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簡史 · 第五十二章明初的戲曲作家們
明初劇壇的特點——雜劇的鼎盛——皇家的劇曲——戲文的再度投入民間的暗隅——成化以後南戲的抬頭——明初的雜劇作家們:賈仲明、谷子敬、劉東生等——偉大作家朱有——他的作品——陳沂、王九思、康海等——明初的戲文:《荊》《劉》《拜》《殺》四大傳奇——丘的崛起——邵璨的《香囊記》——沈采與姚茂良、蘇復之、王濟、沈壽卿等——徐霖、崔時佩等——無名氏所作的諸戲文
一
所謂明初,總要包羅到崑腔未產生的弘、正以前的劇壇;即是包羅著明代的前半葉的劇壇。在這一百五十年的戲曲史里,有幾點是可以注意的。第一,雜劇已從民間而登上帝王的劇場。許多親王們都是愛好戲劇的。周憲王和寧獻王且自己獻身於作者之林。永樂帝在燕邸開府時,也招來著戲曲作家們,若賈仲明,湯舜民等而加以寵遇。相傳明初親王之藩,必以戲曲一千餘本賜之。這雖未必可靠,但那時的盛況,卻確是空前的。這可證明雜劇是並未隨了蒙古帝國的衰亡而衰亡的。但到了弘、正之際,雜劇的氣焰卻漸漸地低落了。作者漸見寥落,演唱者也漸漸的少了。特別在中國南部,南音的傳奇,幾攫去了雜劇的地盤的全部。這也是必然的盛衰之途徑:一天天和皇室接近,而成為他們的專用的樂部,自然便也一天天的和民間相遠,而失去其雄厚的根據地以至於消亡了。第二,葉子奇以為「其後元朝南戲盛行。及當亂,北院本特盛,南戲遂絕。」這話或有幾分可信。祝允明《猥談》謂:「數十年來南戲舊行,所為更是無端。」是南戲的盛行,在明代不過是景泰、成化以後事耳。但即在這時以前,南戲也並未真的「絕」跡;她不過是再度退守到民間的暗隅里去,不曾去和雜劇爭皇家樂隊的地位。永樂的大臣們編纂《永樂大典》時,也曾給南戲以和雜劇同等的地位,所收入戲文有三十三本之多。但在實際的皇家的劇場上,那時恐不會有南戲出現過的。她是那樣的富於地方性,確是不大適宜於攀登到北京的及其他中國北部的劇場上的。所以,她仍在南方潛伏的滋長著;恰好和這時雜劇的跳梁,成一個絕好的對照。但她的作家們,卻也並不落寞。徐渭《南詞敘錄》所載明代戲文,自李景雲的《崔鶯鶯西廂記》以下,凡有四十八本,大概都是這時代的產品。及丘濬、邵璨、徐霖、沈采諸人出,南戲更大行於世,漸取得雜劇的地位而代之。武宗(正德)大約便是很欣賞南戲的一人。第三,雜劇在這時代,早已有了很周密的韻書、曲譜。按譜填詞,規律至嚴;唱者也不容絲毫假借。但南戲則到這時為止,尚不曾有過什麼有規則的曲譜。方音俗唱,各地不同。故嘗被稱為亂彈。因此,在南戲的本身,其各地方的腔調,也常在彼此排擠,彼此競爭之中,不像雜劇之早已「定於一尊」。這恰像北部方言統一已久,而南方土白,至今猶各不相通。第四,這時代的劇場,據我推測,南北是很歧異的。南部的各地,有著不同的方音的唱詞。——也許大都市像金陵、杭州、松江還不免時時留戀著北劇的餘暉。在北方,則似仍是瀰漫著雜劇的勢力。
二
先講這時代的雜劇作家們。在賈仲明《續錄鬼簿》里,記載元末明初的作家不少。賈仲明的時代,恰好上接至正,下達永樂。他所記的至少有六十年史跡。賈仲明,山東人。善吟詠,尤精於樂章隱語。永樂為燕王時,他和湯舜民、楊景賢皆甚受寵遇。後徒居蘭陵。他自號雲水散人。所作雜劇凡十四種,今存者有:《荊楚臣重對玉梳記》《鐵拐李度金童玉女》《蕭淑蘭情寄菩薩蠻》(均見《元曲選》)和《呂洞賓桃柳升仙夢》(見《古名家雜劇》,但未得讀)等四種。《蕭淑蘭》寫一位大膽的處女向她哥哥的友人調情的故事,其描狀是很活潑的。我們在雜劇里還不曾見到過像蕭淑蘭那樣大膽的女性。
同時有汪元亨、谷子敬、丁埜夫、朱經、金文質、湯舜民、李唐賓、陳伯將、劉東生諸人,皆寫作雜劇,唯存在者少。汪元亨,饒州人,元時為浙江省掾。後徙居常熟。所作雜劇三種,今存《劉晨阮肇桃源洞》一種。(《太和正音譜》作王子一,未知孰是)谷子敬,金陵人,樞密院史。他通醫,明《周易》。所作雜劇五種,今存《呂洞賓三度城南柳》一種。這劇並沒有好處,但流傳極盛,很可怪。丁夫,西域人,家於錢塘。朱經字仲宜,隴人,元末為浙江省考試官,因也僑居吳山之下。金文質,湖州人。湯舜民名咸,象山人,號菊莊,曾補本縣吏。後見知於永樂。陳伯將,無錫人,元進士,累官至中書參知政事。他們所作,今皆隻字不存。
李唐賓,廣陵人,號玉壺道人,官淮南省宣使。所作的雜劇,今存《李雲英風送梧桐葉》一種(《元曲選》作無名氏)。劉東生名兌,曾作《月下老定世間配耦》,賈仲明以為「極為駢麗,傳誦人口」。但今不存。今存的《嬌紅記》,凡二卷,卻是一部偉作。《嬌紅記》本於元清江宋梅洞所作之同名的小說。小說本是一篇名作,劇本則更宛回周折,把申生和嬌娘的戀愛的過程,寫得極為深切。和崔、張的愛戀,別有不同的氣氛。又有楊文奎,《太和正音譜》評其詞「如匡廬疊翠」,當亦為明初人。所作有《翠紅鄉兒女兩團圓》等四種(《翠紅鄉》有《元曲選》本)。
《太和正音譜》的編者朱權(寧獻王),為朱元璋第十六子。洪武間就封大甯,永樂時改封南昌。他自號腥仙、涵虛子、丹丘先生,所作雜劇凡十二種,惜今不存一種。
朱有燉(周憲王)為周定王長子。洪熙元年襲封,景泰三年死(1377—1452)。他所作雜劇,總名為《誠齋樂府》(《誠齋樂府》有原刊本,長洲吳氏藏二十二種,北京圖書館藏二十五種,有《奢摩他室曲叢》本,《曲叢》本僅重刊二十四種。有《雜劇十段錦》本,內八本為誠齋作)。《列朝詩集》謂誠齋所作,「音律諧美,流傳內府,至今中原弦索多用之。」李夢陽《汴中元宵》絕句曰:「中山孺子倚新妝,趙女燕姬總擅場。齊唱憲王新樂府,金梁橋外月如霜。」在朱氏諸王里,他誠是一位才華絕代的作家。他的雜劇,今存者凡三十一種,大約便是他所作的全數(《百川書志》著錄誠齋劇三十一本,其名目與今存者正同)。誠是古今作家所未有之好運。他著作的時代,據他自己作的各劇的序,(這些序,《奢摩他室曲叢》本十佚其九;北平圖書館藏本有之。)最早的一本為《張天師明斷辰勾月》,作於永樂二年。其後永樂四年作《甄月娥春風慶朔堂》,六年作《惠禪師三度小桃紅》及《神後山秋你得騶虞》,十四年作《關雲長義勇辭金》,二十年作《李妙清花里悟真如》。宣德四年作《群仙慶壽蟠桃會》,宣德五年作《洛陽風月牡丹仙》,宣德六年作《天香圃牡丹品》及《美姻緣風月桃源景》,七年作《瑤池會八仙慶壽》及《孟浩然踏雪尋梅》。宣德八年,所作最多,殆為他戲曲生涯的頂點:《紫陽仙三度常椿壽》《劉盼春守志香囊怨》《趙貞姬身後團圓夢》《黑旋風仗義疏財》及《豹子和尚自還俗》,這年所作凡五本。宣德九年作《清河縣繼母大賢》《東華仙三度十長生》及《十美人慶賞牡丹園》,十年作《呂洞賓花月神仙會》。正統四年則為其寫劇的最後的一年,所作有《河嵩神靈芝慶壽》及《南極星度脫海棠仙》。他的戲曲家的生活殆告終於這六十一歲的高齡的一年上吧?然這時離他的死亡尚有十四年;在最後的那十四年似乎是不會絕筆不寫的。尚有《李亞仙花酒麴江池》《宣平巷劉金兒復落倡》《蘭紅葉從良煙花夢》等七本,序上未署年月,也許其中會有幾本是晚年之作。無論如何,這位老壽的作家,其寫劇的年代至少是有四十年以上的。像他那樣作劇年代犁然可考的,在元、明戲曲文里殆也是唯一的特例。但他所作雖多,無聊的作品卻也不少。什麼《得騶虞》《蟠桃會》《八仙慶壽》《牡丹仙》《牡丹品》《牡丹園》《靈芝慶壽》《海棠仙》等等都是應景的,或頌揚的皇家適用之劇本。雖然寫得很工巧,布置得很有趣,卻是無靈魂的東西。其他仙佛劇,像《三度小桃紅》《三度常椿壽》《三度十長生》和《半夜朝元》等,左右也脫不了馬致遠、谷子敬等《三醉岳陽樓》《三度城南柳》的圈套。有燉的最好的劇本卻在彼而不在此。宣德八年所作的《香囊怨》《團圓夢》《仗義疏財》《豹子和尚》四劇,代表他兩方面的大成功:英雄劇的壯烈和戀愛劇的細膩。《關雲長義勇辭金》雖作於此時之前,卻堪和關漢卿的《單刀會》並美,能充分地表現出那位大英雄的忠勇的氣概。《仗義疏財》的描寫李逵也很出色當行。《豹子和尚》的重要,尤在其上。《豹子和尚》寫魯智深因過被宋江所責,憤而下山,再做和尚去。江思之,差了李山兒去勸他回寨。他不回去。又差他妻和子去勸他,他也不回。最後,著他母親去勸,也無用。還是叫兩個小嘍囉裝作客人,向他母親索債,打了她,智深大怒,才拋下了做和尚的面目,動手廝打。宋江恰遇到這,說道:「兄弟休打,破了齋素也。」智深只好還俗,再上梁山去。這劇寫智深處處脫離不了暴烈的本性,卻又處處想到了自己現在是和尚,不該那樣。他以宗教的信仰,盡力制止著人性的熱情。但終於罅漏百出,不得不脫下袈裟,回去做山大王。人性是那麼的頑強在作祟著!
[金蕉葉](末唱)是誰將草戶柴門叩久?(末做開門科,唱)原來是稚子山妻問候。
(旦雲)你來了半年多了,你的孩兒也會走了。
(末唱)慚愧波孩兒會走。安樂麼慈親皓首?
(旦雲)你母親好,只是想你,如今老了。(末做哭科)
(旦雲)兀的你這賊孩子也每日想你。從你來了,我是個婦人家,無處尋飯吃。你這等狠心腸,去了我不顧妻子了!
(末抱徠兒,末唱)[小桃紅]把孩兒樓抱著淚凝眸,問別來拋閃的山妻瘦。(末用手摸兩摸頭了雲)我又忘計出家了也。婆婆,你靠後,休扯我。(末放下徠推與旦了。末唱)我已自世事塵緣盡參透。(末雲)問訊。(末唱)便合休。
(旦雲)你不回去,家裡少柴無米,房子又漏了,教我怎生過日子?
(末唱)不管你少柴無米房兒漏。(旦向前扯住。末唱)你休將咱領揪,莫牽咱衫袖,休想道勸的我肯回頭!
(旦雲)你不回去時,留下你這賊孩子。你教的他會做賊子,送還我,養活我。(旦推徠與末)(末雲)我不教他。你送與宋江哥哥教他去。
有燉的《香囊怨》和《團圓夢》都是寫當時的實事。《團圓夢》寫錢鎖兒和一女子名趙官保的,曾指腹為親。後來鎖兒家貧窮,趙家要悔親。官保執意不從,遂嫁了鎖兒。過了不久,鎖兒被官中喚去做軍,到口北操練。有舍的,看上了官保,要娶她去。她堅決地回絕了媒婆。後來,鎖兒在口北病死。官保聞耗,也自縊而亡。上帝以其貞義,賜號貞姬,在天上與夫團圓。《香囊怨》寫妓女劉盼春與周恭兩情相戀。恭父性嚴,他被拘管得緊。有一天,二人遇到了,恭給盼春一封信,一首小詞。她保藏於荷包香囊內。後來,她母親逼她另嫁一人。她不願意,自縊而死。火葬時,卻尋見她的香囊兒不曾燒化,囊內書詞依然存在。周恭大哭,贖了骨殖來葬了。這兩劇都寫得異常的纏綿悱惻。《李亞仙詩酒麴江池》一劇,也寫得很有聲色,和石君寶同名的一劇足稱「異曲同工」。但最好的要算《劉金兒復落娼》。這劇和一般戀愛劇的氣韻全然不同,寫的不是貞姬,不是烈女,也不是義妓,卻是一個愛奢華,喜風流的蕩婦。她是一個樂籍的婦女,卻背夫出逃。連嫁了好幾次,俱不得意。終於再作娼婦。和關漢卿的《救風塵》有些相類,且也同樣的寫得很深刻。
有墩的他劇,未必皆為第一流的名劇,但在戲曲史卻是那麼重要!有許多元、明之際的宮廷應用的劇本,都已泯滅無存,卻賴了有燉的諸劇,見到其若干面目。又在散文的對話上,這三十餘劇也是極可重視的。明人所刊元劇,對話大都偽作。有燉諸劇的對話才是明初的本色;她們是那麼的富於活潑生動的氣氛!和《元曲選》的說白一對讀,立刻便可見出臧氏的增訂的伎倆是那麼庸庸無奇。又,在有墩《喬斷鬼》劇里,有一段醫生的說白:
(淨做看脈科)小舍人,小舍人,你個父親害則個病,啞弗是傷寒,啞弗是傷熱,是一口氣呢,氣則個肚,肚痛放則個胖,日輕夜重呢。舍人放則個心。小人用一服藥,是木香流氣飲。吃了個藥,便好了呢。
(末雲)這個太醫是南人,到說的是。
這一段南方的方言,大約要算是現在所知道的見之於文籍上的最早的東西了。
嘉靖刊的《雜劇十段錦》(《雜劇十段錦》有武進董氏影印本),中有八劇是有所作。尚有《漢相如獻賦題橋》《善知識苦海回頭》二劇,從前頗疑也是他的著作。但近讀周暉的《金陵瑣事》(卷二)云:「陳魯南有《善知識苦海回頭記》行於世。」又松澤老泉《匯劇書目外集》記《四大史雜劇》目錄,亦云:
《善知識苦海回頭記》明陳石亭著
按陳魯南名沂,一字石亭,上元人,自號小坡。正德進士。官太僕寺卿。是《苦海回頭》劇之為他作無疑。《獻賦題橋》則未知所出。其作者當也是這時期內的人物。《苦海回頭》寫宋胡仲淵為丁謂所諧,貶竄雷州。過了一年,幸得招還。而他百念已灰,徑投黃龍禪師處出家,得成正果。最後一折多禪語,與前面之多憤慨語頗不稱。
和陳沂同時而作雜劇者,有王九思、康海、陳鐸等數人。陳鐸字大聲,別字秋碧,邳州人。以作散套有名。雜劇有《花月妓雙偷納錦郎》等二本,惜並不存。康海字德涵,號對山,武功人。弘治十五年狀元。授翰林院修撰。正德中,以與劉瑾交往,落職。他曾作《東郭先生誤救中山狼》(《東郭先生誤救中山狼》有《盛明雜劇》本)一劇,論者以他為有所指。李夢陽初為劉瑾所惡,系詔獄。出片紙求救於他。他乃往謁瑾。瑾以得交海為榮,遂因其言釋夢陽。及瑾敗,海乃坐此削職為民。夢陽於時卻不一援手。故相傳他作此劇乃以譏夢陽。觀劇末有:「俺只索含悲忍氣,從今後見機莫痴。呀,把這負心的中山狼做傍州例。」悻悻之意猶在。此說或不無幾分可靠。但中山狼的故事,實為世界民間傳說里流行最廣的負恩的禽獸系之一型。其故事的本身已是很可怡悅的;加之以海的慷慨激昂的辭語,此劇遂成為明代最有風趣的劇本之一。海罷官三十年,唯以制曲為事。歿後,遺囊蕭然,大小鼓卻有三百副。
王九思亦作《中山狼院本》(《中山狼院本》有(王渼陂全集》本)一種,卻只有一折。雜劇轉變之機,於此時已可窺見。九思與康海為好友,亦以交劉瑾失敗,作此或有同感。九思字敬夫,號美陂,鄂縣人。弘治丙辰進士。授檢討。以交瑾,得遽升高位。不久,瑾敗。降壽州同知,勒致仕。他和康海俱以作曲得盛名。嘗以厚費募國工,杜門學唱數年,盡其技乃出。其所作,評者以比關漢卿、馬致遠。他的雜劇,尚有《杜子美沽酒遊春》(《杜子美沽酒遊春》有《王美陂全集》本,有《盛明雜劇》本,《盛明》題作《曲江春》)一本,也充滿了憤激不平之氣:「三三兩兩廝搬弄,管什麼皂白青紅,把一個商伯夷,生狃做虞四凶。兀的不笑殺了懵懂,怒殺了天公!...自古道聰明的卻貧窮,昏子謎做三公...因此上..甘心兒不聽景陽鍾。」
從朱有燉到陳沂、王九思諸人,中間相隔凡六七十餘年,而作者寥寥如此,所作更寥寥如彼,雜劇的運命的沒落,誠足悲嘆。
三
明初的南戲名目,最可靠的記載為徐渭的《南詞敘錄》。渭所錄凡四十八本,但並非其全部。成化弘治以後,作者尤夥。渭所見似尚未及其半。今日珍籍漸次出現,論述本節,頗具有特殊的新鮮的趣味。
明初的四大傳奇為《荊釵記》《劉知遠》(《白兔記》)、《拜月亭》及《殺狗記》。但徐渭《南詞敘錄》則徐渭——從明萬曆刊本「徐文長逸稿」置《拜月亭》《劉知遠》及《殺狗勸夫》於《宋元舊篇》之中。關於《荊釵記》,則他在著錄李景雲所編的一本外,《宋元舊篇》里也並有《王十朋荊釵記》一本。是《荊》《劉》《拜》《殺》的來歷,絕非源自明初可知。唯明初人把這幾本著名的傳奇加以潤改,別成新本,則是很可能的。像徐時敏《五福記》自序說:「今歲改《孫郎埋犬傳》,筆研精良,因成此編。」(《曲海總目提要》引)而《劉知遠白免記》今亦有截然不同的二本。此可知明代改作傳奇者的夥多。今姑將這四种放在這裡講。
《荊釵記》(《荊釵記》有富春堂刊本;李卓吾《批評》本;《六十種曲》本;暖紅窗刊本),《曲品》作柯丹丘撰,《百川書志》無作者姓名,但王國維氏則以為寧獻王朱權作。權自號丹丘先生,故《曲品》遂誤作柯丹丘。《荊釵》寫王十朋、錢玉蓮事,「以真切之調,寫真切之情;情文相生,最不易及。」(《曲品》)十朋少年時,家貧好學,聘錢玉蓮時,乃以荊釵作為聘禮。後因赴考相別。奸人孫汝權謬傳十朋別娶,逼玉蓮改嫁給他。她不從,投江自殺,為錢安撫所救。同時十朋中了狀元後,也為万俟丞相所迫,欲妻以女。他也不從。乃調他為朝陽僉判。後更經若干波折,夫妻才重複團圓。其中寫男義,女節,殊感人。嘗觀演十朋見母一出,不覺淚下。他見母而不見妻,母又不忍對子說出他妻的自殺的消息。那場面是那麼樣的嚴肅悲痛!相傳,此傳奇系宋時史浩門客造作以誣十朋及孫汝權的,蓋用以報復汝權慫恿十朋彈劾史浩之舉者(見《矩齋雜記》及《甌江佚志》)。但這話似不甚可靠。汝權在劇中固為小人,十朋卻被寫得那麼孝義,豈像是侮蔑他的。
《拜月亭》[《拜月亭》(一作《幽閨記》)有文林閣刊本;李卓吾《批評》本;羅懋登《注釋》本;陳眉公《批評》本;凌氏朱墨刊本;《六十種曲》本;暖紅室刊本],明人皆以為元施君美作。然《錄鬼簿》不曾說他曾作過南戲;《曲品》也說:「亦無的據。」但其為元人作,當無可疑。寫蔣世隆、王瑞蘭的離合悲歡事,頗富天然本色的意趣。何元朗絕口稱之,以為勝《琵琶》。但《拜月》佳處,似皆從關漢卿的《閨怨佳人拜月亭》劇中出。我們將他們對讀,便可知。但其描寫卻也很宛曲動人,時有佳處。
《殺狗記》(《殺狗記》有《六十種曲》本;暖紅室刊本),朱彝尊以為徐作。字仲由,淳安人,洪武初,征秀才,至藩省辭歸。然徐時敏則嘗自言此劇為他所改作。明末馮夢龍也嘗有所筆潤。蓋改作此記者不止一人二人而已。然改者雖經數手,原作的渾樸鄙野的氣氛,卻未除盡。像:
[清歌兒](旦)常言道,要知心事,但聽他口中言語。不知員外怒著誰?從頭至尾,說與奴家知會。
[桂枝香](生)賢妻聽啟,孫榮無理!他要贖毒藥害我身軀,把我家私占取。險些兒中了,險些兒中了,牢籠巧計,院君,被我趕出門去。細思之,指望我遭毒手。我先將小計施。
這是從馮氏改本抄錄的,卻還是那樣的「明白如話」。蕭德祥的雜劇《殺狗勸夫》便不是這樣的村朴了
《白兔記》(《白兔記》有《六十種曲》本;富春堂刊本,此二本大不同;暖紅室刊本,此本系翻刻《六十種曲》本)未知作者。今有二本。《六十種曲》本較為村俗,當最近本來面目。富春堂刊本,則已富麗堂皇,近晚明的作風,惜僅題「豫人敬所謝天佑校」,不知改作者究為何人。《白兔記》故事,來歷甚古。金時已有《劉知遠諸宮調》,敘劉知遠贅於李家莊,不忿二舅的欺凌,出外從軍。終以戰功,官九州安撫使。他妻三娘,則在家受盡苦辛。她產下咬臍郎,托人送與知遠。她自己卻是挑水牽磨的受磨折。後十餘年,咬臍郎長大出獵。因逐白兔,方才見到他母親。因此全家團圓。《六十種曲》本的第一出:「[滿庭芳]五代殘唐,漢劉知遠生時紫霧紅光,李家莊上招贅做東床。二舅不容完聚,生巧計拆散鴛行。三娘受苦,產下咬臍郎。」富春堂本的開頭,卻是「[鴣天]桃花落盡鷓鴣啼,春到鄰家蝶未知。世事只如春夢查,幾人能到白頭時!歌《金縷》,碎玉卮,幕天席地是男兒。等閒好著看花眼,為聽新聲唱《竹枝》。」是那樣的全然不同的氣氛!
在實際上,明初的傳奇,殆皆為不知名者所作。丘濬(丘濬見《明史》卷一百八十一)崛起於景泰天順間,以當代的老師宿儒,創作傳奇數種,始開了後來的風氣。濬字仲深,瓊州人。景泰五年進士。官至大學士。諡文莊(1418—1495)。著《瓊台集》及《五倫全備忠孝記》《投筆記》《舉鼎記》(《五倫記》有世德堂刊本。《投筆記》有富春堂刊本;文林閣刊本;世德堂刊本;羅懋登《注釋》本;魏仲雪《批評》本。《舉鼎記》有傳抄本)、《羅囊記》傳奇四種。他的詩筆,笨重無倫。此數劇皆不能博得好評。《曲劇》列《投筆》及《五倫》於「曲品」之末,而指摘之道:「《投筆》,詞平常,音不葉,俱以事佳而傳耳。」又道:「《五倫》,大老巨筆,稍近腐。」王世貞也說:「《五倫全備》是文莊元老大儒之作,不免腐爛。」《五倫全備記》敘伍倫全、倫備兄弟一家忠孝節義事;其以「五倫全備」為名,顯然是暗指著「五倫」俱備於一家的意思,正是亡是公、烏有先生的一流。故事似也全出於偽托。伍母以己子抵罪,終得感動問官,無罪俱釋,蓋取於關漢卿的《蝴蝶夢》。倫全兄弟爭死於克汗之前一事,也大似元劇《趙禮讓肥》。克汗為他們兄弟所感動,乃入朝於中國。全、備遂因功皆晉爵為侯。《投筆記》寫班超投筆從戎,遠征西域,終得榮歸事。《舉鼎記》寫秦穆公欲並諸國,舉行斗寶會於臨潼關。賴伍子胥舉鼎,展雄助力,諸侯們始得脫歸事。此三種今皆有傳本。《投筆》寫班超,氣概凜凜,頗有生動之趣。《投筆空回》(第六出)、《夷邦酹月》(第十五出)等等,尤為慷慨激昂,讀之令人神往。固未可和《五倫全備》同以迂腐目之。《舉鼎》的故事,雖極荒誕,其流傳卻是很廣的。《列國志傳》幾以此為最活躍的故事中心。清所寫也還能傳達出幾分伍子胥的神勇來。《羅囊記》今不存,但在胡文煥《群音類選》里,尚存《相贈羅囊》《春遊錫山》《劉公賞菊》及《羅囊重會》的四出,還勉強可見出其全劇的一斑。敘的是以一個羅囊為姻緣的線串之戀愛劇。「總桃源錯認劉郎,豈桑林誤將妻戲。有緣千里能相會,古語總來非偽。」
但較丘濬更有影響於後來的劇壇者,卻為邵璨。璨字文明,宜興人(《曲品》則以他為常州人)。「常州邵給諫既屬青瑣名臣,乃習紅牙曲技。調防近俚,局忌入酸。選聲盡工,宜騷人之傾耳;采事尤正,亦嘉客所賞心。」(《曲品》)徐渭云:「《香囊》乃宜興老生員邵文明作。」是邵氏未嘗為「給諫」。自梁辰魚以下,到萬曆間沈、湯的出現為止,傳奇的作風,殆皆受邵氏的影響而不可自拔。《藝苑卮言》謂「《香囊》雅而不動人」。他的影響便在「雅」字。他的《香囊》之成為後來傳奇的楷式者,也便因其「雅」。
《琵琶記》已漸掃《殺狗》《白兔》的俚俗;但其真正的宣言去村野而就典雅者,卻是《香囊記》(《香囊記》有世德堂刊本;繼志齋刊本;李卓吾《批評》本;《六十種曲》本)開其端。《琵琶》盡多本色語,《香囊》才連說白也對仗工整起來。像「[排歌]放達劉伶,風流阮宣,休夸草聖張顛,知章騎馬似乘船,蘇晉長齋繡佛前。」(第八出)「也曾說長安發卦,也曾向成都賣卜。先生那數邵雍,同輩盡欺郭璞。只憑四象三爻,便說休囚禍福..舌能翻高就低,語皆駢四儷六。」(第二十三出)徐渭謂:邵文明「習《詩經》,專學杜詩,遂以二書語句,勻入曲中,賓白亦是文語,又好用故事,作對子,最為害事。」正切中其病。璨此記自言:「續取《五倫》新傳,標記《紫香囊》。」在談忠說孝一方面,確受了不少《五倫全備記》的指示。《香囊》敘宋時張九成以忤權奸,被遠謫域外。身陷胡庭十年,不失臣節。後得王侍御捨生救友,方得脫離虎窟,華錦榮歸。劇中波濤起伏,結構甚佳。善於利用淨、丑各角,多雜滑稽的串插,雖嫌不大嚴肅,卻增加了不少生趣。
沈練川和姚靜山,《曲品》並列其所作於能品。練川名采,吳縣人,靜山名茂良,武康人。生平並不詳。練川所作有《千金記》《還帶記》(《千金記》有富春堂刊本;世德堂刊本;《六十種曲》本。《還帶記》有富春堂刊本;世德堂刊本)及《四節記》三種。《曲品》云:「沈練川名重五陵,才傾萬斛;紀游適則逸趣寄于山水,表勛猷則熱心暢於干戈。元老解頤而進卮,詞豪指而擱筆。」今存《千金記》及《還帶記》。《四節記》惜不存。《曲品》云:「一記分四截,是此始。」蓋以後葉憲祖的《四艷》,車任遠的《四夢》,顧大典的《風教編》等等,皆是規仿《四節》的。《千金記》寫韓信事,當即《南詞敘錄》所著錄的《韓信築壇拜將》。錢道王注《南詞敘錄》此本上云:「《追賢》一出乃元曲。」正和《曲品》的「韓信事佳,寫得豪暢。內插用北劇」的話相合。此劇演作極盛,蓋以其排場異常熱鬧。寫項羽故事的《楚歌》《別姬》數出,傳唱者尤多。其淒涼悲壯處固不僅此。其上卷寫韓信未達時的困厄重重,所如不合的情緒,也很動人。《還帶記》敘裴度未遇時,窮苦不堪。卜者視其相當餓死。一日在香山一寺中,拾得玉帶數條,即以還給原主。以此陰德,反得富貴榮華。後中進士,做宰相,平淮西,皆有賴於還帶的一件事。未免過於重視因果報應之說。
姚靜山所作,《曲錄》著錄的有《雙忠記》《金丸記》及《精忠記》三本。但這個記載實不可靠。《曲品》云:「武康姚靜山僅存一帙,唯觀《雙忠》。筆能寫義烈之剛腸,詞亦達事態之悲憤。求人於古,足重於今。」靜山所作蓋只有《雙忠》一帙。《金丸》《精忠》都非他的作品。《曲錄》蓋誤將《曲品》所著錄的《金丸》《精忠》等二劇,並《雙忠》而連讀了。《雙忠記》(《雙忠記》有富春堂刊本)極激昂慷慨之致,一洗戲文的靡弱。寫張巡、許遠困守孤城,城破,罵賊以死。死後身為厲鬼,興陰兵,助殺元兇。亂平,二人廟食千古。最後的張、許為厲鬼殺賊事,如果不增入,似乎氣氛更可崇高些。中間,像第十三折寫召募勇士事:「[四邊靜]逆胡狂猰殊猖獗,生民困顛越。募士遠行師,終將破虜穴。裹創飲血臥霜月。一劍靖邊塵,歸來朝金闕!」其雄概不似岳飛的詠唱《滿江紅》嗎?《精忠記》(《精忠記》有《六十種曲》本,又富春堂刊本《岳飛破虜東窗記》也即此書,唯略有異同)寫岳飛破虜救國,而為秦檜所不容,卒定計於東窗之下,用「莫須有」三字殺了飛。飛死後成神,而檜和妻王氏不久亦死,卻被打入地獄受無涯之罪。此記無作者姓名,而來歷卻極古。南宋的說話人,已有以敷衍《中興名將傳》為專業的。宋、元戲文中,有《秦檜東窗事犯》一本,元雜劇亦有《秦太師東窗事犯》一本。《南詞敘錄》於著錄那本宋、元戲文以外,於「本朝」之下,又有《岳飛東窗事犯》一本,下注「用禮重編」。此《精忠記》也許便是用禮重編的一本。(富春堂刊本的《岳飛破虜東窗記》與《六十種曲》本的《精忠記》大部相同,當即系一書。《六十種曲》本似經改編。)《金丸記》(《金丸記》有清內府抄本,傳抄本)作者也無姓名。《曲品》云:「元有《抱妝盒》劇。此詞出在成化年。曾感動官闈。內有佳處可觀。」近來流行的《狸貓換太子》時劇,即起源於此。宋帝無嗣,李宸妃有孕生子,乃為劉妃所抵換。後太子即位,事大白,乃迎母歸宮。其中《盒隱潛龍》《拷問前情》等出,文辭雖有竊元劇處,情節卻很曲折可觀。(用禮疑即周禮,即周靜軒。)
蘇復之的《金印記》和王濟的《連環記》,同被《曲品》列於「妙品」中,至今尚演唱不衰。蘇復之的生平里居俱未知。《玉夏齋傳奇十種》本,題作《金印合縱記》(《金印記》有李卓吾《批評》本;《玉夏齋傳奇十種》本;暖紅室刊本),一名《黑貂裘》,下寫「西湖高一葦訂正」。此高氏訂正本究竟與原本的面目相差得多少,惜未得他本一細校,無從知道。蘇秦刺股事,本能感動一般失意的人。故《曲品》云:「寫世態炎涼曲盡。真足令人感喟發憤。近俚處具見古態。」
王濟字雨舟,浙江烏鎮人,官橫州通判。所作《連環記》 (《連環記》有傳抄本) ,散出常見於劇場,原本近始被發現(惜仍缺佚一部分).《曲品》云:「詞多佳句,事亦可喜。」呂布、貂蟬事,元劇有《連環計》。雨舟此作更以細針密縫的功夫,曲曲傳達出這三國故事中最錯綜動人的一則,其流行遂遠在《古城記》等其他三國傳奇之上。
沈壽卿名受先,里居未詳。 《曲錄》著錄其所作四本: 《銀瓶記》 《三元記》 《龍泉記》及《嬌紅記》. 《曲品》僅以後三本為受先作, 《銀瓶記》則未著作者姓氏。今存《三元記》 (《馮京三元記》有《六十種曲》本)一本,按《南詞敘錄》載《商輅三元記》及《馮京三元記》,皆明初人作。《曲品》云: 「馮商還妾一事盡有致。」則受先所作乃《馮京三元記》。徐渭評此記多市井語。《曲品》也說: "沈壽卿蔚以名流,雄乎老學。語或嫌於湊插,事每近於迂拘。然吳優多肯演行,吾輩亦不厭弄。"記寫賈人馮商,四十無子,妻勸納妾。他買得一妾,其父張公,蓋以析運償官而貨女者。商慨然以女還之,不取原聘。以此,天賜佳兒,少年時高捷三元。 "[桂枝香]聽他哀情悽慘,使我勃然色變。你雙親衰老無兒,何忍把你天倫離間,小娘子不須淚漣,不須淚漣,把你送歸庭院。」 「[唐多令]一見好心驚,還疑夢裡形。」所謂「市井語」,或即指這些。
當正德的時候,為南京曲壇的祭酒者有陳鐸和徐霖。鐸有大名,霖則今人罕知之。周暉《金陵瑣事》云:「徐霖少年數游狹斜。所填南北詞,大有才情,語語入律。娼家皆崇奉之。吳中文徵明題畫寄徐,有句云:樂府新傳桃葉渡,彩毫遍寫薛濤箋,乃實錄也。武宗南狩時,伶人臧賢薦之於上,令填新曲,武宗極喜之。余所見戲文《繡襦》《三元》《梅花》《留鞋》《枕中》《種瓜》《兩團圓》數種行於世。」又云:「武宗屢命以官,辭而不拜。中更事變,拂衣遂初。既歸而名益震,詞翰益奇。又幾二十年竟以隱終。」霖字髯仙,應天人。今所傳《繡襦記》, 《曲品》歸於「作者姓名有無可考」者之列。朱彝尊《靜志居詩話》則以為薛近兗作,不知何所據。因《曲品》有「嘗聞《玉玦》出而曲中無宿客,及此記出而客復來」語,更造作妓女們共饋金求近兗作此記以雪其事的一個故事。像那麼偉大的一部名著《繡襦記》,當不會有第二部的。髯仙以作曲名,我們似宜相信周暉的記載把此劇歸還給他。《繡襦》(《繡襦記》有李卓吾《批評》本;陳眉公《批評》本;凌氏朱墨刊本;《六十種曲》本;暖紅室刊本)實為罕見的巨作,艷而不流於膩,質而不入於野,正是恰到濃淡深淺的好處。這裡並沒有刀兵逃亡之事,只是反反覆覆地寫痴兒少女的眷戀與遭遇,卻是那樣的動人。觸手有若天鵝絨的溫軟,入目有若蜀錦的斑斕炫人。像《鬻賣來興》 《慈母感念》 《襦護郎寒》 《剔目勸學》等出,皆為絕妙好辭,固不僅《蓮花落》一歌,被評者嘆為絕作。他的《三元記》,今未見.《商輅三元記》有幾齣見於《摘錦奇音》 《玉谷調簧》諸書。但像"會同張三李四,去送商家小兒" (《雪梅弔孝》)云云,那樣俚俗之語,卻決不會出之於《繡襦記》作者的筆下的。故那部《三元記》恐怕不會是他做的。
陳羆齋,未知里居,作《躍鯉記》(《躍鯉記》有富春堂刊本).《南詞敘錄》載《姜詩得鯉》一本,當即此劇。姜詩孝母事,不過一般的「行孝」故事的老套,但其妻的被出而戀戀不合,卻寫得極好。《蘆林相會》敘那位棄婦之如何懇摯的陳情於故夫之前,任何人讀了,都要為之感動泣下的。
《南詞敘錄·宋、元舊篇》中有《鶯鶯西廂記》一本, 「本朝」下,又著錄李景雲編的《崔鶯鶯西廂記》一本。未知此李景雲是否即「斗膽翻詞」的李日華?(景雲又編《王十朋荊釵記》)日華的《西廂記》 (《南西廂記》有《西廂六幻》本;《六十種曲》本;暖紅室刊本) 有「嘉靖萬年春」語,似作於嘉靖間。但《百川書志》卻記錄著:「海鹽崔時佩編集,吳門李日華新增。凡三十八折。」此崔時佩的生存時代自當在嘉靖以前。(曾有人誤以此李日華為萬曆時的李君實。君實嘗自辯之。而陸採在他所作的《南西廂記》,也恣意地攻擊著《李西廂》。故此李日華當然決不會即是萬曆時的李日華的.)
徐時敏(《曲錄》作時勉,誤)作《五福記》(《五福記》有傳抄本),今存。敘徐勉之救溺還金,拒色行義諸事,終獲厚報於天君,享種種福。他又嘗改《孫郎埋犬傳》。
無名氏所作傳奇,在明初是很多的。徐渭所載「本朝」戲文,十之七八無作者姓氏。此種傳奇,散佚最易,而倖存於今者也還不少。《南詞敘錄》所著錄者,如《玉簫兩世姻緣》 《張良圯橋進履》及《高文舉》等皆有全本存在。《玉簫兩世姻緣》當即為《唐韋皋玉環記》 (《玉環記》有富春堂刊本;慎余堂刊本; 《六十種曲》本),寫韋皋及妓女玉策的再世姻緣。其中所敘韋皋為張延賞婿,不為所重,又迫女改嫁等事,大似《劉知遠白兔記》。而玉簫的病思及寫真,似曾給《牡丹亭》和《燕子箋》的作者們以一個重要的暗示。此記排場緊張,文辭也極為本色,是這時代的第一流的作品。惜作者已無可考了。《張良圯橋進屐》當即為《張子房赤松記》 (《赤松記》有金陵唐氏刊本)。張良事,宋、元話本里有《張子房慕道記》(見《清平山堂話本》)。《赤松記》後半或即本於彼。唯前半寫子房散干金,求勇士,椎擊始皇於博浪,因進履於圯橋,得黃石公書,遂成誅秦滅楚興漢之功等事,氣勢殊為壯闊,恰和最後之功成身退,悠然逝去,成一黑白極分明的對照。其中插入子房妻妾事,似是狃於傳奇中不得不有女性的習慣。《高文舉》當即《高文舉珍珠記》(《高文舉珍珠記》有文林閣刊本),寫高文舉因欠官銀,求救助於王百萬:百萬以女金真妻之。後文舉入京,一舉狀元及第。被丞相溫閣所迫,不得已又娶其女金定。中因老蒼頭的挑撥,在王金真尋夫入京時,金定乃加以很酷刻的待遇。最後,文舉、金真夫婦重得相會,溫閣也罷官。劇情大似《琵琶記》,唯後半不同。溫女遠不若牛女之賢,故遂更生出許多驚波駭浪出來,增益全劇的緊張的氣氛不少。又有《八不知犀合記》,今有《陳檟調奸》《夜宴失兒》二出,見於《群音類選》卷二十一,寫的是唐伯亨因禍得福事,蓋本之於元代戲文的《唐伯亨八不知音》。
其他無名氏傳奇,或改訂前代戲文,或出自杜撰,或規模古劇的情節而加以變化,或為教坊所編,或為無名文士們的手筆,在這時代出現得不少。他們卻又成為後來戲劇家們所寫的諸傳奇的張本。蓋此時代在實際上乃為一個承前啟後的一個時期。有許多見存的富春堂、文林閣、世德堂、繼志齋以及閩南書肆的所刊的無名氏傳奇,又見選於萬曆間諸戲曲選本的許多傳奇,也都可疑為這個時代的產物。唯以其無甚確據,姑都留在下文再講。
參考書目
一、《續錄鬼簿》 明賈仲明編,有天一閣舊抄本,傳抄本。
二、《南詞敘錄》明徐渭著,有《讀曲叢刊》本,有《曲苑》本。
三、《曲品》明呂天成著,有暖紅室刊本,有《重訂曲苑》本。
四、《曲錄》王國維編,有《晨風閣叢書》本,《重訂曲苑》本,《王忠愨公遺書》本。
五、《曲海總目提要》無名氏編(傳為黃文暘編,但不可靠),有上海大東書局鉛印本。又抄本提要未被大東本收入者尚有不少。
六、《元曲選》明臧晉叔編,有原刊本,有石印本。
七、富春堂所刊傳奇 明萬曆間金陵唐對溪刊。相傳,其所刊傳奇有十集一百種之多。但未知十集是否已完全刊畢,今所見者已有五十種左右。
八、文林閣所刊傳奇明萬曆間金陵唐氏刊,所刊今知者有十種。
九、世德堂所刊傳奇明萬曆間金陵唐氏刊。此三唐氏似為一家;時代當以富春堂為最早,而世德堂為最後。世德堂或已入天啟時代。
十、繼志齋所刊傳奇 明金陵陳氏刊。
十一、傳為李卓吾、陳眉公、玉茗堂諸家批評的傳奇,在萬曆間刊布得不少,刊行的地域以蘇、杭、閩南為主。又有魏仲雪批評傳奇數種,刊於閩南。
十二、《群音類選》明胡文煥編,此書極罕見,原書凡二十六卷,見存十六卷,珍籍遺文,往往賴是而見。
十三、明刊戲曲選本極多,刊行的地方,似以閩南為最重要,若《玉谷調簧》 《摘錦奇音》 《時調青昆)等,皆為很重要的資料。
十四、《六十種曲》閱世道人編,汲古閣刊本;道光翻刻本。
十五、暖紅室所刊傳奇 清劉世珩編,校刻不精。
十六、沈璟的《南九宮譜》,徐子室、鈕少雅的《九宮正始》,呂士雄的《南呂定律》,莊親王的《南北九宮大成譜》里,也有很多可資參閱的東西。
十七、《盛明雜劇》初、二集 明沈泰編,有原刊本,有武進董氏刊本。
十八、《奢摩他室曲叢》 吳梅編,商務印書館出版,僅出二集而中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