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史 · 第十五章 隋唐之佛教

柳詒徵 《中國文化史》
佛教之入中國,蟬嫣五六百年,至於隋、唐之時,遂成為極盛時代。隋雖短祚,特崇譯學。西來大德,中土僧俗,飆起雲興,齎經譯梵。 《續高僧傳》(釋道宣):「那連提黎耶舍,隋言尊稱,北天竺烏場國人。天保七年,屆於京鄴。文宣禮遇隆重,安置天平寺中,請為翻經。三藏殿內梵本千有餘夾,敕送於寺,又敕昭玄大統沙門法上等二十餘人,監掌翻譯。沙門法智、居士萬天懿傳語,初翻眾經五十餘卷。有隋御宇,重隆三寶。開皇之始,梵經遙應,爰降璽書,請來弘譯。二年七月,住大興善寺,敕昭玄統沙門曇延等三十餘人,令對翻傳,凡前後所譯經論一十五部,八十許卷,即《菩薩見實》《月藏》《日藏》《法勝毗曇》等是也。並沙門僧琛、明芬、給事李道寶等度語筆受,昭玄統沙門曇延、昭玄都沙門靈藏等二十餘僧,監護始末。」「時又有同國沙門毗尼多流支,隋言滅喜,開皇三年,於大興善寺譯《象頭精舍》《大乘總持經》二部,給事李道寶傳語,沙門法纂筆受。」「闍那崛多,隋言德志,北賢豆犍陀囉國人,以周明帝武成年初屆長安,漸通華語。」「有齊僧寶暹、道邃、僧曇等十人,以武平六年,采經西域,往返七載,凡獲梵本二百六十部。」「大隋受禪,暹等齎經來。開皇元年季冬,屆至京邑。」「開皇五年,大興善寺沙門曇延等三十餘人,請敕延崛多來還京闕。尋敕敷譯新至梵本,或經或書,且內且外,諸有翻傳,必以崛多為主。」「爾時耶舍已亡,專當元匠於大興善,更召婆羅門僧達摩笈多,並敕居士高天奴、高和仁兄弟等同傳梵語。又置十大德沙門僧休、法粲、法經、慧藏、洪遵、慧遠、法纂、僧暉、明穆、曇遷等監掌翻事,銓定宗旨。沙門明穆、彥琮重對梵本,再審復勘。」「循歷翻譯,合三十七部,一百七十六卷。」「高祖又敕崛多共西域沙門若那竭多、開府高恭、恭息都督天奴、和仁及婆羅門毗舍達等,於內史內省,翻梵古書及乾文。至開皇十二年,書度翻訖,合二百餘卷。」「時又有達摩般若,隋言法智,本中天竺國人。妙善方言,執本自傳,不勞度語,譯《業報差別經》等。」「達摩笈多,隋言法密,本南賢豆羅囉國人。開皇十年,入京。奉敕翻經,處之興善。所翻經論七部,合三十二卷。」 煬帝置翻經館及翻經學士, 《續高僧傳》:「煬帝定鼎東都,敕於洛水南濱上林園內,置翻經館,撰舉翹秀,永鎮傳法。」「大業二年,東都新治。彥琮與諸沙門詣闕朝賀,因即下敕,於洛陽上林園,立翻經館以處之。」「新平林邑,所獲佛經,合五百六十四夾,一千三百五十餘部,並崑崙書多黎樹葉,有敕送館,付琮披覽。並使編敘目錄,以次漸翻。」「時有翻經學士成都費長房,妙精玄理,撰《三寶錄》一十五卷,始於周莊之初。上編甲子,下錄年號,並諸所翻經部卷目。」「又有翻經學士涇陽劉馮,撰《內外旁通比校數法》一卷。」 沙門彥琮尤精譯事, 《續高僧傳》:「釋彥琮,俗緣李氏,趙郡柏人人也。周武平齊,延談玄籍,敕預通道觀學士。」「開皇三年,西域經至,敕琮翻譯,住大興善。」「琮專尋教典,日誦萬言。《大品》《法華》《維摩》《楞伽》《攝論》《十地》等,皆親傳梵書,受持讀誦,每日暗閱,要周乃止。」「仁壽二年,敕撰眾經目錄,乃分為五例,謂單譯、重翻、別生、疑偽、隨卷有位。」「尋又敕令撰《西域傳》,前後譯經合二十三部,一百許卷。」 妙體梵文,以垂譯式。所舉八備,世多稱之焉。 《續高僧傳》:「琮晚以所誦梵經四千餘偈十三萬言,七日一遍,用為常業。」「著《辯正論》,以垂翻譯之式。」「經不容易,理借名賢,常思品藻,終慚水鏡。兼而取之,所備者八:誠心愛法,志願益人,不憚久時,其備一也;將踐覺場,先牢戒足,不染譏惡,其備二也;筌曉三藏,義貫兩乘,不苦暗滯,其備三也;旁涉墳史,工綴典詞,不過魯拙,其備四也;襟抱平恕,器量虛融,不好專執,其備五也;耽於道術,澹於名利,不欲高衒,其備六也;要識梵言,乃閒正譯,不墜彼學,其備七也;薄閱《蒼》《雅》,粗諳篆隸,不昧此文,其備八也。八者備矣,方是得人。」 唐代譯業,尤盛於隋。道宣《續高僧傳》、贊寧《高僧傳》三集,譯經篇中所載西來高僧,不下數十人: (續表) 以上皆有專傳者。外此如《義淨傳》有吐火羅沙門達磨末磨、中印度沙門拔弩、罽賓沙門達磨難陀、居士東印度首領伊舍羅、居士中印度李釋迦度頗多、居士東印度瞿曇金剛等;《釋無極高傳》有中印度大菩提阿難律、木叉師、迦葉師等;《釋極量傳》有烏萇國沙門彌伽釋迦;《日照傳》有沙門戰陀般若提婆;《菩提流志傳》有天竺沙門波若屈多,亦皆有功於譯業者也。他若神策軍正將羅好心,為般剌若之表兄;金滿郡公尉遲智嚴,為于闐國質子;以及迦濕彌羅國王子阿順,為義淨證譯,均可見唐時西域僧俗來居中國者之多矣。 其西行求經者,有玄奘、 《舊唐書·僧玄奘傳》:「僧玄奘,姓陳氏,洛州偃師人。大業末出家,博涉經論。嘗謂翻譯者多有訛謬,故就西域廣求異本,以參驗之。貞觀初,隨商人往游西域。玄奘既辯博出群,所在必為講釋論難,蕃人遠近咸尊伏之。在西域十七年,經百餘國,悉解其國之語,仍采其山川謠俗、土地所有,撰《西域記》十二卷。貞觀十九年,歸至京師。太宗見之,大悅,與之談論。於是詔將梵本六百五十七部,於弘福寺翻譯。」 《慈恩傳》(釋慧立、彥琮):「法師於西域所得《大乘經》二百二十四部,《大乘論》一百九十二部,《上座部經律論》一十五部,《三彌底部經律論》一十五部,《彌沙塞部經律論》二十二部,《迦葉臂耶部經律論》一十七部,《法密部經律論》四十二部,《說一切有部經律論》六十七部,《因明論》三十六部,《聲論》一十三部,凡五百二十夾,六百五十七部。」 義淨、 《續高僧傳三集》(釋道宣):「義淨,姓張氏,范陽人也。慕玄奘之風,欲游西域。咸亨二年,年三十有七,方遂發足。初至番禺,得同志數十人,及將登舶,余皆罷退。淨奮勵孤行,備歷艱險,所至之境,皆洞言音。」「經二十五年,歷三十餘國。以天后證聖元年乙未仲夏,還至河洛,得梵本經律論近四百部,合五十萬頌。」 不空, 《續高僧傳三集》:「釋不空,梵名阿目佉跋折羅,華言不空金剛。幼失所天,隨叔父觀光東國。開元二十九年,附崑崙舶離南海,至訶陵國界,達獅子國,廣求密藏及諸經論五百餘部。次游五印度境,至天寶五載還京。」 及會寧、 《續高僧傳二集》:「麟德年中,成都沙門會寧泛舶西遊,路經波凌國,與智賢同譯《涅槃後分》二卷,寄達交州,寧方之西域。」 悟空等。 《續高僧傳二集》:「釋悟空,京兆雲陽人,姓車氏。天寶十年,隨使臣西去,留健陀羅,投舍利越摩。落髮後,巡歷數年,回及龜茲,翻成《十地回向輪經》,以貞元五年己巳達京師。」 其翻譯之規模,遠軼前代。 《舊唐書·僧玄奘傳》:「玄奘於弘福寺翻譯,敕右僕射房玄齡、太子左庶子許敬宗,廣召碩學沙門五十餘人,相助整比。高宗在東宮,為文德太后追福,造慈恩寺及翻經院。內出大幡,敕九部樂及京城諸寺幡蓋眾伎,送玄奘及所翻經像、諸高僧等人住慈恩寺。顯慶元年,高宗又令左僕射于志寧、侍中許敬宗、中書令來濟、李義府、杜正倫、黃門侍郎薛元超等,共潤色玄奘所定之經,國子博士范義碩、太子洗馬郭瑜、弘文館學士高若思等助加翻譯。凡成七十五部……後移於宜君山故玉華宮。六年卒。」 《續高僧傳二集》:「貞觀十九年五月,奘師於弘福寺創開翻譯,召沙門慧明、靈潤等以為證義,沙門行友、玄賾等以為綴緝,沙門智證、辯機等以為錄文,沙門玄模以證梵語,沙門玄應以定字偽。」「自前代以來,所譯經教,初從梵語,倒寫本文,次乃回之,順同此俗,然後筆人觀理文句,中間增損,多墜全言。今所翻傳,都由奘旨,意思獨斷,出語成章,詞人隨寫,即可披玩。」 《慈恩傳》:「麟德元年,法師屬纊,嘉尚法師具錄所翻經論,合七十四部,總一千三百三十五卷。」 《續高僧傳三集》:「義淨自天后久視,迄睿宗景雲,都翻出五十六部,二百三十卷。又出《說一切有部跋窣堵》約七十八卷。」「不空譯經,起於天寶,迄大曆六年,凡一百二十餘卷,七十七部。」 而玄奘之論勝異邦, 《續高僧傳二集》:「戒日王於曲女城,大會沙門、婆羅門一切異道,請奘升座,標舉論宗,命眾征核。竟十八日,無敢問者。王大嗟賞,施銀錢三萬、金錢一萬、上衣一百具。仍令大臣執奘袈裟,巡眾唱言支那法師論勝,十八日來,無敢問者,並宜知之。」 譯華為梵,尤前此所未有也。 《續高僧傳二集》:「敕令翻《老子》五千文為梵言,以遺西域。奘乃召諸黃巾,述其玄奧,令疊詞旨,方為翻述。」[1] 自晉至唐,中土之講佛學者,各有宗派,近人綜為十宗。諸宗有至唐而已微者,有至唐而始盛者。三論、成實,則至唐而已微者。 《十宗略說》(楊文會):「《成實論》譯於姚秦羅什三藏,六朝名德專習者眾,別為一宗。至唐而漸衰,後世則無聞焉。」「《中論》《百論》《十二門論》,是為三論,亦在性空宗。文殊師利實為初祖,馬鳴、龍樹、清辨等菩薩繼之。鳩摩羅什至秦,盛弘此道,一時學者宗之。生、肇、融、睿,並肩相承。生公門下,曇濟大師輾轉傳持,以至唐之吉藏,專以此宗提振學徒。三論之旨,於斯為盛。天台亦提《中論》,其教廣行於世,而習三論者鮮矣。」 俱舍、賢首、慈恩、律、密諸宗,皆盛於唐。 《十宗略說》:「世親菩薩造《俱舍論》,陳真諦三藏譯出,並作疏釋之。唐玄奘法師重譯三十卷,門人普光作記,法寶作疏,大為闡揚。當時傳習有專門名家者,遂立為一宗焉。」「《華嚴》為經中之王,秘於龍宮,龍樹菩薩乘神通力,誦出略本,流傳人間。有唐杜順和尚者,文殊師利化身也,依經立觀,是為初祖。繼其道者,雲華、智儼、賢首、法藏,以至清涼、澄觀,而綱目備舉。」「天竺有性、相二宗,性宗即前之三論,相宗則從《楞伽》《深密》《密嚴》等經流出,有《瑜伽顯揚》諸論。而其文約義豐,莫妙於《成唯識論》。以彌勒為初祖,無著、天親護法等菩薩相繼弘揚。唐之玄奘至中印度,就學於戒賢論師,精通其法,歸國譯傳,是為慈恩宗。窺基、慧沼、智周,次第相承。」 《印度哲學概論》(梁漱溟):「律宗從所主律藏得名,遠祖為優波離尊者,此方開宗者唐道宣,律有《大乘》、《小乘》,宣公以《小乘律》釋通《大乘》,立為圓宗戒體。所弘通者為《四分律》,著述甚多,其《行事鈔》等稱五大部。宋有元照,復作《資持記》等釋之,中興律宗。」「真言宗一曰密宗,以秘密真言為宗,故名。奉《大日經》等為本,大日如來傳金剛薩埵,再傳龍樹,龍樹授之龍智,再授之金剛智。金剛智唐時來中國,偕者有不空。不空能漢語,共譯經論。既受其傳,更還天竺,親接龍智。密宗之弘,在此師也。」[2] 淨土則始於晉而盛於唐,世或分為二流。 《佛學大綱》(謝無量):「淨土宗持念佛法門,實三根普被之要路也。念佛緣因,出於《起信論》,繼則龍樹、天親亦間論念佛。而震旦開宗,實始於東晉慧遠。慧遠姓賈氏,雁門樓煩人。博極群書,尤善《老》《莊》,為道安法師之高弟,專倡淨土法門,道俗皈依。共結蓮社。」「魏曇鸞,雁門人,家近五台。歷觀聖跡,發心出家,逢天竺三藏菩提流支以《觀無量壽經》授之,鸞遂作《往生論注》二卷,蓮宗著述推為巨擘。」「唐道綽姓衛,并州汶水人。十四歲出家,講《大涅槃經》二十四遍,景慕曇鸞淨土之業,繼其後塵,住玄中寺。道俗赴者彌眾,講《觀無量壽經》將二百遍,瑞應甚多。著有《安樂集》二卷。」「善導者,不知何處人。見禪師九品道場講論《觀經》,大喜曰:『此真入佛之津要也。』人見其念佛一聲,有一光明從口中出;百聲千聲,亦復如是。著有《觀經疏》及各種淨土典籍傳世。」《印度哲學概論》:「淨土宗從其皈依淨土得名,以《無量壽經》《觀無量壽經》《阿彌陀經》為本。在天竺則馬鳴造《起信論》,勸修淨土;龍樹造《十住論》,而宏念佛;世親造《淨土論》而樂往生。中土則有二流:一為晉之遠公,結蓮社於匡廬;一為唐之善導,化俗眾於長安。中間曇鸞、道綽,製作最宏。」 天台則倡於齊而繼於唐,說復分為三部。 《印度哲學概論》:「天台宗從智者大師所棲天台山得名,此宗《法華經》為本,而以《智度論》為指趣,以《涅槃經》為輔翼,以《大品經》為觀法,專習禪定。先是北齊惠文,悟一心三觀,以授南嶽惠思,惠思傳智,即大師。大師以為道有傳行,亦必有說,於是由一法華說為三部:一玄義以判教相,二文句以解名義,三止觀以示觀行。中唐有荊溪作《釋簽》疏記輔行,如次第,以釋三部,大振其宗。」 而禪宗六祖,唐居其三。 《佛學大綱》:「佛之心印,即是般若波羅蜜,五祖令人誦《金剛般若經》,六祖稱為學般若菩薩,皆以般若為心印也。後人名為禪宗,是出世間上上禪。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惟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故迦葉為禪宗第一祖。」「二十八祖菩提達摩尊者,為中華初祖。尊者本南天竺國香至王第三子,得法於般若多羅尊者。承師遺命,泛海達廣州,在梁普通元年。廣州刺史蕭昂館之,表聞於朝,武帝迎至金陵。尊者知機不契,遂渡江屆洛陽,止於嵩山少林寺。而壁坐九年,人莫能測,終為東土禪宗之初祖。」「二祖慧可,武牢姬氏子,參初祖於少林,勤懇備至,後付袈裟,以表傳法,並為說偈。又付《楞伽》四卷,令諸眾生開示悟入。」「三祖僧燦,住舒州皖公山,往來於太湖縣司空山,作《信心銘》六百言,流傳於世。」「四祖名道信,蘄州人,姓司馬氏。三祖付以衣法,後住蘄春破頭山。」「五祖名宏忍,黃梅人,前生為破頭山栽松道者,再來為浣衣女子棄子。四祖識其法器,令出家,付以衣法,住破頭山。後遷黃梅東山,宗風大振。」「六祖名慧能,姓盧,嶺南新州人。家貧,鬻薪供母。聞人誦《金剛經》,問所由來,遂往黃梅參五祖。祖令入碓坊舂米,人稱盧行者。經八月,述一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五祖即付囑心傳,並授袈裟,且曰:『衣至汝身,不復傳。』六祖至嶺南,經十五載,一日至廣州法性寺升座說法,聞者傾心。別傳之道,由此大行。」 南嶽、青原分開五派。今之佛寺禪宗,皆傳自唐者也。 《釋氏稽古略》(釋覺岸):「六祖弟子最著者,衡州懷讓、吉州行思,是為南嶽、青原二宗。唐末,南嶽復分為溈仰[3]、臨濟[4]二派,青原又分為曹洞[5]、雲門[6]、法眼[7]三派。」 有唐一代,自詩文書畫而外,其宗派林立超軼前世者,殆無過於宗教哲學矣。 唐之佛教寺廟,掌於禮部。據《唐六典》,開元中,天下寺總五千三百五十八所。 《唐六典》:「凡天下寺總五千三百五十八所[8],每寺上坐一人、寺主一人、都維那一人,共綱統眾事。而僧持行有三品:一曰禪,二曰法,三曰律。大抵皆以清淨慈悲為宗。凡僧尼之簿籍,三年一造。」[9] 至武宗時,增至四萬餘所。 《通鑑》:「會昌五年,祠部奏報天下寺四千六百,蘭若四萬,僧尼二十六萬五百。」 以道士之毀,遂大汰僧尼。 《通鑑》:「會昌五年,上惡僧尼耗蠹天下,欲去之。道士趙歸真等復勸之,乃先毀山野招提蘭若,敕上都、東都兩街各留二寺,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節度觀察使治所及同、華、商、汝州各留一寺。分為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五人。余僧及尼,並大秦穆護僧祆,皆勒歸俗。寺非應留者,立期令所在毀撤,仍遣御史分道督之。財貨地產並沒官,寺材以葺公廨驛舍,銅像鐘磬以鑄錢。」 世謂北魏太武帝、周武帝及唐武宗為三武,皆反對佛教最力者也。然不數年,所毀者盡復。 《通鑑》:「大中元年閏月,敕應會昌五年所廢寺,有僧能營葺者,聽自居之,有司毋得禁止。是時君相務反會昌之政,故僧尼之弊,皆復其舊。」 故至唐末,禪宗之盛,轉軼於前焉。 唐代之於佛教,不獨譯經求法、分宗立寺為最盛也,即整理佛教經籍,亦以唐為最大。藏經之確定,即緣於開元釋教之目錄。 《大藏經雕印考》(常盤大定):「自後漢之末葉,至元之初期,佛典傳譯之時期,前後通計千三百有餘年。當時及其後之多數學者,整理此極紛雜之典籍,調撰目錄,達六十次以上。今其存者二十餘部,此皆調查《大藏經》內容之變遷,所不可或缺之材料也。」「多數目錄中,最可貴重者,前有《隋錄》,中有《開元錄》,後有《至元錄》。此三種者,諸目錄中之尤最也。而三錄又以《開元錄》為中心。自漢以至五代,僅有繕寫之藏經,至宋初雕印《大藏》,於是為《大藏經》劃一時期。而為宋初雕印之基礎者,《開元錄》也。故《大藏經》有種種之經過,至唐有《開元錄》,而後完全因之。自目錄上研究《大藏》,亦遂可謂至《開元錄》而結束矣。」 《開元目錄》,釋智昇撰,體例最善。 《大藏經雕印考》:「《開元錄》者,自後漢永平十年,至開元十八年,六百六十四年間之傳譯者,百七十六人,所出大小二乘之三藏及集傳並失譯,總計二二七八部,七○四六卷。至是而《大藏經》之本體,始確定不動矣。……智昇之分類法,定《大乘經》為《般若》《寶積》《大集》《華嚴》《涅槃》五大部,其外開重譯、單譯各門。《大乘論》中,開釋義、集義二門;《小乘經》中,開根本四阿含、四阿含中別譯及四阿含外重譯、單譯各門。《小乘律》中,開正及、眷屬二門;《小乘論》中,開有部根本、身足支派二門。《賢聖集》中,開梵本翻譯、此方撰述二門,秩序整然,殆達於目錄完成之域。」 貞元間雖有新定釋教目錄,實不逮其整備也。 《大藏經雕印考》:「後世刻經,不據新定《貞元錄》,而仰范《開元錄》以成宋之刻藏,故此錄有左右《大藏》之力。」 唐代譯經,文義之美,既極其盛,而禪宗語錄,又別開一俗釋典之例。觀六祖《壇經》所載問答之語, 《壇經》:「懷讓禪師至曹溪禮拜,師曰:『甚處來?』曰:『嵩山。』師曰:『什麼物?恁麼來?』」「一僧問師云:『黃梅意旨甚麼人得?』師曰:『會佛法人得。』僧云:『和尚還得否?』師曰:『我不會佛法。』」 為宋代儒家語錄之祖,亦為今之倡語體文者所稱道也。大抵諸宗學派,皆尚文言,惟禪宗六祖徒恃慧力,不用功於文字,故其後別成一種風氣。而佛典之優美,與語錄之鄙俚,實不可以一律視之也。 唐代宗教之盛,自佛教外,首推道教。蓋唐出李氏,崇拜老子,故盛倡道教。 《舊唐書·禮儀志》:「開元二十九年正月己丑,詔兩京及諸州各置玄元皇帝廟一所,並置崇玄學。其生徒令習《道德經》及《莊子》《列子》《文子》等,每年准明經例舉送。……天寶元年,詔《古今人表》玄元皇帝升入上聖,莊子號南華真人,文子號通玄真人,列子號沖虛真人,庚桑子號洞虛真人。改《莊子》為《南華真經》,《文子》為《通玄真經》,《列子》為《沖虛真經》,《庚桑子》為《洞虛真經》。兩京崇玄學,各置博士、助教,又置學生一百員。」 其道觀亦掌於祠部。 《唐六典》:「凡天下觀總一千六百八十七所[10]。每觀觀主一人、上座一人、監齋一人,共綱統眾事。而道士修行有三號:其一曰法師,其二曰威儀師,其三曰律師。其德高思精,謂之鍊師。而齋有七名:其一曰金錄大齋;其二曰黃錄齋;其三曰明真齋;其四曰三元齋;其五曰八節齋;其六曰塗炭齋;其七曰自然齋。而禳謝復三事:其一曰章;其二曰醮;其三曰理沙。大抵以虛寂自然無為為宗。」「凡道士、女道士之簿籍,亦三年一造。」 此外則有祆教、摩尼教、景教等[11]。 《通典·職官門》:「視流內有正五品薩寶,從七品薩寶府祆正。又視流外有勛品薩寶府祓祝,四品薩寶府率,薩寶府史。」[12] 《舊唐書·憲宗紀》:「元和六年正月,回紇請於河南府、太原府置摩尼寺。許之。」「八年十二月二日,宴歸國回鶻摩尼八人。」「長慶元年五月,回鶻宰相、都督、公主、摩尼等五百七十三人入朝。」又《回鶻傳》:「元和初,以摩尼至,其法,日晏食,飲水茹葷,屏湩酪。可汗常與其國摩尼至京師,歲往來西市,商賈頗與囊橐為奸。武宗初年,命有司收摩尼書若像,燒於道,產貲入之官。」 武宗之排佛也,大秦寺[13]、摩尼寺皆廢罷。京城女摩尼七十人皆流回紇,於道死者大半。景教僧、祆僧二千餘人,並放還俗[14],故惟道、佛二教,流衍至宋焉。 * * * [1] 《彥琮傳》:「有王舍城沙門,遠來謁帝,將還本國,請《舍利瑞圖經》及《國家祥瑞錄》。敕令琮翻隋為梵,合成十卷,賜諸西域。」此譯華為梵之始。然琮所譯,為當世之文,玄奘所譯,為古哲之說,其難易當有別。 [2] 善無畏先來,未開宗。 [3] 靈佑,福州長溪人,居潭州溈山。傳慧寂,韶州懷化人,居袁州仰山。是為溈仰宗。 [4] 義玄,曹州人,居鎮州臨濟寺。是為臨濟宗。 [5] 良價,越州會稽人,居豫章高安之洞山。其弟子本寂,泉州莆田人,改山名曰曹。是為曹洞宗。 [6] 文偃,浙西秀水人,居韶州雲門山。是為雲門宗。 [7] 文益,餘杭人,居金陵清涼寺,諡法眼禪師。是為法眼宗。 [8] 三千二百四十五所僧,二千一百一十三所尼。 [9] 其籍一本送祠部,一本送鴻臚,一本留於州縣。 [10] 一千一百三十七所道士,五百五十所女道士。 [11] 景教詳第三編。 [12] 杜佑自註:祆者,西域天神,佛經所謂摩醯首羅也。武德四年,置祆祠及官。 [13] 即景教寺。 [14] 詳見《唐會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