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五卷) · 第六章曹植、阮籍、陸機、陸雲
第一節曹植
「不自雕勵、任性而行」的性格
曹植(192—232),字子建,沛國譙(今安徽亳縣)人,曹操之子,累封為陳王,諡為「思」,世稱陳思王。
曹植出生於漢獻帝初平三年,正當漢末天下大亂之際,曾隨其父曹操轉徙於軍旅之中。所謂「生乎亂、長乎軍」,正概括了他幼時生活的特點。在這樣的生活環境中,他不僅親歷了頻繁的戰亂,而且接觸了廣闊的社會現實。這樣的生活基礎對他此後的思想和創作都具有重要的影響。
到了建安年間,曹操在軍事上和政治上都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在當時的魏王府中網羅了許多文學之士,這對曹植的影響也是很大的。曹植在《與楊德祖書》中曾說:「昔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鷹揚於河朔,偉長擅名於青土,公璉振藻于海隅,德璉發跡於此魏,足下高視於上京。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吾王於是設天網以該之,頓八紘以掩之。今悉集茲國矣。」曹操「設天網」羅致文學之士,有他的政治目的,但與此同時,也給文學的發達提供了條件。在這樣的文學環境中,曹植的才華便得到了哺育和發展。
曹植當年曾是才華山眾的貴公子,經歷過富貴豪華的生活:鬥雞走馬,宴飲多暇。其《鬥雞篇》有云:「游目極妙伎,清聽厭宮商。主人寂無為,眾賓進樂方,長筵坐戲客,鬥雞觀閒房。」《名都篇》有云:「鬥雞東郊道,走馬長楸間。」「我歸宴平樂,美酒斗十千。」李白《將進酒》所謂「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也正指出了曹植此期生活的一個側面。但曹植為人畢竟又與一般的豪華公子有所不同。儘管他在一班文人政客的包圍之中,鬥雞走馬,但他並未完全沉溺在這樣的生活之中。他寫於此期的幾篇作品都頗有慷慨之氣,而不是耽於佚樂的奢靡之音。例如《贈丁儀》詩中有云:「朝雲不歸山,霖雨成川澤,黍稷委疇隴,農夫安所獲!在貴多忘賤,為恩誰能博?狐白足御冬,焉念無衣客!」《梁甫行》有云:「八方各異氣,千里殊風雨,劇哉邊誨民,寄身於草墅。妻子像禽獸,行止依林阻。柴門何蕭條,狐兔翔我宇。」這樣的作品,都是突破了富貴公子的生活、具有廣闊的社會內容的。他在《前錄·自序》中曾說:「余少而好賦,其所尚也,雅好慷慨。」賦固如此,詩亦如之。當然,「雅好慷慨」,乃是建安時期的一代文風,不獨曹植如此。《文心雕龍·明詩》有云:「暨建安之初,五言騰踴,文帝陳思,縱轡以騁節;王徐應劉,望路而爭驅。並憐風月,狎池苑,述恩榮,敘酣宴,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造懷指事,不求纖密之巧;驅辭逐貌,唯取昭晰之能。此其所同也。」這就是說,「任氣」、「使才」,乃建安時期各家都有的特點,亦即時代的特徵。
但曹植的才華是比較突出的,他的文學造詣也是突出的。他在這時曾經頗為曹操鍾愛。《三國志·魏書》曹植本傳云:「年十歲余,誦讀詩論及辭賦數十萬言,善屬文。太祖嘗視其文,謂植曰:『汝倩人邪?』植跪曰:『言出為論,下筆成章,顧當面試,奈何倩人?』時鄴銅雀台新成,太祖悉將諸子登台,使各為賦,植援筆立成,可觀。太祖甚異之。」本傳又云:植為人「性簡易,不治威儀,輿馬服飾,不尚華麗。每進見難問,應聲而對,特見寵愛。」大概正是因此之故,曹操曾有立他為太子的打算,對他曾經寄以很高的希望。建安十六年,封他為平原侯,十七年,徙封為臨葘侯。曹操出征孫權,命他留守於鄴,曾經告誡他說:「吾昔為頓邱令,年二十三。思此時所行,無悔於今。今汝年亦二十二矣,可不勉歟!」曹操這一番話是很不尋常的,其中似有讓他益加自勉,以便將來繼承王位的意思。
曹操是愛惜文才的,但作為統治者、政治家,他又是更加看中那符合政治需要的人品的。他雖然愛惜曹植的才華,但到後來卻發現了他的缺點,即曹植本傳說他又「任性而行,不自雕勵,飲酒不節」等等。如果作為一個詩人,這不能算是什麼缺點;但若作為王位的繼承人,這就很不符合政治需要。既有這樣的缺點,縱使沒有曹丕「以術相傾」,曹操也未必再考慮立他為太子了,何況史稱曹丕能夠「御之以術,矯情自飾」,致使「左右宮人並為之說」呢?曹操最後確立曹丕,而曹植終於失寵,這是勢有必至、理有必然的。曹植一生,頗有政治抱負,但缺乏政治頭腦。因此,當曹丕已經立為太子而自己失掉故寵之時,尚不覺悟,仍然「不自雕勵」。例如建安二十二年,他曾私自「乘車行弛道中,開司馬門出」。這是違反王法的「任性而行」。曹操因此大怒,下令有云:「始者謂子建,兒中最可定大事」,「自臨葘侯植私出,開司馬門至金門,令吾異目視此兒矣」。這就不僅認為曹植不能繼承王位,而且徹底改變了原來對他的看法。
曹操是個真正無情的政治家,為了政治的需要,不顧父子之情。他這時雖然沒有貶斥曹植,卻殺了曹植的一個親信人物楊修。曹植本傳云:「太祖既慮終始之變,以楊修頗有才策,而又袁氏之甥也,於是以罪誅修。植益內不自安。」殺掉楊修,等於除去曹植的一個智囊。曹植所受的震動不小。曹植這時可以說已經失去曹操的信任了,但本傳又載有建安二十四年曹仁為關羽所圍,曹操以植為南中郎將、行征虜將軍,派他去救曹仁一事。且謂曹操傳呼曹植,「有所敕戒」,而「植醉不能受命」,於是曹操「悔而罷之」云云。
這件事情如果屬實,大概恰可作為曹植「飲酒不節」的註腳。但裴注引《魏氏春秋》曰:「植將行,太子飲焉,逼而醉之。王召植,植不能受王命,故王怒也。」由此看來,曹植之醉,又非由於自己「飲酒不節」,而是中了曹丕之計。
《魏氏春秋》所載,當然也不是完全可據的。但由此卻可推知,所謂曹植「飲酒不節」者,亦未必全屬事實。曹植有《酒賦》一文,假借矯俗先生之言曰:「若耽於觴酌,流情縱逸,先王所禁,君子所斥。」丁晏據此申論云:「《酒賦》結朋正旨,垂戒至深,子建豈沉湎於酒者哉!」
如果不是沉湎於酒,而被曹丕「逼而醉之」,這就更可說明曹植政治上實在缺乏警惕,頭腦太不清醒。這樣的人,在政治鬥爭中,是註定要失敗的。「蒼蠅間白黑,讒巧令親疏」的遭遇曹植在政治上受到更大的挫折,是在曹丕繼承王位之後。
曹植本傳載:「文帝即王位,誅丁儀、丁廙,植與諸侯並就國。」這是繼曹操殺害楊修之後,曹丕進一步剪除曹植的親信黨羽。這對曹植是一次更沉重的打擊。面臨這樣的打擊,曹植實有不可明言之痛,他寫了一篇《野田黃雀行》寄寓自己的哀思。
曹丕繼承王位不久,於延康元年(220)十月,又迫使獻帝禪讓,自己取而代之,是為文帝。他這時身為帝王,對於曹植便實行了進一步的迫害。曹植本傳載:「黃初二年,監國謁者灌均希指,奏植醉酒悖慢,劫脅使者。有司請治罪,帝以太后故,貶爵安鄉侯。」詔書有云:「植,朕之同母弟,朕於天下無所不容,而況植乎?骨肉之親,舍而不誅,其改封植。」這一年便改封曹植為鄄城侯。
曹植這時有《謝初封安鄉侯表》,其中有云:「臣抱罪即道,憂惶恐怖,不知刑罪當所限齊。陛下哀憫臣身,不聽有司所執,待之過厚,即日於延津受安鄉侯印綬。奉詔之日,且懼且悲。」從這樣的言辭看來,曹植此時的處境和心境已經和過去大不相同了。灌均承風希指,枉加之罪,他對此竟無所申辯,而誠惶誠恐,感恩稱謝。由此可知,曹植這個「任性而行」的人,到這時已經頗知戒懼了。
黃初三年(222),植又封為鄄城王,四年,徙封雍丘王。其年朝京師。
曹植這時又有《封鄄城王謝表》,繼續表示認罪,說自己「狂悖發露,始干天憲,自分放棄,抱罪終身」,「不悟聖恩,爵以非望,枯木生葉,白骨更肉,非臣罪戾,所當宜蒙」。「奉詔之日,悲喜參至。」曹植本來無罪,而竟如此認罪,則當時刑憲之嚴酷,曹植處境之險惡,也就可想而知。
黃初四年,曹植曾與諸侯王被召同朝京師,會節氣。這時他又上有《責躬》詩,繼續檢討罪過。其上表有云:「臣自抱釁歸藩,刻肌刻骨,追思罪戾,晝分而食,夜分而寢。」謂「天網不可重罹,聖恩難可再恃。」稱曹丕「德象天地,恩隆父母。」於是「不勝犬馬戀主之情」,拜表獻詩。辭之悽惋,無以復加了。史稱「帝嘉其辭義,優詔答勉之。」
大概正是由於如此恭遜,終於曹丕在位之年,曹植竟得苟全了性命。
但在這期間,曹植雖得苟全性命,內心卻是十分痛苦的。特別是當諸侯王朝京師而後歸藩之際,曹章暴卒,死於非命;而曹植與曹彪同路東歸,又遭到有司干預,這使他氣憤填膺,形於文字。《贈白馬王彪》一詩便抒發了難以掩抑的情感。此詩有序云:「黃初四年五月,白馬王、任城王與余俱朝京師,會節氣,到洛陽,任城王薨;至七月,與白馬王還國,後有司以二王歸藩,道路宜異宿止,意每恨之。蓋以大別在數日,是用自剖,與王辭焉,憤而成篇。」此詩對於任城王之死別、白馬王之生離,表示了極大的怨忿。詩中有云:「鴟梟鳴衡杌,豺狼當路衢,蒼蠅間白黑,讒巧令親疏。」這裡對於有司進行了憤怒的指斥,但對於那最高統治者曹丕似仍有所保留,「讒巧令親疏」,說得相當含蓄。
在這期間,曹植還寫了一篇《洛神賦》。這是寫得更加含蓄深婉的作品。此賦有序云:「黃初三年,余朝京師,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洛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說神女之事,遂作斯賦。」丁晏據此申論云:「序明雲擬宋玉神女為賦,寄心君王,托之宓妃,《洛神》猶屈宋之志也。而俗說乃誣為感甄,豈不謬哉!」現在看來,曹植在黃初年間自洛還國,心緒極惡,確有屈原放逐之悲,其賦《洛神》,亦實有《離騷》托之宓妃佚女之意。世傳感甄為賦,恐非其實。丁晏申論,似有道理。不僅《洛神》如此,曹植另外幾個賦篇無不如此。例如《九愁賦》云:「恨時王之謬聽,受奸枉之虛辭,揚天威以臨下,忽放臣而不疑。」「俗參差而不齊,豈毀譽之可同,競昏瞀以營私,害予身之奉公。」《九詠》云:「民生期於必死,何自苦以終身,寧作清水之沉泥,不為濁路之飛塵。」《蟬賦》云:「實澹泊而寡慾兮,獨怡樂而長吟。聲皦皦而彌厲兮,似貞士之介心。」《鸚鵡賦》云:「豈余身之足惜,憐眾雛之未飛。」《離繳雁賦》云:「憐孤雁之偏特兮,情惆焉而內傷。」如此等等,都是騷人之遺。只是《洛神》一賦,寫得幽而不露,難於索解;加以行文婉而多姿,正如《前錄·自序》所說的「摛藻也如春葩」。於是說詩者遂不免以辭害意,坐實以感甄一事。其實,只要細吟篇末所云「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諸語,仍是不難索解的。
「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的幻想黃初七年,文帝曹丕死,曹睿繼位,是為明帝。改元太和。太和元年,曹植徙封浚儀;二年,復還雍丘。
曹睿雖然仍舊推行曹丕對待諸侯王的既定政策,但多少有些緩和。其對待曹植,也有一些寬大的姿態。有一件事可以說明問題,即《明帝紀》裴注引《魏略》說曹睿親征之時,京師訛言,有雲帝已崩、從駕群臣迎立雍丘王云云,而曹睿對此,竟不加究問。若在曹丕,對於此事,是必追查的。倘一追查,則曹植當為禍首,恐是不能或免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曹植的處境相當危險。雖然曹睿暫不究問,卻也難免把他看作危險之源。為曹植計,他在這時應該更加收斂,盡力韜晦,以自保全。但曹植實在缺乏政治頭腦,就在這樣的時刻,他卻上了一篇《求自試表》。表中大講「古之受爵祿者」,「皆以功勳濟國,輔世惠民」,而自己卻「無德可述,無功可紀」。因此,希望得到一個軍職,以便效忠疆場,為國立功。他說:竊不自量,志在授命,庶立毛髮之功,以報所受之恩。若使陛下出不世之詔,效臣錐刀之用,使得西屬大將軍,當一校之隊;若東屬大司馬,統偏師之任,必乘危蹈險,騁舟奮驪,突刃觸鋒,為士卒先。..必效須臾之捷,以滅終身之愧。使名掛史筆,事列朝榮。雖身分蜀境,首懸吳闕,猶生之年也。如微才弗試,沒世無聞,徒榮其軀而豐其體,生無益於事,死無損於數,虛荷上位,而忝重祿,禽息鳥視,終於白首,此固圈牢之養物、非臣之所志也。
這樣的言辭是相當激切、這樣的感情也是相當誠摯的。曹植在這裡表白的建功立業之心,本來可能遭到曹睿的疑忌,但也許因為他是發於至誠,毫無虛飾,所以此表上後,曹睿對他依舊優容。太和三年,他又得徙封東阿。在這期間,曹植的處境比前時有所改善,他的心情也有些好轉。雖然不再「任性而行」,但說話卻比較隨便了。太和五年,在《求通親親表》中,曹植繼續請求任用,為國建功。話說得更加激切。他甚至說:臣伏自惟省,豈無錐刀之用!及觀陛下之所拔授,若以臣為異姓,竊自料度,不後於朝士矣。
這話是說得不錯的,像他這樣的人材,如果身為異姓,確實可被重用;但正是因為不是「異姓」,所以才不能「拔授」。此中道理,曹植似乎並不真懂。嚴防同姓篡權,這是曹魏政權片面地接受了前朝的經驗教訓而定的決策。在歷代的統治者中,這樣的片面性都是不可避免的。曹植徒見其然而未識其所以然,所以如此絮絮多言。
《陳審舉表》也是曹植此時寫的一篇重要的文章,其中有這樣的話:臣生乎亂,長乎軍,又數承教於武皇帝,伏見行師用兵之要,不必取孫吳而與之合,竊窺之於心。常願得一奉朝覲,排金門,蹈玉陛,列有職之臣,賜須臾之間,使臣得一散所懷,攄舒蘊積,死不恨矣。
這一段話說得更加隨便了。作為諸侯王,最好是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才使在上者放心。而曹植竟說自己熟知兵法,「行師用兵之要」,能與孫吳
合。不但不自韜晦,反而露才揚己。這正是他以前曾說的「道家之明忌」,他這時竟明知而犯之。
但曹植這時如此放言無忌,居然未遭殺身之禍,這不能不說曹睿為人確比曹丕溫厚,對於諸侯王的政策也確實比較溫和。
在這篇《陳審舉表》中還有一段文字值得注意:夫能使天下傾耳注目者,當權者是矣。故謀能移主,威能懾下,豪右執政,不在親戚。權之所在,雖疏必重;勢之所去,雖親必輕。蓋取齊者田族,非呂宗也;分晉者趙魏,非姬姓也。惟陛下察之。苟吉專其位、凶離其患者,異姓之臣也;欲國之安、祈家之貴、存共其榮、沒同其禍者,公族之臣也。今反公族疏而異姓親,臣竊惑焉。站在「公族」的立場,曹植這話是說得中肯的。從當時曹魏政權面臨的局勢看,這話也是說得適時的。曹植在宮廷的政治鬥爭中雖然缺乏政治頭腦;而對於「豪右執政」,對於異姓「當權」,卻很有政治眼光。沒過幾年,曹魏政權即為異姓所代,他的這一番話可以說是不幸而言中了。
但可惜的是,曹睿當時對於這一番話似乎並未重視,只是「優文答報」
而已。
與此同時,曹植還曾要求「別見獨談,論及時政,幸冀試用」,而「終不能得」。於是「悵然絕望」,懷憂而死。
「以翰墨為勳績、辭賦為君子」的命運曹植一生所志,本來是要「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而不「以翰墨為勳績、辭賦為君子」的。但現在看來,他的勳績,卻仍在翰墨、辭賦之中。當漢魏之際,他是個才華特出的作者,詩賦雜文都達到了當代的最高成就,對後代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作為一個貴公子,達到這樣高的文學造詣,是不容易的。這不僅因為天賦的才華,也不僅因為「生乎亂、長乎軍」的生活經歷,更重要的是因為處在名為王侯、實為囚虜的地位。只因有了逐臣的遭遇,才寫出了騷體的篇章。丁晏譽為「古今詩人之冠,靈均以後一人而已」,雖然不免溢美,但從騷人創作的傳統看來,曹植和屈原的處境確有某些相似,曹植的詩賦雜文也確有屈原作品的某些特點。司馬遷說:「屈原放逐,乃賦《離騷》」,曹植也是遭到譴黜,才寫出了「憤而成篇」的作品的。
曹植卒後,景初中有詔稱他「自少至終,篇籍不離於手」。乃令「撰錄植前後所著賦、頌、詩、銘、雜論凡百餘篇,副藏內外。」宋人輯有《曹子建集》,今有傳本。
第二節阮籍
生平與著作
阮籍(210—263),字嗣宗,陳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其父阮瑀是建安七子之一,曾為曹操的丞相掾。阮家與曹氏的關係較深,對阮籍的政治立場有很深的影響。
阮籍的傳記,在《晉書》當中,但在晉朝建立前夕,他已逝世,他始終只是魏人。他和嵇康都是魏晉之際的人物。
阮籍的生平,大體上可以分為三個時期。
一是從建安十五年到景初三年(210—239),為青少年時代。阮籍三歲喪父,由其母撫養成人。其兄阮熙,官至武都太守。竹林七賢之一的阮咸(字仲容),即阮熙之子①。族兄阮武,官至清河太守。阮武的父親阮諶,官至侍中②。顯然,由於阮瑀的早卒,他這一支家境中落。但諸阮仍聚居在一起。《世說·任誕》云: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貧。七月七日,北阮盛曬衣,皆紗羅錦綺。仲容以竿掛大布犢鼻褌於中庭,人或怪之。
北阮富而南阮貧的情況,在阮籍少年時代恐怕更要突出,伏義給阮籍的信說:「行己無立德之身,報門無慕業之客。」「貧無方丈之餚,室無傾城之色。」大體上與《世說》的記載相符。但是年輕的阮籍,卻接受了傳統的教育。「博覽群籍,尤好莊老」,「或閉戶視書,累月不出」①。儒家思想對他有很大影響,他夢想建功立業,一試身手。這時與阮籍有關係的人是他叔父阮熙和王昶。他的文學家、思想家、音樂家的修養,在此時已經基本上成型。「嗜酒,能嘯,善彈琴,當其得意,忽忘形骸,時人多謂之痴,惟族兄文業每嘆異之,以為勝己。」魏晉的名士風流,在阮籍身上表現比較突出。二是從正始元年到九年(240—248),為第二階段。竹林諸人的聚會大約就在這個時候。何晏、王弼之流,在洛陽大暢玄風,竹林七賢在野與之互相呼應,形成一代思潮。但這時發表的文章還很少涉及政治。阮籍應太尉蔣濟之辟,後謝病歸。復為尚書郎,少時又以病免。曹爽輔政,召為參軍,又以疾辭。嵇康尚曹魏亭主,出仕中散大夫,都是此時之事。這個階段,竹林諸人正是時代的驕子,文化界的先導。《文心雕龍·才略篇》云:「嵇康師心以遣論,阮籍使氣以命詩,殊聲而合響,異翮而同飛。」就特別指出嵇康的論和阮籍的詩作為代表。王導渡江以後,「止道聲無哀樂、養生、言盡意,三理而已」(見《世說新語·文學篇》),其中的《聲無哀樂論》、《養生論》,都是嵇康的作品。而阮籍的《詠懷詩》,在當時也是膾炙人口的名篇。三是從嘉平元年到景元四年(249—263),此為竹林七賢分化瓦解的階段。從嘉平元年正月高平陵事件以來,司馬氏營立家門,盡殺曹爽、何晏等敵對分子,夷其家。至此,竹林之遊已經結束。阮籍和司馬氏的關係,是十分微妙的,司馬懿為太傅,阮籍為其從事中郎,司馬師為大司馬,阮籍為其①見《晉書》卷四九《阮籍傳》附《阮咸傳》。
②《世說新語·賞譽篇》注引杜篤《新書》云:「阮武字文業,陳留尉氏人。父諶,侍中。武,闊達博通,淵雅之士。」《陳留志》云:「魏末清河太守。..著書十八篇,謂之《阮子》」。①見《晉書》卷四九《阮籍傳》。以下引用此傳,不再註明出處。
從事中郎,司馬昭輔政,阮籍又為其從事中郎。中間一度出為東平相,後來又為步兵校尉。「但雖去佐職,恆游府內,朝宴必與。」他與司馬氏的關係始終是同床異夢、貌合神離,而山濤、王戎之流已經打入司馬氏集團的核心。嵇康被殺之後,向秀應計入洛,阮籍也被迫寫了勸進表。這時已經到司馬氏代魏的前夕了。阮籍卒於景元四年(263)冬,時年五十四。這是嵇康死後的第二年,司馬炎即位的前二年,《大人先生傳》和《詠懷詩》的大部分,都是這一時期的作品。
阮籍是魏晉文士中放達派的代表,行為有些怪僻。服葬時居然飲酒食肉,又「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嗜酒能嘯,善彈琴,當其得意,忽忘形骸。」「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痛哭而反。」所有這一切,都使人捉摸不透,對他作出錯誤的判斷。當時人根據其瘋瘋癲癲的行為稱之為「痴」,而禮法之士責備他不遵守名教,但這都是皮相之談。他的這些行徑,只是他自己製造的煙幕或保護色。它是現象而不是本質。有一次,阮籍登廣武(今河南滎陽)觀楚漢戰處,嘆曰: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又登武牢山(即虎牢山,今河南滎陽),望京邑而嘆,因賦豪傑詩。這倒流露出他對當時統治者的由衷的輕蔑。司馬氏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功業」,只是通過宮廷政變,殘酷地屠殺異己,竊取了政權。石勒就曾說過:「大丈夫行事當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終不能如曹孟德、司馬仲達父子,欺他孤兒寡婦,狐媚以取天下也。」①阮籍的用意大約和石勒差不多,只是沒有說出具體姓名而已。李白以為阮籍用豎子譏誚劉邦、項羽,卻沒有說對②。
阮籍也不是沒有才幹。他一度為東平相,小試牛刀。旬日之間,「壞府舍屏障,使內外相望,法令清簡」。這一段短短的經歷,可以看出他有著大刀闊斧的改革精神,不是無所作為。《晉書本傳》云:「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為常。」這卻是實錄。他一醉六十日,逃避了司馬昭為其子司馬炎(晉武帝)的求婚;鍾會多次問以時事,企圖通過他的表態,以便羅織罪名,皆以酣醉獲免。這兩個事例,說明了酒在阮籍政治生活中的作用。
阮籍的著作,《隋書·經籍志》載《魏步兵校尉阮籍集》十卷,原註:梁十三卷,錄一卷。兩唐書經籍志《阮籍集》均作五卷。《唐日本國見在書目》:《阮嗣宗集》五卷。又《阮步兵集》十卷。故唐代實有五卷、十卷兩種本子。宋代書目多為十卷本。但《直齋書錄解題》別集類有《阮步兵集》十卷,詩集類又有《阮步兵集》四卷。與隋唐時期實無多大懸殊。明代諸刻有黃省曾十卷本,張溥一卷本,其內容大致相同。惟錢曾所見朱子儋本多出四言《詠懷》十三首。丁福保歷訪海上藏書家,都無朱子儋本,其所輯《全三國詩》中所存四言詩僅有三首,與通行本無何出入。黃節為《詠懷詩》作注,始從明潘璁本檢出四言《詠懷詩》十三首,其一至三與丁書相同,其四至十三則丁氏所未見者。黃氏據以入錄,並為之作注,始得重見於世。其所據之潘璁本,據云乃明崇禎間所翻嘉靖刻本,前有嘉靖癸卯陳德文序及崇禎丁丑潘璁序,分上下兩卷①。黃氏卒後,此書亦不知下落。後來逯欽立同志重①見《晉書》卷一○五《石勒載記》下。
②見《登廣武古戰場懷古》,載《李白集校注》卷二十一。有「撥亂屬豪聖,俗儒安可通,沈湎呼豎子,狂言非至今,撫掌黃河曲,嗤嗤阮嗣宗」等語。
①見《阮步兵詠懷詩注》,第99頁。據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版。
輯魏詩,即據黃氏所校潘本過錄②。黃氏書成於一九二○年,逯氏書成於一九六四年,前後不到半個世紀,古籍仍在不斷銷亡,這一點也很令人吃驚。玄學魏晉玄學是道家思想的新的流派。先秦道家的老子標榜小國寡民、清靜無為,到了戰國中葉,發展為莊子的相對主義,發生很大變化。戰國末年以迄漢初吸收了法家思想的某些因素,演進而為黃老刑名。所謂黃老思想實以老子為主,莊子的影響並不顯著。武帝以後儒家思想占據壟斷地位,儒家為體、法家為用的新儒學風靡一時。黃老思想一度消沉。東漢中葉以後,道家思想與神仙思想相結合,改頭換面,成為道教的一個淵源。黨人鬥爭失敗以後黃巾大起義風起雲湧,儒家思想喪失了過去的權威,思想界出現了新局面。儒家、道家重新組合,形成了新道家,即魏晉玄學。這個新道家,以道家思想改造儒家,以「三玄」(即《周易》、《老子》、《莊子》)代替五經,以客觀唯心論或樸素唯物論代替漢代的宗教神學。和漢代的天人感應論、目的論相比,它有清醒和夢囈之別。這種思想的萌芽,應該從仲長統說起。「叛散五經,滅棄風雅」的呼聲①,標識著時代思潮的轉變。
阮籍對於《老子》、《莊子》、《周易》,都下過工夫,他的《通老論》、《達莊論》、《通易論》,就是這方面的著作,可惜篇幅斷爛,不能反映他的全部思想的內容。能夠指出的是,他具有唯物主義的天道觀,並且具有溝通儒道的傾向。他對於自然界的解釋:天地生於自然,萬物生於天地。自然者無外,故天地名焉。天地者有內,故萬物生焉。(《達莊論》)
他是用《易傳》的思想,修正了老子的客觀唯心論。他關於道的解釋:道者,法自然而為化,侯王能守之,萬物能自化。《易》謂之太極,《春秋》謂之元,《老子》謂之道。
(《通老論》)肯定了道法自然。自然(物質)是第一義的,道(規律)是第二義的。有了自然世界,然後才有精神的存在。他擺正了物質與精神的關係,說的非常清楚。他把太極、元、道,並列起來,有意識溝通儒道之郵,但三者並不完全一樣。道是出於自然的,而太極是自然的同義語,道和太極之間,怎麼能畫等號呢?這是阮籍的一個漏洞。
關於人和自然的關係,阮籍認為人的形體和精神,都是自然的產物。他把人的精神分作性(天性)、情(欲望)、神(思想意識)三種。以為:人生天地之間,體自然之形。身者陰陽之精氣也,性者五行之正性也,情者遊魂之變欲也,神者天地之所以馭者也。(《達莊論》)
他在這裡,談到了人與自然的關係,也談到精神與物質的關係。有了自然界然後才有人,有了人然後才有各種精神狀態。他不但用《易傳》充實道家的唯物論,而且也用儒家關於性情的說法,補充道家之不足。這種作法的企圖是好的。但是,自然、精氣的道家用語,陰陽、五行、遊魂之變的儒家用語,錯雜使用,有意捏合而不能泯為一體。這是他的缺點。
雖然如此,他已經擺脫了漢代思想家的束縛,他在莊子的影響下,鼓吹②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上冊,第493頁。
①引自《後漢書》有關王充、王符、仲長統列傳。
天地萬物為一體的思想。他說:天地合其德,日月順其光,自然一體,則萬物理其事。(《達莊論》)
這種說法,援用儒家的詞句,用莊子變換了它的思想。在下面的幾句話中,情況更為明顯。
男女同位,山澤通氣,雷風不相射,水火不相薄。重陰需電,非異出也,天地日月,非殊物也。(《達莊論》)
男女同位四句,阮籍引用《周易說卦傳》而稍加變通。原文作「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高亨云:不字疑衍)相射」。意謂天地、山澤、雷風、水火每一對彼此矛盾對立。而阮籍則把本來有差別的東西,說成沒有差別,把本來性質相反的東西,說它們可以相通。這是用莊子的相對主義觀點來解釋《周易》,與《周易》的原意自然不能相合,但是它不僅直接繼紹《齊物》、《秋水》的心傳,而且間接也和惠施「萬物畢同畢異」的說法遙相呼應。
阮籍的思想不夠深刻,也不夠成熟,但在魏晉之際,這種思想還有一定進步意義。因為他不談天人相應,不談受命之符,不談天生聖人,和董仲舒的天人感應說劃清了界限;同是談論《周易》,他不僅絕口不談卦氣(孟喜)、爻辰(鄭玄)、升降(荀爽)、旁通(虞翻)等等,和漢易分道揚鑣,而且也和王弼不同。王弼說:「聖人體無」①,對《周易》作了唯心論的解釋,而阮籍則以為「天地易之主也,萬物易之心也」(見《通易論》),對《周易》作了唯物論的解釋。
在政治思想上,阮籍同情人民,強烈譴責統治階級的強取豪奪,反對君主專制。他認為名教、禮法都是壓迫人民的工具。這種思想是相當深刻的,有一定的革命性。
他不僅不承認有什麼聖君賢相,而且把他們都看成壞蛋。他譴責他們兩面派的行徑,「假廉以生貪,內險而外仁。」(《大人先生傳》)廉潔、仁慈是外表,貪婪、險毒是實際。他們「欺愚誑拙,藏智自神」,以至出現弱肉強食的局面。他們真正有了地位之後,就不遺餘力地剝削人民。「竭天地萬物之至,以奉聲色無窮之欲。」「強者睽眠而凌暴,弱者憔悴而事人。」(同上)從思想淵源來看,這是仲長統思想的進一步發展,但阮籍的說法,比仲長統深刻得多。
他深知賞罰的作用及其實質,也深知賞罰的局限性。他說:懼民之知其然,故重賞以喜之,嚴刑以威之。財匱而賞不供,刑盡而罰不行,乃始有亡國、戮君、潰散之禍。(同上)
他的這種說法宣布了法家思想的破產。他舉出秦國為例說:秦破六國併兼其地,夷滅諸侯,南面稱帝。姱盛色,崇靡麗,鑿南山以為闕,表東海以為門,萬世而不絕,圖無窮而永存。美宮室而盛帷帟,擊鐘鼓而揚其章,廣苑囿而深池沼,興渭北而建咸陽,■木曾未及成林,而荊棘已藂於阿房。時代存而迭處,故先得而後亡,山東之徒虜遂起而王天下。(《達莊論》)
秦漢以來的幾度興亡,給阮籍以深刻地教育,魏晉易代中的篡弒屠殺,更使其有切膚之痛,他從階級國家的形成當中,發現社會動亂的病根在於君主專制。他指出:蓋君立而虐興,臣設而賊生,坐制禮法,束縛下民。(《大人先生傳》)①《三國志》卷二八《鍾會傳》注引《王弼傳》。
他用階級、法律來概括國家機器,已經基本上掌握其壓迫剝削的實質。
仲長統對於社會發展的歸趨,持一種懷疑的態度,而阮籍則不然,他認為只要取消君主,就可以萬事大吉。他說:蓋無君而庶民定,無臣而萬事理。保身修性,不違其紀,惟茲若然,故能長久。(同上)
這種沒有君臣,沒有階級,沒有人剝削人的社會,實在就是遠古的原始公社。阮籍以後,鮑敬言又發揮這種無君論,陶淵明也嚮往「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的烏托邦。①這種思想固然是對原始公社的憧憬,也與當時的塢壁經濟有關,不能說他完全出於空想。
由於同情人民,阮籍也非常憎惡統治階級的走狗。他在《大人先生傳》中,採取大人先生和「君子」對話的形式,對他們進行無情的鞭撻,把他們的宦海浮沉,比作虱處褌中。其略曰:世之所謂君子,惟法是修,惟禮是克。手執圭璧,足履繩墨。行欲為目前檢,言欲為無窮則。少稱鄉黨,長聞鄰國。上欲三公,下不失九州牧。獨不見群虱之處褌中,逃乎深縫,匿乎壞絮。炎邱火流,焦邑滅都。群虱處於褌中而不能出也。君子之處域,何異乎虱之處褌中乎!(據《晉書》本傳)他對於這些「君子」的攻擊,應該和他的無君論結合起來看。
表現在社會思想上,阮籍的一些行動也開風氣之先。他有意識地反對男女授受不親,提倡男女社交公開。把母親和父親放到同等地位,都有提高女權的味道。但是他關於這方面的言論卻很少保存下來。
文學成就阮籍的文學成就,主要是《詠懷詩》八十二首。這是他的不朽之作。它擺脫了漢代樂府和古詩中描寫遊子思婦的老調,也迥異於建安以來「憐風月,狎池苑,述恩榮,敘酣宴」的新風①,使人耳目為之一新。其所描寫的內容是時世的艱辛,朋輩的不幸,宵小的猖狂,個人的坎坷,憤世、嫉俗、憂生、懼禍的心情,完全出之於詩,因而值得重視。屈原不過是懼讒畏譏,庾信不過是因絕望而悲歌,老實說他們都不存在生命危險,而阮籍「以其無可奈何之境,萬不得已之情,托之《詠懷》,皆屬有為而言,絕無游枝之語」②。其處境比他們格外艱苦,這些詩的創作絕非容易,保存下來尤其困難。它是曹、馬政權交替之際倖存者的呼聲,從這個意義來說,它是魏晉之際歷史的一面鏡子。自從它問世以來,文藝批評家對它極力推崇,除了已引劉勰的話以外,鍾嶸也說:「詠懷之作,可以陶性靈,發幽思,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會於風雅。」①對它作了很高的評價。但對阮籍的苦心孤詣,並沒有完全揭發出來。鍾嶸以為「厥旨淵放,歸趣難求」②。李善以為「嗣宗身仕亂朝,恐罹謗過,因茲發詠,每有憶生之嗟,雖志在刺譏,而文多隱避,百①引自陶淵明《桃花源詩》。
①《文心雕龍·明詩篇》。
②見程千帆《古詩考索》第283頁。
①《詩品》上。
②《詩品》上。
世下難以情測。」③他們的話都不錯,經過清代何焯、陳沆諸人的不斷鑽研,大體上已能讀懂。讀了這些作品之後,可以對魏晉的時世增加新的認識。《詠懷詩》是政治詩,其中對於改朝換代的描寫,俯拾皆是。如:「歡娛未終極,白日忽蹉跎。」(其五)「朝陽不再盛,白日忽西幽。」(其三十二)「懸車在西南,羲和將欲傾。」(其十八)「適逢高風起,羽翼自摧藏。」(其七十九)。所謂白日、羲和都泛指曹魏政權,所謂高風泛指敵對勢力。古來多用太陽以喻君主。這些辭句表示曹魏政權已經日薄西山瀕於滅亡的境地,用意非常明白。「歡娛未終極、羽翼自摧藏」,則是其個人的遭遇。
其實,曹魏後期的政治大事,如高平陵事件、齊王芳的被廢、高貴鄉公的被殺等等,在詩中都有所反映,作者的描述也是有傾向性的。如:三楚多秀士,朝雲進荒淫,朱華振芬芳,高秀相追尋。一為黃鳥哀,涕下誰能禁。(其十一)
按:此詩以楚國的往事比喻曹魏的行將滅亡。究其實旨,它是針對高平陵事件而發。何焯以為「此篇以襄王比明帝,以蔡靈侯比曹爽..朱華句謂私取先帝才人為伎樂,高蔡句謂兄弟數出遊也。」何說大體妥當。曹爽的黨羽何晏是南陽宛人、鄧颺是南陽新野人。相當於三楚的秀士。他們雖對司馬氏實行奪權,而未能加意防範,卒招致高平陵事件的爆發,司馬氏把他們一網打盡。《戰國策·楚策》楚辛諫楚頃襄王舉黃鳥為喻,由黃鳥談到蔡聖侯。他說:「黃鳥其小者也,蔡聖侯因是已。南遊高陂,北陵巫山。飲茹溪之流,食湘波之魚。左視幼妾,右擁嬖女,與之馳騁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國家為事。不知夫子發受命於宣王,系己以朱絲而見之也。」這一篇作品,可以說是悼念何晏的詩。「一為黃鳥哀,涕下誰能禁」,流露出作者對諸人的感情。有人把這首詩加到齊王芳身上是錯誤的。四言《詠懷》有云:「三後臨朝,二八登庸,升我俊髦,黜彼頑凶。」三後當然是指文帝、明帝和齊王,頑凶大約是指曹爽諸人。立意與此篇矛盾,應是故意錯亂其辭,用以逃避文網。又如: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綠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走獸交橫馳,飛鳥相隨翔,是時鶉火中,日月正相望。朔風厲嚴寒,陰氣下微霜,羈旅無儔匹,俛仰懷哀傷。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豈惜終憔悴,詠言著斯章。(其十六)
按:此詩據何焯所考是指司馬師廢齊王芳立高貴鄉公髦之事。廢幼帝為齊王,事在九月甲戌(十九日),立高貴鄉公在十月庚寅(初六日)。這種廢立大事恰在九月、十月之交,相當於鶉火中。而司馬師的決策廢立,稍前於此,正在日月相望(十五日)之時。何義門的考訂大體可信。作者對此無能為力,卻也並不甘心。他用不惜憔悴的語言,表示他的抗議。又如:王子十五年,遊行洛水濱,朱顏茂春華,辯惠懷清真。焉見浮丘公,舉手謝時人!輕盪易恍惚,飄颻棄其身。飛飛鳴且翔,揮翼且酸辛。(其六十五)
按:此詩用王子晉早夭的故事,刻畫高貴鄉公的遇害。史稱高貴鄉公見威權日去,不勝其忿,率領殿中宿衛諸人,要和司馬昭決一死戰,司馬昭的黨羽賈充迎戰於南闕下,帝自用劍,眾欲退,太子舍人成濟問充曰:「事急矣,當云何?」充曰:「司馬公畜養汝等,正為今日。」於是成濟即抽戈前刺帝,殞於車下。當時高貴鄉公只有二十歲。《三國志·魏志·三少帝紀》③《文選》卷二三《詠懷詩》注。
云:「高貴鄉公才慧夙成,好問尚辭,然輕燥忿肆,自蹈大禍。」把曹髦的被害,歸咎於他的輕舉妄動,這正是陳壽的曲筆。但這種記載與詩中的輕盪、棄身恰相照應。當時司馬氏篡奪之勢已成,正在易代前夕,阮籍用酸辛二字表示他的哀悼。
根據以上的討論,我們不妨認為「駕言發魏都」、「昔余游大梁」兩首,都是與評魏明帝有關的詩篇。
駕言發魏都,南向望吹台,簫管有遺音,梁王安在哉!戰士食糟糠,賢者處蒿萊,歌舞曲未終,秦兵已復來。夾林非吾有,朱宮生塵埃。軍敗華陽下,身竟為土灰。(其三十一)
魏都、梁王,都是借古諷今,「戰士食糟糠,賢者處蒿萊」,則是曹魏的現實。
昔余游大梁,登於黃華顛,共工宅玄冥,高台造青天。幽荒邈悠悠,悽愴懷所憐,所憐者誰子,明察應自然。應龍沉冀州,妖女不得眠,肆侈陵世俗,豈雲永厥年。(其二十九)
按:大梁明指魏都,而第二句的黃華,為山名。《水經·洹水注》云:「洹水出上黨泫氏縣,東過隆慮縣(今河南林縣)北,又東北出山徑鄴縣南。」又云:「(隆慮)縣有黃華水,出於神囷之山黃華谷北崖上,山高十七里。水出木門帶,帶即山之第三級也。」所以詩中的黃華,實際上離大梁(今河南開封市)頗遠,而為鄴都(今河北臨漳)附近的山。詩中的高台,不是神話中共工之台,而應如黃節所指鄴中的三台。肆侈兩句是對魏明帝曹叡的批評。他肆意揮霍,大興土木,死時只有三十六歲。《魏略》和《三國志》對其沉湎酒色、輕用民力,有許多記錄。如築總章觀高十餘丈,又於芳林園起陂池,修土山,公卿群僚皆往負土,宮中自貴人以下至尚保,及給掖庭灑掃、習伎歌者,各有千數。又錄奪已經出嫁的士家(即軍戶)之女,配嫁無妻的軍士。規定其夫家可以生口自贖,又選其有姿色者入宮。當時臣僚楊阜、高堂隆等上書切諫,他一律不聽。這些事實,就是《詠懷詩》寫作的背景。阮籍的《詠懷詩》中,愛憎是比較分明的。他有的懷念,有的羨慕,有的憐憫,有的譴責,決不含混。
關於懷念之例,或泛稱所思(如:「開軒臨四野,登高望所思。」見其十五),或泛稱親友(如:「徬徨思親友,倏忽復至冥。」見其三十六),或泛稱佳人(如:「出門望佳人,佳人豈在茲。」見其八十),或稱故時人(如:「臨觴多哀楚,思我故時人。」見其三十四)或稱客與賓,茲舉此首為例。
平晝整衣冠,思見客與賓,賓客者誰子,倏忽若飛塵。裳衣佩雲氣,言語究靈神,須臾相背棄,何時見斯人?
從上面的例子來看,阮籍所懷念的,是其親友、故人。結合他的交遊來看,並不難得出答案。只是當其寫作當時,有的人已經不在了(如嵇康),有的人已經轉變了(如山濤)。和他志趣相投的人,永遠沒有了。「臨川羨洪波,同始異支流,」(其七十七),阮籍在這裡便流露出索漠孤獨之感。關於羨慕的例子,也有很多。阮籍所羨慕的是安貧樂道的上世士,是不以生死異其操守的窮達士,是慷慨捐生的壯士。關於第一類,例證較多,這裡姑且不談。關於第二類,如:登高臨四野,北望青山阿。松柏翳岡岑,飛鳥鳴相過。感慨懷辛酸,怨毒常苦多。李公悲東門,蘇子狹三河。求仁自得仁,豈復嘆咨嗟。(其十三)
這首詩是就李斯、蘇秦和伯夷、叔齊之死,發表議論。李斯被殺時,思為布衣而不可得,想到牽黃犬出上蔡東門的往事。蘇秦佩六國相印,卒受車裂之刑。而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餓死於首陽山。對於三人之死,究竟應該如何評價?清人何義門以為「此言人皆有死,若苛求富貴者,其卒亦貽五刑車裂之悔,何如求仁得仁,若夷齊者為得其所乎!」何義門的解釋本來不錯,但阮籍的用意,還在於「不食周粟」上,這一點何義門未及指出。如果看這一首還不清楚,請再看一首:懸車在西南,羲和將欲傾。流光耀四海,忽忽至西冥。朝為咸池暉,濛汜受其榮,豈知窮達士,一死不再生。視彼桃李花,誰能久熒熒。君子在何許,嘆息未合併。贍仰景山松,可以慰吾情。(其十八)
詩中歌頌的對象,是所謂窮達士。措辭很不平常。王闓運說:「窮達字並用始妙。達固不久,窮亦何失。」王氏是就文學上的修辭立論的。如果從當時的政治鬥爭的角度來看,這裡的窮達士,應該指的是效忠曹氏的人。篇末還把他們比做景山松,用來和桃李花互相對照。
壯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驅車遠行役,受命念自忘,良弓挾鳥號,明甲有精光,臨難不顧生,身死魂飛揚,豈為全軀士,效命爭戰場。忠為百世榮,義使令名彰,垂聲謝後世,氣節固有常。(其三十九)
讀了這首詩,很容易聯想曹植的《白馬篇》。從題材和內容來看,二者確有些類似。但時代不同了,它們的針對性毫無相同之處。曹植所能想到的敵人不過吳蜀,而阮籍的假想敵只能是司馬氏。他所歌頌的只能是毋丘儉、諸葛誕等人。阮籍認為只有這樣才算窮達不易其操,才算求仁得仁。
關於憐憫的例子,無過於湛湛長江水一首,上面已經談過,茲不多贅。
關於譴責的例子,卻特別多。這裡有:顛倒黑白的工言子,惟利是圖的佞邪子,趨炎附勢的當路子,為虎作倀的繽紛子,故作姿態的洪生。在不同程度上,都可以劃歸司馬氏集團。
阮籍認為最危險的人物就是工言子:拔劍臨白刃,安能相中傷。但畏工言子,稱我三江旁。(其二十五)
這些話是針對司馬氏的走狗鍾會等人說的,不但嵇康之死是由於鍾會的告密,而且阮籍本人也多次遭到鍾會的盤算,只是由於他守口如瓶,才沒有蹈嵇康的覆轍。
他譴責佞邪子:婉孌佞邪子,隨利來相欺。孤恩損惠施,但為讒夫嗤。(其三十六)
他們唯利是圖,見利忘義,也就談不到什么正義與否的問題。
他譴責當路子:如何當路子,磬折忘所歸。豈為夸譽名,憔悴使心悲。(其八)
當路子是隨波逐流,忘乎所以的人。
他譴責繽紛子:豈效繽紛子,良馬騁輕輿。朝生衢路旁,夕瘞橫術隅,歡笑不終宴,俛仰還欷歔。(其五十九)
繽紛子是當權派的忠實走狗,幫助其主子作盡壞事,後來又被主子一腳踢開。成濟刺殺高貴鄉公,後來不也是夷三族了麼?
所謂洪生,相當於禮法之士。除了《大人先生傳》之外,《詠懷詩》中也有他們的影子。
洪生資制度,被服正有常。尊卑設次序,事物齊紀綱。容飾整顏色,磬折執圭璋。堂上置玄酒,室中盛稻粱,外厲貞素談,戶內滅芬芳。放口從衷出,復說道義方。委曲周旋儀,姿態愁我腸。(其六十七)
這些洪生者流,在禮法的幌子下,規行矩步,道貌岸然,但是他們說的是一套,作的又是一套,言不顧行,行不顧言,是典型的偽君子。「外厲貞素談,戶內滅芬芳」,是他們的特點。《晉書·阮籍傳》說:「禮法之士,疾之如仇」,正是因為阮籍刺到他們的痛處。
通過以上的討論,初步可以看出,阮籍懷念的對象,是不肯和司馬氏同流合污的人;他所羨慕的對象,是敢於和司馬氏鬥爭的人;他所憐憫的對象,是被司馬氏暗算了的人;他所譴責的對象,是司馬氏卵翼之下形形色色的幫凶。
阮籍本人思想的變化,在《詠懷詩》中也表現得非常清楚。在他年輕的時候,是有一番抱負的。他喜歡詩書,學過擊刺,也喜歡音樂,有點濁世佳公子的味道。但是後來情況發生變化,他也改變了他的人生觀。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書詩,被褐懷珠玉,顏閔相與期。開軒臨四野,登高望所思。丘墓蔽山岡。萬代同一時。千秋萬歲後,榮名安所之!乃悟羨門子,噭噭今自嗤。(其十五)
少年學擊刺,妙伎過曲城,英風截雲霓,超世發奇聲。揮劍臨沙漠,飲馬九野坰。旗幟何翩翩,但聞金鼓鳴。軍旅令人悲,烈烈有哀情。念我平常時,悔恨從此生。(其六十一)
平生少年時,輕薄好弦歌,西遊咸陽中,趙李相經過。娛樂未終極,白日忽蹉跎,驅馬復來歸,反顧望三河。黃金百鎰盡,資用常苦多。北臨太行道,失路將如何!(其五)
第一首說的是接受傳統教育,第二首說的是從事軍事鍛煉,第三首說的是藝術上的陶冶。他有學問,有抱負,本來是想大幹一場的。但在高平陵事變之後,司馬氏營立家門,政治情況一天比一天惡劣,他的理想破滅了。詩中的「自嗤」、「悔恨」、「失路」,都是這種心情的反映。這種描述,和《晉書》本傳的記錄是一致的,「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為常。」
阮籍渴求解放,幻想神仙,《詠懷詩》中充滿逃避現實的思想。如:嘉樹下成蹊,東園桃與李。秋風吹飛藿,零落從此始。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荊杞。驅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凝霜被野草,歲暮亦云已。(其三)
本來是桃李成蔭、繁華似錦的環境,經過秋風的掃蕩、摧殘,已經面目全非。作為竹林名士的阮籍認識到「一身不自保」的險惡處境,心情十分沉重。《詠懷詩》屢次流露出懼生之嗟。他感到孤獨,他說:「獨坐空堂上,誰可與歡者?」(其一)他感到憂慮,他說:「咄嗟行至老,g俛常苦憂。」(其七十一)他有難言之隱,他說:「多言焉所告,繁辭將訴誰!」(其十四)這種情況不斷升級。「生命辰安在,憂戚涕沾襟。」(其四十)「生命無期度,朝夕有不虞」(其四十一)的辭句,也絡繹筆下。阮籍是喜歡喝酒的,但詩中罕見酒字。我認為最能反映阮籍的心情的,是一日復一夕一首:一日復一夕,一夕復一朝,顏色改平常,精神自損消。胸中懷湯火,變化故相招。無事無窮極,知謀苦不饒,但恐須臾間,魂氣隨風飄。終身履冰薄,誰知我心焦。(其三十三)
這首詩反映了阮籍的處境,憂讒畏譏的心情躍然紙上。這首詩的寫作,當在嵇康遇禍之後,被迫寫勸進表之前。明乎此,就會知道他為什麼要口不臧否人物了。
阮籍的思想情況和嵇康是比較接近的,但是嵇康慘遭殺害而阮籍倖免,這是什麼原因呢?我認為這與阮籍的人生觀是分不開的。老子的齒弊舌存,莊子的處於材不材之間,畢竟是他的處世的基本態度。他和司馬氏的關係不即不離、始終保持一定關係,而不是堅決的不合作,這是他和嵇康最大的區別,也是他在政治鬥爭中得以倖免的原因。
阮籍的《詠懷詩》,曲折地、反覆地通過形象思維,藝術地表達他的感受。這種作法,正是《詩經》、《楚辭》以來的老傳統。正如王逸指出的那樣:《離騷》之文,依《詩》起興,引類譬喻。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脩、美人以媲於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虬龍、鸞鳳以托君子,飄風雲霓以為小人。(《楚辭章句序》)
《離騷》是如此,《詠懷詩》亦何莫不然。從其描寫手法來看,用朝陽、白日、西隤日、朱陽,以喻君主;用大梁、梁王、魏都、梁東,以代替魏朝;用鳳凰、鸞鷖、幽蘭、芳草,以比君子;用葛藟、荊棘、野草,以譬小人;用景山松、凌風樹、喬松,以喻堅貞;用寒風、朔風、涼氣、凝霜,以喻強暴,這些情況都是顯而易見的。有的話不便明說,他便廣泛地利用神話傳說、歷史故事,委曲婉轉表達其難言之隱。前面所舉的「一為黃鳥哀」兩句,出自《戰國策·楚策》,用戰國的典故,比喻當前的危機。「求仁自得仁」兩句,引用《論語·述而》,實際是藉伯夷叔齊,以歌頌司馬氏的政敵。明乎此,《詠懷詩》並不難讀,但這正是幾百年來許多人努力探討、研究的結果。阮籍《詠懷詩》是建安文學的進一步發展,它具備剛健、清新、自然、渾厚等等特點,利用五言詩的新的形式,以比興手法,抒發胸臆,指陳時弊,在萬馬齊暗的時代,能夠針對當時的黑暗勢力,提出被壓迫者的呼聲。雖然不夠明朗、不夠強烈,但是能作到這個程度,也是很不容易的。
阮籍出身於士族,把個人的命運和國家的命運結合起來,表現在他的作品中自然難免保留著濃重的階級烙印,無須為之辯護。但是也由於他的不當權、受迫害,在魏晉易代之際,除了自己的遭際之外,他也看到了廣大的顛沛無告的勞苦大眾。如果說《詠懷詩》是他個人的控訴,那麼,《大人先生傳》就反映了人民的呼聲。因此,對於阮籍的作品予以高度評價,這是完全應該的。
阮籍《詠懷詩》問世之後,引起極大的反響。左思、陶淵明、庾信、陳子昂、張九齡、李白、杜甫,都接受這個傳統,斐然有作,在中國文學史上,源遠流長,這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但是,發揚無君論,後來只有一個鮑敬言。他的著作只靠葛洪的批判才保留一些片斷。至於黃宗羲《原君》的出現,那已在中國產生資本主義蔭芽之後了。
無君論接近於無政府主義,有其消極的一面,而反對剝削,反對專制,又有其積極的一面。
第三節陸機、陸雲①
陸機的生平
陸機(261—303),西晉文學家。字士衡,晉吳郡吳縣華亭(今上海松江縣)人。曾任平原內史,故世稱「陸平原」。與其弟陸雲並稱「二陸」,與潘岳並稱「潘陸」。
陸氏家族為吳世臣。祖父陸遜是東吳丞相,父陸抗是東吳大司馬。陸機身材魁梧,聲音宏亮,少有異才,以文武韜略鳴於當世。陸抗去世時,陸機十四歲,即與其弟分領父兵,為牙門將。二十歲時,吳滅,與其弟陸雲退居故里,閉門勤學,積有十年。但陸機雖隱居於鄉,卻不能忘情於當世。東吳顛覆的慘痛經歷,尤給他以很深的刺激,作《辨亡論》二篇,一方面抒發了他對東吳滅亡的感慨,總結東吳興亡的歷史經驗教訓,另一方面則透過祖述其祖父的功業,表達出自己對建功立業的渴望。
晉武帝太康十年(289),陸機與其弟陸雲終於不甘寂寞,結束蟄居生活,離開家鄉,一起來到洛陽拜訪太常張華。張華很器重他們,高興地說:「攻打東吳的戰役,最大的收穫是得到這兩位人才!」並為他們廣為稱揚,使陸機兄弟在京城獲得很大聲譽。當時有「二陸入洛,三張(指當時著名文學家張載及其弟張協、張亢)減價」之說。由於張華的舉薦,陸機被太傅楊駿任命為祭酒。楊駿被殺,陸機擔任太子洗馬、著作郎等職。吳王司馬晏出鎮淮南,以陸機為郎中令。後又升尚書中兵郎,轉殿中郎。當時賈謐專權,開閣延賓,一時文土輻輳其門,其中著名的有二十四人,號「二十四友」,陸氏兄弟亦入其列。
陸機為人,體氣清剛,詞鋒警醒,才辯敏捷。初入洛時,有不少名公巨卿看不起他,企圖用言詞加以侮辱,但都受到陸機的回擊而予以折服。有一次,陸機拜訪侍中王濟,王濟指著面前所吃的羊酪對陸機說:「你們江東有什麼東西能比得上它?」陸機立即回答說:「千里蓴羹,未下鹽豉。」意思是說江東千里湖的蓴羹可以與之媲美,只是眼下沒有人知道去加以調味罷了。還有一次,范陽盧志在大庭廣眾之下問陸機:「陸遜、陸抗是你的什麼親戚?」古代當著兒子的面直呼其父的名字是很不禮貌的行為,陸機當即回敬說:「那關係就像你同盧毓、盧珽一樣!」也直呼盧志祖父和父親的姓名,搞得盧志下不來台。陸雲當時曾勸陸機說:「他們這裡離江東很遠,不太了解情況,可以諒解,何必這麼針鋒相對!」陸機倔強地回答說:「我們的父祖名播四海,並非無名之輩,他難道不知道嗎!」陸機、陸雲兩兄弟初來洛陽時,名聲不分高下,通過這件事,大家分出了兩人的優劣。
趙王司馬倫輔政,陸機做了相國參軍,因參與謀殺賈謐有功,賜爵關中侯。司馬倫準備篡位自立,又用他當中書郎。司馬倫被誅殺後,齊王司馬冏懷疑他身為中書郎,可能參與起草趙王篡位的文章,於是將陸機和有關的人員交給廷尉審訊,幸虧有成都王司馬穎、吳王司馬晏的救援,陸機才免死流放邊疆,後遇赦未行。
陸機感念成都王司馬穎的救援之恩,又看到司馬穎禮賢下士,溫文謙讓,便想在成都王手下干一番事業,司馬穎也很賞識陸機的才華,讓他參大將軍①本節材料主要依據《晉書·陸機、陸雲傳》,凡引此傳者,不另作注。軍事,又表為平原內史。
太安二年(303),司馬穎與河間王司馬顒起兵討伐長沙王司馬乂,任命陸機為後將軍、河北大都督,統率包括北中郎將王粹,冠軍牽秀等在內的二十萬人馬前往洛陽。行前,陸機對於自己擔當軍事要職很不安,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受道家思想影響,認為陸氏家族三世為將,殺戮過多,恐遭不祥,而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感到自己勢單力薄,在朝廷中根基不深。他以東吳舊臣的身份,旅居洛陽,成為晉朝官吏,一下子突然身居要職,早已引起一些人的不滿。尤其司馬穎左右的親信,像王粹,牽秀,還有那個受到陸機羞辱而耿耿於懷的盧志,一直在尋找機會坑害他。陸機幾次堅決地向司馬穎提出辭去都督的職務,司馬穎都沒有允許。陸機騎虎難下,他的同鄉孫惠勸他將都督的職位讓給王粹,陸機說:「再這樣辭讓下去,別人會誤認為我首鼠兩端,臨陣逃避,這樣反而會更加速災禍的到來呵。」
出發的時候,司馬穎向陸機許願說:「假如大功告成,我將以郡公,台司的爵位相許。你好好努力吧!」陸機坦率地對司馬穎說:「從前齊桓公信用管仲建立了霸業,燕惠王由於疑忌樂毅而失去了即將成功的事業。這次討伐長沙王行動的成敗,在您而不在我。」司馬穎的左長史盧志聽到後,擔心陸機進一步得寵,便乘機進讒。他對司馬穎說:「陸機把自己比作管仲、樂毅,而拿您同歷史上的昏君相比。自古以來,派遣將帥出征,沒聽說過對君主這麼沒禮貌而可以成功大事的。」聽了盧志的一番話,司馬穎沉默了很長時間。
陸機同長沙王司馬乂大戰於鹿苑。陸機的軍隊大敗,屍積如山,河水斷流。
陸機的部下,有一個叫孟超的,他同哥哥宦官孟玖都是司馬穎所嬖寵的親信。孟超在陸機軍中任小都督,領兵一萬。還沒同敵人交鋒,他就先放縱士兵大肆掠奪老百姓的財物。陸機發現後,逮捕了首惡分子,而孟超竟然帶著一百多騎兵直入陸機駐地將人搶走,並回頭對陸機示威說:「你能做什麼都督!」陸機軍中的執法官孫拯勸陸機將孟超殺掉,陸機沒有採納,而孟超卻在軍中散布說陸機要造反,圖謀不軌,並寫信給哥哥孟玖,造謠說陸機心懷二志,觀望不前。戰鬥過程中,孟超不聽陸機的指揮,單獨帶領所部輕率前進,被敵人消滅。孟玖懷疑是陸機有意讓他弟弟被殺的,便向司馬穎進讒言,說陸機早有「異志」,並串通陸機部下將軍王闡、郝昌、公師藩等作偽證,誣告陸機謀反。司馬穎大怒,便派牽秀秘密逮捕並處決陸機。
陸機對於事情的結局早有所料,當牽秀帶兵來逮捕他時,他脫下軍裝,身著白衣衫與牽秀相見,並神色坦然地對他說:「從東吳滅亡以來,我們陸氏家族蒙受國家重大的恩惠,受到信用。入侍帷幄,出剖符竹。成都王又特別付託我以重任,我屢次推辭也沒有成功。今天被殺,難道不是命運驅使的嗎!」他給司馬穎寫了一封詞語悽惻的信訣別,寫完後,嘆息說:「家鄉華亭的鶴唳,再也聽不到了。」他的兩個兒子陸蔚、陸夏與他同時被害。
詩歌與賦作陸機是西晉太康、元康年間最負盛名的文學家,被後人譽為「太康之英」。他的詩現存一百零四首,多於同時期各作家,多半是擬樂府詩和擬古詩。這類作品儘管有不少是敷衍舊題,摹擬前人之作,因之被後人譏為「束身奉古,亦步亦趨」,但也不乏寄託遙深之作。如《君子行》反映詩人對險惡的政治環境的感慨,《長安有狹邪行》反映詩人強烈的政治追求和大志不遂的苦悶。五言詩代表作《赴洛道中作》尤其把去國離鄉的悲苦和旅途上的寂寞寫得栩栩如生,在西晉詩歌中是難得的佳作。陸機的詩歌一般華美整飭,辭藻富贍,而失於裁剪,有繁蕪之累。劉勰《文心雕龍·才略篇》評論說:「陸機才欲窺深,辭務索廣,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陸機詩歌對太康詩壇有深刻影響,成為當時形式主義詩風的代表人物。
較之詩歌,陸機的賦與散文,內容較為充實,取得了更高成就。他的賦今存二十七篇,大都篇幅短小,文筆清靈。或悲故舊之喪亡,或抒思鄉之情愫,迴環曲折,一往情深。他的散文時有峭健峻拔之作,像著名的《辨亡論》,論東吳興衰的歷史經驗教訓,而歸之於人才的得失,議論滔滔,筆勢勁健,可稱得上是西晉論文中最為博大的篇章。《吊魏武帝文》高度評價了曹操的功業,而對他臨死前兒女情長不勝感慨,暗寓譏刺。《豪士賦序》諷諭齊王司馬冏矜功自伐,受爵不止,筆鋒冷峻嚴厲,咄咄逼人。明代張溥在《漢魏六朝百三家集題辭》中高度評價了陸機的散文,說:「《吊魏武》而老奸掩袂,《賦豪士》而驕王喪魄,《辨亡》懷宗國之憂,《五等》陳建侯之利。北海以後,一人而已。」陸機的散文一般音律諧美,講求對偶,以情帶理,典故繁密,開創了駢文的先河,在文體發展史上具有一定的地位。
《文賦》陸機留給後世最重要的著作是《文賦》。它是作者在自己創作實踐的基礎上,總結前人的成果和經驗而寫成的,是我國第一篇對作家的創作構思進行了比較系統地探索的理論文章,同時對文學創作過程中的重要問題及各種文體的特點,也有精到的論述。《文賦》對中國文學理論和文學創作的發展均有較大啟發和影響。如清代章學誠在《文史通義·文德篇》就指出:「劉勰氏出,本陸機氏說而昌論文心。」但《文賦》也存在一些不足之處,主要是他探討文學創作,多半是憑自己和前人的經驗,往往只能言及現象而不能作進一步的解釋,顯得瑣屑而缺乏思辨性。誠如劉勰所批評的:「昔陸氏《文賦》,號為曲盡,然泛論纖悉,而實體未該。」(《文心雕龍·總術篇》)豐贍的造詣及其作品的流傳陸機具有多方面的才能。文學之外,他在史學、藝術方面也造詣頗深。
在史學上,他曾著《晉紀》四卷,《吳書》(未完成)、《洛陽記》一卷等,多已佚失。在藝術上,他是書法家,所寫章草《平復帖》是書法中的珍品。他也是繪畫評論家,據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陸機還著有畫論,但已佚失。
據《晉書·陸機傳》載,陸機所作詩、賦、文章共三百多篇。但原集久佚,南宋時徐民瞻得遺文十卷,與《陸雲集》合刻為《晉二俊文集》。明代陸元大據以翻刻,即今通行之《陸士衡集》。明代張溥所輯《漢魏六朝百三家集》有《陸平原集》。
陸雲的生平陸雲(262—303),西晉文學家。字士龍,吳郡吳縣華亭(今上海松江縣)人。文學家陸機之弟,與陸機並稱「二陸」。曾任清河內史,故世稱「陸清河」。
陸雲少聰穎,六歲即能屬文。性清正,有才理。年幼時東吳尚書吳閔鴻見到他,非常稱賞,說:「這個小孩子如果不是龍駒,一定是鳳雛。」陸雲被薦舉賢良時年紀才十六歲。
東吳滅亡後,陸雲與哥哥陸機蟄居鄉里,閉門苦讀。太康十年(289),二人相攜入洛,受到太常張華的賞識。在張華的舉薦稱揚下,刺史周浚任命陸云為從事,並對人說:「陸士龍是當今的顏回。」
不久,陸士龍以公府掾為太子舍人,出補浚儀令。浚儀縣地處交通要道,靠近大城市,向來很難治理。可陸雲到任不久就管理得井井有條,建立了良好的治安秩序。有一次,縣裡發生了一起兇殺案,誰也不知兇手是誰,也不知受害者為什麼被殺。陸雲把被害者的妻子拘押起來,但並不審問。過了十幾天,陸雲把她釋放出來,派人秘密地跟蹤,指示說:「她離開不出十里遠,一定會有另一個男人在路邊等待並和她說話,發現了,立即抓來!」事情果然不出陸雲所料。當把這個男人抓來後,他交待說:「我同這國個女子私通,一起謀害了她的丈夫。聽說她被釋放出來,想她和談談,了解情況。但擔心離縣城太近,被人發現,便在較遠的地方等著她。」案子偵破後,一縣的人都很佩服陸雲審案的能力。然而陸雲的才能卻受到郡守的嫉妒,多次找機會排擠刁難陸雲,陸雲沒有辦法,只好辭去官職。浚儀縣的百姓懷念陸雲,為他圖畫塑像,放在縣裡的神廟中,與社神一起祭祀。
過了一段時間,陸雲被任命為吳王司馬晏的郎中令。居官期間,陸雲直言敢諫,對吳王的弊政多所匡正。司馬晏大興土木,建築宮室,陸雲上書說:「先敦素樸而後可以訓正四方;凡在崇麗,一宜節之以制。」司馬晏信用部將,派他們去監督審查官吏的清廉問題,陸雲上書反對說:「小人用事,大道陵替,此臣所以慷慨也。」「愚以宜發明令,罷此等覆察。」明代張溥後來在《漢魏六朝百三家集題辭》中評論陸雲說:「宰治浚儀,善察疑獄。佐相吳王,屢陳讜論。神明之長,諫諍之臣,有兼能焉。」
陸雲後入為尚書郎、侍御史,太子中舍人、中書侍郎。成都王司馬穎表為清河內史。司馬穎準備討伐齊王冏時,以云為前鋒都督。適逢齊王冏被殺,便改任大將軍右司馬。張昌為亂時,司馬穎表奏陸云為使持節、大都督、前鋒將軍以討張昌。恰逢討伐長沙王,此事暫時中止。
陸雲在成都王司馬穎幕府中也直言敢諫,多次冒犯司馬穎,並得罪了司馬穎周圍的親信。有一次宦官孟玖意欲任用自己的父親做邯鄲令,左長史盧志等人為了討好加以附議支持。但陸雲堅決反對,說:「邯鄲令向來都是公府掾資歷的人擔任的,怎麼可以任命一個宦官的父親來擔任!」孟玖對此事耿耿於懷,從此與陸雲結下了怨仇。
陸機被害時,也同時逮捕了陸雲。由於陸雲居官清正,愛才好士,善於團結人,當時許多人,如江統、蔡克、棗嵩等紛紛上疏給司馬穎,要求他謹慎從事,不要株連陸雲,並指出:「機兄弟並蒙拔擢,俱受重任,不當背罔極之恩,而向垂亡之寇。」「統等區區,非為陸雲請一身之命,實慮此舉有得失之機。」然而,儘管江統等人多次竭力救授,但司馬穎被孟玖、盧志等人包圍蒙蔽,陸雲還是被害了。時年四十二歲。
詩歌創作與文學見解陸雲作詩不如陸機藻思紛披,文彩富贍,但清新明淨,結構嚴謹。劉勰在《文心雕龍·才略》中稱「士龍朗練,以識檢璣,故能布采鮮淨,敏於短篇。」陸雲的詩作以《為顧彥先贈婦》、《答張士然》、《谷風》較為優秀。陸雲寫給陸機的書信,記載了他們在文學創作中互相切磋的情況,反映了陸雲對文學創作的有益見解,向來為文學批評史家所重視。陸雲論文,重在文辭的聲色情思和「清新相接」,他說:「文章當貴清綺」,「兄文章之高遠絕異,不可復稱言。然猶皆欲征多,但清新相接,不以此為病耳。」「《省述思賦》流深情至言,實為清妙。《文賦》甚有辭,綺語頗多。」陸雲對陸機作品的批評,頗得陸機重視,並據此作了修改。《晉書·陸雲傳》稱陸雲「雖文章不及機,而持論過之。」除對陸機的作品外,陸雲還對《楚辭》、王粲、蔡邕作過評論,頗有獨到的見解。
據《晉書·陸雲傳》,陸雲「所著文章三百四十九篇,又撰《新書》十篇,並行於世」。《隋書·經籍志》錄有《陸雲集》十二卷,但已佚。明人張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輯有《陸清河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