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簡史 · 第五章 先秦的散文
先秦散文壇的盛況——哲學家的天下——儒道墨的分道並馳——老子——孔子和墨子的積極的救世的精神——「儒分為八墨離為三」——孟子與荀子——莊子——韓非與呂不韋——諸歷史家——《戰國策》——《春秋左氏傳》——《穆天子傳》
一
上古文學,在詩歌一方面,不過有《詩經》與《楚辭》的兩個總集,偉大的作家也只有幾個人。但在散文一方面,作家卻風起泉涌,極一時之盛。或為哲學家,或為政治家,或為辯士,或為歷史家,或為專門的學者。各有所長,各有所見,各有所執持。他們是抒達自己的意見而無諱避的。他們沒有什麼傳統的信仰與意見的束縛,他們各欲為開山祖,也各有他們的信徒。這個時代,論者每以為是中國哲學的黃金時代。
雖然他們並不以文學為業,但他們的文章,卻也是光彩煥發,風致道美,其結構的嚴整,文句的精粹,都為漢以後散文作家所少見。他們每能以盛水不漏的嚴密的哲學思想,裝載於美麗多趣的文字里,驅遣著豐富的想像,生動的比喻,活潑而有情致的文辭,為他自己所應用。因此,他們的作品,便不唯成了哲學上的名著,也成了文學上的名著。
他們都是生活在從公元前570年(周靈王時)到公元前230年(秦始皇時)之間的一個時代的。這一個時代,即所謂春秋戰國的時代。這時,中國的各地,尤其是黃河流域,都繼續陷在局部戰爭的情形之中。爭戰不休,兵戈時舉。一切的傳統的道德與思想都已被打得粉碎。政治上社會上的紛紜也已達於極點。於是新創的哲學思想與政治觀念便應運而出。有的人表白出消極的厭世的破壞思想。有的人還要努力地維持古代的傳統思想,保存古代的一切良好的制度,積極地與社會相爭鬥。有的人慾以仁愛及實用之學,來挽救這種的擾亂與民間的疾苦。有的人則更欲以嚴明的政治及法律來統轄這種的紛擾的局面。這些都是由社會的自然的趨勢里,醞釀出他們的哲學來的。重要的派別有三:即所謂儒、道、墨者是。道家抱消極的厭世思想,儒家則主張保守與用世,墨家則以救天下博愛為己任。更有持極端的個人主義,雖拔一毛而利天下也不肯為的楊朱,以嚴刑峻法統治一國的商鞅、韓非,以詭辯伏人而自喜的公孫龍、鄒衍等。但他們的影響究竟沒有儒、道、墨三家那麼大,他們的跟從者也沒有儒、道、墨三家那麼多。這三派的哲學家,各有其開山祖,儒家為孔丘,道家為李耳,墨家為墨翟。這一個時代,恰好也是希臘哲學的黃金時代;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西塞羅諸人相繼而起。我們沒有埃斯庫羅斯,歐里庇得斯似的大悲劇家,然而我們卻有許多的哲學家,足以與希臘哲學界東西相輝映。
二
在這些先秦哲學家中,最先出來的是老子。老子(老子見《史記》卷六十三),姓李,名耳,字聃(據《史記》),楚國人。關於他的神話甚多,有的說他活了二百餘歲,有的說他出關仙去。於是更有《老子化胡經》,《老子七十二變化圖》之作。道家也以他為他們的宗教的始祖。於是他便成了與釋迦牟尼的三身如來佛相配當的「三清」(即所謂「老子一化三清」)。孔子曾與他相見過。因為他做過周守藏室之吏,所以孔子向他問禮。大約他的生活時代與孔子相差不遠,其生當在公元前470年(周元王時)以前。老子所代表的思想是消極的,厭世的。他的書有《道徳經》(《道德經》刊本極多,以明世德堂《六子》本為較好,有石印本)上下二篇,共八十一章,文字極簡直。他因為當時政治的齷齪,言治者紛然出,而天下愈擾,於是主張無為,主張無治,以為「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常使民無治無欲」。雞犬之聲相聞,而民至老死不相往來,這就是他的理想國的景象。他不主張法治,以為:「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他不喜歡賢能與強力,而以謙下與柔弱為至德。他說:「江海所以能為百穀王者,以善下之,故能為百穀王。」又說:「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他的悲觀,極為徹透。他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這種悲觀的消極的思想,在當時極為流行;一部分的人,以生為苦,於是唱著「知我如此,不如無生」,一部分的人則流於玩世不恭,譏笑一切僕僕道路的以救民救世為己任的人,如《論語》中所載長沮、桀溺諸人都是。老子便是他們的代表。
因為這一派厭世的消極的思想的流行,於是孔子便起來反抗他們,宣傳堯、舜、文、武之治,努力維持理想中的傳統的政治的與社會的道德,以中庸的積極的態度,始終不懈地從事於改良當時的政治,以復於他所理想的古代清明的政治狀況。他在當時的影響極大。跟從他學習的有三千多人,主要的弟子有七十餘人。他名丘,字仲尼,魯國人(孔子見《史記》卷四十七)。生於公元前551年(周靈王二十一年),卒於公元前479年(周敬王四十一年)。他的事跡與言論,許多書上都有記載,但以《論語》(《論語》刊本極多,有《十三經註疏》本,有朱熹注本)所記者為最可靠。他曾做過魯國的司空及司寇。後來去官周遊列國。到了六十八歲時,復回魯地。專心著述,編訂《尚書》《詩經》《周易》及《春秋》,還制定了《禮》與《樂》。卒時,年七十三。孔子的思想,是入世的,是積極的。《論語》雖為曾子的門人所記,文字雖極簡樸直接,卻能把孔子的積極的思想完全表現出來。老子主張無治無為,孔子則主張有為,主張政刑與德禮為治世者所必要。他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孔子是極力欲維持理想中的道德的。所以齊陳恆殺其君,孔子三日齋而請伐齊。季氏舞八佾於庭,孔子說道:「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當時的人常譏嘲孔子之僕僕道路,而無所成。但孔子則不悲觀。「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避之,不得與之言。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夫執輿者為誰?』子路曰:『為孔丘。』曰:『是魯孔丘歟?』曰:『是也。』曰:『是知津矣!』問於桀溺。曰:『子為誰?』曰:『為仲由。』曰:『是魯孔丘之徒歟?』對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輟。子路行以告。夫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論語·微子》)這種精神,真足以感動一切時代的人!
較孔子略後,而與孔子具有同樣的積極的救世的精神者為墨子(墨子見《史記》卷七十四)。墨子主張博愛,非攻。他的勢力,在當時也極大。老、孔、墨三派的思想,幾乎三分天下。墨子名翟,或以他為宋人,或以他為魯人。他的生活時代約在公元前500年(周敬王時)到公元前416年(周威烈王時)之間。關於墨子的書,有《墨子》(《墨子閒詁》,孫詒讓著,有自刊本)五十三篇。但未必為墨子所自著。一部分是墨者記述墨子的學說與行事的,一部分是後人加入的。墨子有孔子的積極救世的精神,其救助被損害之國的熱情,且較儒者尤為強烈。孟子的「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數語,即足表現他的精神。楚國使公輸般造雲梯欲攻宋。墨子走了十日十夜,趕去見公輸般,說服了他,使他中止攻宋。但同時,他與儒家有好幾點相反對。儒者主張王者之師,並不反對戰爭。墨子則徹底地主張非攻。儒者主張愛有等次。墨子則主張博愛。儒者不信鬼而信天命,重禮樂,重視喪葬之事。墨子則主張明鬼而非命,提倡節葬而非樂。
儒、道、墨三派,各有其信徒。然他們的學說傳世既久,便又起了分化。韓非子在《顯學篇》里,將儒、墨二家的分化,說得非常詳細。他說:「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子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鄧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後,儒分為八,墨離為三。」《漢書·藝文志》著錄道家為三十七家,除伊尹、太公及老子經傳經說之外,自文子、蜎子、關尹子、莊子、列子、老成子、長盧子、王狄子,以至公孫牟、申子、老萊子、黔婁子等不下十餘家。他們既各自著書立說,則當然又各有他們的見地與主張了。這三大派的分化,一方面使儒道墨的學說互相影響,互相採納,一方面使儒道墨的學說益為分歧迷亂,不能有截然的分野。分化的結果,遂陷入不可避免的衰落途程中。又他們既「取捨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真孔墨,孔墨不可復生,將誰使定後世之學乎?」(《韓非子·顯學篇》)自己一派的互相爭論的結果,又使後來者目迷五色,耳紛八音,有無所適從之苦。這都是迫促他們以就於滅亡的。
墨家之書,存者僅《墨子》一作。儒家之書,於《論語》外,存於今者,在《禮記》中有《大學》《中庸》二篇,《大學》相傳為曾子及其門人所作的。《中庸》相傳為孔子之孫子思所作。又有《孝經》,相傳系孔子為曾子說的,由後人記載下來。還有其他各書,但都不甚重要。其中最重要的,且最有影響於後來的文學作品,為《孟子》和《荀子》。
孟子(孟子見《史記》卷七十四),名軻,鄒人。生於公元前372年(即周烈王四年),卒於公元前289年(即周赧王二十六年),卒時,年八十四。他曾受業於子思的門人,見過齊宣王、梁惠王,所如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孟子》坊刊本極多)七篇。」(《史記》)有的人頗疑《孟子》,以為系後人所偽作,有的人則以為《孟子》一書未必為軻所自著,而是弟子所記述的。大約以後說為較可靠。當孟子時,天下競言功利,以攻伐從橫為賢。孟子乃稱述唐虞三代之德,痛言功利之害,宣傳仁義之說,努力維持儒家的道德。是以時人都以他為「遷遠而闊於事情」。但他一方面卻也染了戰國辯士之風,頗好辯難,喜以比喻宣達他的意見。因此,《孟子》一書較之《論語》及《孝經》諸書,其文辭更富於文學的趣味;詞意峻利而深切,比喻贍美而有趣。他和孔子相差不過一世紀多,而作風之不同已如此。
荀子(荀子見《史記》卷七十四),名況,字卿,趙人。初仕齊,三為祭酒。齊人或讒荀卿。卿乃適楚。春申君用他為蘭陵令。春申君死,荀卿失官,因家蘭陵,著書數萬言(《荀子》有楊倞注本)而卒。卿的生活時代約在公元前310年至前230年左右。他的書《荀子》,有三十三篇,內有賦五篇,詩二篇。漢魏六朝以至唐,最流行之文體之一,即為賦,而其名實自荀卿始創之。荀卿並不墨守儒家的思想。他批評墨、道及諸子之失時,對於儒家之子思、孟子也不肯放過。他主張人性是惡的,反對孟子性善之說。主張法後王,反對儒家法先王之說。又主人治,反對天治。對於盤踞於中國人的心中的「相」的觀念,加以嚴肅的駁詰。其影響是很大的。
道家的支流,最著者為莊子。他的書,為後來文學者所最喜悅。莊子(莊子見《史記》卷六十三),名周,蒙人。嘗為蒙漆園吏。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約死於公元前275年左右。他甚博學,最喜老子的學說,著書十餘萬言(《莊子集解》,郭慶藩編,有長沙刊本)。其文字雄麗洸洋,自恣以適己。「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上與造物者游,而下與外生死無終始者友。」(《天下篇》)他的書,《莊子》,現在存三十三篇,其中《讓王》《說劍》《盜跖》《漁父》諸篇,是後人偽作的。他最喜以美麗而雄辯的文辭自恣其所言。像《秋水》《胠篋》諸篇都是最漂亮的散文。
道家於莊子之外,尚有關尹子、文子、列子亦皆各有遺文傳於世。《關尹子》及《列子》皆偽作。《文子》則柳宗元也以它為駁書:「其渾而類者少,竊取他書以合之者多。凡孟管輩數家皆見剽竊。」(柳宗元《辯文子》)故這裡俱不詳之。
三
持其說以自騁於世者,於儒、道、墨三家外,還有不少。《孟子》里說及的,有許行及楊朱。許行與 「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為食」。他主張「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他的徒從以 為「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偽,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 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孟子·滕文公上》)楊朱的學說,也見於《孟 子》。孟子說:「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 愛,是無父也。」最後他又慨然地說道:「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孟子·滕文公下》) 楊朱之學說能引起孟子那麼激烈的反抗,當然在那個時候一定流傳得很廣。「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 墨」,由這句話可知楊朱的勢力已與墨翟並駕齊驅的了。《莊子·天下篇》所敘列的「天下之治方術 者」有儒家,有以墨翟、禽滑釐為中心的墨家,有宋鈃、尹文,有彭蒙、田駢、慎到,有關尹、老 聃,有莊周他自己,有惠施。他所評論者凡七家。每一家都有簡略的敘述。荀子的《非十二子篇》, 則所非者凡六派,十二人。一派是它囂、魏牟,一派是陳仲、史口,一派是慎到、田駢,一派是墨 翟、宋鈃,一派是惠施、鄧析,一派是子思、孟軻。韓非子的《顯學篇》則說到儒、墨二家及其所分 化的十一支派。司馬遷在《史記》的《孟子荀卿列傳》中,所敘列的除荀、孟之外,則有:齊之騶 忌、騶衍、淳于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爽;趙之公孫龍、劇子;魏之李悝;楚之尸子、長 盧;阿之吁子(即芊子)。「世多有其書」。宋則有墨翟。他父親司馬談作《論六家要旨》(《史 記》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所舉的六家則為陰陽、儒、墨、名、法、道德,也各給以評 判。到了劉向,則總諸子為十家,實則「其可觀者九家而已」。十家者,一儒家,二道家,三陰陽 家,四法家,五名家,六墨家,七縱橫家,八雜家,九農家,十小說家。這可見那時的思想界是如何 的熱鬧。劉向的敘列,可以說是最有系統的。但這些家派的著作,今百不存一。我們要研究他們,實 在是異常的困難。但在那些有書遺留下來的「諸子」中,有一部分還是後人搜集重編的(如《屍 子》),有一小部分又顯然可以看出他是偽托的(如《商子》)。公孫龍、鄧析諸人的書也不甚重 要。現在都不講。只講比較重要的韓非。
韓非(韓非見《史記》卷六十三)是韓國的公子,喜刑名法術之學。與李斯同事荀卿。他口吃,不能 說話,而善於著書。他看見韓國日以削弱,數以書諫韓王,不見用。退作《孤憤》《五蠹》《內外 儲》《說林》《說難》十餘萬言以見志。後韓國使非於秦。非在秦被殺。他死的時候,是公元前233 年(即秦始皇十四年)。他的書《韓非子》(《韓非子集解》有長沙刊本),有五十五篇,其中一部 分是他自己著的,一小部分是後人加入的。他的文辭緻密而深切,後來論文家受他的影響者甚多。
《漢書·藝文志》著錄縱橫家自蘇子(秦)、張子(儀)、龐煖以下至蒯子(通)、鄒陽、主父偃等凡 十二家,其中除漢人以外,先秦作者,如蘇張(蘇秦、張儀見《史記》卷七十四)二人,雖已無書傳 世,然他們的辯辭,卻為《戰國策》保存得不少。《戰國策》為古代最好的散文名作之一。她的精華 所在,便是諸辯士的論難的文章與其足以聳動人主聽聞的議論。所以張儀、蘇秦的絕好的政論,我們 卻仍能很愉快地享受到。他們的長處,在於能夠度察天下的大勢而出之以引人入勝的妙喻好句,出之 以動人心脾的危辭險語。在政論上說來,實在是一種傑作,後人很少能及得到的。賈誼不過悲憤而 已,陸贄不過懇切而已,若蘇、張之作,才可當得起雋脆清俊,深入無間之稱。我們沒有對公共講述 的大演說家狄摩桑尼士、西塞羅等人。然我們卻有可同樣的不朽的政論者蘇、張。尚有《管子》一 書,託名管仲著,《晏子》一書,託名晏嬰著,《孫子》一書,託名孫武著,《吳子》一書,託名吳 起著,以及其他如《鬻子》之屬,雖亦議論中聽,結構綿密,而其中類多為後人所偽作,所以這裡也 都不講。
春秋戰國時代的燦爛無比的思想界,到了戰國之末,漸漸地衰落下來。於是有秦相呂不韋,集許多賓 客,使各著所聞,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名之日《呂氏春秋》。這一部無所不包的雜書,就是中 國古代思想界的總結集。到了秦始皇統一各國,焚天下之書,以愚天下人民之耳目,各種的思想便一 時被撲滅無遺。漢興,儒、道二派的余裔又顯於時,但俱苟容取媚於世,已完全沒有以前的那種救世 的、積極的精神了。
四
我們如將先秦的歷史家與先秦的哲學家比較一下,我們便知道歷史家在散文上所占的地位實在是非常渺小的。先秦的歷史書籍,有被稱為「斷爛朝報」的《春秋》;有依據這個編年體裁而敘述得比較詳細的《左傳》;有依國別編次,並無敘述的系統的《國語》《國策》,此外更有唯一的傳記:《穆天子傳》。像《春秋》《竹書紀年》等編年體的歷史,本來不算是什麼有組織的東西。他們不過依了時間的自然順序以記載歷年所發生的史跡而已。他們是編輯方法最原始的史籍。惟《春秋左氏傳》(《左氏傳》有《十三經註疏》本,有《相台五經》本)較為進步,常有許多著意的描狀,足稱為一部有文學趣味的歷史。《左氏傳》為左丘明作。左丘明的生平我們知道得很少。據說,他是一個盲人。孔子的《春秋》起於魯隱公元年(公元前722年),終於魯哀公十四年(公示前481年),左丘明的傳,則書孔子卒,直至哀公二十七年始告終止。
《國語》記載自公元前990年(周穆王十二年)到公元前453年(周貞定王十六年)的諸國史跡。相傳這部書亦為左丘明所作。左丘明作《春秋傳》,意猶未盡,故復採錄前世穆王以來,下訖魯悼、智伯之誅,邦國成敗,嘉言善語……以為《國語》(《國語》有士禮居刊本,有坊刊本),這部書的性質與《春秋傳》不同。《春秋傳》編年,《國語》則分國敘述。凡二十一卷,分敘周、魯、齊、晉、鄭、楚、吳及越等八國的重要的史事。《戰國策》繼續《國語》的體例,而敘三家分晉至楚漢末起之前的重要史事。《戰國策》(《戰國策》有士禮居刊本,有坊刊本)在文學上的威權不下於《春秋·左傳》及《國語》。而「國策」的時代是一個新的時代,舊的一切,已完全推倒,完全摧毀,所有的言論都是獨創的,直接的,包含可愛的機警與雄辯的。所有的行動都是勇敢的,不守舊習慣的,都是審辨直接的,利害極為明了的。因此,《戰國策》遂給讀者以一個新的特創的內容。她如一部中世紀的歐洲的傳奇,如一部記述魏、蜀、吳三國的史事的小說《三國志演義》,使讀者永遠的喜歡讀她。《戰國策》初名《國策》,或名《國事》,或名《短長》,或名《長書》,或名《修書》,卷帙亦錯亂無序。漢時劉向始把她整理過,定名為《戰國策》,分之為三十三篇。所敘的諸國,為東周、西周、秦、齊、楚、趙、魏、韓、燕、宋、衛及中山。
《穆天子傳》(《穆天子傳》有明刊《古今逸史》本,有《百子全書》本,《平津館叢書》本)為晉時束皙所見之「汲冢書」之一。其體裁與《春秋》《國語》《國策》三書俱異,乃敘周穆王遊行之事。《左傳》言:「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大約穆王遊行天下的事,必為當時所盛傳的。所以有人記錄他的遊蹤,作為此傳。文字多殘缺,其中敘述穆王見西王母及盛姬之死與葬事,極為渾樸動人,是古代最有趣的文字之一。
尚有《越絕書》《吳越春秋》及晉史《乘》、楚史《禱杌》諸書,大概都是纂輯古書中的記載而為之的。《越絕》記越王勾踐前後的事,相傳為子貢撰,或子胥所為,俱是依託之言。或斷定為漢時袁康、吳平所撰。《吳越春秋》敘吳、越二國之事,自吳太伯起至勾踐伐吳為止,亦為漢人所作(《古今逸史》題為漢趙曄撰)。晉史《乘》及楚史《檮杌》二書,則歷來書目俱不載,至元時乃忽出現。顯然是好事者所偽作的。二書前有元大德十年吾丘衍序,以為此書乃他所發現。實則即他自己輯集《左傳》《國語》《說苑》《新序》及諸子書中關於晉、楚的記事而編成的。
參考書目
一、《二十子》 有浙江書局刊本。
二、《六子》 有明世德堂刊本。
三、《十子全書》 有蘇州王氏刊本。
四、《百子全書》 有湖北書局刊本。
五、《玉函山房輯佚書》 馬國翰輯,有原刊本,湖南刊本。
六、《諸子平議》 俞樾著,有《俞氏叢書》本。
七、清、明各叢書里,收入周、秦古書不少。以清人所校者為可靠。像《平津館叢書》《守山閣叢書》中所收諸子,皆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