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簡史 · 第三十二章五代文學

文藝中心的移動——溫庭筠的影響——所謂「花間派」——蜀中詞人:韋莊——王衍——牛嶠、毛 文錫等——歐陽炯等——波斯人李珣——孟昶——荊南詞人:孫光憲——中原詞人們:和凝、李存 勖——南唐詞人:李璟與李煜——馮延已等——敦煌發現的《雲謠集雜曲子》——五代詩人們—— 五代的散文作家們 所謂五代文學指的是:從朱溫的即皇帝位(公元907年)到南唐的被宋所滅(公元974年)的六十餘 年間的文學。在這短短的六十餘年間,中原不曾有一天太平過。我們看見了五次的改姓換代的事。國 祚之長者,如梁,如後唐,皆不過十餘年。國祚之短者,如後漢,前後二主,僅只享國四年。又加之 以外寇的強梁,石晉至稱子稱孫於契丹。倒是中原以外的幾個偏遠的地方,如蜀,如江南,如閩,如 越,還可以略略地保持著太平的局面。因之,一部分的文人學士便往往避地於彼間。漸漸的,那些偏 遠之地,也成了文藝的中心。在其間,尤以西蜀及江南為最重要。 五代的文壇,以新體的詩,所謂「詞」者為主體。詞人們雄據著當代的各個文藝中心的騷壇上,氣焰 不可一世。然畢竟逃脫不了溫庭筠的影響。溫氏的作風幾如太陽似的在當代的詞壇上無所不照射到。 即高才的詞人們,像南唐二主,也多少總受有溫氏的煦暖。而所謂「花間派」的,則其影響尤為顯 著。《花間集》以溫氏為首,未始沒有微旨。總之,以直率淺顯為戒,以深邃曲折,迷離悄恍為宗, 則是五代詞人們所同具的作風。這一流派的勢力,長久而且偉大,幾乎成了「詞」的一體的特色。明 白曉暢的「詞」,反而成了別調。《花間》一集在中國文學史上乃是一個可怪的詩的熱力的中心。 《花間集》為蜀人趙崇祚所編,有歐陽炯的序。序末署著:「時大蜀廣政三年(即公元940年)夏四 月日。」《花間》之編成,當即在其時。這時,已在五代的後半葉了。所錄於溫庭筠、皇甫松外,幾 全為蜀人,僅一孫光憲是荊南的作家,和凝是中原的詞人耳(又有張泌,但與南唐的張泌,似是二 人)。崇祚字弘基,仕後蜀為衛尉少卿。五代詞之傳於世,端賴有此《花間》一集。全書所錄「詩客 曲子調五百首,分為十卷。」(歐陽炯序)所選凡十八人: 溫庭筠六十六首皇甫松十一首韋莊四十七首 薛昭蘊十九首牛嶠三十三首張泌二十七首 毛文錫三十一首牛希濟十一首歐陽炯十七首 和凝二十首顧夐五十五首孫光憲六十一首 魏承班十五首鹿虔扆六首閻選八首 尹鶚六首毛熙震三十首李珣三十七首 這十八個詞人構成了所謂「花間派」;打開了中國詩中的一條大路,灌溉了後來的無數的詩人的心 田,創始了一個最有影響,且根底最為深固的作風。五代詞固不止是「花間派」的作家們,在江南, 尚有中、後二主與馮延巳的三位「大手筆」的詞人們在著。然南唐二主詞與《陽春集》,風格過高, 仿之者往往畫虎不成,影響究竟不若「花間派」的偉大。他們是大詩人,但並不是影響最大的作家 們。故論五代詞,究當以《花間》諸作家們為主體。 「花間派」詞人們的作風,並不純然如一。也有很淺陋的,像毛文錫、閻選諸人。但追蹤於溫庭筠之 後者究為多數。茲先述蜀中諸詞人,然後再及非蜀地的作家們。 蜀中詞當始於韋莊。韋莊(韋莊見《十國春秋)卷四十;《唐才子傳》卷十)是一位偉大的詩人,他 在五七言詩的領域裡,所建樹的也很重要。《秦婦吟》為詠吟這個變動時代的長詩;時有「《秦婦 吟》秀才」之稱。他的詞(韋莊的《浣花集》有《四部叢刊》本)也充分地表現出他的清纖溫馥,雋 逸可喜的作風。在他之前,蜀中文學,無聞於世。蜀士皆往往出遊於外。李、杜與蜀皆有關係,但並 沒有給蜀中文學以若何的影響。到了韋莊的入蜀,於是蜀中乃儼然成為一個文學的重鎮了。從前後二 位後主起,到歐陽炯等諸人止,殆無不受有莊的影響。《花間》的一派,可以說,雖由溫庭筠始創, 而實由韋莊而門庭始大的。莊字端己,杜陵人,唐乾寧元年(公元894年)進士。天復元年(公元 901年)赴蜀,為王建書記。建自立為帝,以莊為丞相。他的詞集,名《浣花詞》,原本已佚,今人 嘗輯為一卷(《浣花詞》有《王忠愨公遺書》本)。莊的詞以寫婉變的離情者為最多。相傳他的姬為 王建所奪,莊曾作《荷葉杯》一詞。姬見此詞,不食而死。然此語殊無根。《荷葉杯》的全詞如下: 記得那年,花下深夜。 初識謝娘時:水堂西面畫簾垂,攜手暗相期。 惆悵曉鶯殘月,相別從此隔音塵。 如今俱是異鄉人,相見更無因。 觀其「如今俱是異鄉人」語,似非指被奪之姬;且建似也不至奪莊之姬。莊之所憶,或別有在吧。像 《女冠子》: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語多時 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 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 覺來知是夢,不勝悲! 之類,其情調大都是一貫的。又像莊的《營薩蠻》:「洛陽城裡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云云,也 是甚有家國之思的。他雖避難於蜀,為建僚屬,其不忘「洛陽」故鄉的情緒,自然地會流露出來。莊 的詞可以說是都在這種思鄉與憶所戀的情調之下寫成了的。 與韋莊同樣的由他處入仕於蜀者有牛嶠(牛嶠見《十國春秋》卷四十四,《唐才子傳》卷九)。嶠字 松卿,一字延峰,隴西人,唐乾符五年(公元878年)登進士第。入蜀為王建判官。建即帝位,嶠為 給事中。有集三十卷。其詞傳於今者僅《花間集》中所錄的三十餘首而已。其風格頗淺迫,非溫、韋 的同群,像《更漏子》:「閨草碧,望歸客,還是不知消息;孤負我,悔憐君,告天天不聞。」乃是 民間情歌的同道。 但嶠之兄子希濟(牛希濟見《十國春秋》卷四十四),其詞雖存者不過十餘首,卻可看出其為一大詩 人。希濟仕蜀為御史中丞。降於後唐,明宗拜他為雍州節度副使。其《生查子》數首:「語已多,情 未了,回首又重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紅豆不堪看,滿眼相思淚」,皆甚蘊藉有情致。 前蜀後主王衍(王衍見《舊五代史》卷一百五十六,《新五代史》卷五十三,《十國春秋》卷三十 七)(不在《花間集》中)也喜作詞,今存者雖不多,卻可充分地看出他的富於享樂的情調,正如他 的《宮詞》所道:「月華如水浸宮殿,有酒不醉真痴人。」著名的《醉妝詞》:「者邊走,那邊走, 只是尋花柳。」便是在這種情調之下寫出的 薛昭蘊字里均無考。仕蜀為侍郎。《花間集》列他於韋莊之下,牛嶠之上,當為前蜀的詞人。他所 作,其情調也皆為綺靡的閨情詞,像《謁金門》:「斜掩金鋪一扇,滿地落花乾片。早是相思腸欲 斷,忍教頻夢見」,和溫、韋諸人的風趣是很相同的。 張泌字里也無考。《花間集》稱之為「張舍人」。南唐亦有詩人張泌(佖),字子澄,淮南人。初官 句容尉。仕李煜為中書舍人,改內史舍人。煜降宋,泌亦隨到中原,仍入史館。然此張泌當非《花間 集》中之張泌。《花間》不及錄南唐人所作。中主、後主固不會有隻字入選;即馮延已也未及為趙崇 祚所注意,何況張泌?南唐的張泌,當後主時代(公元963—975年)始為中書舍人、內史舍人。而 《花間集》則編於廣政三年(公元940年),前後至少相差二十餘年,如何(花間集》會預先稱他 為「舍人」呢?唯初期的蜀中詞人,類多為外來的遷客,泌或未必是蜀人。泌的詞,作風也同溫、 韋,像「含情無語倚樓西」,「早晨出門長帶月。可堪分袂又經秋!晚風斜月不勝愁」,「天上人間何 處去?舊歡新夢覺來時,黃昏微雨畫簾垂」(均《浣溪沙》);「滿地落花無消息,月明腸斷空 憶」(《思越人》),都是溫柔敦厚,與溫氏的《菩薩蠻》諸作可以站在一條線上的。而《南歌 子》: 柳色遮樓暗,桐花落砌香, 畫堂開處遠風涼; 高卷水精簾額襯斜陽。 一首,尤為《花間》中最高雋的成就之一 毛文錫(毛文錫見《十國春秋》卷四十一)是《花間》詞人們里最淺率的一位。但他結束了前蜀的詞 壇,又開始了後蜀的文風。在他以前,蜀中文學是「移民的文學」,在他之後,方才是本土的文學。 他的地位也甚重要。他字平珪,南陽人,仕蜀為翰林學士,進文思殿大學士,拜司徒。貶茂州司馬。 後隨王衍降於後唐。孟氏建國,他復與歐陽炯等並以詞章供奉內廷。葉夢得評文錫詞,謂「以質直為 情致,殊不知流於率露」。像「相思豈有夢相尋,意難任」(《虞美人》),「昨日西溪游賞,芳樹 奇花干樣」(《西溪子》),「堯年舜日,樂聖永無憂」(《甘州遍》)云云,誠有淺率之譏。夢得 又謂:「諸人評庸陋詞,必日此仿毛文錫之《贊成功》而不及者。」然《贊成功》: 海棠未坼,萬點深紅, 香包緘結一重重。 似含羞態,邀勒春風。 蜂來蝶去,任繞芳叢。 昨夜微雨,飄灑庭中 忽聞聲滴井邊桐 美人驚起,坐聽晨鐘; 快教折取,戴玉瓏璁。 雖無一般《花間》派的蘊藉之致,卻也殊有別趣。在這一方面,文錫的影響確是很不少的。詞中「別 調」,文錫已導其先路了。 魏承班(一作斑,誤)大約是最早的蜀地詞人之一罷。他的父親弘父,為王建養子,封齊王。承班為 駙馬都尉,官至太尉。他的詞也明白曉暢,而較毛文錫為尖麗。《柳塘詩話》謂:「承班詞較南唐諸 公更淡而近,更寬而盡,人人喜效為之。」然像「王孫何處不歸來?應在倡樓酩配...夢中幾度見兒 夫,不忍罵伊薄倖。」(《滿宮花》)云云,真情坦率,也正不易效為之。同時尹鶚、李珣(尹鶚、 李珣均見《十國春秋》卷四十四)諸人所作,也都是同樣的明淺簡淨。尹鶚,成都人,事王衍為翰林 校書,累官參卿。李珣,字德潤,先世本波斯人。他妹妹李舜弦為王衍昭儀。他自己為蜀秀才,大約 不曾出仕過。有《瓊瑤集》一卷,今已亡佚。然《花間》《尊前》二集,錄他的詞多至五十四首,也 自可成為一集。他雖以波斯人為我們所注意,然在其詞里卻看不出有什麼異國的情調來。像《浣溪 沙》: 入夏偏宜澹薄妝,越羅衣褪鬱金黃,翠鈿檀注助容光 相見無言還有恨,幾回判卻又思量,月窗香徑夢悠 徹頭徹尾仍是《花間》的情調。 顧夐、鹿虔扆、閻選、歐陽炯諸人,也皆為由前蜀入後蜀者。炯(歐陽炯見《十國春秋》卷五十六) 和虔扆、選、文錫及韓琮,時號「五鬼」,頗不為時人所崇戴。然就詞而論,炯實為《花間》里堪繼 溫、韋之後的一個大作家。他益州人,初事王衍。前蜀亡後,又事孟氏,進侍郎,同門下平章事。後 孟昶降宋,炯也隨之入宋,授左散騎常侍。他的詞,色彩殊為鮮妍,刻畫小兒女的情態也甚為動人。 像下二闋的《南鄉子》: 嫩草如煙,石榴花發海南天。 日暮江亭春影綠,鴛鴦浴。 水遠山長看不足。 岸遠沙平,日斜歸路晚霞明。 孔雀自憐金翠尾,臨水, 認得行人驚不起。 其風調是在溫庭筠的門庭之內的,似較韋莊尤為近於庭筠。 顧(顧見《十國春秋》卷五十六)字里未詳;前蜀時官刺史,後事孟知祥,官至太尉。《蓉城 集》(《歷代詞話》引)謂:「顧太尉《訴衷情》云:『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雖為透骨情 語,已開柳七一派。」這話不錯,像「換我心為你心」那樣的露骨的深情語,《花間》里是極罕見 的。又像「記得那時相見,膽顫,鬢亂四肢柔,泥人無語不抬頭」(《荷葉杯》);「隔年書,干點 淚,恨難任!」(《酒泉子》)其恣狂的放蕩,也不是溫、韋的「蘊藉微茫」之所能包容得下的。 鹿虔扆(鹿虔扆見《十國春秋》卷五十六)字里未詳。事孟昶為永泰軍節度使,進檢校太尉,加太 保。《樂府紀聞》謂他「國亡不仕,多感慨之音。」像《臨江仙》: 金鎖重門荒苑靜,綺窗愁對秋空, 翠華一去寂無蹤。 玉樓歌吹,聲漸已隨風 煙月不知人事改,夜闌還照深宮。 藕花相向野塘中, 暗傷亡國,清露泣香紅。 誠有無限感慨淋滴處,置之《花間》的錦繡堆里,真有點像倚紅偎翠,紙醉金迷的時候,忽群客中有 一人悽然長嘆,大為不稱!此作當為前蜀亡時之作。評者或牽涉到孟昶事,卻忘記了時代的決不相 及。此詞被選入公元940年所編輯的《花間集》里,而孟蜀之亡則在公元965年。虔扆當然不會是預 先作此亡國之吟的 玉樓春(傳孟昶作)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從明刊本「詩餘畫譜」(通縣王氏藏) 閻選字里也未詳。《花間集》稱之為「閻處士」。當廣政時代,他或未及仕途。然其後則和歐陽炯等 同秉朝政,有「五鬼」之目。選詞直率無深趣,與毛文錫等。 又有毛熙震者,蜀人,官秘書監。他間亦作「暗傷亡國」之語,想也是悼傷前蜀的。像「自從陵谷追 游歇,畫梁塵黦。傷心一片如珪月,閒鎖宮闕」(《後庭花》),足和鹿虔扆的《臨江仙》,同為 《花間》里的奇葩異卉。熙震所作也甚高雋,像「四肢無力上秋干。群花謝,愁對艷陽天」(《小重 山》),「天含殘碧融春色,五陵薄倖無消息...寂寞對屏山,相思醉夢間」(《菩薩蠻》)云云, 顯然也是溫、韋的同流。 後蜀主孟昶(孟昶見《舊五代史》卷一百三十六,《新五代史》卷六十四,《十國春秋》卷四十九) 是一位天才很高的詞人皇帝。他是當時許多重要文人的東道主;但他的詞卻來不及被選入《花間》, 在別的選本里也極罕見。這是極大的一個損失!他的一闋《玉樓春》,蘇軾僅記住兩句,已為之驚賞 不已。嘗為足成《洞仙歌》,也不能勝之。《玉樓春》雲 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 繡簾一點月窺人,欹枕釵橫雲鬢亂。 起來瓊戶啟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 屈指西風幾時來,只恐流年暗中換。 寫夏景是絕鮮有匹的。 四 荊南詞人孫光憲,其所作曾被選入《花間集》中。光憲(孫光憲見《十國春秋》卷一百二)字孟文, 貴平人。唐時為陵州判官。天成初避地江陵。高季興據荊南,署為從事。累官荊南節度副使,檢校秘 書,兼御史中丞。後降宋為黃州刺史。他自號葆光子。著《北夢瑣言》及《荊台》《筆傭》諸集。在 「花間派」詞人們里,他是足以和溫、韋在一條水平線上的。像「早是銷魂殘燭影,更愁聞著品弦 聲,杳無消息若為情。」「攬鏡無言淚欲流,凝情半日懶梳頭,一庭疏雨濕春愁」(《浣溪 沙》;「小庭花落無人掃,疏香滿地東風老。春晚信沉沉,天涯何處尋?」(《菩薩蠻》);「泛流 螢,明又滅,夜涼水冷東灣闊。風浩浩,笛寥寥,萬頃金波澄澈」(《漁歌子》)云云,都是溫、韋 所不能屈之於下座的窈渺清雋之什。 和凝(和凝見《舊五代史》卷一百二十七,《新五代史》卷五十六)是中原詞人里唯一的被選入《花 間集》里的一位。中原文學,五代時極不足重。韋莊、韓偓、陳陶諸人皆去而之他。真實的偉大作 家,不過寥寥可數的幾個而已。在其中,和凝無疑的是高出於眾人的。凝字成績,鄆州須昌人。他似 是一位和馮道同科的謹慎小心的老官僚,故皇帝們的姓氏雖屢次改易,而他始終不失為元老。他在後 唐天成中為翰林學士,知貢舉。《花間集》的編成,約在此後不久(約後十一二年),故稱他為「學 士」。石晉時為中書侍郎同門下平章事。劉漢及周初皆為太子太傅。世宗顯德二年卒(898一 955)。他所作詩文甚富,有集百卷。嘗自篆於版,模印數百帙分贈於人。少好為曲子,布於汴、 洛。及入相,契丹號他為「曲子相公」。他的詞,較為直率,像「卻愛藍羅裙子,羨他長束纖 腰」(《河滿子》),「不是昔年攀桂樹,豈能月里索姐娥」(《柳枝》)之類,但《薄命女》一 闋: 天欲曉,宮漏穿花聲繚繞,窗里星光少。 冷霞寒侵帳額,殘月光沉樹杪, 夢斷錦幃空悄悄,強起愁眉小。 卻是《花間》里最好的篇什之一 未為《花間集》編者所注意的中原詞人,還有一位更重要的 李存勖——從明刊本「三才圖繪」(西李存勖(後唐莊宗)。存勖(李存勖見《舊五代史》卷二十 諦藏) 七至三十四,《新五代史》卷四至五)為李克用長子,其先 本西突厥人。同光元年,滅梁即皇帝位。他酷好音樂,自己能為曲子,與伶人昵游。在位四年,為伶 人高從謙所殺(885—926)。伶人們將他的屍首雜著樂器,一同焚化。《五代史》謂他「既好俳 優,又知音能度曲。至今汾、晉之俗,往往能歌其聲,謂之御製者,皆是也。」(卷三十七)惜當時 無人為之搜集,故傳者寥寥可數。然即就這些寥寥可數的篇什里,也可看出其為一個大詞人無疑。像 「長記別伊時,和淚出門相送。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如夢令》);像: 一葉落,搴朱箔,此時景物正蕭索。 畫樓月影寒,西風吹羅幕。 吹羅幕,往事思量著。 《一葉落》 都是可歸在五代的最好的篇什之列的。他和西蜀的李玉珣同為華化的外國人,但二人同樣的華化已深,故在他們的作品裡一點都看不出異國的情調來。 五 五代文學的中心,西蜀外便要數到江南。然江南的詞人,《花間集》里是來不及注意到的。(《花間》結集時,南唐建國方才四年。)江南又沒有一個趙崇祚來做這種結集的工作,故詞人之傳者不過三數人而已。二主外,馮延日、成彥雄並稱作家。其他便無聞焉。(《花間》中之張泌,非南唐人見前。)然南唐文學,「自成片段」,非《花間》所得包括。除成彥雄外,二主,正中無不是真實的大詞人,各有其千秋不磨的巨作在著。僅這寥寥三數詞人,已足使南唐成為五代文壇最重要的一個中心了。 李璟(李璟見《舊五代史》卷一百三十四,《新五代史》卷六十二,《十國春秋》卷十六)(中主)在公元943年繼他 李煜——從南熏殿舊藏「聖賢畫冊」 父親李昇為皇帝。周世宗時,去帝號,稱唐國主。宋太祖建隆二年卒(916—961)。年四十六。璟嘗戲問馮延已道:「「吹皺一池春水』,干卿甚事?」延已對道:「未若陛下『小樓吹徹玉笙寒』也。」可見江南君臣之注意於詞,乃至以此為戲。惜璟所作,傳者不多。其《攤破浣溪沙》二首:「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最負盛名。 李煜(李煜見《舊五代史》卷一百三十四,《新五代史》卷六十二,《十國春秋》卷十六)(後主),字重光,為璟第六子。建隆二年嗣位。開寶八年,曹彬克金陵,煜降於宋。終日以眼淚洗面。太平興國三年卒,相傳系宋太宗以毒藥殺之。年四十二(936—978)。他天才極高,善屬文,工書畫,尤長於音律。嘗著《雜說》百篇,時人以為曹不《典論》之流。又有集十卷。今皆不傳。今所傳者,僅零星詩詞五十餘首而已(《南唐二主詞》,有《晨風閣叢書》本,明刊本,趙氏影明本,侯文燦《名家詞》本)。他的詞人生活,可以天然地劃分為兩個時期:第一期是少年皇帝的生活,「酒惡時拈花蕊嗅,別殿遙聞簫鼓吹」(《浣溪沙》);「歸時休放燭光紅,待踏馬蹄清夜月」(《玉樓春》),可謂極人間的富貴豪華。其間且又有些戀愛的小喜劇,「一向偎人顫」「相看無限情」(《菩薩蠻》)。恰有如恬靜的綠湖,偶有《的微波,更增其動人之趣。這時代的詞,無不清麗可喜。但第二期的詞卻於清麗之外,更加以沉鬱;他的風格遂大變了。第二期是降王的囚居的生活。刻刻要提防,時時遭猜忌。恣情的歡樂的時代是遠了,不再來了。他的詞便也另現了一個境界。鹿虔諸人所作是「暗傷亡國」,韋莊所作是故鄉的憶念,到了李後主,卻是號啕痛哭了。他家國之思,更深更邃,遭際之苦,更切更慘;這個多感的詩人,怎能平息憤氣以偷生苟活呢?「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虞美人》);「燭殘漏滴頻欹枕,起坐不能平」(《烏夜啼》);「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子夜歌》);「多少淚,斷臉復橫頤。心事莫將和淚說,鳳笙休向淚時吹,腸斷更無疑」(《望江南》);「金劍已沉埋,壯氣蒿萊。晚涼天淨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浪淘沙》)!這樣的不諱飾的不平的呼號,都是足以招致猜忌,使他難保令終的。又像《烏夜啼》一闋: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其沉鬱淒涼的情調,都是《花間集》里所找不到的。 馮延日(馮延已見《十國春秋》卷二十六),一名延嗣,字正中,廣陵人。與弟延魯皆極得南唐主的信任。延巳初為翰林學士,後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有《陽春集》一卷(《陽春集》,有侯文燦《名家詞》本,《四印齋所刻詞》本)。延已似未及事後主,故其卒年當在公元961年之前(?一691?)。延日詞,蘊藉渾厚,並不一味以綺麗為歸,是詞中的高境。溫、韋、後主之外,五代中殆無第四人足和他並肩而立的。像「庭際高梧凝宿霧,捲簾雙鵲驚飛去」(《鵲踏枝》);「誰道閒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蝶戀花》);「疏星時作銀河渡,華景臥鞦韆,更長人不眠」(《菩薩蠻》);「路遙人去馬嘶沉;青簾斜掛里,新柳萬枝金」(《臨江仙》);又像: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閒引鴛鴦芳徑里,手按紅香蕊。 鬥鴨闌干獨倚,碧玉搔頭斜墜。 終目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 《謁金門》 都是慣以淺近之語,寫深厚之情,難狀之境的。較之五色斑斕,徒工塗飾而少真趣者,當然要高明得多了。 成彥雄,字文干,與延巳同時,也仕於南唐。延巳和中主以「吹皺一池春水」句相戲的事,或以為系彥雄事。他別有《楊柳枝》詞十首,見於《尊前集》,其中像「馬驕如練纓如火,瑟瑟陰中步步嘶」,其意境也是很高妙的。 六 在敦煌石室所發現的漢文卷子裡,有《雲謠集雜曲子》(《雲謠集雜曲子》有《疆村叢書》本;《敦煌掇瑣》本)一種,凡錄《鳳歸雲》《天仙子》《竹枝子》《洞仙歌》《破陣子》《柳青娘》《漁歌子》《長相思》《雀踏枝》等曲子數十餘首,當是晚唐、五代之作。惜皆無作者姓氏。這數十餘首曲子的發現,並不是小事。我們所見的初期的詞,皆是有名的文人學士之作,大都皆以典雅為歸,淺鄙近俗者極少。這數十餘首曲子卻使我們明白初期的流行於民間的詞調是甚等樣子的。其中也有很典雅的詞語,但民間的土朴之氣終流露於不自覺。這是真正的民間的詞,我們不能不特別加以注意的。像「往把金釵卜,卦卦皆虛。魂夢天涯無暫歇,枕上長噓,待卿回,故日容顏憔悴,彼此何如」(《風歸雲》);「不施紅粉鏡台前,只是焚香禱祝天」(《竹枝子》);「塵土滿面上,終日被人欺」(《長相思》)等等,其設想鑄辭,都未脫田間的泥土的氣息。除了拜倒在「典雅詞」之前的人們外,對於這種渾樸的東西,也決不會唾棄之的。其中,最好的篇什,像《雀踏枝》: 叵耐靈鵲多滿語,送喜何曾有憑據! 幾度飛來活捉取,鎖上金籠休共語。 比擬好心來送喜,誰知鎖我在金籠里? 欲他征夫早歸來,騰身卻放我向青雲里。 少婦和靈鵲的對語,是如何的俏皮可喜!這種風趣,文人學士們的詞里,似還不曾擬仿到過呢。 與《雲謠集雜曲子》同時在敦煌被發現者,尚有《嘆五更》《孟姜女》《十二時》等民間雜曲。這些雜曲,如《嘆五更》《孟姜女》等,今尚流行於世,想不到其淵源是如此的古遠!像「一更初,自恨長養枉生軀。耶娘小來不教授,如今爭識文與書」(《嘆五更》),「雞明丑,摘木看窗。明來暗自知,佛性心中有」(《禪門十二時》)之類,似通非通,是其特色。《雲謠集雜曲子)尚為「斗方名士」之作,此則誠出於初識之無的和尚或平民之手下的了。 七 這時代的五七言詩壇也並不落寞。晚唐的諸派競鳴的盛況,此時代仍然繼續下去。不過詩人們因中原喪亂之故,已多散之四方。老詩人韓偓則避地於閩,司空圖則隱於中條山,羅隱則遷於浙,韋莊、貫休諸人則西走於蜀。若說起這時代詩壇的情形來,也很值得費一點篇幅。先從詩人最多的蜀中說起。韋莊自然是領袖人物。他的《秦婦吟》是在未入蜀以前所作的。他站在封建統治者的立場上,刻畫出「亂離」的景象來。「東鄰有女眉新畫,傾城傾國不知價。長戈擁得上戎車,回首香閨淚盈把。旋抽金線學縫旗,才上雕鞍教走馬。有時馬上見良人,不敢回眸空淚下!」而「亂」後,則「大道俱成棘子林,行人夜宿長安月。明朝曉至三山路,百萬人家無一戶。」如此比較真實的描狀,是統治階級所嫌忌的,固不僅「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云云,為時人所駭怪也,《秦婦吟》之不傳,殆因此故。今始隨敦煌諸漢文書籍的發現而復出現。他的《浣花集》里的詩,也都很可誦。 和尚詩人貫休(貫休《禪月集》有汲古閣刊本,《金華叢書》本,《四部叢刊》本),字德隱,俗姓姜氏,蘭溪人。七歲出家。初客吳、越,與錢王相忤。於天復中西走益州。王建父子禮遇甚隆。署號禪月大師,終於蜀。年八十一。有《禪月集》。他的詩多清苦之趣。 詞人歐陽炯曾作著幾首精心結構的長詩,像《貫休應夢羅漢畫歌》《題景煥畫應天寺壁天王歌》,皆是空前罕見的偉宏精工之篇什,足為五代的詩壇生光彩。 女作家花蕊夫人以《宮詞》(花蕊夫人《宮詞》,有《三家宮詞》本,《十家宮詞》(朱彝尊編)本)著稱。她青城人,姓徐氏(一作費氏),幼能文。孟昶深愛之,賜號花蕊夫人。後昶降宋,夫人也隨去。相傳她在宋,甚為趙匡胤所愛幸,一旦被匡義引箭射殺之。作《宮詞》者,自唐王建外,代有其人,然大都出外臣之手,往往記載失實。花蕊夫人之作,卻是以宮中人寫宮中事,故很可注意。 南唐詩人也甚多。後主及馮延日、成彥雄皆能作五七言體。此外又有韓熙載、李建勛、張泌、伍喬、沈彬、孟貫諸人。熙載字叔言,北海人,仕南唐為虞部員外。建勛字致堯,隴西人,仕南唐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他們皆是北人仕南者。熙載有《奉使中原署館壁》一詩:「仆本江北人,今作江南客。再去江北游,舉目無相識」云云,是很足為這時代許多離鄉背井的詩人們寫出胸臆中事來的。 張泌(一作佖)​,淮南人,其詩很鮮妍。沈彬是一個老詩人。曾仕吳為秘書郎。伍喬,廬江人,南唐時舉進士第,仕至考功員外郎。孟貫,字一元,建安人,後入仕於周。 又有徐鉉、徐鍇兄弟,也善詩。鉉字鼎臣,與韓熙載齊名江東,謂之韓、徐。仕南唐為吏部尚書,降宋,為散騎常侍。有《騎省集》​。鍇字楚金,仕唐為集賢殿學士。他嘗作《說文系傳》四十卷,至今猶為文字學上的經典。 中原的詩人們,初期有老作家杜荀鶴、曹唐、胡曾、方乾等,後又有和凝、王仁裕、馮道、李濤諸人。他們都是老官僚,意境自不會高雋。馮道的「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天道》​)云云,正可作為代表作。其中唯和凝、李濤二人所作較為清麗。 此外,閩地詩人,有顏仁郁(字文杰,泉州人)​,王延彬(審知弟之子)等;長沙詩人,有徐仲雅(一作東野,其先秦中人,事馬氏為天洲府學士)​;荊南詩人有僧齊己。齊己和貫休,齊名是五代的兩個大詩僧。他名得生,姓胡,潭州益陽人。嘗欲入蜀,經江陵,為高從晦所留,居龍興寺。自號衡岳沙門。有《白蓮集》十卷(​《白蓮集》​,有汲古閣刊本,​《四部叢刊》本)​。他的詩殊多清韻。像「幽院才容個小庭,疏篁低短不堪情。春來猶賴鄰僧樹,時引流鶯送好聲。​」​(​《幽齋偶作》​)頗不似僧人之作。 八 五代的散文殊無足述。江南的徐鉉,曾作《稽神錄》六卷。談神說鬼,殊無情趣。史虛白作《釣磯立談》​,記南唐瑣事,也沒有什麼重要。譚峭的《化書》​,較有名,是當時散文壇上的罕見之作。石晉時,劉昫奉詔撰《唐書》二百卷,也可算是混亂的五代里最偉大的一部史籍。 參考書目 一、​《花間集》 蜀趙崇祚編;有雙照樓、四印齋、徐氏及《四部叢刊》等諸通行本。 二、​《尊前集》 無編者姓氏;有《詞苑英華》本,​《疆村叢書》本。 三、​《全唐詩》 其中第十二函第十冊,所載皆唐五代詞。 四、​《唐五代二十家詞》 王國維編;有《王忠愨公遺書》四集本。 五、​《唐五代詞選》 成肇麟編;有光緒間江寧刊本,有商務印書館本。 六、​《全唐詩》 第十一函第四冊到第六冊所載皆五代詩。 七、​《舊五代史》 薛居正著;有通行《二十四史》本。 八、​《新五代史》 歐陽修著;有通行《二十四史》本。 九、​《十國春秋》 吳任臣撰;有顧氏小石山房刊本。 十、​《唐才子傳》 辛文房著;有日本《佚存叢書》本。​(​《佚存叢書》有商務印書館影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