐的錢,我的好朋友! 人家把你活生生從我這邊搶走啦,既然你被搶走了,我也就沒有了依靠,沒有了安慰,沒有了歡樂。我是什麼都完了,我活在世上也沒有意思啦。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全完啦,我再也無能為力啦,我在咽氣,我死啦,我叫人埋啦。難道沒有一個人願意把我救活過來,把我的寶貝錢還我,要不然也告訴我,是誰把它拿走的,哦? 你說什麼? 沒有人。不管是誰下的這個毒手,他一定在暗地裡憋我來的,不前不後,正好是我跟那忤逆兒子講話的時候。走。我要告狀,拷問全家大小:女傭人,男傭人,兒子,女兒,還有我自己。這兒聚了許多人! 我隨便看誰一眼,誰就可疑,全像偷了我的錢的賊。哎! 他們在那邊談什麼? 談那偷我的錢的賊? 樓上什麼聲音響? 他會不會在上頭? 行行好,有誰知道他的下落,求誰告訴我。他有沒有藏在你們當中? 他們全看著我,人人在笑。你看吧,我被偷盜的事,他們一定也有份。快來呀,警務員,憲兵,隊長,法官,刑具,絞刑架,劊子手。我要把個個兒人絞死。我找不到我的錢呀,跟著就把自己吊死。 和浦勞塔斯的場面來比,莫里哀不唯更加生動,而且深入原來所有可能的發揮,一一剔爬出來,塑成一個有理性的前後語句的關係。原是模仿,然而由於作者創造的天才,這凝成人間最可珍貴的心理的收穫,成為一場最有戲劇性的人性的揭露。惟其缺少深厚的人性的波瀾,中國戲曲往往難以掀起水天相接的壯觀。 十一月十九日晨 (載1935年12月7日《大公報·藝術周刊》第61期) * * * [1] 此文亦名L.Avare的第4幕第7場。——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