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四卷) · 第四十五章 地理學
第一節秦代圖籍
秦朝雖然只存在15年,但在全國統一的政治形勢下,築長城,修馳道,開運河等,重大工程接連不斷。這些工程都需要地理知識,也促進了地理學的發展。如秦朝的水系著作《水經》①,比只記述9條河流的《禹貢·導水》篇有很大的進步。秦朝《水經》全文近500字,描述26條水道的發源地、流向和歸宿。敘述的基本地理事實與《漢書·地理志》及漢代《水經》沒有矛盾。所記水道分布範圍,大體與秦的疆域相當。
秦朝有各類地圖,只是沒有保存下來。劉邦入咸陽,蕭何深知地圖的重要性,故「獨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圖書藏之」。後來「沛公具知天下厄塞,戶口多少,強弱處,民眾疾苦者,以何得秦圖書也」②。《漢書·地理志》中,曾兩次提到秦地圖,這種地圖可能是秦朝的全國性地圖。
①這是後人的命名,附於《山海經·海內東經》篇末。見周振鶴:《被忽視了的秦代〈水經〉》,《自然科學史研究》第49—53頁,1986年1期。
②《漢書·蕭何傳》。
第二節《史記·貨殖列傳》和《大宛列傳》
兩漢地學的代表著作是《史記》、《漢書》等歷史著作中的有關列傳、書、志,及馬王堆出土的地圖。對地學作出過重大貢獻的人物則是張騫、司馬遷、班固、班超、張衡等。這些人,都在本卷丁編分別有傳,這裡只重點地另行論述有關地理學本身的部分。
《史記·貨殖列傳》司馬遷的《史記·貨殖列傳》是我國第一部經濟地理著作,敘述我國各地區的人口、經濟、物產、交通、貿易、城市以及各地的地區差異。他把全國分為四個經濟區,並指出這四個經濟區的自然條件與物產的差異是:「山西饒材、竹、谷、、旄、玉石;山東多魚、鹽、漆、絲、聲色;江南出楠、梓、薑、桂、金、錫、連、丹沙、犀、瑇瑁、珠璣、齒革;龍門、碣石北多馬、牛、羊、旃裘、筋角;銅、鐵則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較也。」司馬遷強調人的作用。他把人們的勞動看作是發展經濟的前提。自然條件好的地方,如果人們開發不夠,生產技術落後,那仍然是貧困的。比如「楚越之地,地廣人稀,飯稻羹魚,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賈而足,地埶饒食,無饑饉之患,以故呰窳偷生,無積聚而多貧。是故江、淮以南,無凍餓之人,亦無千金之家。」對比之下,沂、泗以北,秦、魯等地,雖然自然條件差些,但由於人們積極開發,因地制宜地發展生產,所以呈現出另一番景象。「沂、泗水以北,宜五穀桑麻六畜,地小人眾,數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魯好農而重民。三河、宛、陳亦然,加以商賈。齊、趙設智巧,仰機利。燕、代田畜而事蠶。」
《貨殖列傳》還敘述了當時的城市經濟狀況,把分布在黃河中下游和長江、珠江沿岸的二十幾個較大的城市作了分析比較,指出它們之間的自然條件、交通條件、風俗習慣、物產、人口各不相同,各有特色。而共同的特點則是交通發達,為當地的政治、經濟、文化、貿易中心。比如櫟邑(櫟陽),「北卻戎翟,東通三晉,亦多大賈」。咸陽,「四方輻湊並至而會,地小人眾,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則巴蜀,..西近邛筰,..然四塞,棧道千里,無所不通,唯褒斜綰轂其口,以所多易所鮮。天水、隴西、北地、上郡與關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為天下饒。」「邯鄲亦漳、河之間一都會也。北通燕涿,南有鄭、衛。鄭、衛俗與趙相類,然近梁、魯,微重而矜節。」「燕亦勃、碣之間一都會也。南通齊、趙,東北邊胡。上谷至遼東,地踔遠,人民希,數被寇,火與趙、代俗相類,而民雕捍少慮,有魚鹽棗栗之饒。北鄰烏桓、夫余,東綰穢貉、朝鮮、真番之利。」這些敘述體現了各個城市的特色,是我國最早的城市地理著作。
《史記·大宛列傳》漢武帝時,派張騫三次出使西域,開始了中國和中亞、西亞一些國家的交通往來和物質文化交流,從而擴大了中國人民的視野,豐富了地理知識。張騫及其副使,分別到達大宛(前蘇聯烏茲別克東部)、康居(前蘇聯境內錫爾河下游)、大夏,安息(今伊朗)、身毒(今印度次大陸)等國,獲得了豐富的地理知識,而且開闢了東西交通的「絲綢之路」,這在世界歷史上有重大意義。張騫第一次去西域時,在大夏看到從印度運來的四川竹杖和布,因此他設想開通一條從我國西南去印度的道路。這個設想,後來得到漢武帝的支持,曾派人從四川宜賓出發,探索去印度的途徑。雖未通達,卻增加了對西南地區的了解。
司馬遷根據張騫的報告,寫成了《史記·大宛列傳》,對大宛、烏孫(在伊犁河、楚河、巴爾喀什湖、伊塞克湖一帶)、康居、奄蔡(在鹹海、裏海北面)、大月氏(在阿姆河以南興都庫什山以北)、安息、條支(在兩河流域)、大夏等國的地理情況作了描述,內容包括各國的人口、兵力、風俗、物產、貿易、文字和各國之間的距離等。比如大宛,「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麥。有蒲陶酒。多善馬,馬汗血,其先天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屬邑大小七十餘城,眾可數十萬。其兵弓矛騎射。其北則康居,西則大月氏,西南則大夏,東北則烏孫,東則扜罙、于闐。」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媯水北。其南則大夏,西則安息,北則康居。行國也,隨畜移徙,與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萬。」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數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麥,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屬小大數百城,地方數千里,最為大國。臨媯水,有市,民商賈用車及船,行旁國或數千里。以銀為錢,錢如其王面,王死輒更錢,效王面焉。畫革旁行以為書記。其西則條枝,北有奄蔡、黎軒。」在我國,這樣簡明扼要而又真實地介紹西域各國地理情況的著作,《史記·大宛列傳》是最早的。
第三節《漢書·地理志》和《西域傳》
《漢書·地理志》東漢前期末葉,歷史學家班固(32—92)所寫的歷史巨著《漢書》,不少篇章包含有豐富的地理內容。特別是《地理志》,是我國第一部以「地理」命名的著作,也是歷代記述疆域政區的始祖。它為以後兩千年來我國有關疆域政區的地理著述樹立了榜樣,創立了規範①。
《漢書·地理志》的內容有三部分:第一部分敘述從黃帝時代至漢初這一歷史時期疆域變遷的概況,主要是轉錄《尚書·禹貢》和《周禮·職方》的全文。第三部分轉錄劉向的「域分」及朱贛的「風俗」。「域分」講分野,即某地對應星空的某個區域,比如「秦地,於天宮東井、輿鬼之分野也」。這種分野沒有什麼地理意義。「風俗」偏重於經濟、物產、風俗習慣、歷史沿革的敘述,分論各地區的地方特點,還涉及部分外國地理及海上航線。書中關於海南島的風俗、物產、兵器等情況的記載,是現存最早的關於海南島的文獻資料。第二部分敘述漢朝地理,為《地理志》的主體,是以漢平帝元始二年(公元2年)的疆域政區為限來敘述的。總計記述了103個郡(國)和郡所轄的1587個縣(道、邑、侯國)的建置沿革以及各郡縣的戶口數字、山川水澤、物產、水利設施、古今重要聚落、關塞和名勝古蹟等。這種寫法的優點是:一以全國政區為綱,提綱絜領,一覽無餘;二在政區之下,又附有重要的地理事實,某個政區有什麼物產,一查便知。缺點是山系、水系被行政區打亂了,全國的自然地理面貌缺乏整體性。所記地理內容也很簡略。雖然有缺點,但在一千多年前能創作出這樣有特色的地理志很不簡單。有些記載包含了珍貴的地理資料。比如:所記高奴縣(今陝西延長)「有洧水,可燃」,這是我國關於石油產地的最早記載。類似的寶貴資料還有不少。《漢書·西域傳》《漢書·西域傳》也有許多地理內容。它對西域一些城邦和部落的治所、人口數目、軍隊數目、物產、距離長安多遠、與中原地區的物質文化交流,都有較詳細的記載。它提到了蔥嶺(帕米爾),並指出蔥嶺以東「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其河有兩源:一出蔥嶺山,一出於闐。于闐在南山下,其河北流,與蔥嶺河合,東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鹽澤者也。去玉門關千三百餘里,廣袤三百里。冬夏不增減,皆以為潛行地下,南出於積石為中國河雲」。這裡說的蔥嶺即帕米爾,南北大山,指南面的崑崙山和北面的天山。中央有河,指塔里木河。于闐河(今和田河)北流,與蔥嶺河(今葉爾羌河)匯合,稱塔里木河,它東注蒲昌海(今羅布泊,已乾涸)。這些記載都是正確的。但是關於蒲昌海的水潛行地下,南出積石為黃河的說法,則跟《史記·大宛列傳》一樣,是錯誤的。它還提到沙漠,說鄯善「當白龍堆,乏水草」。白龍堆在玉門關與鄯善(即樓蘭,其地初在今羅布泊北,後遷其南,今已淪為戈壁)之間。又說鄯善的土地「沙鹵、少田,寄田仰谷旁國。國出玉,多葭葦、檉柳、胡桐、白草。」烏孫「地莽平。多雨,寒。山多松橫。不田作①侯仁之主編:《中國古代地理學簡史》第14頁,科學出版社1962年版。種樹,隨畜逐水草。」這是當時西域地理情況的寶貴資料。
第四節班超父子和《後漢書·西域傳》
東漢建初元年至永元十四年(公元76—102年),班超(32—102)在西域長期進行政治和外交活動,使漢朝和西域在經濟文化上的交流得以不斷發展。永元九年(公元97年),班超派甘英出使大秦(東羅馬),抵安息、條支西界,為西海(波斯灣)所阻,未能到達。但甘英的這次旅行卻意義重大,他是中國第一個出現在波斯灣的旅行家。
班超的兒子班勇,從兒童時代起就隨父到西域,後來又繼承父志,再通西域。他的一生幾乎都在西域度過。他把親身經歷的見聞,寫成《西域記》一書,對西域諸國的道里方位、氣候、地勢、物產、風俗等,作了較詳細的記錄。後來此書被南朝宋范曄收入《後漢書·西域傳》中,為研究西域歷史地理的重要資料。
第五節《異物志》
東漢及隨後的三國時期出現了數量可觀的異物志著作,如東漢楊孚的《南裔異物志》、三國譙周的《巴蜀異物志》、萬震的《南州異物志》、沈瑩的《臨海水土異物志》等。這些著作所記皆為長江以南地區的事物,內容多屬草木、禽獸以及礦物。南方地記著作的出現,是當時北方人民逐漸南移的一種反映①。
①見《中國古代地理學史》第338頁,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
第六節馬王堆地圖
1973年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三幅繪在帛上的西漢地圖,有很高的學術價值。
出土時,三幅地圖都沒有標圖名、圖例、比例尺及繪製時間。後經學者研究,推斷為西漢初年作品,距今已有二千一百多年②。圖的名稱一般簡稱為「地形圖」、「駐軍圖」、「城邑圖」。這三幅地圖中,「地形圖」、「駐軍圖」已基本復原,「城邑圖」由於破損嚴重,至今沒有復原。
「地形圖」是世界上現存最早的以實測為基礎的古地圖。圖的方位是上南下北,長寬各96厘米,主區部分的比例尺根據推算,約在十五萬分之一至二十萬分之一間。已有統一的圖例,繪有山脈、河流、居民點、道路等。圖上包含的地理範圍主要是當時長沙國(諸侯國)的南部,即今瀟水流域、南嶺一帶,這部分圖的繪圖精度相當高。往南直到南海,這是西漢諸侯南粵王的轄區。這部分圖的比例尺變小,繪圖精度顯著下降,海岸線很不準確,幾乎是象徵性地畫一條曲線,談不上比例。圖上除了畫有河流外,別無他物。因此,「地形圖」的繪圖技術和成就,主要表現在主區上。
「地形圖」中用水平山形線與陡崖符號相配合的方法來表示九嶷山脈。
這種設計,歐洲大約到十三世紀以後才出現,比中國晚一千四百多年。圖上的水系繪得詳細準確,三十多條河流的地理位置、流向和水繫結構,大部分與現代地形圖大同小異,名稱標註也很有規律。圖中八十多個城鎮分別用方框、圓圈兩類符號分級表示,並且一律在符號位置里註記名稱。二十多條道路用虛、實兩種線劃區分。
「地形圖」的缺點有二:一是山脈未標註山名;二是同一幅圖中使用了不同的比例尺。
「駐軍圖」是世界上現存最早的彩色帛繪地圖,長98厘米,寬78厘米,方位是上南下北,主區為大深水流域,即今湖南省江華瑤族自治縣的滯水流域,比例尺約為八萬分之一至十萬分之一。圖上除繪有山脈、河流、道路、居民點外,還著重表現了九支駐軍的布防,防區界線,指揮城堡等軍事情況。用不同顏色區別不同地理要素是「駐軍圖」的顯著特點,它用黑色「山」字象形符號表示山脈;用青色繪製河流、湖泊,而且顯示了河道的寬窄;用黑底套紅勾框標出守備部隊的駐地和軍事工程建築物;用紅色虛線表示軍隊行動的通路;用紅色三角形標示城堡;用黑色圓圈標出居民點;用紅色標出守備區的分界線等等。
馬王堆地圖的出土,表明秦漢時期中國地圖學已達到相當高的水平,從而改變了過去那種認為漢代地圖很粗糙,不可靠,也沒有統一繪圖原則的看法①。
②譚其驤:《二千一百多年前的一幅地圖》,《文物》1975年2期。
①楊文衡:《試論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地圖的數理基礎》,《科技史文集》第3輯,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8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