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史 · 第十二章 夏之文化
夏後氏十四世,十七君,傳祚四百數十年。
《史記·三代世表》:「從禹至桀十七世。」《通鑑外紀》註:「夏十七君,十四世,通羿、浞四百三十二年。」
以進化之律論之,夏之社會,必以大進於唐、虞之時,然夏之歷史多不可考,孔子嘗屢言之。
《禮記·禮運》:「孔子曰:我欲觀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時焉。」
《論語》:「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
太史公著《史記》,於當時所傳夏代之書,亦多疑詞。
《史記·夏本紀》:「太史公曰:孔子正夏時,學者多傳《夏小正》雲。」《大宛列傳》:「太史公曰:言九州山川,《尚書》近之矣,至《禹本紀》《山海經》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
今所傳《虞》《夏書》,自《禹貢》以上,皆述唐、虞時事。其專述夏事者,惟三篇:
《甘誓》《五子之歌》《胤征》。
後僅存《甘誓》一篇,其文獻之不足征,更甚於孔子、史公之時。故欲雲夏之文化,無非鑿空傅會而已。雖然,孔子能言夏禮,墨子多用夏政。
《淮南子·要略》:「墨子背周道而用夏政。」
箕子嘗陳《鴻範》,魏絳實見《夏訓》。
《左傳》襄公四年:「魏絳曰:《夏訓》有之曰:有窮后羿。」
《孝經》本於夏法(章炳麟有《孝經本夏法說》)。《漢志》亦載《夏龜》。
《漢書·藝文志》:「《夏龜》,二十六卷。」
《七月》《公劉》之詩,多述夏代社會禮俗,可與《夏小正》參證。《小戴記》《王制》《內則》《祭義》《明堂位》諸篇,凡言三代典制者,往往舉夏後氏之制為首。是夏之文獻雖荒落,然亦未嘗不可征考其萬一也。
夏之社會,農業之社會也。觀《夏小正》及《豳風》,皆以農時為主,而附載其他事業。知其時所最重者,惟農事矣。當時田制有公私之分。
《夏小正》:「正月初服於公田。」《傳》:「古有公田焉者,言先服公田而後服其田也。」
公私之田,一家種若干畝不可考,或謂一夫授田五十畝。
《孟子·滕文公》:「夏後氏五十而貢。」趙岐註:「民耕五十畝,貢上五畝。」
《日知錄》(顧炎武):「古來田賦之制,實始於禹。水土既平,咸則三壤,後之王者,不過因其成跡而已。故《詩》曰:『信彼南山,維禹甸之。畇畇原隰,曾孫田之。我疆我理,南東其畝。』然則周之疆理,猶禹之遺法也。《孟子》乃曰:『夏後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夫井田之制,一井之地,畫為九區,故蘇洵謂萬夫之地。蓋三十二里有半,而其間為川為路者一,為澮為道者九,為洫為塗者百,為溝為畛者千,為遂為徑者萬。使夏必五十,殷必七十,周必百,則是一王之興,必將改畛塗,變溝洫,移道路以就之。為此煩擾而無益於民之事也,豈其然乎?蓋三代取民之異在乎貢、助、徹,而不在乎五十、七十、百畝,特丈尺之不同,而田未嘗易也。故曰『其實皆什一』也。……夏時土曠人稀,故其畝特大,殷周土易人多,故其畝漸小。以夏之一畝為二畝。其名殊而實一矣。」
其名地,方十里為成,
《左傳》哀公元年:「夏少康有田一成,有眾一旅。」杜《注》:「方十里為成。」
方八里為甸。
《詩·信南山》:「維禹甸之。」鄭《箋》:「六十四井為甸,甸方八里,居一成之中。成方十里,出兵車一乘。」
其典農者曰田畯,
《詩·豳風》:「田畯至喜。」《傳》:「田畯,田大夫也。」
其居民多茅屋、土壁、蓽戶,
《詩·豳風》:「晝爾於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穹窒熏鼠,塞向墐戶。」毛《傳》:「向,北出牖也。墐,塗也。庶人蓽戶。」
緣屋種桑,男治田而女治蠶,
《詩·豳風》:「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毛《傳》:「微行,牆下徑也。五畝之宅,樹之以桑。」
農隙則田夫射獵以肄武。
《詩·豳風》:「一之日於貉,取彼狐狸,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載纘武功,言私其豵,獻豜於公。」
事皆先公而後私,其民風之淳樸,頗足多焉。
夏之教育,有序,有校。
《明堂位》:「序,夏後氏之序也。」
《孟子》:「夏曰校。」
鄉校一曰公堂。
《詩·豳風》:「躋彼公堂。」毛《傳》:「公堂,學校也。」
國學則曰學。
《夏小正》:「二月丁亥,萬用入學。」《傳》:「入學也者,大學也。」
入學以春仲吉日,行禮則舞干戚。
《夏小正傳》:「丁亥者,吉日也。萬也者,干戚舞也。」
國之老者,亦養於學。
《禮記·王制》:「夏後氏以饗禮。」「養國老於東序,養庶老於西序。」「夏後氏收而祭,燕衣而養老。」
鄉人則於十月躋公堂,行飲酒之禮。
《詩·豳風》:「十月滌場,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
而國學特重教射焉。
《孟子》:「序者,射也。」
孔子稱夏禹卑宮室,而啟有鈞台。
《左傳》昭公四年:「夏啟有鈞台之享。」
世又傳啟有璇台,桀有傾宮、瑤台。
《竹書紀年》:「帝啟元年,大饗諸侯於鈞台。諸侯從帝歸於冀都,大享諸侯於璇台。」「夏桀作傾宮、瑤台,殫百姓之財。」
其宮室之崇卑,殆亦隨時不同。《考工記》載夏世室之制:
《考工記》:「夏後氏世室,堂修二七,廣四修一,五室,三四步,四三尺,九階,四旁兩夾窗,白盛,門堂三之二,室三之一。」
假定其時六尺為步,其尺之長略等於周尺,則其世室之修,不過今尺六丈有奇,廣亦不過八丈有奇,而其中之室深不過二丈,寬亦不過二丈有奇,其制度之褊隘可想。《記》不言其屋高若干,以其深廣度之,亦必不能過高。此孔子所以謂其「卑宮室」歟?
夏之器用頗簡陋,觀《公劉》之詩可見。
《詩·公劉》:「乃裹糧,於橐於囊,弓矢斯張,干戈戚揚。」「何以舟之,維玉及瑤,鞞琫容刀。」「蹌蹌濟濟,俾筵俾幾。」「執豕於牢,酌之用匏。」「涉渭為亂,取厲取鍛。」
《禮記》述其禮器,有山罍、雞彝、龍勺、龍簨簴。
《明堂位》:「山罍,夏後氏之尊也。」「夏後氏以雞彝。」「夏後氏以龍勺。」「夏後氏之龍簨簴。」
則宗廟器具,亦有雕刻為雞、龍等形者。惟其時色尚黑,
《檀弓》:「夏後氏尚黑,大事斂用昏,戎事乘驪,牲用玄。」
雖有雕刻,度必墨色而無華采。此亦風尚質樸之徵也。《考工記》稱「夏後氏尚匠」。蓋專重治水土、興溝洫之事,而宮室器用則弗求其美備歟?
夏代官制散見群書,其大數蓋亦百人。
《明堂位》:「夏後氏官百。」鄭注《昏義》曰:「天子立六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蓋謂夏氏也。……夏後氏官百二十。」
執政之官,初為六卿,
《甘誓》:「乃召六卿。」鄭注《大傳·夏書》云:「六卿者,后稷、司徒、秩宗、司馬、作士、共工也。」
後改為五官。
《禮書通故》:「洪範八政:一曰食,二曰貨,即虞后稷所掌;三曰祀,即虞秩宗所掌;四曰司空,五曰司徒,與虞官名同;六曰司寇,即虞之士;七曰賓,鄭《注》云:若周大行人,是為司寇之屬;八曰師,其司馬也[1]。夏自不窋失官後,后稷廢,兵刑分。其制以秩宗、司徒、司空、司寇、司馬為五官。」
其司空、司徒、司馬,又號三公。
《尚書大傳·夏傳》:「天子三公:一曰司徒公,二曰司馬公,三曰司空公。」
《月令正義》曰:「《書傳》三公領三卿,此夏制也。」
此外有遒人,
《左傳》襄公四年:「《夏書》曰:遒人以木鐸徇於路,官師相規,工執藝事以諫。」
有羲和,
《史記·夏本紀》:「中康時,羲、和湎淫,廢時亂日,胤往征之,作《胤征》。」
有太史,
《淮南子·氾論訓》:「夏之將亡,太史令終古先奔於商。」
及車正,
《通典》:「夏後氏俾車正奚仲建旗旐,尊卑上下,各有等級。」
樂正,
《左傳》昭公二十八年:「樂正後夔生伯封……有窮后羿滅之,夔是以不祀。」
虞人、嗇人等官。
《夏小正》:「十一月,嗇人不從。」「十二月,虞人入梁。」
其諸侯之長曰九牧,侯國之官有牧正、庖正。
《左傳》哀公元年:「少康為仍牧正,又為虞庖正。」
皆可推見夏之制度焉。
洪水以前雖有史官,而其著作之文罕傳於後,今所傳之虞夏書皆夏史官所紀載也。《皋陶謨》一篇或謂伯夷所作。
孫星衍曰:「史公云:禹、伯夷、皋陶相與語帝前,經文無伯夷者。《大戴禮·誥志篇》孔子引虞史伯夷曰:明,孟也。幽,幼也。似解『幽明庶績咸熙』。是伯夷為虞史官。史遷以『皋陶方祗厥敘』,及『夔曰戛擊鳴球』,至『庶尹允諧』,為史臣敘事之文,則即伯夷所述語也。」(按《堯典》至舜死,《皋陶謨》在《堯典》後,當皆夏時所撰。是伯夷為虞史,亦即夏史也。)
故論吾國史家義法,當始於夏。夏之史官,世掌圖法。
《呂氏春秋·先識覽》:「夏太史令終古出其圖法,執而泣之。」
不知其圖若何。世傳伊尹見湯,言九品圖畫。
《史記·殷本紀》:「伊尹……從湯,言素王及九主之事。」《集解》:「劉向《別錄》曰:九主者,有法君、專君、授君、勞君、等君、寄君、破君、國君、三歲社君,凡九品,圖畫其形。」[2]
關龍逢引《皇圖》。
《尚書帝命驗》:「夏桀無道,殺關龍逢,絕滅《皇圖》,壞亂曆紀。」鄭玄曰:「天之圖形,龍逢引以諫桀也。」
疑當時史策,往往繪畫古代帝皇之事,以昭監戒。史官所掌之外,學士大夫亦多習之。正不獨九鼎之圖畫物象也。
《左傳》宣公三年:「昔夏之方有德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澤山林,不逢不若,魑魅罔兩,莫能逢之。」
金石文字,傳世最久者,莫如夏鼎。而其鼎沒於泗水,秦始皇使千人求之不得,後世亦無發見之者,可異也。
《周季編略》:「周顯王三十三年,九鼎沒於泗水。」
《史記·始皇本紀》:「二十八年,過彭城,齋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
後世所傳《岣嶁碑》,
韓愈詩:「岣嶁山尖神禹碑,字青石赤形模奇。」
雕戈鉤帶及禹篆,
《鐘鼎彝器款識》(薛尚功):「有夏雕戈及鉤帶。」
《淳化閣帖》有夏禹篆書十二字,釋者謂止「出、令、聶、子、星、記、齊、其、尚」九字。
皆偽作,不可信。《山西通志》載夏貨甚多,蓋亦《通志》所稱堯泉、舜幣之類耳。
* * *
[1] 按此則夏之六卿,當為后稷、秩宗、司空、司徒、司寇、司馬。與鄭注《大傳》說不同。
[2] 曾符按:依1973年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佚書,九主當改為「專授君二、勞君、等君、寄君、破國君二、滅社君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