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簡史 · 第四十四章南宋散文與語錄

古文家的天下——道學派與功利派——陳亮、陳傅良、葉適——朱熹、呂祖謙、真德秀等——王十朋、周必大等——陸游與鄭樵——所謂「語錄」——宋儒的語錄——程頤、朱熹等的語錄——語錄中所見的宋代白話文學 一 南宋的散文壇,殆為古文家們所獨占。古文運動到了這個時候已是大功告成,穩坐江山的了。凡非正統派則概以「野狐禪」斥之。這時,古文選集的刊行,盛極一時;種種皆為士子學習的讀本。最著名者,像呂祖謙的《古文關鍵》,真德秀的《文章正宗》,最後,尚有謝枋得的《文章規範》,皆傳誦到千百年而未衰。 南宋上半葉的散文作家,最重要的可分為二派,一是功利派,一是道學派。道學派以朱熹、呂祖謙為代表。功利派則以陳亮、陳傅良、葉適為代表。功利派的作家們,為文務求適合世用,才氣也奔放雄贍,不屑於句斟字酌。他們可以說是,政治家的文人。恰好在南宋的初期,喘息已定,議論蜂起。有志從政的志士們,競言恢復,言世務,言經濟。陳亮的文章,可以代表了這一班志士們。 亮(陳亮見《宋史》卷四百三十六)字同父,永康人。才雄氣壯,有志功名。其文才辯縱橫,不可控勒,有「開拓萬古之心胸,推倒一時之傑豪」的雄姿。亮與朱熹相友善,然議論則相左。有《龍川文集》三十卷。他嘗上書孝宗道:「今世之儒士,自謂得正心誠意之學者,皆風痹不知痛癢之人也。舉一世安於君父之大讎,而方且揚眉拱手,以談性命。不知何者謂之性命乎?」這一席話正足以表現出功利派的作家們和道學家們的分野來。 陳傅良(陳傅良見《宋史》卷四百三十四)字君舉,瑞安人,也喜談經世之學。有《止齋文集》​。他的文章頗切實合世用,而漸少像陳亮似的發揚踔厲的光彩。 葉適字正則,永嘉人,有《水心集》。他的文章,頗富於才情,尤長於考證與研究。他的《學習記言》乃是一部學術上的偉作。他嘗自言,為文之道,譬如人家觴客,雖或金銀器照座,然不免出於假借。唯自家羅列者,即僅瓷缶瓦杯,然都是自家物色。蓋他是不喜傍入門戶的一人。 二 朱嘉的散文,功力深到,理致周密,不矜才使氣,而言無餘蘊,物無遁形。在許多道學家的文章里,他的所作是最可稱為無疵的。他的論學的書札,整理古籍的序文,尤其是精心經意之作,看來似是平淡無奇,卻是很雅厚簡當,語語動人的。有《朱子大全集》。他嘗說道:「古人文章大率只是平說而意自長。後人文章務意多而酸澀。如《離騷》,初無奇字,只是恁說將去,自是好。後來如魯直,恁地著力做,卻自是不好。」(《朱子語類》)這足以見他為文的主張來。 道學家們大概都是作古文的,於朱熹外,最重要者,前期有呂祖謙,後期有真德秀、魏了翁。呂祖謙(呂祖謙見《宋史》卷四百三十四)字伯恭,隆興元年進士。累除直秘閣著作郎,國史院編修。他和朱熹是好友,唯他頗有些辯士之風,不盡同諸道學家之醇雅。真德秀(真德秀見《宋史》卷四百三十七)字景希,慶元五年進士。嘉定中拜參知政事,進資政殿學士。學者稱西山先生。了翁(魏了翁見《宋史》卷四百三十七)字華父,號鶴山,與德秀同年進士。理宗朝累官資政殿學士。他們的文章皆條鬯雅正,有類朱熹諸人之作(真、魏二家文集,有《四部叢刊》本)。 三 道學派和功利派的作家們,皆不甚著意於文章,他們並不自視為古文家而止。他們有比文章更重要的事業在著.功利派以政治上的活動為目的,而道學家們則以道說理為根本。朱熹道:「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葉。唯其根本乎道,所以發之於文皆道也。」(《朱子語類》)這便是道學家的文學主張。 其不以功名或「性命」之道相標榜者,尚有王十朋、周必大、洪邁、樓鑰諸人,皆為重要的散文作家。王十朋(王十朋見《宋史》卷三百八十七)字龜齡,永嘉人。紹興中,中進士第一。孝宗時為吏部侍郎。有《梅溪集》(《梅溪集》有清刊本,《四部叢刊》本)。明人傳奇《荊釵記》,嘗以他為中心人物。洪邁與兄適、遵井稱三洪,皆仕於孝宗朝。邁字景廬,諡文敏。文名尤盛。有《容齋五筆》。雖是瑣碎的隨筆,篇幅卻是很浩瀚的,其中很有些重要的材料。周必大字子元,號平園叟,紹興中進士。孝宗朝歷右丞相,拜少保。有《周益公大全集》。樓鑰字大防,號攻愧。隆興初進士,累宮中書舍人,寧宗朝參知政事。洪邁、樓鑰、周必大等又工於四六。南宋初的汪藻、孫覿尤專工此體。 陸游以名。鄭憔以所作的偉大的《通史》《通志》著。皆不甚有文名。然游的古文和他的請一樣,極見才情。樵(鄭樵見《宋史》卷四百三十六)的所作,則浩浩莽莽,雄辯無垠,深入顯出,舒捲如意。我們觀其《詩辨妄》以及《通志》中二十略的文章,幾無不要為其滔滔的辯難所折服,為其雄健的議論所沉醉。南宋重要的散文家,恐怕倒要首先屈指數到他呢! 四 道學家們的古文,並不怎樣重要,而他們自己也並不以此為重。道學家們在宋代散文壇上所建立的殊勛,卻不在此而在彼。道學家們為了談道說理的方便計,嘗以淺近平易的口語,來抒陳他們的意見。這些意見往往為門人弟子所記下,且都是保存了原來的問答語的。這種口語的答問體的記載,即所謂「語錄」者是。 「語錄」的來源很古。《論語》《孟子》都是這一類的著作。為了宣揚佛教計,和尚們也很早的便有了語錄(唐時《神會和尚語錄》,今有亞東圖書館新印本)。宋儒復活了「語錄」的這個體裁,大約多少總受有些和尚們的影響。 宋儒的語錄,據《宋史·藝文志》所載者,有《程頤語錄》二卷,《劉安世語錄》二卷,《謝良佐語錄》一卷,《張九成語錄》十四卷,《尹驚語錄》四卷,《朱熹語錄》四十三卷。但實際上並不止這幾種。周敦頤的《通書》,張橫渠的《經學理窟》,雖非問答的記錄,也甚近語錄之作。 語錄大都談性命的大道理,論主敬或修養的功夫,頗為無聊。但也有論學論文之語,寫得很不壞的。姑引數例: 學者好語高,正如貧人說金,說黃色,說堅軟。道他不是又不可,只是好笑。不曾見富人說金如此。 與學者語,正如扶醉人,東邊扶起卻倒向西邊,西邊扶起卻倒向東邊;終不能得他卓立中途。 問人之學有覺其難而有退志,則如之何?曰:有兩般。有思慮苦而志氣倦怠者,有憚其難而止者。向嘗為之說。今人之學如登山麓,方其易處,莫不闊步,及到難處便止,人情是如此。山高難登,是有定形,實難登也。聖人之道,不可形,非實難為也;人弗為耳。顏子言:仰之彌高,鑽之彌堅。此非是言聖人高遠實不可及,堅固實不可入也。此只是譬喻卻無事,大意卻是在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上。又門人少有得而遂安者,如何?曰:此實無所得也。譬如以管窺天,乍見星斗燦爛,便謂有所見,喜不自勝。此終無所得。若有大志者,不以管見為得也。 ——以上《二程語錄》 大凡人讀書,且當虛心一意,將正文熟讀,不可便立見解,看正文了,卻落深思熟讀,便如己說,如此方是,今來學者,一般是專要作文字用,一般是要說得新奇。人說得,不如我說得較好,此學者之大病。譬如聽人說話一般,且從他說盡,不可剿斷他說,便以己意見抄說。若如此,全不見得他說是非,只說得自家底,終不濟事。久之,又曰:須是將本文熟讀,字字咀嚼,教有味。若有理會不得處,深思之。又不得,然後卻將註解看,方有意味。如人飢而後食,渴而後飲,方有味。不飢不渴而強飲食之,終無益也。又曰:某所集注《論語》,至於訓注,皆子細者,蓋要人字字與某著意看,字字思索到,莫要只作等閒看過了. 因說僧家有規矩嚴整,士人卻不循禮。曰:他卻是心有用處。今士人雖有好底,不肯為非,亦是他資質偶然如此。要之其心實無所用。每日閒慢時多,如欲理會道理,理會不得,便掉過三五日,半月日,不當事。鑽不透,便休了。既是來這一門,鑽不透,又須別尋一門,不從大處入,須從小處入,不從東邊入,便從西邊入。及其入得,卻只是一般。今頭頭處處鑽不透,便休了。如此,則無說矣。有理會不得處,須是皇皇汲汲然,無有理會不得者。譬如人有大寶珠,失了,不著緊尋。如何會得! ——以上《朱子語類》 從這些語錄里,我們可以看出他們所用的口語文,是很平易淺近的。雖不能和「詞話」的漂亮的文章相比,在使用口語文於說理文一方面,卻是有相當的成就的。 參考書目 一、《南宋文錄》有蘇州局刊本。 二、《南宋文范》清莊仲方編,有清道光間活字本,有蘇州局刊本。 三、《二程語錄》有《正誼堂叢書》本。 四、《朱子語類》有《正誼堂叢書》本。 五、《近思錄》有《正誼堂叢書》本。 六、《近思續錄》有《正誼堂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