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四冊) · 第二節社會經濟與文化
雲南原是「群蠻種類多不可記」的各族聚居地。各族中經濟和文化的水平,漢族最高,其次是白蠻,再其次是烏蠻,自此以下,文化程度極為參差,大抵吃生肉的尋傳,多妻養夫的裸形,應屬於最低的一類。比較高一些的部落,習俗也實在急待改革,例如黑齒、金齒、銀齒三種,與人相見,用漆器或金、銀器飾齒,表示禮貌。繡腳種,在小腿上刻花紋。繡面種,小兒生滿月,在面上刻黑紋。雕題種,在面上和身上刻黑紋。穿鼻種,鼻上掛個大金環;酋長出行,使人用絲繩牽著金環在前面走。也有人用兩支金釘,穿入鼻中,釘腳露在鼻孔外。長鬃種,額前作長髻,下垂過臍,走路時用物舉著長髻;酋長要兩個女人在前面舉髻,才可行走。這種習俗,正反映他們所處社會發展階段的落後性,文化較高的人看來,不免要發笑;同樣,文化更高的人看較高的人的某些習俗,也不免要發笑。文化發展無止境,較落後的文化,總不免殘留著若干可笑的故俗,關鍵在於擇善而從,不斷改革自己的故俗。可是,落後性與保守性總是緊密相結合,落後族總想保守故俗,以為故俗存在,等於本族存在。要求本族存在,完全是合理的,但因此安於落後狀態。這就很不合理了。事實上,任何一個族,都是遵循著客觀規律而存在或消失,不合理的要求,只能得到與願望相反的後果。譬如水,一條小水流過一段路,不再往前流,太陽順,沙土填,到後來,這條小水不見了,這是實在的消失。另外有許多小水,一直往前流,在不同的地點流入一條中等河裡。這條中等河不保存原來諸小水的名稱,而諸小水的水既然匯合成這條中等河,那末,中等河的名稱,就成為諸小水的總稱。許多中等河往前流,在不同的地點流入一條大河裡,同樣,這條大河的名稱,就是許多中等河的總稱。許多大河往前流,都流入大海里。大海不分別某部分水來自某大河,總而稱之為侮水。如果不拘泥於某些形式,心知其意地以水的譬喻來看一個族的消失或存在,很有相同處。落後不前進的族,到了一定時期,因為缺乏生存條件(社會愈前進,生存條件愈提高,落後族處境愈危險),逐漸由衰微以至消失,這種事例,歷史上是常見的。前進中(進程有快有慢)的族,當然是大多數。它們從小族融合成中等族,再從中等族融合成大族,後來似乎只剩下一個大族,許多小族、中等族消失了,實際恰恰相反,不是消失而是發展成為大族了。現在世界上有許多民族,隨著社會的高度發展,到共產主義社會,若干世紀後,諸民族都要歸於消失,融合而成一個人類總體。那時候不再有人種特徵和民族特徵等區別,好比諸大河流入大海,清水濁水淡水都變成海水,不是消失而是諸大河總融合了。
諸族融合的規律,人數少的族往往融合於人數多的族,但不算是最主要的規律。最主要的規律是經濟文化低的族融合於經濟文化高的族。因為水總是向低處流,社會卻總是向高處走,沒有一種力量能夠長久遏阻這個趨勢。社會在前進,前進的族列在前面,列在後面的族自然要追上去,企圖阻止在後面的向前,強迫在前面的退後,都是反規律的,做這種愚蠢事的人一定是統治者而不是勞動民眾,因之,前進勢力終究會戰勝保守勢力,推動社會向高處走。到了沒有高低和其他的區別,區別反而障礙再前進的時候,就會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一起,這是人力不能阻止也不能強迫的社會趨勢。
南詔立國,起著促成雲南各族融合的作用。白蠻的經濟文化水平,比漢族以外各族都高。南詔是以白蠻為主體的弱小國家,它受到唐和吐蕃的威脅,必須開發經濟,補充人力,才能自立,因此,住在深山窮谷中的落後部落和原始人群,都被它尋找出來,作為國家的組成部分。《南詔德化碑》說「愛有尋傳,疇壤沃饒,人物殷湊。..開闢以來,聲教所不及;羲皇之後,兵甲所不加。詔(王)欲革之以衣冠,化之以禮義。十一年(七六二年)冬,親與寮佐,兼總師徒,刊木通道,結舟為梁,耀以威武,喻以文辭,款降者撫慰安居,抵捍者系頸盈貫,矜愚解縛,擇勝置城。裸形不討自來,祁鮮望風而至」。這段話的實質就是南詔用政治軍事力量,打破閉塞狀態,使原始居民接受統治,儘管政治是為了剝削,軍事是為了征服,按社會趨勢來說,終究是有進步意義的。
南詔立國的武力依靠白蠻貴族和自由民,因之經濟上有特殊的待遇。南詔採用唐均田制,按戶授田。
田五畝稱一雙。高級官授田四十雙(二頃)。上等戶授田三十雙。中戶下戶各依次減授,當是中等戶授田二十雙,下等戶授田十雙。凡受田的戶,不分貴賤都親自耕作,不役使別戶。受日戶每年納稅米二斗。一年收一次的田不納稅米,收兩次的田才納稅。受田戶所有丁壯都服兵役,自備武器衣裝。八三○年以前,南詔保境自守,戰爭較少,自由民賦稅和兵役都不感沉重,南詔國家也就得到鞏固。
南詔國賦稅的來源,主要是剝削種官田的「佃人」。《蠻書》說,南詔修治山田很精好,城鎮長官派出官員到當地監守催促,使「佃人」耕作。這種用「佃人」耕作的田,往往接連至三十里。收穫完畢,監守官按「佃人」家口數目,發給口糧,其餘全部歸官。「佃人」除得到口糧以外,一無所有,顯然是一種農業奴隸。
南詔耕田用二牛三夫。一夫牽牛,一夫按犁轅,一夫操犁。耕田必須有三個人,又受田戶不相役使,這就需要使用奴隸來進行生產。官田是用奴隸的,高級官上等戶所受田,也要用奴隸,中等戶下等戶勞動力不足時,自然也希望獲得奴隸。南詔向外攻掠,經常擄獲大批人口回國,國內奴隸買賣盛行,有理由說南詔是封建制奴隸制並存、奴隸制占較大比重的國家。大理國停止向外攻掠,奴隸來源減少,應是封建制占較大比重的國家。
南詔文化顯示著向漢文化看齊的趨勢,也就是逐漸革除白蠻故俗,完全接受較高級的漢文化。閣邏鳳認鄭回為淳儒,使教子弟讀書。鄭回所授書自然是儒家經典。異牟尋與唐朝恢復和好,唐西川節度使韋臯允許南詔派遣貴族子弟輪流到成都就學,前後相沿五十年,學成回國的人數至少有好幾百。唐宣宗說要節省費用,拒絕收受南詔學生。南詔表示不滿,來信說:「一人有慶,方當萬國而來朝;四海為家,豈計十人(學生名額)之有費」。此後南詔停止入貢,並騷擾邊境,要求繼續就學。高駢《回雲南牒》里說,「傳周公之禮樂,習孔子之詩書,片言既知,大恩合報」;牛叢《報(答)坦綽(首相)書》里也說「賜孔子之詩書,頒周公之禮樂,數年之後,藹有華風。..豈期後嗣,罔效忠誠..遂令凶丑,肆害生靈」。南詔國人深愛漢文化,儘量吸取,在文化交流的一方——店朝,因南詔攻掠庸境,兩國政治上交惡,竟採取謬誤措施,停止交流的進行。文化交流,上層人士往往起媒介作用,但主要的意義在於兩國民眾間得以友好互助。政治交惡,總是出於兩國統治者間,與民眾無涉。唐君臣損害南詔民眾的利益作為對南詔統治者的報復手段,甚至要求報「大恩」,當然不會發生任何效果,內地與雲南經濟文化上的聯繫,卻長時期被兩地統治者割斷了。
兩宋時,朝廷對大理國仍採取消極態度,大理國對內地卻有恢復經濟文化上聯繫的要求。一一一三年(宋徽宗政和三年),大理國請入貢。一一一六年,大理國進奉使李紫琮等來朝,路過鼎州(湖南常德縣),到學宮拜宣聖(孔子)像,與諸生相見。李紫琮到京師,貢馬及麝香等物,宋封段和譽為大理國王。一一三三年(宋高宗紹興三年),廣西奏稱大理國求入貢及賣馬。宋高宗說,入貢就是求通商,可勿許,馬匹供軍用,可給價收買。一一七三年(宋孝宗乾道九年),有大理人李觀音得、董六斤黑、張般若師等二十三人來邕州議馬匹貿易,給宋官文書,要求購買《文選五臣注》、《五經廣注》、《春秋後語》、《三史》加注、《都大本草廣注》、《五藏論》、《大般若十六會序》及《初學記》、《張孟押韻》、《切韻》、《玉篇》、《集聖歷》、《百家書》等書籍,又要浮梁(江西景德鎮)瓷器、琉璃碗及紫檀、沉香木、甘草、石決明、井泉石、蜜陀僧、香蛤、海蛤等藥物。文書後邊有附記說「古文有雲,察音者不留聲,觀行者不識辭,知己之人,幸逢相謁,言音未同,情慮相契。吾聞夫子云,『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今兩國之人不期而會者,豈不習夫子之言哉。續繼短章,伏乞斧伐」。短章中有「言音未會意相和,遠隔江山萬里多」等句。從李觀音得文書里表現,文理人除方音及人名用三個字與內地人不同,其餘無異於內地人。段氏自稱祖先本是漢人,段氏立大理國,愈益推行漢文化,是很自然的。大抵南宋時,白蠻文化已經提高到漢族的水平。烏蠻和落後部落,受白蠻文化的影響,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自一二五三年元滅大理國以後,漢人和白蠻以及文化較高的各蠻部,加速了融合過程,《新唐書?南蠻傳》所載以落後習俗為稱號的部落,許多不再見於記載,說明這些部落脫離故俗,文化上升到較高水平了。
簡短的結論
雲南地區原先居住著被稱為蠻族的許多部落。在滇池和洱海周圍的居民,被稱為白蠻,他們經濟文化都比較先進,接近漢族的水平。被稱為烏蠻的人,居住在兒地,以畜牧為業,文化遠不及白蠻。此外,還有許多落後部落,甚至還有原始人群。白蠻烏蠻人口較多,是主要的居民,尤其是白蠻,有資格代表蠻族社會。
戰國時,楚威王派遣將軍莊 率兵進入雲南地區。莊 因歸路斷絕,以滇池為中心,建立起地方數千里的滇國,子孫相繼為滇王。楚人與當地居民融合,形成為白蠻,是很有可能的。漢武帝滅滇國,置益州郡。此後,歷朝增設郡縣,漢族人逐漸增加,漢文化影響也隨而擴大。內地有變亂,流民逃來避難,或朝廷統治力衰弱(如梁未撤退地方官),漢族人失勢,都會融合到白蠻里去。白蠻的生產技術和語言文字與漢族相同或相似,並自稱本是華人,足見兩族關係非常密切。
居住在洱海周圍的白蠻,有六個大部落。部落酋長號稱詔,因而有六詔的名稱,蒙舍詔地在南方,也稱為南詔。唐太宗時,蒙舍酋長張樂進求讓位給蒙細奴邏,南詔開始強大起來。細奴邏的父親舍龍是哀牢山烏蠻,避仇到南詔,耕地謀生,張樂進求讓位給流寓的農家子,想見當時階級的區別並不嚴格,烏蠻白蠻的界限也並不顯著。
吐蕃勢力進入洱海地區,征服五詔。南詔始終附唐,因而得到唐的支持。唐玄宗封南詔皮邏閣為雲南王,幫助南詔兼併五詔,成立統一洱海地區的南詔國。
唐助南詔統一,是要南詔有力地牽制吐蕃的兵力。南詔統一後,是要擴大領土到滇池地區,建立起大白蠻國。這一計劃遭到唐朝的阻撓,唐與南詔發生了矛盾,但南詔對唐仍保持朝貢關係。
天寶年間,唐朝廷已經腐朽不堪,自以為強大無敵,對南詔進行難以容忍的壓迫。七五○年(天寶九載),南詔閣邏鳳被迫起兵反唐,依附吐蕃,大大加強了吐蕃侵唐的力量。
閣邏鳳兼併滇池地區,遷徙當地白蠻二十餘萬戶到永昌,讓居住在東方的烏蠻遷徙到白蠻故地。烏蠻從畜牧改進為農業部落,文化水平逐漸提高,與白蠻文化相接近。蠻族社會發生這個大變化,意義是巨大的。
南詔本身貧弱,介在唐、吐蕃兩大國間,必須依附一個大國。附唐利多害少,附吐著利少害多,南詔自然願意附唐。安史亂後,唐困於內戰,無意爭取南詔來歸,南詔附吐蕃四十餘年,成為唐西南方的一個敵國。唐德宗時,南詔想擺脫吐蕃的壓迫,又由於唐的爭取,南詔轉附唐朝,成為吐蕃東南方的一個強敵。南詔利用自己的中間地位,附唐後,拒絕唐勢力伸入國內,除朝貢外,完全保持政治上的獨立。
南詔附唐將近四十年,在唐援助下,大破吐蕃軍,國力可稱極盛,但衰亡的徵兆也在這時候開始。南詔擊吐蕃獲勝,藩鎮權力逐漸增大,王室失去控制力,後未反被強藩控制了。武人得勢,乘唐朝衰弱,八三○年以後,積極進攻唐境,唐損失巨大。南詔出兵攻掠加速了唐朝的崩潰,也加劇了本國內部的分裂。九○二年,權臣鄭買嗣滅蒙氏王朝,南詔國亡。
南詔亡後,國內常起變亂,國號屢改。九三七年,段思平成立大理國,形勢才較為穩定。原因是烏蠻三十七部占有滇池地區,白蠻為保全自身,內部爭奪多少有些限制。
南詔是封建制奴隸制並存、奴隸制占較大比重的落後國家,尤其是八三○年以後,擄掠大量唐人,愈益增加了奴隸製成分。但在另一方面,雲南境內落後的和非常落後的許多蠻部,都被它搜尋出來,迫使接受統治,在經濟和文化上獲得不同程度的提高。儘管這種統治帶著殘暴性,從社會發展的觀點看來,卻也含有進步意義,不容否認它對蠻族社會的貢獻。
白蠻文化基本上就是漢文化,到段氏王朝時,已經無甚區別。一二五三年,元朝滅大理國,雲南和內地合併成一體,很大部分白蠻和漢族也融合成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