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四卷) · 第三十三章 班超馬援
班超、馬援是東漢早期立功邊區的名臣。
第一節班超(附班勇)
投筆從戎
班超(32—102),字仲升,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東西北)人。少有大志,略涉書傳。善辯,不修細節,孝謹,「不恥勞辱」。父班彪,官至蘭台令史,博學多識,作《史記後傳》。
建武三十年(公元54年),班彪卒,合家還歸鄉里。兄班固繼承父志,潛心研究,繼續寫作。人告班固「私改作國史」,明帝下詔逮捕班固。班超上書為其兄辯白。明帝詔見班超,了解詳情,正巧郡縣奉命將查抄班固的書送到洛陽。明帝觀後,十分賞識班固的才能,便封班固為蘭台令②,掌管皇家的圖書,從事校書工作。班超與母隨班固到洛陽。
班超曾為官家抄書,繼而輟業,投筆嘆道:「大丈夫無它志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研間乎!」別人皆笑之。班超說:「小子安知壯士志哉!」
西域與中原的關係,王莽時期中斷。匈奴乘虛而入,重新控制了兩域。
由於「匈奴斂稅重刻」,西域諸國無法忍受。建武年間皆遣使求內屬,要求漢朝派遣都護。光武帝以天下初定,「未遑外事,竟不許之」①。明帝時期,政治已經穩定,經濟得到恢復,要求反擊匈奴的侵擾,恢復漢在西域的統治。班超「立功異域」的心愿,適應了客觀形勢的要求。
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明帝遣竇固等四路討伐北匈奴。班超投筆從戎,隨竇固出酒泉,掃蕩車師一帶的匈奴勢力,破匈奴呼衍王於天山。班超以假司馬率偏師擊伊吾,與匈奴大戰於蒲類海,斬獲甚眾。班超首戰,嶄露頭角,受到竇固器重,因此遣他與從事郭恂出使西域。
開通南道班超一行走南道,至鄯善,鄯善王廣對待班超畢恭畢敬,奉若上賓。但時隔不久,突然對他們疏遠冷淡起來。班超判斷:一定有匈奴的使者到來,使鄯善王狐疑,不知如何是好。於是,乃召侍胡者詐說:「匈奴使來數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說出了真情。班超立即扣留侍胡者,召集部下三十六人共飲。酒酣,因激怒他們說:你們與我俱在絕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貴。現在匈奴使者到了才幾天,而鄯善王廣對我們禮敬即廢;「如令鄯善收吾屬送匈奴,骸骨長為豺狼食矣。為之奈何?」其部下都說:「今在危亡之地,死生從司馬。」班超說:「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當今之計,獨有因夜以火攻虜,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盡也。滅此虜,則鄯善破膽,功成事立矣。」眾人都說,應當同從事郭恂商量一下,班超怒說:「吉凶決於今①本節主要取材於《後漢書·班超傳》,凡引此傳文字不另作注。
②《後漢書·班固傳》。
①《後漢書·西域傳》。
日。從事文俗吏,聞此必恐而謀泄,死無所名,非壯士也!」眾人說:「好。」當夜,天大風,班超率吏士奔匈奴營寨,命十人持鼓伏於匈奴營後,相約見火即鳴鼓大呼,其他人持兵器伏於匈奴營兩側。部署就序,班超順風縱火,頓時前後鼓譟,匈奴兵大為驚恐。班超率眾殺敵,親自殺匈奴三人。匈奴使屋賴帶、副使比離支等三十餘人被殺,其餘約百人皆被燒死。次日,告訴郭恂,郭恂「大驚,既而色動」。班超知其意,忙解釋說:戰勝匈奴,是使團的功勞,從事雖然沒有參加戰鬥,一樣有功,班超絕不會獨霸功勳。郭恂聽罷,乃悅。然後,班超召鄯善王廣,以匈奴使首示之,「一國震怖」。班超說明情況,加以撫慰,鄯善王廣「遂納子為質」。
班超將情況報告了竇固。竇固「大喜」,將此情況報告朝廷,並且提出更選使者出使西域。明帝很賞識班超,下詔對竇固說:「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選乎?今以超為軍司馬,令遂前功。」班超又當了使者,竇固欲增加其兵力。班超說:「願將本所從三千餘人足矣。如有不虞,多益為累。」是時,于寘王廣德新破莎車,雄居西域南道,匈奴遣使監護其國,附近「十三國皆服從」①。班超一行,先至於寘,廣德不僅禮儀甚疏,而且聽信巫言,遣使向班超要求獻馬以祠巫。班超了解其情況,答應其要求,而令巫自來取馬。巫至,班超斬其首送給廣德,並指責之。廣德早就知道班超在鄯善殺匈奴使團的壯舉,非常惶恐,立即攻殺匈奴使者而投降班超。班超重賞其王以下官吏,鎮撫于寘。于寘和鄯善是南道的兩個強國,他們的歸附,對於開通南道有重要意義。
永平十七年(公元74年),班超來到了疏勒,離疏勒王所居寘橐城九十里。疏勒王兜題是龜茲人,由匈奴扶立為王。班超先安排田慮前去詐降,囑咐田慮:「兜題本非疏勒種,國人必不用命,若不投降便可執之。」田慮見到兜題,乘其沒有防備,劫縛兜題。左右侍從因出其不意,都驚懼逃跑了。班超得知消息,立即至勒豪,曉諭其眾,立疏勒故王兄子忠為王,疏勒國人大悅。
永平十八年(公元75年),明帝卒。焉耆乘漢喪,攻殺都護陳睦。班超孤立無援,而龜茲、姑墨數發兵攻疏勒。班超拒守歲余。章帝以陳睦新沒,擔心班超孤單難支,下詔征班還朝。班超將還,疏勒舉國憂恐。其都尉黎弇說:「漢使棄我,我必復為龜茲所滅耳。誠不忍見漢使去。」因而自殺。班超還至於寘,王侯以下皆哭泣說:「依漢使如父母,誠不可去。」互抱班超的馬腳,而不得行。班超從其所願,又欲遂本志,乃不顧個人安危,毅然更還疏勒。疏勒自班超離去,已投降了龜茲,與尉頭連兵,班超捕殺了疏勒的反叛者,擊潰尉頭,動盪的疏勒又安定下來。
建初三年(公元78年),班超率疏勒、康居、于寘、拘彌兵萬人,攻破姑墨石城。班超乘勝平定西域諸國,上書請求增加兵力,欲攻龜茲等,並提出「以夷狄攻夷狄」之計,可以就地取給,相機行事。章帝知其功可成,於建初五年(公元80年),以徐幹為假司馬,帶領千人支援班超。
班超欲進攻龜茲,考慮到烏孫兵強,想出「遣使招慰,與共合力」的辦法,得到章帝的允准。建初八年(公元83年),任班超為將兵長史,以徐幹為軍司馬,另派衛候李邑前與烏孫結好。
李邑始至於寘,恐懼,不敢西行,便上書說:攻西域不會成功,並讒毀①《後漢書·西域傳》。
班超「擁愛妻,抱愛子,安樂外國,無內顧心」。班超聞之,不勝感嘆,「遂去其妻」。章帝不信讒言,斥責李邑,說:「縱超擁愛妻,抱愛子,思歸之士千餘人,何能盡與超同心乎?」命令李邑至班超處聽從調遣。並下詔班超說:假如李邑能勝任在外的工作,可以留下任用。班超即遣李邑護送烏孫侍子回京師。徐幹對班超說可以照詔書辦事,留下李邑。班超表示,可予諒解,不搞打擊報復。
建初九年(公元84年),班超發疏勒、于寘兵擊莎車。初,莎車以為漢兵不出,故投降龜茲。莎車收買疏勒王忠,忠叛漢,西保烏即城。班超乃更立成大為疏勒王,發兵攻忠。半年不下,康居發兵救忠。是時月氏與康居通婚,班超遣使以錦帛送月氏王,令其勸康居罷兵。康居王遂執忠而歸,烏即城降於班超。
元和三年(公元86年),忠借康居兵,還據損中,與龜茲通謀,遣使詐降於班超。班超心知其詐而偽許之。忠大喜,從輕騎來見班超。班超作了準備,設宴款待。酒行,令吏縛斬忠,因破其眾。
章和元年(公元87年),班超再發于寘等國兵二萬五千人,攻莎車。龜茲王遣左將軍發溫宿、姑墨、尉頭合五萬人救莎車。班超兵少,以佯撤誘敵分兵。龜茲王聽說班超撤退,「大喜」,自率萬騎於莎車西界截擊班超兵,命溫宿王將八千騎於莎車東界截擊于寘兵。班超得知龜茲王已上當,密令諸部緊急集合,雞鳴時馳奔莎車營,對方猝不及防,驚慌奔逃,班超追殺五千餘人,大獲其馬畜財物。莎車遂降,龜茲等退散。班超威震西域,南道從此暢通。
開通北道月氏曾助漢擊車師有功,因而要求娶漢公主。班超「拒還其使」。月氏於是怨恨。永元二年(公元90年),月氏遣副王謝率七萬大軍,進攻班超。班超兵馬不多,「皆大恐」。班超卻鎮靜自若,對吏士分析說:月氏兵雖多,但幾千里越過蔥嶺而來,缺乏供應,不足為憂!只要收谷堅守,他們「飢窮必降」,不過幾十天就見分曉。果然如班超所言,月氏攻戰不勝,鈔掠無所獲,處境困難。班超估計月氏糧餉將盡,必向龜茲求救,便在東界設伏兵截擊。月氏果然遣騎兵齎金銀珠玉赴賂龜茲求救,結果被班超伏兵一網打盡。謝大驚,「遣使請罪,願得生歸」。班超放走了他們。月氏由是大震,「歲奉貢獻」。
永元三年(公元91年),龜茲、姑墨、溫宿皆降。班超升為都護,徐於為長史。更換了龜茲王。班超居龜茲它乾城,徐幹屯疏勒。
永元六年(公元94年)秋,班超發龜茲、鄯善等八國兵七萬人,吏士賈客一千四百人,討伐焉耆。行至尉犁界,遣使曉喻焉耆、尉犁、危須說:「都護來者欲鎮撫三國。即欲改過向善,宜遣大人來迎。」焉耆王廣遣左將北鞬支奉牛酒迎接班超。班超指責北鞬支。焉耆王不親自來迎接,是你之罪。然後賜而遣之。於是焉耆王廣與大臣迎班超於尉犁,奉獻珍物。但他斷絕葦橋,不讓漢軍入其國。班超避開葦橋之險,從它道過渡。七月末,進入焉耆,離城二十里,結營於大澤。焉耆王廣出乎意料,大為驚恐,「乃欲悉驅其人共入山保焉耆」。左候元孟先嘗質於京師,密遣使告訴班超,班超斬使者,以示不信用元孟。乃約期大會諸王,聲稱當重加賞賜,於是焉耆王廣、尉犁王汎及北鞬支等三十餘人會見班超。國相腹久等人懼誅,逃亡入海,危須王也未到。班超怒責廣等說:「危須王何故不到?腹久等所緣逃亡?」遂令吏士縛廣、汎等,於陳睦故城斬之,傳首京師。遂進兵,斬首五千級,活捉萬五千人,牲畜三十餘萬頭。更立元孟為焉耆王。班超留焉耆半年,慰撫之。「於是西域五十餘國悉皆納質內屬焉。」北道重新暢通。
永元七年(公元95年),和帝下詔嘉獎班超說:班超經營西域二十二年,「不動中國,不煩戍士,得遠夷之和,同異俗之心,而致天誅,蠲宿恥,以報將士之仇」。封班超為定遠侯,食邑千戶。
班超因久在他鄉,年老思歸。永元十二年(公元100年),班超上疏提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故遣其子班勇上書求歸。永元十四年(公元102年),班超妹班昭也上書,言其兄通西域已三十年,「今且七十,衰老被病,頭髮無黑,兩手不仁,耳目不聰明,扶杖乃能行。雖欲竭盡其力,以報塞天恩,迫於歲暮,犬馬齒索。」力不從心。請求和帝開恩,令其兄生還朝廷。書奏,征班超還,是年八月,班超回到洛陽,拜為射聲校尉。九月,病故,終年七十一歲。
班超一生,「專功西遐」,直到「衰老被病」才歸故土。真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班勇三通西域班超征返時,任尚繼任都護。班超以多年的經驗告誡任尚:「宜盪佚簡易,寬小過,總大綱而已。」任尚以為班超「所言平平」,並不放在心上。只是幾年,「西域反亂」,果然「如超所戒」。永初元年(公元107年),「因罷都護。後西域絕無漢吏十餘年」。西域重新被匈奴控制。元初六年(公元119年),敦煌太守曹宗遣長史索班將千餘人屯伊吾,北匈奴與車師後部攻殺索班,略有北道。曹宗請發兵五千擊匈奴,復取西域。公卿大臣多主張關閉玉門關,放棄西域。鄧太后召班勇「詣朝堂會議」。
班勇,班超少子,字宜僚,少有父風。他既反對放棄西域,又反對發兵攻北匈奴。他建議恢復敦煌營兵三百人,恢復置護西域副校尉,居於敦煌;並遣西域長史將五百人屯樓蘭,西當焉耆、龜茲徑路,南強鄯善、于寘心膽,北鞬匈奴,東近敦煌」。諸臣先後問難,班勇一一駁回。鄧太后終於聽從班勇之議,「復敦煌郡營兵三百人,置西域副校尉居敦煌。雖復羈縻西域,然亦未能出屯。」
延光二年(公元123年)夏,又以班勇為西域長史,將五百人屯柳中。
次年正月,班勇至樓蘭,不戰而樓蘭歸附。接著,班勇又恩威並施,爭取龜茲王白英率姑墨、溫宿自縛歸降。班勇因發其步騎萬餘人至車師前王庭,擊敗匈奴伊蠡王於伊和谷,俘獲五千餘人。於是,車師前部始復開通。
延光四年(公元125年)秋,班勇發敦煌、張掖、酒泉六千騎及鄯善、疏勒、車師前部兵,擊車師後部王軍就,大獲全勝,殺虜八千餘人,獲馬畜五萬餘頭,俘其王軍就與匈奴持節使者,斬於索班沒處,以報其恥。永建元年(公元126年),立車師後部故王子加特奴為王。班勇遣將斬東且彌王,更立其種人為王。於是「車師六國悉平」。
這年冬天,班勇發諸國兵擊匈奴呼衍王,呼衍王逃走,其眾二萬餘人皆降。北單于率萬餘騎入車師後部,到了金且谷。班勇遣假司馬曹俊馳救之。單于退走,曹俊追殺其貴人骨都侯。匈奴呼衍王徙居枯梧河上。是後車師「無復虜跡,城郭皆安」。只有焉耆王元孟未歸附。
永建二年(公元127年),班勇請擊焉耆,順帝應允,並遣敦煌太守張朗發河西四郡兵三千人配合。班勇又發諸國兵四萬餘人,分騎兩路攻焉耆。班勇從南道,張朗從北道,約期俱至焉耆。而張朗原先有罪在身,欲徼功自贖,遂先期到達爵離關,首戰告捷。焉耆王元孟懼誅,逆遣使乞降。張朗徑入焉耆受降而還,遂得免誅。班勇則以「後期」論,「征下獄,免」,後卒於家。
再通西域的意義東漢重新確立在西域的地位,是中國歷史上的大事。重新開通西域的原因,主要是二點:(一)漢匈勢力對比發生了變化。東漢建立後,經濟恢復,政權鞏固。而匈奴於建武二十四年(公元48年),分裂為南北兩部,南單于比歸漢,且助漢擊敗北匈奴。(二)漢、匈與西域關係不同。匈奴對西域「斂稅重刻,諸國不堪命」①。西域諸國迫切要求擺脫匈奴的統治。漢則不掠取西域,故自建武以來,西域「思漢威德,咸系內屬」①。
重新開通西域,意義不亞於張騫首通西域。首先,西域與中原隔絕半個多世紀後重新開通,帶有一定程度的開闢性質。其次,班超遣甘英使大秦,至條支,臨大海,他涉足之地,「皆前世所不至,山經所未詳」,大大擴展了國際交往的範圍。再次,班勇寫的《西域傳》,是實地考察的結晶,真實可靠,是今天研究這一地區的重要歷史文獻。此傳被《後漢書·西域傳》全部採納,范曄曾坦率地說,其傳乃采班勇所記②。
第二節馬援
不為守錢虜
馬援(前14—49),字文淵,扶風茂陵(今陝西平陵西)人。其先祖趙奢為趙將,號馬服君,子孫遂以馬為姓。於漢武帝時,馬家以吏二千石,從邯鄲徙於茂陵成懽里。曾祖馬通以功封為重合侯,坐兄馬何羅反,被誅,故再也不顯。祖父馬賓,宣帝時為郎持節,號使君。其父馬仲,官至玄武司馬。馬援兄弟四人,三個兄長均有才能,王莽時並為二千石,家世再次顯赫。馬援「少有大志,諸兄奇之」。十二歲父母雙亡,馬援隨長兄馬況至河南,學《齊詩》於潁川滿昌;守章句,辭別長兄,欲到邊郡從事田牧。馬況鼓勵他說:「汝大才,當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且從所好。」適值長兄病故,馬援守喪,不離墓地。後為郡督郵,送囚徒至司命府,放跑了重罪的囚徒,自己亡命於北地郡。遇赦,留在當地放牧,歸附者眾,「遂役屬數百家」。轉游隴漢間,常對賓客說:「丈夫為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因處田牧,至有牲畜數千頭,谷數萬斛。既而嘆道:「凡殖貨則產,貴其能施賑也,否①《後漢書·西域傳》。
①《後漢書·西域傳》。
②《後漢書·西域傳·論》。
③本節主要取材於《後漢書·馬援傳》,凡引此傳文字不另作注。
則守錢虜耳。」
王莽末年,馬援曾為新城大尹(漢中太守),後避難於涼州。受隗囂器重,任綏德將軍,參與決策定計。
馬援被派往蜀觀察公孫述情況。他與公孫述是同鄉、好朋友,自以為到蜀當握手歡如平生,而公孫述卻大擺派頭和闊氣,欲授馬援以封侯大將軍位。隨從都樂意留蜀升官,馬援啟發他們說:公孫述不是禮致賢士,而是裝腔作勢,這種人是不能久留天下士的。毅然而歸。他對隗囂說:公孫述乃「井底蛙」,「而妄自尊大,不如專意東方」。
建武四年(公元28年),馬援攜帶隗囂的書信到洛陽,見光武帝於宣德殿。返回隴右後,隗囂問以東方流言及京師得失。馬援稱讚光武帝為人:「闊達多大節,略與高帝同。經學博覽,政事文辯,前世無比。」隗囂非常信任馬援,遂決定遣長子隗恂到洛陽作人質。馬援攜家屬隨隗恂到洛陽。後來上書請求屯田上林苑中,得到許可。
隗囂聽信王元之言,猶豫搖擺。馬援一再致書隗囂,規勸他切莫動搖。
隗囂怨恨馬援背叛於己,得書增怒,遂發兵拒漢。
平定隴西隗囂既發兵拒漢,馬援乃上疏光武帝,陳述消滅隗囂之策。光武帝採納馬援之謀,令他率突騎五千,遊說隗囂的將領高俊、任禹等人以及羌豪,陳述利害禍福,分化瓦解隗囂集團。
馬援又致書於隗囂之將楊廣,讓他勸告隗囂,當知利害,而回心轉意。
楊廣竟然不答。馬援又勸楊廣,假如隗囂執迷不悟,可自行離去,脫離險境。建武八年(公元32年)春,來歙率兵攻占略陽,殺隗囂守將金梁。隗囂率數萬眾圍攻略陽,「斬山築堤,激水灌城」。歙與將士固死堅守,「矢盡,乃髮屋斷木以為兵」①。閏四月,劉秀率兵征伐隗囂,行至漆具,將領們以不宜遠入險境,勸劉秀紮營。劉秀猶豫不決,正巧馬援應召來到,劉秀「大喜」,以諸將之議問馬援。馬援分析:隗囂將帥有土崩之勢,兵進有必破之狀。又以米堆成山川地形圖,指畫形勢,說明進軍路線,分析曲折,一目了然。劉秀高興地說:「虜在吾目中矣。」次日早晨,竇融率五郡太守及羌、小月氏騎數萬,輜重五千輛前來助戰。漢大軍壓境,隗囂「眾大潰」,「城邑皆降」②。隗囂逃往西城,從此一蹶不振。
建武九年(公元33年),馬援為太中大夫,與來歙率諸將平定涼州。自王莽末年以來,西羌多事,活動於金城郡屬縣,涼州不寧。來歙推薦馬援治理涼州。
建武十一年(公元35年),馬援為隴西太守。夏,先零羌攻臨洮,馬援發步騎三千擊破之,降者八千餘人。馬援把他們「徙置天水、隴西、扶風三郡」①。繼而馬援與馬成進攻浩亹羌,浩亹羌逃奔允吾谷。馬援潛行,襲擊其營寨,浩亹羌大驚恐,徙居唐翼谷中。馬援繼續追擊,浩亹羌引精兵占據北山,馬援陳兵山下。夜令數百騎偷襲其後,放火燒山,一時鑼鼓齊鳴,浩亹①《後漢書·來歙傳》。
②《後漢書·竇融傳》。
①《後漢書·竇融傳》。
羌大驚,率眾潰逃。馬援以兵少,不便窮追,收糧畜而歸。這次戰鬥中,馬援受傷,光武帝以璽書慰勞之。
這時,朝臣議欲放棄金城。馬援上書反對此議,建議以金城作為據點。
得到同意,加強了金城郡的耕戰守備。又令羌豪楊封,說塞外羌來和親。於是郡中逐漸安定,民樂其業。武都氐人背公孫述來降,馬援奏請復其侯王君長,賜給印綬。
建武十三年(公元37年),武都參狼羌與塞外諸族,攻殺長吏。馬援率四千餘人征討,至氐道縣,羌占據山頭固守,馬援據便地斷絕其水草,不與戰,迫使羌豪率數十萬戶,逃出塞外,余者萬餘人皆降,「於是隴右清靜」。馬援務開恩信,寬以待下,任吏以職,但總大體而已。傍縣有人發生矛盾,吏民驚言羌反,逃入城中。狄道縣長來報告,要求發兵。馬援估計不是羌反,命狄道縣長歸守官府,如果恐懼,「可床下伏」。果然稍定,郡人服之。視事六年,征入朝為虎賁中郎將。馬援一再建議重鑄五銖錢,光武帝同意,「天下賴其便」。他「尤善述前世行事」,講得頭頭是道,使人「屬耳忘倦」。又善兵策,常謀劃,為光武帝所用。
平定交趾建武十七年(公元41年),交趾太守蘇定依法處決了詩索。詩索之妻徵側及妹徵貳起兵反抗,攻占郡城。九真、日南、合浦「蠻夷」起而響應,攻掠嶺外六十餘城,徵側自立為王。光武帝拜馬援為伏波將軍,以扶樂侯劉隆為副將,督樓船將軍段志等征討二徵。大軍行至合浦,段志病故,詔馬援並將段志兵。馬援緣海而進,隨山開道千餘里。建武十八年(公元42年)春,大軍到了浪泊,大破二徵,斬首數千級,降者萬餘人。馬援追二徵至於禁溪,每次擊敗之,其眾離散。次年正月,斬殺徵側、徵貳,傳首洛陽。馬援受封為新息侯,食邑三千戶。犒勞軍士。
馬援率樓船二千餘艘,戰士兩萬餘人,追擊二徵餘部都羊等,自無功至居風,斬獲五千餘人,餘眾散亡,嶺南悉定。馬援以西於縣有戶三萬二千,地遠,奏請分成封溪、望海二縣,得到許可。馬援所過之處,皆「為郡縣治城郭,穿渠灌溉,以利其民」。他還條奏越律與漢律乖舛者十餘事,加以整頓,「與越人申明舊制以約束之,自後駱越奉行馬將軍故事」。
建武二十年(公元44年)秋,馬援班師回朝。軍吏經瘴疫死者大約一半。光武帝賜他兵車一乘,朝見時位次九卿。
馬援好騎,善於相馬,曾師事於楊子阿學習相馬骨法。他在交趾時,銷熔所得駱越銅鼓,鑄成象生馬一樣的模型,其「高三尺五寸、圍四尺四寸」。還京時,送上之。光武帝下詔立於洛陽宣德殿下,以為名馬式。
病死疆場馬援返京,大受獎賞。友人孟冀相賀。馬援說:「功薄賞厚,何能長久乎?」他想到匈奴、烏桓尚擾北邊,欲請求擊之,說:「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何能臥床上在兒女子手中邪?」孟冀稱許其為「烈士」之志。
馬援還京僅三個月,就於當年十二月率兵屯駐襄國。次年(建武二十一年,公元45年)秋,馬援率三千騎出高柳,巡行雁門、代郡、上谷障塞。烏桓偵察而知漢軍出動,便退散而去。馬援無獲而還。
建武二十三年(公元47年),武陵五溪「蠻」搶掠郡縣。光武帝遣武威將軍劉尚征討,「戰於沅水,尚軍敗歿。」①次年,遣謁者李嵩、中山太守馬成征討,仍無戰績。已經六十二歲的馬援請求將兵征討,光武帝擔心他年事已高,不許。馬援說:「臣尚能被甲上馬。」光武帝令他試騎。馬援「據鞍顧眄,以示可用」。光武帝笑道:「矍鑠哉是翁也!」遂令馬援率中郎將馬武、耿舒、劉匡、孫永等,帶領四萬餘眾征討五溪「蠻」。馬援夜與送者訣別,對友人杜愔說:我已年老,「常恐不得死國事。今獲所願,甘心瞑目」。他只是擔心權貴子弟不聽調遣。
建武二十五年(公元49年),馬援率大軍到達武陵臨鄉,擊「蠻夷」,勝之,餘眾逃進竹林中。
馬援駐軍下雋縣,決定選擇「路近而水險」進軍壺頭山的路線,以為取得壺頭山,就扼住「蠻夷」的咽喉,充縣之敵可不攻自破。三月,漢軍進至壺頭山下,「蠻夷」乘高守隘,水流湍急,船不得上。適值暑熱,士卒多疫死,馬援也病,遂困。乃鑿岸為室,以避暑氣。「蠻夷」往往升險鼓譟,馬援輒曳足以觀之。不久,馬援病死。耿舒代替馬援監督諸軍。
遭受誣陷隨從馬援出征的中郎將耿舒給其兄耿弇之信中,提到馬援進軍遲緩,坐失良機,先攻壺頭山乃失策。耿弇將此信呈給皇帝。光武帝乃遣虎賁中郎將梁松前往責問馬援,並代替馬援監督諸軍。這時馬援已經病死。
梁松是皇帝之婿,頗為驕貴。以往有一次他去問候生病的馬援,拜於床下,馬援「不答」。馬援因是松父之友,身為長輩而不答禮小輩。梁松則恃皇親而記恨在心。這時馬援雖然已死,他仍然懷恨,遂藉故陷害。光武帝因而大怒,收回原先賜給馬援的新息侯印綬。
以往馬援在交趾常吃薏苡(植物名)的果仁(名曰薏米),用以「輕身省欲,以勝瘴氣」。回京時,以車載薏苡種子。時人以為他帶回來珍寶,權貴們都怨望忌妒,只是沒有及時發作。馬援死後,有人上書譖之,說馬援帶回的是一車珍寶。光武帝更怒。馬援的家屬非常恐懼,不敢將馬援遺體葬於舊墳地,只在城西買了幾畝地掩埋了事。賓客故人也不敢來弔唁。後來馬援家屬才知蒙冤,經過多次申訴,才得到皇帝諒解,以喪歸葬。同鄉故人朱勃上書,說馬援「以死勤事」,應當得到公平的待遇。詞語懇切,情義可嘉。漢明帝時,圖畫東漢初年的名臣列將於雲台,因外戚之故(援女時為皇后),唯獨沒有列上馬援。到了建初三年(公元78年),漢章帝才追策,諡馬援為忠成侯。
①《後漢書·光武帝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