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史 · 第八章 康乾諸帝之於文化

柳詒徵 《中國文化史》
滿清之盛,惟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嘉、道而下,國祚衰矣。滿人既主中夏,為帝王者,自必習中國之文學。康熙諸帝,尤精力過人而事博涉。 《清先正事略序》(曾國藩):「聖祖嘗自言,年十七八時,讀書過勞,至於咯血,而不肯少休;老耄而手不釋卷。臨摹名家手卷,多至萬餘;寫寺廟匾榜,多至千餘。蓋雖寒畯不能方其專,而天象、地輿、歷算、音樂、考禮、行師、刑律、農政,下至射御、醫藥、奇門、壬遁、滿蒙西域外洋之文書字母,殆無一而不通。」 《清朝全史》(稻葉君山):「乾隆帝甚耽漢人之文化,御製詩至十餘萬首,所作之多,為陸放翁所不及。又好鑑別書畫,嘗獲宋刻《後漢書》及九家杜注,甚愛惜之,命畫苑之供奉畫其像於書上。帝於書法酷愛董其昌,與康熙相似,惟帝之異於康熙者,在西洋科學知識之缺乏是也。」 頌美清室者,且謂其家法軼於前代。 《檐曝雜記》(趙翼):「本朝家法之嚴,即皇子讀書一事,已迥絕千古。余內直時,屆早班之期,率以五鼓入,時部院百官未有至者,惟內府蘇喇數人往來黑暗中。然已隱隱望見有白紗燈一點入隆宗門,則王子進書房也。天家金玉之體,日日如是。既入書房,作詩文,每日皆有程課,未刻畢,則又有滿洲師傅教國書,習國語及騎射等事,薄暮始休。」 然清帝詩文字畫,大都南書房翰林代筆,未必盡出己手。聖祖之學,多李光地、梅瑴成等承其意而演述之,所謂御纂諸書,率託名耳。 《檢論》(章炳麟):「李光地,字晉卿,安溪人。治漳浦黃道周之術,善占卦。會康熙朝尊朱學,故以朱學名,其習業因時轉移。聞時貴律歷,即為章算幾何;貴訓詁,即稍稍理故書;貴文言幽眇,即皮傅《周易》與《中庸》篇,為無端崖之辭。然惟算術為通明,卒以是傅會得人主意,稱為名相。……自光地在朝,君臣相顧歡甚,累官至文淵閣大學士。玄燁自言通八線諸術,又數假稱閩學,而光地能料量讎對,故玄燁命錄札記進御。又時時令參訂朱熹書,常曰:『知光地者莫如朕,知朕者亦莫光地若也。』」 《疇人傳》(阮元):「乙酉二月,南巡狩,李光地以撫臣扈從。上問宣城處士梅文鼎者今焉在?光地以在署對。歸時,召對御舟中,從容垂問,至於移時,如是者三日。臨辭,特賜『績學參微』四大字。越明年,令其孫瑴成內廷學習。……瑴成肄業蒙養齋,以故數學日進,御製《數理精蘊》《曆象考成》諸書,皆與分纂。」 康、乾間,武英殿雕刻御製欽定之書,凡經類二十六部、史類六十五部、子類三十六部、集類二十部,論者謂歷代政府刻書之多,未有若清朝者。然清代纂集之書,以《圖書集成》為最巨。其體例蓋創自陳夢雷。 《東華錄·雍正一》:「康熙六十一年十二月癸亥,諭:陳夢雷原系叛附耿精忠之人[1],皇考寬仁免戮,發往關東。後東巡時,以其平日稍知學問,帶回京師,交誠親王處行走。累年以來,招搖無忌,不法甚多,京師斷不可留。著將陳夢雷父子發遣邊外,陳夢雷處所存《圖書集成》一書,皆皇考指示訓誨,欽定條例,費數十年聖心,故能貫穿今古,匯合經史,天文地理,皆有圖記,下至山川草木,百工製造,海西秘法,靡不備具,洵為典籍之大觀。此書工猶未竣,著九卿公舉一二學問淵通之人,令其編纂竣事,原稿內有訛錯未當者,即加潤色增刪。」 經始於康熙中,至雍正三年始成。 《叢書舉要》(李之鼎):「《圖書集成》共六匯編,三十二典,六千一百九部,都一萬卷,五百七十六函,五千冊,又目錄二十冊。此書初為陳夢雷侍皇三子誠親王所編,時在康熙三十九年也。四十五年四月,書成,名曰《匯編》。凡為匯編者六,為志三十有二,為部六千有奇。越十年,進呈,賜名《古今圖書集成》。命儒臣重加編校,十年未就。世宗復命蔣廷錫督在事諸臣成之,編仍其舊,志易為典。殿本以聚珍銅字,其圖鏤銅為之者最佳。」 其書雖不逮《永樂大典》之博,卷數亦僅及其半,然《永樂大典》成而未刊,則類書之印行於世者,無過於此書矣。 康、雍兩朝,經營《圖書集成》,至乾隆朝,則編訂《四庫全書》。乾隆三十七年,詔求海內遺書,大興朱筠請將《永樂大典》擇取繕寫,各自為書。三十八年,遂命諸臣校核《永樂大典》,定名《四庫全書》。 《四庫全書提要》:「乾隆三十八年二月二十一日,大學士劉統勛等議奏,校辦《永樂大典》條例一折。奉旨依議,將來辦理成編時,著名《四庫全書》。」 至四十七年告竣。計文淵閣著錄者,三千四百五十七部、七萬九千七十卷;其附於存目者,六千七百六十六部、九萬三千五百五十六卷。 《清朝全史》:「自乾隆三十八年,開設四庫全書館,任皇室郡王及大學士為總裁,六部尚書及侍郎為副總裁。然實際任編纂者,乃為總纂官孫士毅、陸錫熊、紀昀三人,而紀昀之力尤多。分任編纂之事者,不少著名學者,如校勘《永樂大典》纂修官,有戴震、邵晉涵;校辦各省送到遺書纂修官,有姚鼐、朱筠;篆隸分校官,有王念孫;總目協勘官,有任大椿;副總裁以下,無慮三百餘名。該書至乾隆四十七年告竣,總計存書三千四百五十七部、七萬九千七十卷,存目六千七百六十六部、九萬三千五百五十六卷。所謂存書,乃著錄於四庫者,存目,乃僅錄其書目而已。」 其內容凡分六種。 《清朝全史》:「四庫館編纂之主旨,采六種方法:第一為敕撰本,自清初以至乾隆時,依敕旨所編纂者。第二內府本,乃康熙以來自宮廷收藏者,凡經、史、子、集存書,約三百二十六部;存目,凡三百六十七部。第三《永樂大典》本,存書存目,凡五百餘種。其著名於當時者,如《舊五代史》《續資治通鑑長編》《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嶺外代答》《諸蕃志》《宋朝事實》等。第四為各省采進本,命總督巡撫等進獻其地方遺書,采書最多者為浙江,最少者為廣東,湖北、湖南、山西、陝西次之。據浙江採集遺書總錄,總數四千五百二十三種、五萬六千九百五十五卷,別分卷者二千九十二冊。第五私人進獻本,系當時著名之藏書家所進獻。知名於清初者,如浙江寧波范氏之天一閣、慈谿鄭氏之二老閣、杭州趙氏之小山堂、嘉興項氏之天籟閣、朱氏之曝書亭、江蘇常熟錢氏之述古樓、崑山徐氏之傳是樓等。四庫館令此等藏書家之子孫進獻之,約以進獻之書,謄寫後,即付還。因之地方藏書家進獻頗多,一人送到五百餘種以上者,朝廷各賞《圖書集成》一部;百種以上者,賜以初印之《佩文韻府》一部。第六通行本,乃世間流行之書籍。約以上各端,乾隆之編纂《四庫全書》,在支那書籍之搜集史上,實為空前之偉觀。」 同時繕錄七部,分貯於文淵、文源、文溯、文津、文匯、文宗、文瀾七閣,淵、源、津、溯,稱內廷四閣,匯、宗、瀾,稱江、浙三閣。嗜奇好學之士,准其赴閣檢視抄錄。 《清朝全史》:「乾隆帝編纂《四庫全書》,造文淵閣於北京紫禁城內,造文源閣於圓明園,文溯閣於奉天,文津閣於塞外之熱河,為貯藏之所,此稱內廷四閣。文淵閣建造式,仿浙江范氏天一閣為之,當全書告成之後,又命起文匯閣於江蘇揚州之大觀堂,文宗閣於鎮江金山寺,文瀾閣於浙江杭州聖因寺之行宮,亦各藏《四庫全書》一部,此稱江、浙三閣,凡七閣。閣既成,帝曰:我國荷承休命,重熙累洽,同軌同文,所謂禮樂百年而後興,此其時也。又謂朕搜集四庫之書,非徒博右文之名,以示其得意焉。內廷四閣,非特別之資格與得許可者不准閱覽;江、浙三閣,聽學者得閱覽抄錄。七閣之中,今日尚儼然存者,惟文津、文淵、文溯三閣,他如文宗、文匯二閣,亡於太平之兵亂,圓明園文源閣毀於火,文瀾閣亦多有散亡雲。」 此則滿清高宗對於中國文化之偉業也。 然而清高宗之修《四庫全書》,同時有保存文化及摧殘文化之兩方面。古書之湮佚者,固賴此舉而復彰;而名人著述之極有關係者,又因茲舉而銷毀焉。此世之所以不滿於高宗也。 《檢論·哀焚書》:「滿洲乾隆三十九年,既開四庫館,下詔求書,命有觸忌諱者毀之。四十一年,江西巡撫海成獻應毀禁書八千餘通,傳旨褒美,督他省摧燒益急,自爾獻媚者蜂起。初下詔時,切齒於明季野史,其後四庫館議,雖宋人言遼、金、元,明人言元,其議論偏謬尤甚者,一切擬毀。及明隆慶以後諸將相獻臣所著奏議文錄,若高拱[2]、張居正[3]、申時行[4]、葉向高[5]、高攀龍[6]、鄒元標[7]、楊漣[8]、左光斗[9]、繆昌期[10]、熊廷弼[11]、孫承宗[12]、倪元璐[13]、盧象昇[14]、孫傳庭[15]、姚希孟[16]、馬世奇[17]諸家,絲袠寸札,靡不爇,雖茅元儀《武備志》不免於火[18]。厥在晚明,當弘光、隆武,則袁繼咸[19]、黃道周[20]、金聲[21],當永曆及魯王監國,則錢肅樂[22]、張肯堂[23]、國維[24]、煌言[25]。自明之亡,一二大儒,孫氏則《夏峰集》,顧氏則《亭林集》《日知錄》,黃氏則《行朝錄》《南雷文定》,及諸文士侯、魏、邱、彭所撰述,皆以詆觸見燼。其後紀昀等作提要,孫、顧諸家稍復入錄,而頗去其貶文。或曰:朱、邵數君子實左右之。然隆慶以後,至於晚明將相獻臣所著,僅有孑遺矣。其他遺聞軼事,皆前代逋臣所錄,非得於口耳傳述,而被焚毀者,不可勝數也。由是觀之,夷德之戾,雖五胡、金、元,抑猶有可以末減者耶!」 《清朝全史》:「在編纂《四庫全書》諭旨前後,又布一禁書令,甚可注意。禁書者,即明代關於滿洲祖先之著述,據帝之諭旨,此等逆書,不合於本朝一統之旨,勿使行於世。蓋文弱之漢人,被北人驅逐時,借文學以發抒不平之氣,為唯一之武器,其著述之數極多,帝此時不僅欲一掃此種明末之紀錄,並思將其正史一切付諸銷毀,其處置殊不公允。此種命令,始於乾隆三十九年,至四十三年,再加二年之期限,至四十六年,又展限一年。據兵部報告,當時銷毀之次數,二十四回,書五百三十八種,共一萬三千八百六十二部雲。然猶以為未足,至乾隆五十三年,尚嚴諭遵行。從大體而言,在北方諸省較完全遵行,其東南各省,未能禁絕。」 當康熙初年,已有莊氏史案。 《清稗類鈔)(徐珂):「明相國烏程朱文恪公國楨,嘗作《明史》,舉大經大法者筆之,刊行於世,謂之《史概》。未刊者為《列朝諸臣傳》。明亡後,朱氏家中落,以稿本質千金於莊廷鑨。廷鑨家故富,因竄名於中,攘為己作,刻之。補崇禎一朝事,中多指斥本朝語。康熙癸卯,歸安知縣吳之榮罷官,謀以告訐為功,借作起復地,白其事於杭州將軍松魁。魁咨巡撫朱昌祚,昌祚牒督學胡尚衡,廷鑨並納重賂以免。乃稍易指斥語,重刊之,之榮計不行,特購初刊本,上之法司。事聞,遣刑部侍郎出讞獄,時廷鑨已死,戮其屍,誅其弟廷鉞。舊禮部侍郎李令晳嘗作序,亦伏法,並及其四子。」「序中稱舊史朱氏者,指文恪也。之榮素怨南潯富人朱佑明,遂嫁禍,且指其姓名以證,並誅其五子。魁及幕客程維藩械赴京師,魁以八議僅削官,維藩戮於燕市。昌祚、尚衡賄讞獄者,委過於初申復之學官,歸安烏程兩學官並坐斬,而昌祚、尚衡乃倖免。湖州太守譚希閔,蒞官甫半月,事發,與推官李煥,皆以隱匿罪至絞。滸墅關榷貨主李希白,聞閶門書坊有是書,遣役購之。適書賈他出,役坐於其鄰朱家少待之,及書賈返,朱為判其價。時希白已入京,以購逆書罪立斬。書賈及役斬於杭,鄰朱某者,因年逾七十免死,偕其妻發極邊。歸安茅元錫方為朝邑令,與吳之鏞、之銘兄弟嘗預參校,悉被戮。時江楚諸名士列名書中者皆死,刻工及鬻書者同日刑。惟海寧查繼璜、仁和陸圻,當獄初起時,先首告,謂廷鑨慕其名,列之參校中,得脫罪。是獄也,死者七十餘人,婦女並給邊,或曰死者二百二十一人。」 後又有《南山集》案, 《清稗類鈔》:「桐城方孝標,嘗以科第起,官至學士。後因族人方猷主順治丁酉江南試,與之有私,並去官,遣戍。遇赦歸,入滇,受吳三桂偽翰林承旨。吳敗,孝標先迎降,得免死,因著《鈍齋文集》《滇黔紀聞》。戴名世見而喜之,所著《南山集》中,多採錄孝標所紀事,尤雲鍔、方正玉為之捐貲刊行。雲鶚、正玉及同官汪灝、朱書、劉岩、餘生、王源皆有序,板藏於方苞家。又其與弟子倪生一書,論修史之例,謂『本朝當以康熙壬寅為定鼎之始。世祖雖入關十八年,時明祀未絕,若循蜀漢之例,則順治不得為正統』雲。時趙申喬為都諫,奏其事,九卿會鞫,中戴名世大逆法,至寸磔,族皆棄市,未及冠笄者,發邊。朱書、王源已故,免議。尤雲鍔、方正玉、汪灝、劉岩、餘生、方苞以謗論罪絞,時孝標已死,以名世之罪罪之,子登嶧、雲旅,孫世樵,並斬。方氏有服者皆坐死,且剉孝標屍。尚書韓菼、侍郎趙士麟、御史劉灝、淮揚道王英謨、庶吉士汪份等三十二人,並別議降謫。疏奏後,凡議絞者改戍邊,灝以曾效力書局,赦出獄,苞編管旗下,雲鍔、正玉免死,徙其家,方氏族屬謫黑龍江。菼以下平日與名世論文牽連者,俱免議。此康熙辛卯壬辰間事也。」 死徙者不必論,即就方苞所記當時獄中狀況,已可謂之黯無天日矣。 《望溪集外文·獄中雜記》(方苞):「康熙五十一年三月,余在刑部獄,見死而由竇出者,日三四人。有洪洞令杜君者,作而言曰:此疫作也,今天時順正,死者尚希,往歲多至日數十人。余叩所以,杜君曰:是疾易傳染,遘者雖戚屬不敢同臥起,而獄中為老監者四,監五室,禁卒居中央,牖其前以通明,屋極有窗以達氣,旁四室則無之,而繫囚常二百餘,每薄暮,下管鍵,矢溺皆閉其中,與飲食之氣相薄。又隆冬,貧者席地而臥,春氣動,鮮不疫矣。獄中成法,質明啟鑰。方夜中,生人與死者並踵頂而臥,無可旋避,此所以染者眾也。又可怪者,大盜積賊,殺人重囚,氣傑旺,染此者十不一二,或隨有瘳;其駢死,皆輕系及牽連佐證,治所不及者。余曰:京師有京兆獄,有五城御史司坊,何故刑部繫囚之多至此?杜君曰:邇年獄訟,情稍重,京兆五城即不敢專決。又九門提督所訪緝糾詰,皆歸刑部。而十四司正副郎好事者,及書吏獄官禁卒,皆利系者之多,少有連,必多方鉤致。苟入獄,不問罪之有無,必械手足,置老監,俾困苦不可忍,然後導以取保,出居於外,量其家之所有以為劑,而官與吏剖分焉。中家以上,皆竭資取保,其次求脫械居監外板屋,費亦數十金。惟極貧者無依,則械繫不稍寬,為標準以警其餘。或同系情罪重者,反出在外,而輕者無罪者罹其毒,積憂憤,寢食違節,及病,又無醫藥,故往往至死。……凡死刑,獄上者,先俟於門外,使其黨入索財物,名曰斯羅。富者就其戚屬,貧則面語之。其極刑,曰順我即先刺心,否則四肢解盡,心猶不死。其絞縊,曰順我始縊即氣絕,否則三縊加別械,然後得死。惟大辟無可要,然猶質其首,用此富者賂數十百金,貧亦罄衣裝,絕無有者,則治之如所言。主縛者亦然。不如所欲,則縛時即先折筋骨。每歲大決,句者十三四,留者十六七,皆縛至西市待命,其傷於縛者,即幸留,病數日乃瘳,或竟成痼疾。……余同逮以木訊者三人,一人予二十金,骨微傷,病間月;一人倍之,傷膚,兼旬愈;一人六倍,即夕行步如常。」 而雍、乾間文字之獄尤夥,若查嗣庭、呂留良、胡中藻、王錫侯、徐述夔等之案,不可勝數。 《清稗類鈔》:「雍正丙午,查嗣庭、俞鴻圖典江西試,以『君子不以言舉人』二句、『山徑之蹊間』一節命題。其時方行保舉,廷旨謂其有意譏刺,三題『茅塞於心』,廷旨謂其不知何指,其居心不可問,因查其筆札詩草,語多悖逆,遂伏誅,並其兄慎行、嗣瑮,遣戍有差。浙人因之停丁未科會試。或曰:查所出題,為『維民所止』,忌者謂『維止』二字,意在去雍正二字之首也。世宗以為大不敬,命搜行篋,中有日記二本,乃按條搜求,謂其捏造怨蜚語難枚舉,遂下嚴旨拿問。」「呂留良,字莊生,又名光綸,字用晦,號晚村,石門人。自以為淮府儀賓之後,追念明代,以發抒種族思想,著為書,誓不仕。郡守以隱逸薦之,乃削髮為僧,康熙辛酉卒。雍正時,以曾靜文字獄之牽涉,戮屍,著述均毀。……先是湖南人曾靜,遣其徒張熙,投書川陝總督岳鍾琪,勸以同謀舉事,鍾琪以聞。詔刑部侍郎杭奕祿、副都統海蘭至湖南,會同巡撫王國棟,提曾靜質訊。靜供稱因應試州城,得見留良評選時文,內有『論夷夏之防』及『井田封建』等語,又與留良之徒嚴鴻逵、沈在寬等往來投契等語,於是將靜、熙提解來京,並命浙江總督李衛,查留良、鴻逵、在寬家藏書籍。所獲日記等書,併案內人犯,一併拿解赴部。命內閣九卿等研訊,世宗以留良之罪尚在靜之上,諭九卿科道會議具奏。旋將留良、鴻逵及留良之子葆中,皆剉屍梟示,子孫遣戍,婦女入官。在寬凌遲處死,而靜、熙免罪釋放。」「湖南學政胡中藻,著《堅磨生詩》,中多謗訕語。經人告發,乾隆乙亥三月十三日,大學士九卿等奉上諭:我朝撫有天下,於今百有餘年,凡為臣子,自乃祖乃父,食毛踐土,宜其胥識尊親大義,乃尚有出身科目,名列清華,而鬼蜮為心,於語言吟詠之間,肆其悖逆詆訕怨望,如胡中藻者,實非人類之所應有。其所刻詩,題曰《堅磨生詩鈔》,堅磨出自《魯論》,孔子所稱磨涅,乃指佛肸而言。胡中藻以此自號,是誠何心。從前查嗣庭、汪景祺、呂留良等詩文日記,謗訕譸張,大逆不道,蒙皇考申明大義,嚴加懲創,以正倫紀而維世道,數十年來,以為中外臣民,咸知警惕。而不意尚有此等鴟張狺吠之胡中藻,即檢閱查嗣庭等舊案,其悖逆之詞,亦未有連篇累牘,至於如此之甚者。……甲寅,大學士等奏稱:胡中藻違天叛道,覆載不容,合依大逆凌遲處死。該犯的屬男十六歲以上,皆斬立決。諭:胡中藻免其凌遲,著即行處斬,為天下後世炯戒。其案內一應干涉之人,除鄂昌另行審結外,其餘一概免其查究。」「乾隆丁酉十一月,新昌王瀧南,呈首舉人王錫侯刪改《康熙字典》,另刻《字貫》。高宗閱其進呈之書,第一本序文、凡例,將聖祖、世宗廟諱及御名字樣開列,實為大逆不法,命鎖押解京,交刑部審訊。錫侯及其子孫並處重刑,毀其板,且禁售賣。緣坐者,亦分起解京治罪。」「東台舉人徐述夔,著《一柱樓詩》,多詠明末時事。乾隆戊戌,東台令上其事,廷旨謂語多悖逆,實為罪大惡極。時述夔已卒,命剖棺戮屍,其子懷祖,以刊刻遺詩,及孫食田等,提解至京。命廷臣集訊,定以大逆不道正法,詩集悉銷毀。江蘇藩司陶易、揚州府知府謝啟昆等,亦悉置重典。」 前代文人受禍之酷,殆未有若清代之甚者,故雍、乾以來,志節之士,蕩然無存。有思想才能者,無所發泄,惟寄之於考古,庶不幹當時之禁忌。其時所傳之詩文,亦惟頌諛獻媚,或徜徉山水、消遣時序及尋常應酬之作。稍一不慎,禍且不測,而清之文化可知矣! * * * [1] 章炳麟《檢論》:「耿精忠據福建,李光地詣精忠,不用。時編修陳夢雷亦為精忠迫脅,常託病支吾,以其形勢厄塞密示光地,光地遣使間道入京,以蠟丸上封事。光地以功高蒙殊遇,而陳夢雷方以降賊坐斬。光地微白之,得不死。夢雷以光地欲攘己功,令己下獄,發忿作書絕交。天下稱光地賣友。」 [2] 《邊略》。 [3] 《太岳集》。 [4] 《綸扉簡牘》。 [5] 《四夷考》《遽編》《蒼霞草》《蒼霞余草》《蒼霞續草》《蒼霞奏草》《蒼霞尺牘》。 [6] 《高子遺書》。 [7] 《鄒忠介奏疏》。 [8] 《楊忠烈文集》。 [9] 《左忠毅集》。 [10] 《從野堂存稿》。 [11] 《安遼疏稿書牘》《熊芝岡詩稿》。 [12] 《孫高陽集》。 [13] 《倪文正遺稿奏牘》。 [14] 《宣雲奏議》。 [15] 《罪省錄》。 [16] 《清閟全集》《沆瀣集》《文遠集》《公槐集》。《公槐集》中有《建夷授官始末》一篇。 [17] 《澹寧居集》。 [18] 《武備志》今存者,終以詆斥尚少,故弛之耳。 [19] 《六柳堂集》。 [20] 《廣百將傳注》。 [21] 《金太史集》。 [22] 《偶吟》。 [23] 《寓農初議》。 [24] 《撫吳疏草》。 [25] 《北征紀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