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簡史 · 第十一章 魏與西晉的詩人
黃初時代的詩人們——何晏與左延年——嵇康與阮籍——諸葛亮——太康時代詩人們的蜂起——三張兩傅——潘岳與陸機、陸雲——大詩人左思——其妹左芬——同時代的諸小詩人們:荀勖、成公綏、程曉、石崇等——蘇伯玉妻的《盤中詩》
一
繼於建安之後的是一個更熱鬧的詩人的時代。建安七子中像孔、陳、阮諸人,他們並不以作詩為業;但到了黃初以後,專業的詩人們便漸漸地多起來了。因了曹氏父子兄弟的提倡與感化,久已消歇的詩思,至此乃蓬蓬勃勃,呈現著如火如荼之觀;歷數百年而未中衰。他們的作風雖各不同,然阮、嵇諸作,信筆皆有雋氣,左延年的樂府,何晏的諸詩也都很可注意。他們一面承襲了初期的高邁,一面開啟了西晉的清雋;一面結束了七子的複雜的風格,一面辟殖了陸、張、潘、左的功力深厚的詩業。
何晏(何晏見《三國志》卷九),字平叔,南陽宛人。娶魏帝女。然曹丕不甚信任之。黃初之際,未見有所事任。正始中,曹爽乃用他為中書,主選舉。宿舊者多得濟拔。為司馬氏所殺。有《論語集解》十卷,《老子道德論》二卷,集十一卷(《何平叔集》有《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五言詩今存二首。在這二首中,頗可見出晏的真實的情緒來。《名士傳》載:「是時曹爽輔政,識者慮有危機。晏有重名,與魏姻戚,內雖懷憂而無復退也。著五言詩以言志。」擬古與「失題」的一首,所寫的完全是這種憂懼的心理。「常恐入網羅,憂禍一旦並。豈若集五湖,順流唼浮萍」,然而他雖欲如此,已是不可能的了。
左延年(左延年見《三國志》卷二十九)未知其里名。《晉書·樂志》僅載其在黃初中以新聲被寵。他的《從軍行》雖為不全的殘作,卻已可見出是未必較杜甫、白居易諸同類的作品低劣的。「苦哉邊地人,一歲三從軍。三子到敦煌,二子詣隴西。五子遠門去,五婦皆懷身。」(下闕)其《秦女休行》一篇,尤為敘事詩中的偉作;平平淡淡的寫來,朴樸質質的寫來,不必需要什麼繁辭華語,而好處自見:
步出上西門,遙望秦氏廬。
秦氏有好女,自名為女休。
休年十四五,為宗行報仇。
左執白楊刃,右據宛魯矛。
仇家便東南,仆僵秦女休。
嵇康(嵇康見《三國志》卷二十一,《晉書》卷四十九),字叔夜,譙郡銍人。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寓居山陽。家貧,鍛以自給。與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山濤為吏部,舉康自代。康答書頗詆訶之。當時司馬氏的權勢日甚,略略有遠見的人,皆已見禍至之無日,特別是與曹魏有關係的人。嵇康雖極力的頹唐自廢,終於不能自免。景元三年,康被司馬昭以細故殺之。有集十五卷(《嵇中散集》有明黃省曾刻本,《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四部叢刊》本)。康在獄中時,曾作《幽憤詩》以見志。孫登對嵇康道:「子才多識寡,難乎免於今之世也。」康臨刑時,索琴彈之曰:「《廣陵散》自此絕矣!」康的詩,以四言為最多,且最好。陶潛的四言詩便頗似他的。他的《贈秀才入軍詩》十九首,很有幾首是極為雋妙的。四言詩的生命,已中絕了很久,想不到在建安、正始之時乃走上了中興之運,且有了很偉大的作家,如曹氏父子與嵇康。康的四言像「春木載榮,布葉垂陰。習習谷風,吹我素琴」「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如珠的好句,都是未之前見的。此種韶秀清玄的風格,也是未之前見的。在嵇康之後,在思想上固另闢了一條老莊的玄超的大路,一脫漢儒的陰陽五行,凡近實踐的淺陋;在詩歌上也別有了一條高超清雋的要道,一洗漢詩乃至建安詩中淺近的厭世享樂的思想。在這一方面,康的《雜詩》與《遊仙詩》是很可以表現出這個新傾向來的。「遙望山上松,隆谷郁青蔥。自遇一何高,獨立迥無雙。願想游其下,蹊路絕不通。王喬棄我去,乘雲駕六龍。飄搖戲玄圃,黃老路相逢。授我自然道,曠若發童蒙。」(《遊仙詩》)
阮籍(阮籍見《晉書》卷四十九),字嗣宗,陳留尉氏人,瑀之子。容貌瑰傑,志氣宏放。初辟太尉掾,進散騎常侍。司馬昭欲為其子炎求婚於籍。籍大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後引為從事中郎。籍聞步兵廚多美酒,遂求為步兵校尉。縱酒昏酣,遺落世事。又對人能為青白眼。由是禮法之士深所仇疾。卻賴司馬昭常保持之。有集(《阮步兵集》有《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十三卷。嵇康與籍同為時人所疾,然康死而籍卻全,此中消息當然是有關於政治的內幕的。籍的五言詩,有《詠懷》八十二首,其成就極為偉大。姑舉數首: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
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嘉樹下成蹊,東園桃與李。秋風吹飛藿,零落從此始。
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荊杞。驅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
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凝霜被野草,歲暮亦云已。
灼灼西?日,餘光照我衣。迴風吹四壁,寒鳥相因依。
周周尚銜羽,蛩蛩亦念飢。如何當路子,磬折忘所歸?
豈為夸譽名,憔悴使心悲。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
黃鵠游四海,中路將安歸。
這八十二首的《詠懷詩》作非一時,詠非一意,故我們只能將她們作八十二首詩看。其中有很高妙的詩篇,卻也有些質實無情趣的東西。「登高眺所思,舉袂當朝陽」「揮袂撫長劍,仰觀浮雲征」。在無數的悲憤詩,「士不遇賦」以及「人生幾何」的篇什里,我們第一次見到那麼高邁可喜的名句;這實足以使我們心目為之一清新,為之一震撼的。在過於樸實的無玄想的,囿於現實的境地里的作品中,忽然遇見了像籍的:「天地解兮六合開,星辰隕兮日月頹。我騰而上將何懷!」(《大人先生歌》)當然會很清警地游心於別一個天地之中的。籍與嵇康、劉伶等七人常作竹林之遊,世目之為「竹林七賢」。努力於打破禮法的運動;以疏狂自放於物外。這種疏狂的行動,超於物外的主張,打破禮法的運動,不僅僅是如向來的見解,所謂為了避世免禍之故的吧。這其間是具有更深厚的意義的。恰當於漢末「孝廉」掃地之時,曹操本身是個「孝廉」出身的,且憤然地要舉異才高能之士,不孝不義,為鄉黨所棄者與之同事;孔融也高唱著「非孝」之說。雖然許多儒家學說的擁護者,還在竭力地攻擊這些非毀禮教,放蕩不羈的人物,然禮教的本身以及儒道的瑣碎禁忌的規律,已完全被時代所破壞了。一方面是佛教的輸入,給老、莊以一個新的同感,一方面政治的紛擾,需要的不是孝廉清謹之人士。於是疏於禮法的,便更要以此自己標榜著了。自王(弼)、何(晏)以至竹林七賢,幾乎都是這一派的人物。阮籍、劉伶便是其中最著名的代表人。
這時的詩人,尚有郭遐周、郭遐叔兄弟及阮侃,皆與嵇康相贈答。二郭未知其里居。遐周贈康之作凡三首,皆傷於平衍質實,無足稱道。阮侃,字德如,尉氏人。有俊才而飭以名理,風儀雅致,與嵇康為友。仕至河內太守。他有《答嵇康詩》二首。
在此,還應一敘吳、蜀的作家們。韋昭作《吳鼓吹曲》十二曲,敘孫氏的祖德,只是廟堂之樂,在文學上無甚可稱。昭字弘嗣,吳郡雲陽人。少好學,能屬文。仕孫吳,官至中書僕射。為孫皓所殺。有《國語注》二十二卷,今存。
諸葛亮(諸葛亮見《三國志》卷三十五),字孔明,琅琊陽都人。仕蜀,封武鄉侯,領益州牧。死諡忠武侯。有集二十五卷(《諸葛忠武侯集》有沔縣祠堂本,《乾坤正氣集》本,《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論前漢事》一卷,《集誡》二卷,《女戒》一卷。《論前漢事》等作皆不傳。史稱亮未遇時,躬耕隴畝,好為《梁甫吟》。《梁甫吟》今傳一首。「步出齊城門,遙望盪陰里。里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問是誰家墓?田疆古冶子。」只是一首很平常的詠史詩。
秦宓有《遠遊》一詩:「遠遊何所見?所見邈難紀。岩穴非我鄰,林麓無知己。虎則豹之兄,鷹則鷂之弟,困獸走環岡,飛鳥驚巢起。」頗具稚氣,難稱名篇。宓字子敕,廣漢綿竹人。劉備平蜀,以為從事祭酒。後為大司農。
黃初、正始之後,便來了太康時代。司馬氏諸帝,雖非文人,且也非文人的衛護者,然而五言詩的成就,已臻於最高點,雖政局時時變動,文人多被殺害,終無損其發展。在秦漢久已蟄伏不揚的詩思,經過了建安諸曹的喚醒,便一發而不可復收了。三張,二傅,兩潘,一左,相望而出,詩壇上現著極燦爛的光明。即在建安、正始時代寂無聲息的東吳,這時也出現了陸氏兄弟。鍾嶸說道:「太康中,三張二陸兩潘一左,勃爾復興..亦文章之中興也。」五言詩體到了這時,已成為文壇的中心,詩體的正宗,正如《詩經》時代之四言,《楚辭》時代之騷賦。故陸張潘左諸詩人,皆可直諡之曰:五言詩人。
三張者:張華,張載,張協;二傅者:傅玄,傅咸;兩潘者:潘尼,潘岳;二陸者:陸機,陸雲;一左者,左思。張華(張華見《晉書》卷三十六),字茂先,范陽人。晉武帝受禪,以他為黃門侍郎。以力贊伐吳功,封廣武侯,遷尚書。後進為侍中、中書監。盡忠匡輔,加封為公。元康六年拜司空。以與趙王司馬倫及孫秀有隙,被他們所害。有《博物志》十卷,集十卷(《張茂先集》有《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華博學強記,當世無倫;歷居要位,自身又是一位詩人,故對於文人們極為維衛。太康文學之盛,他是很有功績的。關於他,頗有些不根的神話,像豐城劍氣之類的傳說。華的詩,鍾嶸頗貶之,以為「置之中品疑弱,處之下科恨少,在季孟之間矣」。其實,《詩品》的三品之分,本極可笑。華雖未必及陳王,至少可追仲宣。仲宣則列上品,茂先則並中品而不逮,何故?嶸又說:「其體華艷,興托不奇。巧用文字,務為妍冶。雖名高曩代,而疏亮之士,猶恨其兒女情多,風雲氣少。謝康樂云:『張公雖復千篇,猶一體耳。』」然華詩實能以平淡不飾之筆,寫真摯不隱之情。像他的《門有車馬客行》:「門有車馬客,問君何鄉士?捷步往相訊,果是舊鄰里。語昔有故悲,論今無新喜。」明白暢達,意近情深。這一類的詩,決不是謝靈運他們所能賞識的。他的《情詩》:「居歡惜夜促,在戚怨宵長。拊枕獨嘯嘆,感慨心內傷」;「巢居知風寒,穴處識陰雨。不曾遠別離,安知慕儔侶」等也都是很佳妙可喜的。他所作,意未必曲折,辭未必絕工,語未必極新穎,句未必極穠麗,而其情思卻終是很懇切坦白,使人感動的。
張載(張載、張協皆見《晉書》卷五十五),字孟陽,安平人。博學有文章。起家佐著作郎。累遷弘農太守。長沙王乂請為記室督。拜中書侍郎。復領著作。稱疾歸卒。有集七卷。載詩在三張之中,最為駑下,他沒有深摯的詩情,也沒有穠麗的詩語。如他所擬的《四愁詩》四首,較之張衡的原作來,真要形穢。
張協(張載、張協見《晉書》卷五十五),字景陽,載弟,齊名於時。辟公府掾,轉秘書郎。累遷中書侍郎,轉河間內史。時當諸王相攻,天下喪亂。協遂屏諸草澤,以屬詠自娛,不復出仕。終於家。有集四卷。他富於詩才,不唯高出於兄,且也過於茂先。鍾嶸《詩品》列之於上品,並論他道:「文體華淨,少病累。又巧構形似之言。雄於潘岳,靡於太沖。風流調達,實曠代之高手。調彩蔥菁,音韻鏗鏘,使人味之,亹亹不倦。」所作存者,僅《雜詩》十一首,《詠史》一首,《遊仙詩》半首而已。茲錄其《雜詩》一首於下:
秋夜涼風起,清氣盪暄濁。蜻蛚吟階下,飛蛾拂明燭。
君子從遠役,佳人守煢獨。離居幾何時,鑽燧忽改木。
房櫳無行跡,庭草萋以綠。青苔依空牆,蜘蛛網四屋。
感物多所懷,沉憂結心曲。
傅玄(傅玄、傅咸並見《晉書》卷四十七),字休奕,北地泥陽人。博學善屬文,舉秀才。晉王未受禪時,為常侍;及即位,晉爵為子,並為諫官;後遷侍中,轉司隸校尉。免官卒於家。諡曰剛。有《傅子》百二十卷,集五十卷(《傅休奕集》有《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玄詩,鍾嶸列之下品,與張載同稱,且還以為不及載。(嶸曰:「孟陽乃遠慚厥弟,而近超兩傅」)實為未允。玄詩傳於今者,佳篇至多,至少是可以和陸機、張協、左思、潘岳諸大詩人分一席地的,何至連張載也趕不上呢!他的詩有絕為清俊,絕為秀麗可愛者,如《雜言》及《車遙遙》篇等:
雷隱隱,感妾心。傾耳清聽非車音。
——《雜言》
車遙遙兮馬洋洋,追思君兮不可忘。
君安游兮西入秦,願為影兮隨君身。
君在陰兮影不見,君依光兮妾所願。
——《車遙遙篇》
玄子咸,字長虞。剛簡有大節,風格峻整,識性明悟,好屬文論。雖綺麗不足,而言成規鑒。潁川庾純嘗嘆曰:「長虞之文,近乎詩人之作矣。」襲父爵。官至司隸校尉。有集三十卷。咸《七經詩》今傳者凡六經,都不過是格言或集句而已。《與尚書同僚詩》諸作,也大半是韋孟《在鄒》之遺風,離開真正的詩人之作,實在過於遼遠。但像《愁霖詩》:「舉足沒泥濘,市道無行車。蘭桂賤朽腐,柴粟貴明珠。」其樸質無文的作風,卻不同於時流。
陸機、陸雲(陸機、陸雲並見《晉書》卷五十四),並稱二陸。機字士衡,吳郡人,大司馬陸抗之子。少有奇才,領父兵為牙門將。吳亡,入洛。張華深賞其才華。趙王倫輔政,引為參軍。大安初,成都王穎等起兵討長沙王義,假機後將軍、河北大都督。因戰敗為穎所殺。有集(機、雲文集皆見《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四十七卷。張華說他:「人之為文常恨才少,而子更患其多。」鍾嶸《詩品》,置他於上品,稱他說:「才高詞贍,舉體華美。氣少於公幹,文劣於仲宣。尚規矩,不貴綺錯,有傷直致之奇。然其咀嚼英華,厭飫膏澤,文章之淵泉也。」然就機現在所遺存的詩篇上看來,他未必便是「高才絕代」的一個詩人。他的詩只是圓穩華贍而已,並無如何的駿逸高朗之致,纏綿深情之感。《擬古詩》十餘首,如擬《明月何皎皎》等,情態雖畢肖,而藻飾已趨工麗。《猛虎行》諸作,宜可剛勁猋發,而亦乃靡弱工整,亦足見其才之所限。又如《為顧彥先贈婦》詩,宜可深婉悱惻,若不勝情,乃亦多泛泛之言。唯他《贈顧彥先》一作,雖僅存四語,卻頗可注意:「清夜不能寐,悲風入我軒。立影對孤軀,哀聲應苦言。」所創造的詩境乃是同時代的作品中所少見的。
陸雲,字士龍,少與兄機齊名。吳平,偕機同入洛。後成都王司馬穎表他為清河內史。機為穎所殺,雲亦遭害。有《陸子新書》十卷。雲在文藻方面,不能如機之繽紛,他的詩篇,更多冗長庸腐之作,如《大將軍宴會被命作詩》等四言。唯《谷風》一作,殊為清雋,頗像陶淵明的篇什。
論者評潘岳、潘尼(潘岳、潘尼均見《晉書》卷五十五),每以岳為高出於尼遠甚。實則岳唯哀悼之詩最為傑出耳(尼、岳集並有《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岳字安仁,滎陽中牟人。美姿儀。少時每出,婦人擲果滿車。善屬文,清綺絕世。舉秀才為郎。後遷給事黃門侍郎。素與孫秀有隙。及趙王司馬倫輔政,秀遂誣岳與石崇為亂,殺之。有集十卷。鍾嶸《詩品》謂:「《翰林》嘆其翩翩然如翔禽之有羽毛,衣服之有綃縠,猶淺於陸機。謝琨云:潘詩爛若舒錦,無處不佳。陸文如披沙簡金,往往見寶。嶸謂:益壽輕華,故以潘為勝。《翰林》篤論,故嘆陸為深。余常言:陸才如海,潘才如江。」岳時有深情之作,故辭不求工而自工,不像陸機之情浮意淺,獨賴綺辭以掩其浮淺。像岳的《悼亡詩》,陸機集中是不會有的。《哀詩》雖若曠達,實則悲緒更為深摯。「堂虛聞鳥聲,室暗如日夕」(《哀》),這類的句取之於當前而不是出之以鍛炫的。潘尼,字正叔,挙秀才,為太常博士。後齊王冏起義兵,引尼為參軍。事平,封安昌公,歷中書令。永嘉中遷太常卿。有集十卷。尼詩,今存者多為應制及贈答,無多大的作用。
左思(左思見《晉書》卷九十二),字太沖,齊國臨淄人。征為秘書郎。齊王司馬冏命他為記室。辭疾不就。因得以疾終於家。當時諸王爭權,日尋兵戈,陸、潘諸賢,皆不得免,唯思見機,得以善終。有集(《左太沖集》有《漢魏六朝名家集初刻》本)五卷。鍾嶸《詩品》列思於上品。他說:「文典以怨,頗為精切,得諷諭之致。雖野於陸機,而深於潘岳。謝康樂嘗言:左太沖詩,潘安仁詩,古今難比。」沈德潛頗不以他此言為然,以為:「鍾嶸評左詩,謂野於陸機而深於潘岳,此不知太沖者也。太沖胸次高曠,而筆力又復雄邁。陶冶漢、魏,自製偉詞,故是一代作手。豈潘、陸輩所能比埒。」德潛之推尊太沖,並非無故。太康之詩,大都辭有餘而意不足,文深而情淺,乏勁蒼之力,而多藻飾之功。即陸機、潘岳也都不免此譏。獨思之作,辭意並茂,肉骨皆雋,情固高曠不群,力亦健俊莫追。太康之際,實罕其儔。「一代作手」之稱,誠當舍潘、陸、張、傅而推思。思之所作存者不多,卻沒有一首不是很雋好的。他的《悼離贈妹詩》凡二首,雖運以四言,而深情轉鬯:「以蘭之芳,以膏之明,永去骨肉,內充紫庭。至情至念,惟父惟兄。悲其生離,泣下交頸。」「將離將別,置酒中堂。銜杯不飲,涕洟縱橫。會日何短,隔日何長!仰瞻曜靈,愛此寸光。」(第二)太沖與妹素友愛,妹亦有文采,乃被詔入宮,生離亦同死別。「此其悼離」之情,所以更與尋常之別不同。他更具豪邁不群之氣概,高曠難及的意緒。我們一讀他的《詠史》《雜詩》《招隱》諸作,未有不為其傲倔之風格所動的。此種風格,在五言詩里,曹操以外,惟太沖具之耳。
弱冠弄柔翰,卓犖觀群書。著論准《過秦》,作賦擬《子虛》。
邊城苦鳴鏑,羽檄飛京都。雖非甲冑士,疇昔覽穰苴。
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吳。鉛刀貴一割,夢想騁良圖。
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
——《詠史》
皓天舒白日,靈景耀神州。列宅紫宮裡,飛宇若雲浮。
峨峨高門內,藹藹皆王侯。自非攀龍客,何為欻來游。
被褐出閶闔,高步追許由。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
——《詠史》
他的《詠史詩》並非專詠一人一事者,只是借歷史上的人物以抒己懷而已。「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其雄氣是足吞數十百輩小詩人於胸中,曾不芥蒂的。
思妹名芬,即被征入宮者。少好學,善綴文。武帝聞而納之。泰始八年,拜修儀,後為貴嬪。姿陋無寵,唯以才德見禮。她的詩存者僅二首,其中一首《感離詩》,即答思《悼離贈妹》之作者。雖文藻非甚麗,卻也是至情流露之作。
三
太康詩人,還不止三張、兩傅、二陸、一左、兩潘十人而已。荀勖(荀勖見《晉書》卷三十九),字公曾,潁川人。初辟曹爽掾,晉武帝受禪,領著作秘書監,封濟北郡公。太康中遷尚書令。成公綏(成公綏見《晉書》)卷九十二),字子安,東郡白馬人。少有俊才,辭賦甚麗。張華雅重綏,薦為太常博士,遷中書郎,泰始九年卒。嵇喜,字公穆,譙國銍人,嵇康之兄。入晉拜揚州刺史,遷太僕宗正。嵇康子紹(嵇紹、嵇含見《晉書》卷八十九),字延祖,亦能詩,甫十歲而康死,事母孝謹。仕至散騎常侍。晉惠帝敗於盪陰,百官左右皆奔,唯紹不去,以身衛帝,遂以見害。嵇含,字君首,紹從子。以家於鞏縣毫丘,自號亳丘子。舉秀才,除郎中。惠帝時,官至平越中郎將,廣州刺史。程曉,字季明,為昱之孫。嘉平中為黃門侍郎,遷汝南太守,有集二卷。曉常與傅玄贈答,其《嘲熱客》一作,卻多俚語俗言,與時流之競為典雅艱深之語者有殊。可算是古代詼諧之作中很重要的一個篇什:
平生三伏時,道路無行車。閉門避暑臥,出入不相過。
今世褦襶子,觸熱到人家。主人聞客來,顰感奈此何!
謂當起行去,安坐正咨嗟。所說無一急,?唅一何多!
疲倦向之久,甫問君極那。搖扇髀中疾,流汗正滂沱。
莫謂為小事,亦是一大瑕。傳戒諸高明,熱行宜見呵。
棗據(棗據見《晉書》卷九十二),字道彥,潁川長社人,善文辭。賈充伐吳,請為從事中郎。軍還,徙黃門侍郎,太子中庶子,卒。摯虞(摯虞、束晰並見《晉書》卷五十一),字仲治,京兆長安人。才學通博。舉賢良。官至光祿勛、太常卿。世亂年荒,虞竟以餒卒。虞所著述甚富,有《三輔決錄注》七卷,《文章流別志論》二卷,集十卷。束晰,字廣微,陽平元城人,博學多聞。性沉退,不慕榮利。張華諸人辟之,為尚書郎。趙王倫欲請為記室,晰辭疾罷歸。晰以著《補亡詩》六首有名。司馬彪,字紹統,晉之宗室。少薄行,為父所責,不得嗣爵。由是專精學習,博覽群籍。泰始中為秘書郎。後拜散騎侍郎。惠帝末卒。何劭,字敬祖,陳國陽夏人,曾子。晉武帝踐阼,以他為散騎常侍;趙王倫篡位,以他為太宰。永寧元年卒。諡日康。張翰,字季鷹,吳郡人。有清才,縱任不拘。時人稱為江東步兵。齊王冏闢為東曹掾。在洛,見秋風起,思吳中菰飯、羹、鱸魚鱠,嘆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官數千里,以要名爵!」因作《思吳江歌》,命駕而返。夏侯湛,字孝若,譙國人。幼有盛才,文章宏富。泰始中舉賢良,拜郎中。惠帝即位,湛為散騎常侍,元康初卒。王贊,字正長,義陽人。博學有俊才。辟司空掾,歷散騎侍郎卒。孫楚(孫楚見《晉書》卷五十六),字子荊,太原中都人。少負才氣,多所陵傲。初為石苞驃騎參軍,以不和去。後扶風王駿起為征西參軍。惠帝初拜馮翊太守卒。石崇(石崇見《晉書》卷三十三),字季倫,渤海人。年二十餘,為城陽太守。伐吳有功,封安陽鄉侯。累遷侍中。出為南中郎將,荊州刺史,領南蠻校尉。致富不貲。頗因此為人所側目。有愛妓綠珠,孫秀使人求之,不得。綠珠墜樓而死。崇亦因之被殺,且族其家。崇在當時,以豪富雄長於儕輩,儼然為一時文士的中心,其家金谷園每為詩人集合之所。崇自己也善於詩,其《王明君辭》尤有聲於世。又有《思歸引》《思歸嘆》諸作,屢興「思歸引,歸河陽;假余翼,鴻鶴高飛翔」「感彼歲暮兮悵自愍,廓羈旅兮滯野都,願御北風兮忽歸徂」之思,然而他的地位卻已使他欲歸不得,終於及禍。曹攄,字顏遠,譙國人。篤志好學,參南國中郎將,遷高密王左司馬。流人王道等侵掠城邑。遇戰,軍敗死之。更有郭泰機,河南人,與傅咸為友;鄭豐,字曼季;孫拯,字顯世,吳郡富春人;又夏靖諸人,皆與陸機、陸雲兄弟相贈答。其贈答諸詩,今並存於殘本《文館詞林》中。
最後,更應一提蘇伯玉妻的《盤中詩》。伯玉被使在蜀,久而不歸。其妻居長安,思念之,因作此詩。關於此詩時代,論者頗滋紛紜。馮惟訥的《古詩紀》,徑題為漢人作,固已有人紛紛駁之。《玉台新詠》次此詩於傅休奕詩後,則她當是太康之際的人物。此詩情意至為新雋:「當從中央周四角」一類的體裁,固鄰於遊戲,然殊無害於此詩的完美。
山樹高,鳥鳴悲。泉水深,鯉魚肥。
空倉雀,常苦飢。吏人婦,會夫稀。
出門望見白衣,謂當是而更非。
還入門,中心悲。
北上堂,西入階。急機絞,杼聲催。
長嘆息,當語誰。君有行,妾念之。
出有日,還無期。結巾帶,長相思。
君忘妾,天知之。妾忘君,罪當治。
漢、魏之際,智人頗喜弄滑稽,作隱語;若蔡邕之題《曹娥碑》後,曹操之嘆「雞肋」,成了一時的風氣,至晉未衰。由文字的離合遊戲,進一步而到了「當從中央周四角」一類的文字部位的遊戲,乃是極自然的趨勢。更進一步而到了蘇若蘭《迴文詩》的繁複的讀法,也是極自然的趨勢。
參考書目
一、《古詩紀》 明馮惟訥編,有明刊本。
二、《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 丁福保編,有醫學書局鉛印本。
三、《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 明張溥編,有明刊本,清長沙翻刊本。
四、《文選》 梁蕭統編,坊刊本極多。有胡克家仿宋刻本,《四部叢刊》本。
五、《玉台新詠》 陳徐陵編,有通行本,《四部叢刊》本。
六、《古詩源》 清沈德潛編,有原刊本,有商務印書館鉛印本。
七、《樂府詩集》 郭茂倩編,有汲古閣刊本,湖北書局刊本,《四部叢刊》本。
八、《古樂苑》 明梅鼎祚編,有明刊本。
九、《詩品》 梁鍾嶸著,有《歷代詩話》本。近人陳延傑有《詩品注》(開明書店),又古直也有《詩品注》。
十、《文館詞林》(殘本)有《古逸叢書》本,《佚存叢書》本,楊守敬校刊本;三本各有多寡。張鈞衡曾併合三本,除其重複,刊為一冊。又武進董氏亦有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