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與中國的兵 · 總論——抗戰建國中的中國

上編的幾篇文字,都是抗戰前發表的,是著者對於傳統文化的認識與批評。抗戰開始以後,著者對中國文化的意義雖不免有新的探討,舊日的見解大體上卻未變更。但前此的注意力集中於傳統文化的弱點,對於中華民族的堅強生力,只略為提及,並未特辟一篇去解釋,因為誇大的文章歷來很多,無需再加一人去湊熱鬧。但抗戰開始以後,這種緘默已不能繼續維持了。《此次抗戰在歷史上的地位》一文,就是抗戰半年後,著者於1938年元旦後一星期所作。主題是解釋此次抗戰的意義與士兵之所以英勇;若與上編《中國的家族》一篇互相參照,就可明白此次的驚人抗戰絕非偶然,乃是二千年前大漢帝國人口政策的成功與二千年來南方新天地的建設所賜與的。這兩個特殊情形,是我們在所有的古老民族中所獨有的,也是我們雖老而仍富有朝氣的基本原因。 除論抗戰英勇的主題外,該篇也附帶提到後方人士,尤其智識階級的太不爭氣。當時作者身在長沙,深感後方景象的使人啼笑皆非。時至今日,重印合刊時,此種附論似可刪去,但當合刊工作的開始整理期間(民國27年10月),恰值昆明初遭敵機轟炸,一般的動態又與年前的長沙如出一轍。素日領受微薄薪餉並被人輕視的大兵,在前方喋血抵抗;而處在安全的後方,多年享受國家的高位厚祿,承受社會的推崇尊敬的自命優秀分子,反倒庸人自擾,仍要向自認為尤其安全的地帶逃難,還能硬著麵皮,以殘廢老弱自居,而美其名曰「疏散」——凡略有自覺心的人,對此能不太感難堪?此種行動,無論平日如何善於自辯自解的人,午夜捫心自問,恐怕也難否認為尸位素餐吧!難道向日處在社會領導地位的人,對於生死的意義與價值,也無半點了解?生,固然可貴;但是不惜任何代價以求苟生,還不如死!士兵的英勇,真可謂非常而可欽;後方有責者的狂逃,實在是反常而可恥。負有軍事政治責任的人,當然不必說。就是負有與軍政無直接關係的職責者,除非所在地於最近的將來有淪為戰區的危險,都不當逃避。至以昆明而論,若到這個最後方的都市也將淪為戰區的時候,中國就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境地。到那時,殘餘的士兵或者仍可去做游擊隊;一般膽小如鼠的優秀分子,救得個人的一條殘生,不知尚有何用?此次抗戰真有神怪小說中照妖鏡的作用。各種平日善於變化、善於掩飾的人物,在強烈的光照磨鍊之下,都不得不就地一滾,原形出現;而平日許多好似庸碌呆板的圓顱方趾動物,至此倒證明是十足兌現的真人。 因有上面的一點感想,所以原文中的一段無聊牢騷也不刪去,將來或可作為此次英勇抗戰的一點反面史料! 可恥的景象雖不可免,但著者仍認為前途是光明的。不可救藥的分子在抗戰期間與抗戰之後,必大半要被淘汰。建國運動雖非三年五載的簡易事業,但不久的未來必能成功。「在望的第三周文化」一篇中的意見,就是著者對於前途的希望與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