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十卷) · 第一章 後金興起

第一節 金國英明汗首攻圖倫 明萬曆十一年(1583)二月,年方二十五歲的女真建州左衛枝部舍人努爾哈赤,忽然獲悉祖父覺昌安、父親塔克世被明軍殺害的消息,悲憤欲絕。原來,這一年二月,明朝的寧遠伯、遼東總兵李成梁統軍征討建州右衛阿台,覺昌安雖與阿台是姻親,為阿台之妻的祖父,但仍與其子塔克世隨從明軍作戰。不料在攻陷阿台之古勒寨時,反被明軍誤殺。 殺害父、祖之仇,不共戴天,努爾哈赤本欲向明朝討還血債,但明皇帝擁兵百萬,小小女真頭人怎敢太歲頭上動土,他只好歸罪於圖倫城主尼堪外郎,要求明臣執送此人。明朝邊臣先前已因誤殺而送回覺昌安、塔克世屍體,賜予努爾哈赤敕書三十道、馬三十匹,允其承襲父、祖之都指揮使,認為這樣事已了結。今見努爾哈赤索要仇人,遂勃然大怒,斥之說:「吾即助尼康外郎,築城於甲板」,令為女真之主。遂使尼康威望劇升,勢力激增,「於是國人信之,皆歸尼康外郎」。連努爾哈赤之大、二、三伯祖及五、六叔祖的子孫,亦「對神立誓」,欲殺努爾哈赤,歸附尼康。尼康又逼努爾哈赤投降。 祖、父慘死,家道中衰,部眾叛離,族人變心,強敵威逼,滅門之禍即在眼前,怎麼辦?是屈於威勢,跪地求降,還是奮抗強敵,寧可玉碎,不為瓦全?在這關鍵時刻,年輕的努爾哈赤果斷決策,以大無畏的英雄氣概,毅然高舉義旗,於當年五月,以遺甲十三副起兵,率領少數人馬,攻克圖倫城,打響了建立後金國的第一仗。 女真統一這時,女真各部分裂渙散,互相殺掠。《滿洲實錄》卷一(滿文體)對此情景有一段總結性的論述,譯錄如下:時各地之國為亂。滿洲國之蘇克護河部、渾河部、完顏部、棟鄂部、哲陳部、長白山納殷部、鴨綠江部、東海窩集部、瓦爾喀部、庫爾喀部,呼倫國之烏拉部、哈達部、葉赫部、輝發部,各地盜賊蜂起,各自僭稱汗、貝勒、大人,每村每寨為主,各族為長,互相征伐,兄弟相殺,族眾力強之人,欺凌、搶掠懦弱者,甚亂。 《滿洲實錄》所記之女真三大系統,即:「滿洲國」就是建州女真,「呼倫國」是海西女真,「東海」是「野人女真」的一支,另一支為黑龍江女真。各系統又分為若干部,各部人丁多少不一,地域廣寬不等,這大大小小的數百個部落城寨的女真,人丁總共約有六至八萬。 此時努爾哈赤只有三十丁,在建州女真中也只能算是一個微弱小部,不少部長如棟鄂諸部的一個部長阿海就有兵四百,蘇完部的一個部長三潭有部眾三百戶,另一蘇完部長索爾果轄戶五百。海西女真的哈達、烏拉、葉赫、輝發四部,人丁馬匹皆遠遠超過努爾哈赤。哈達首領王台曾轄地數千里,建州各部皆被迫歸順於彼。葉赫貝勒一再欲圖侵吞建州。 在這群雄爭長,兼併盛行,四面皆敵的險惡形勢下,只有區區三十丁實力的頭人努爾哈赤,怎樣才能擺脫被征服的危險,確實是一大難題。至於要想力戰群雄,威行各部,更是難於上青天。然而,奇蹟出現了,這位有志青年,竟在三十來年的時間裡,力挫群雄,完成了幾百年未曾完成的統一女真各部的偉大事業,躍居「承奉天命覆育列國英明汗」(簡稱英明汗)的寶座。這一奇蹟之出現,既非什麼天命有歸,也不是個別偶然因素所致,而是由於女真——滿族正在興起,努爾哈赤作為這一民族的傑出領袖,能順應時代潮流,勇於進取,採取了正確的方針、政策和策略,統率本族人員,三十年如一日地艱苦奮鬥,因而出現了這一符合歷史規律的必然結局。 自元以降,三百多年裡,女真人由於渙散分裂,先後隸於元、明君主之下,受盡了壓迫剝削。明帝及文武官將,賤視女真,稱其為「東夷」,任意欺凌,百般盤剝。史載明臣「藐視女真諸大臣,欺凌侮辱,用拳毆打,不許站在門口」,「勢不使盡不休,利不括盡不已,(對女真)苦害欺凌,千態莫狀」①。更為可惡的是,明廷因女真「兵滿萬人,則不可敵」,而對其實行以夷制夷、「犬牙相制」的「分而治之」的政策,千方百計阻礙女真各部的統一,誅戮欲圖統一之領袖。一百二十四年前,努爾哈赤的五世祖建州左衛都督同知董山,便因驍勇善戰,威行建州女真各部,反對明朝欺凌,並欲擄掠人畜,而夥同建州衛、建州右衛酋長,多次入邊劫掠,致被明帝誘入京師斬殺。明軍還征剿三衛,大肆燒殺擄掠。 廣大女真人員深受明朝之害,吃盡分裂力弱之苦,切盼統一、強大起來,擺脫明朝奴役。努爾哈赤胸懷大志,奮發圖強,適應了女真人的願望,使其目標的實現有了堅實的基礎。 努爾哈赤竭力網羅能人,重用賢者,厚待功臣,招徠了許多機智忠貞、武藝超群之人。以助汗理政聽訟統兵征戰的「五大臣」而言,額亦都驍勇善戰,能挽強弓十石,善於以少敗眾,軍功累累,所向無敵。「輒為軍前鋒,用兵垂四十年,未嘗挫衄」。費英東,智勇雙全,多次領兵出征,功勳卓著,被譽為「萬人敵」。三十餘年裡,每戰必「身先兵士,衝突堅陣,當其鋒者,莫不披靡」。安費揚古,屢敗敵兵,克城破堡,勇冠三軍,被賜號為「碩翁科羅巴圖魯」。扈爾漢、何和禮亦為能征慣戰軍功卓著之勇將。「五大臣」①《滿文老檔·太祖》卷64。 以外,揚古利幼年從征,「凡在行間,率先破敵,衝鋒挫銳,所向披靡」,「行軍四十餘年,大小百餘戰,功業絕特」。勞薩、圖魯什、巴篤禮、冷格里、薩穆什喀、阿山、吳拜等等,也是身經百戰,屢建奇功之猛將。就文臣而言,額爾德尼自幼明敏,精通蒙、漢文,從征蒙古諸部,「能因其土俗、語言、文字宣示意旨,招納降附」。他遵照努爾哈赤的指示,借用蒙文字母,創製了滿文,通行建州全境,為後金國的建立和滿族的加速形成,立下了不可磨滅的功勳,被譽為一代傑出人物。達海,九歲即通滿漢文義,翻譯了《素書》、《明會典》、《三略》等漢文典籍,並增補十二字頭,於舊滿文字旁加以圈點,使滿文更為完善,被稱為新滿文,通行於後金。這些猛將文臣皆雲集努爾哈赤麾下,同心事主,為貫徹其統一女真各部的總方針,而各盡所能,艱苦奮鬥,終使經濟發展,「民殷國富」,國勢日強,軍威大振。 努爾哈赤又採取了正確的用兵方針,「恩威並行,順者以德服,逆者以兵臨」。這與兵法中「攻心為上」十分吻合。具體內容有三:一為抗拒者殺,俘獲者為奴。二系降者編戶,對於女真人員,不管是大軍壓境被迫歸順,還是交戰失敗,城寨陷落,不得不降,他都予以「恩養」,編戶,不貶為奴,不奪其財,原系諸申(女真平民),仍為諸申,原是部長寨主,大多授予官職,轄其舊部人員。三是來歸者獎。這對促使各部女真在努爾哈赤無敵軍威的影響下率部歸順,起了很大作用。僅據《八旗滿洲氏族通譜》記載,黑龍江、吉林、遼寧各地女真頭目率眾來歸者,就有二三百起之多,從而大大加速了女真統一的過程,減少了許多不必要的傷亡和損失。 在用兵順序上,努爾哈赤的策略也很高超,一般是由近及遠,先弱後強,逐步擴大,積極爭取蒙古,盡力避免過早地與明國發生正面衝突。他先進攻和招撫附近建州女真部落,併合為一,致使原來幾十人之兵力發展到「驍騎數千」,再以此為基礎,先攻海西四部中內訌激烈、國勢劇衰的哈達,繼滅烏拉,取輝發,最後才征服最強之葉赫,統一了建州、海西各部及部分「野人」女真。 八旗建制八旗制度淵源於女真人長期流行的牛錄製。牛錄是滿語音譯,意為「大披箭」。長期以來,女真人「凡遇行師出獵,不論人之多寡,照依族寨而行」。「出獵開圍之際,各出箭一枝,十人中立一總領,屬九人而行,各照方向,不許錯亂,此總領呼為牛錄厄真(厄真,華言主也)」①。這是以族寨為基礎湊編而成的臨時性的武裝組織,兵獵完畢即解散。這既是當時女真部落渙散條件下的產物,又反過來延續了女真的分裂,且在客觀上為明朝政府實行對待女真的「分而治之」政策,提供了有利條件。 ①《武皇帝實錄》卷2,頁4。 明萬曆二十九年(1601),努爾哈赤對牛錄製度進行了改革,他將陸續編立的牛錄,定為三百丁為一牛錄,旗分黃、白、紅、藍四色。萬曆四十三年,「將此四色鑲之為八色,成八固山(八旗)」,即正黃、正白、正紅、正藍、鑲黃、鑲白、鑲紅、鑲藍八旗,每三百丁為一牛錄,五牛錄為一甲喇,五甲喇為一固山(旗),分別設牛錄額真、甲喇額真、固山額真、梅勒額真,管轄所屬人員。當時約有二百多個牛錄。後金所有人員皆須編入旗下牛錄。八旗額真之上,有汗總轄,努爾哈赤又分授子侄為各旗之主各牛錄之主,這樣一來,原來分散的幾百個部落幾十萬男女老少女真及歸順的蒙古、漢人,皆統一編制起來。 八旗的諸申是兵民合一,平時耕獵為民,戰則披甲當兵。披甲的比例,各個時期不盡一樣,有時一牛錄出五十甲,有時一百甲,多的時候達到一牛錄出一百五十甲,大體上是三丁抽一,一牛錄出甲兵一百人。這樣,就建立起一支擁有精兵數萬的八旗軍隊。 八旗制不僅是軍事制度,而且還包括了征賦僉役等財經方面的職能。後金國築造城寨,運送糧米器械木材石頭,等等力役,皆按旗僉派各牛錄人丁擔任,官用糧谷,在相當長的時間裡,亦系各牛錄提供,每牛錄出十丁四牛屯墾閒地,收穫糧食交納公庫,每年約能收糧食十餘萬石。其他用費,包括戰時急需的軍馬和舟船,也由各牛錄備辦。史稱其「凡有雜物收合之用,戰鬥力役之事,奴酋令於八將,八將令於所屬柳累將,柳累將令於所屬軍卒,令出不少遲緩,絕無呈訴弁理爭訟曲直之事」①。 八旗制又是後金進入遼瀋前的特殊政權組織形式。牛錄是基層政權機構,上為甲喇,再上為固山(旗)。八旗的固山額真、甲喇額真、牛錄額真,既要執行汗的指令,僉派人夫屯田服役,披甲當兵,率領士兵戰陣廝殺,又要遵奉汗諭,轄治屬下人員。當時,努爾哈赤親領正黃、鑲黃兩旗,大貝勒代善領正紅、鑲紅兩旗,阿敏主鑲藍旗,莽古爾泰轄正藍旗,皇太極正白旗,杜度(努爾哈赤之孫)統鑲白旗。統轄旗之貝勒稱「固山貝勒」或「旗主貝勒」、「主旗貝勒」,一般簡稱為旗主。另外他的一些子侄則分轄若干牛錄,隸於旗主貝勒之下。八旗各級額真既總隸於汗,又分隸於本旗旗主。 因此,八旗制度並不只是一個單純的軍事制度,還包含了財、政、刑等各個方面的職能,它是滿族的根本制度,也是進入遼瀋前後金政權組織的特殊形式,對後金國的建立和發展,以及對滿族的形成和發展起了重大作用。八旗制的確立,標誌著統一女真各部的宏偉事業已取得決定性的勝利。 此時,女真族轄地廣闊,延柔數千里,人丁眾多,兵強馬壯,努爾哈赤便去掉原來先後使用的「淑勒貝勒」、「聰睿貝勒」、「聰睿汗」稱號,改上新的尊號。明萬曆四十四年(1616年)正月,八旗貝勒大臣集會,尊稱努爾哈赤為「承奉天命覆育列國英明汗」,簡稱英明汗,定年號為天命,國號「後①李民奐:《柵中日錄》。 金」(後來又改稱「金國」),滿族進入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 第二節 明滿關係 龍虎將軍 努爾哈赤的祖先,長期是明朝的屬夷。六世祖猛哥帖木爾是女真建州左衛第一任都督僉事,其子董山襲承其職。董山的第二個兒子脫羅又襲父職,第三子石報奇是努爾哈赤的四世祖,亦系明帝屬臣。努爾哈赤於萬曆十一年(1583)起兵前後,襲承了祖父覺昌安的都指揮使。為了擺脫人少兵弱四面皆敵的困境,利用明朝的威勢,避免過早地與明朝發生公開衝突而遭其征剿,影響統一女真的事業,他長期向明朝進貢效勞,擒斬擾邊酋長,送還被掠漢民,口口聲聲宣稱忠於明帝,要求晉升職銜。 萬曆十七年,努爾哈赤擒斬掠明女真首領克五十,獻送明朝,命貢夷馬三非奏述祖父與圖王杲、阿台,有殉國忠,今復身率三十二酋保塞,且鈐束建州、毛憐等衛,驗馬起貢,請得升職「長東夷」。明薊遼總督張國彥、遼東巡撫顧養謙等官據此奏稱,努爾哈赤原系都指揮,祖父嚮導有功,本人忠於朝廷,且「勢最強,能制東夷」,應准其請,以便「制東夷」,帝從其奏,命授為都督僉事①。這是努爾哈赤得受明帝「殊恩之始」,使他成了合法的建州之長,為他擴充勢力,提供了極為有利的條件。明人評論此事說:「奴兒哈赤既竊名號,誇耀東夷,則勢愈強」,「遂雄長諸夷矣」②。 努爾哈赤對此既非常高興,又不滿足,還想繼續高升,居於大小數百部女真酋長之上,便要求得到「龍虎將軍」的封號。龍虎將軍,是明朝武官的正二品散階。有明一代,在此之前,只有曾經威行數千里轄治建州、海西女真各部的哈達名酋王台,得授此勛銜,使其地位遠遠高於其他女真都督。努爾哈赤也想謀得此銜,於萬曆二十年進呈奏文,「乞討金頂大帽服色及龍虎將軍職銜」,可能是因其勢力不大(還未完全統一建州女真),沒有達到目的。 努爾哈赤並不罷休,繼續努力,所採取的基本策略仍和過去一樣,即竭力表示忠於明帝,甘為臣僕,永作順夷,具體採取了五個方面的措施。一為保塞安民,不掠不盜;二系送還蒙古及其他女真酋長掠奪的人口,邀功討賞;三是奏請出兵「征剿倭賊」,助明抗倭援朝;四系頻繁入京,叩拜明帝,於萬曆十八年至二十六年的九年之內,他竟五次親自入京朝貢;五為籠絡明朝官將,對一個小小的明游擊,他也尊稱其為「游府老爺」,再三恭維奉承。他對坐鎮遼東三十年,屢建奇勳,「威振絕域」的寧遠伯、征虜將軍、遼東總兵官李成梁,更是百般迎合,力表忠順,屢送厚禮,甚至以弟舒爾哈齊之女嫁與李成梁之子李如柏為妾,因而使其受騙,受其關照,時人稱「建酋與①《明神宗實錄》卷215;沈國元:《皇明從信錄》。 ②茅瑞徵:《東夷考略》;海濱野史:《建州私志》。 成梁誼同父子」,「助成聲勢者李成梁也」。這些措施極為有效,他終於在萬曆二十三年如願以償,得到了「龍虎將軍」的崇高職銜,成為女真各部中官階最高,職銜最顯的大酋長。這樣,為抬高其政治地位,擴大勢力,加速統一女真的進程,起了重要作用。 薩爾滸大捷隨著統一女真部落的順利進行和由此而來的軍力強盛,努爾哈赤愈益受到明朝一些官將的懷疑,對其統一事業不斷加以干涉和阻撓,雙方爭執頻仍,關係惡化。 後金天命三年(明萬曆四十六年,1612)四月十三日,努爾哈赤以「七大恨」誓天,發軍征明。「七大恨」為:明兵殺害努爾哈赤之父、祖;明違誓出邊,「護衛葉赫」;「伐木之爭」;明助葉赫,致使努爾哈赤聘定之葉赫美女,被葉赫轉嫁與蒙古;明國不許後金收割其兼併之哈達地方糧谷;明使出言不遜,侮辱建州;明國責令努爾哈赤退還哈達,恢復其國。「七大恨」集中反映了女真十分痛恨的兩大問題,一是明朝政府欺凌女真,二系明廷反對女真各部的統一,要維持女真「各自雄長,不相歸一」的分裂局面,因而激勵三軍將士奮勇衝殺,攻下明撫順、東州、馬根單等城堡台五百餘,掠人畜三十萬,擊殺總兵張承胤,獲馬九千匹、甲七千副。 敗報至京,朝野震驚。明廷決定調兵四方,大舉征剿。萬曆四十七年二月十一日,明軍經略楊鎬在遼陽演武場集合征遼官將,誓師討伐。議定兵分四路,西路出撫順,是全軍主力,以山海關總兵杜松為主將,保定總兵王宣、原總兵趙夢麟為副,官兵二萬餘名;北路從靖安堡出邊,原遼東總兵馬林為主將,官兵二萬餘,葉赫兵二千隨征;南路從鴉骨關出邊,遼東總兵李如柏為主將,兵二萬餘;東路出亮馬佃,總兵劉鋌為主將,兵一萬餘,朝鮮都元帥姜弘立領兵一萬三千餘從征。四路兵共八萬八千五百餘人,加上朝鮮、葉赫兵二千,為十萬零三千餘人。 明軍的目的,在其「擒奴賞格」中表述得十分清楚:「凡能擒斬奴兒哈赤者,賞銀一萬兩,升都指揮使世襲。擒斬奴酋八大總管者,賞銀二千兩,升指揮使世襲。擒斬奴酋十二親屬伯叔弟侄者,賞銀一千兩,升指揮同知世襲。擒斬奴酋中軍、前鋒暨領兵大頭目者,賞銀七百兩,升指揮僉事世襲」。「北關金、白兩酋擒斬奴酋,即給與建州敕書,以龍虎將軍封殖其地」。①「八大總管」及「十二親屬伯叔弟侄」,是指努爾哈赤的子孫,即代善、阿敏等貝勒,中軍、前鋒、領兵大頭目,是指額亦都、阿敦等八旗高級官將。「北關金、白兩酋」,是葉赫國主金台石、布揚古貝勒。這就是說,明軍此次征剿,既要將努爾哈赤家族斬盡殺絕,又要消滅整個建州(實即滿族),①《明神宗實錄》卷578。 這就是明廷之用兵目的。 明軍十萬,號稱四十七萬,火器數萬,聲勢浩大,後金女真總共約六萬丁,即使全民皆兵,也只有兵六萬,少於明,而且使用弓箭刀槍,沒有火器,雙方力量對比,顯然是明軍占居優勢,似乎明軍是定勝無疑了。然而,戰爭結局卻出乎明帝意料,十萬大軍竟慘敗於八旗勁旅手下。 明軍兵分四路從二月二十五日出發,定於三月初二日在二道關會合,進攻後金首都赫圖阿拉(今遼寧新賓縣內)。努爾哈赤早已料定明軍必來,加緊準備,從容應戰。儘管明朝大軍壓境,兵多槍多炮多,但後金全國上下人員卻毫不驚慌。出現這種局面的根本原因有三,一為保家衛族,只有戰必取勝,別無他路。女真滿族長期遭受明朝政府殘酷壓迫剝削,明帝及其文武百官「無懷柔之方略,有勢利之機權,勢不使盡不休,利不括盡不已」,對女真——滿人「苦害欺凌,千態莫狀」①。這次明軍來剿,不將其打敗,努爾哈赤家族固然要被斬盡殺絕,八旗官將士兵也難逃一死,整個滿族就要被徹底消滅。這是決定民族生死存亡的一戰,具有反壓迫、求生存、圖發展的戰爭的正義性質,激勵了廣大滿族人民拚死抗敵的強烈鬥志,故對重兵壓境無所畏懼。 另一根本因素是後金國和滿族正處在興旺發達的上升勃興階段,昔日分裂的女真各部,今朝歸而為一。滿族迅速形成並急劇發展,舉國上下練兵習武,競圖進取,一派興旺。八旗勁旅取撫順,下清河,陣斬明朝大將,所向無敵,因而對與明交鋒,滿懷信心,沉著應戰。 與此同樣重要的是,傑出的軍事家努爾哈赤的正確指揮,為重創明軍提供了極為有利的條件。從十三甲起兵以來,努爾哈赤基本上在戰場上度過了三十五個春秋,他身經百戰,熟諳兵法,善於發揮所長,克敵之短,以少勝多。明軍二十萬(當時後金以為明軍是二十萬)雖分四路,但又不是完全分散兵力,而是約定於二道關前會師,合攻都城,如果後金分軍迎戰,每路一萬多旗兵對抗十萬明軍,很難抵擋,更不易取勝,那時明兵會合,全師進擊,赫圖阿拉就危險了。努爾哈赤果斷決定:「憑你幾路來,我只一路去」②,撤回各屯寨士卒,集中使用,只留少數兵防禦南路東路,八旗勁旅主要首先迎戰明主力西路杜松軍。 明軍槍炮眾多,利遠攻,不便於近戰。八旗軍使用弓矢刀劍,長於騎射,利突襲決勝,不利於緩慢廝殺。明兵遠來,人地生疏,糧餉難繼。建州則生長於此,險易盡曉,行動便捷。努爾哈赤充分發揮自己所長,儘量利用明軍之短,設下埋伏,誘敵入圍,突然奇襲。 明軍西路主帥杜松,出身於將門之家,兄長杜桐由末弁以軍功升至大帥。杜松「勇健絕倫」,由舍人從軍,久歷戎陣,遍體鱗傷,屢建軍功,升①天聰四年後金木刻揭榜「七大恨」。 ②海濱野史:《建州私志》。 至總兵官,歷鎮延綏、薊州、遼東、山海關,且秉性清高,不貪財,不怕死,不巴結上司,不籠絡權貴,但性急「尚氣」,剛愎自用,圖功心切。努爾哈赤設下埋伏,誘其輕騎奔馳,進入伏中,即親率八旗勁旅,以兩倍兵力,勇猛衝殺,於三月初一日在薩爾滸(今遼寧撫順市東大夥房水庫所在地)迅速消滅了明軍,斬殺杜松、王宣、趙夢麟三總兵,隨即於第二日在尚間崖擊敗北路兵,主將馬林總兵匆忙逃走。努爾哈赤又命大貝勒代善統軍迎戰明東路劉鋌軍。代善在距赫圖阿拉五十里處的阿布達里崗「設伏于山谷」,遣明降官持所得杜松之「號矢」(令箭)馳至明營,詐稱杜松已抵酋城,催軍往援。劉鋌雖系勇將虎子,所使鑌鐵大刀重一百二十斤,「馬上輪轉如風」,又久經征戰,頗諳兵法,軍功累累,升至總兵官,但因害怕杜松「獨有其功」,使己「宿名頓墜」,遂聽信其言,督軍迅進,陷入伏中。代善揮軍猛攻,斬殺劉鋌,全殲明軍,逼朝鮮兵一萬三千人投降。明軍南路因奉經略楊鎬回師之檄,倉皇撤退。 明軍四路出擊,三路敗北,四位總兵戰死,陣亡道員、副總兵、參將、游擊等官三百一十餘員,兵丁死亡四萬五千八百餘名,丟失馬騾駝二萬餘匹(頭),遺棄火器大小槍炮二萬件①。聞名於世的薩爾滸之戰,以明軍慘敗而結束。 薩爾滸之戰,是明滿關係發生根本變化的轉折點,從此後金獲得了主動權。天命四年(1619)六月,八旗軍輕取被稱為「古之黃龍府」、「元之上都」的開原重鎮,斬殺總兵馬林等官將;七月克鐵嶺,生擒助明之蒙古喀爾喀部名酋齋賽。八月滅葉赫,編降民萬餘戶,後金軍威震天下。 進據遼瀋八旗勁旅於後金天命四年(1619)三月大勝於薩爾滸,六月取開原,七月下鐵嶺,八月滅葉赫,所向無敵,進展神速,為輕取遼瀋提供了極好的條件。此時,明國出現了嚴重危機。一是朝廷驚慌失措,調度無力。昏君神宗朱翊鈞在「東事危急,京師十分可慮」的形勢下,仍然不理朝政,不見長跪門外求見君主的文武群臣,還指責戶部拖欠金花銀兩。庸相方從哲唯知順從帝意,不諳治政用兵,無法應付危局。二是殘兵敗將,畏敵如虎。八月遼東經略熊廷弼呈報遼東軍情說:瀋陽雖有兵卒萬名,但「堪戰者不過一二千人」。號稱兵強馬壯之遼東軍事重鎮遼陽,只有殘兵二三萬,且「皆無甲無馬無器械,既不能戰,而守城又無火器,將領中軍千把總等官,俱賊殺盡,各兵無人統領,遼至今日,可謂無兵」。且大敗之後,無車無牛無腳夫,不能運送糧草,至全軍嚴重缺糧①。殘存兵將怯戰畏敵,就連熊廷弼和時人推①王在晉:《三朝遼事實錄》卷1;《明經世文編》卷488,徐光啟:《遼左阽危已甚疏》。①《明神宗實錄》卷585;《明熹宗實錄》卷1。 崇為「勇敢有謀」、「威名著河西」、有大將之才的甘肅總兵官李懷信,奉旨援遼時,也一再拖延行期,安坐甘肅,「憚於援遼」。第三,士氣不振,人心惶惶,軍民思逃。早在萬曆四十七年六月末,開原剛陷,中固、鐵嶺、大奠、靉陽、孤山、撫安、柴河等數十城堡,不戰自棄,「瀋陽之民又逃,軍亦逃矣」。贊畫劉國縉好不容易招募了新兵一萬七千餘名,分發鎮江、清河等處防守,很快就大部逃走,只剩下老弱殘兵三千餘名。 九月初,熊廷弼特上長疏,極言「遼左大勢久去,戰守已無可支」,「備陳兵馬軍民器械將領不堪戰守之狀」。吏部等衙門尚書趙煥等臣,以「奴酋攻陷北關,經臣極言遼瀋危急之形,無將無兵無馬無器械,軍民離心,不能戰守」,會合「大小衙門官員」,詣文華門,「直陳遼左垂亡,京師立蹙」,懇乞神宗視朝②。連庸相方從哲也因形勢險惡,特上《遼左潰散人心離散疏》,奏稱:遼左喪敗之後,雖有傷殘之卒數萬,「然皆露頂赤身,空拳徒步」,「盔甲器械馬匹件件不備,火器俱無」,「以是,上自將領,下及軍民,無一人不為逃走計,無一念無一刻不為逃走計」,「今日遼陽之勢,真累卵不足喻其危,山海薊門之患,真剝膚不足喻其急」③。 以上事態表明,在萬曆四十七年七月至十一月的數月內,是後金軍奪取瀋陽、遼陽進據遼東的最好時間,不需要花費多大氣力,就可達到這一目的。但是,不知出於什麼考慮,努爾哈赤並未揮師西征,錯過了輕取遼東的大好良機,這可為明國提供了轉危為安的有利條件。 明遼東經略熊廷弼,有膽有識,才華橫溢。雖系文官,由進士擢御史,但他因邊患孔亟,苦練騎射,鑽研兵法,被譽為「善左右射」,有「蓋世之材」。他於萬曆四十七年六月被擢任經略後,面對敵強我弱,危在旦夕的險惡局勢,毫不畏懼,逆流而進,力挽狂瀾,擔起了拯救危亡的艱難重任。他主要採取了以下措施。第一,親巡邊境城堡。當時,瀋陽、遼陽軍民思逃,官員皆懼前往瀋陽,熊廷弼卻於七月只帶數百疲弱士卒,兼程前進,抵瀋陽,復乘雪夜親赴鄰接建州的撫順城。時兵燹之後,數百里無人跡,他祭悼死難兵將士民,招流移,繕守具,分置士馬,耀兵奉集,相度形勢而還,因而安定了民心,「人心復固」。 第二,制定了正確的抗敵方針。他提出「以守為穩著」,「守正所以為戰」的根本戰略方針,奏請集兵十八萬、馬九萬匹,分駐靉陽、清河等六處險要地方,畫地而守,無警就地操練,小警自為敵御,大敵互相應援,遼陽設兵二萬,策應四方。這是發揮所長克敵之短的正確方針。後金軍善騎射,士氣高昂,慣於猛衝猛打,交戰之時,萬馬飛馳,「鐵騎衝突,如風如火」,敵不及防,片刻即亡,但他們缺乏火器,不會使用槍炮,長於野戰,短於攻堅。而明軍雖大敗之後,鬥志不旺,但火器眾多,憑藉堅固城地,據險扼守,②《明神宗實錄》卷586。 ③《明神宗實錄》卷586。 以逸待勞,便可克服不善野戰的弱點,發揮槍炮的威力,守住城堡,穩定戰局,再伺機而進。 第三,徵兵調將,趕運糧草,打制器械,修建城池。他屢上奏疏,多方催督,很快就改變了兵少疲弱的狀況,從區區三四萬敗殘之卒,發展為擁兵二十萬的龐大軍隊。他奏發京城大炮數千位,又增造大炮數千槍炮數萬,趕製雙輪戰車五千輛,每輛安滅虜炮二三位。他大修城池,遼陽「城高厚壯,屹然雄峙」,城外又挖濠三道,每道寬三丈深二丈,濠外復築大堤瀦水。瀋陽亦修繕加固,「城頗堅」,城外又掘與人身相等的陷井十道,井底密插尖木樁,陷井之後挖有四道大濠,插滿尖木樁,又樹立用一二十人抬的大木頭修築的柵欄,沿內濠排列楯車,每車安置大炮二門小炮四門,兩車中間又放置大炮五門。時人稱遼陽、瀋陽、奉集堡、虎皮驛四城猶如「金湯鼎峙。其他要地,亦各各加固」①。 熊廷弼還整軍紀,斬逃將劉遇節、王文鼎、王捷,以祭死節官兵,誅貪將陳倫,劾罷庸懦怕死的遼東總兵李如楨。由於他精心安排全力奮鬥,經過半年多的時間,兵、將、馬、糧、火器、軍械無所不備,城池堅固,人心安定,士氣有所振作,令嚴法行,「守備大固」,遼東轉危為安了。②明國本可利用這一難得的好機會,繼續增強實力,鞏固邊防,但明王朝腐朽已極,竟自毀長城。熊廷弼因功高過人,辦事嚴格,求成心切,性格剛直,不徇私受賄,不逢迎權貴,不受壓於科道,招致了一批誇誇其談的言官不滿,惹怒了因循苟且的文臣武將,內閣、兵部對彼亦頗有意見。御史顧三元劾熊廷弼「無謀者八,欺君者三」,不罷其任,「遼必不保」。御史張修德更奏其破壞遼陽。明帝遂於泰昌元年(1620)九月革廷弼職,聽候勘問,改以遼東巡撫袁應泰繼任經略。袁雖精敏強毅,善於治政,但短於用兵,持法太寬,對熊廷弼所作「多所更易」,又廣招歸降蒙古,為後金遣人詐降用間敞開了方便之門。 金國汗努爾哈赤偵悉明朝經略易人,於天命六年(明天啟元年,1621) 三月十二日親率五萬大軍進攻瀋陽。此時瀋陽有守兵二萬餘、援兵四萬餘,比金兵人數還多,完全可以憑藉堅城利炮死守,不會輕易失陷。努爾哈赤見機行事,採取智取猛攻並用,先奪城池,後滅援兵的方針,於十三日派羸卒挑戰,詐敗誘敵。行武出身的勇將明總兵賀世賢中計,率家丁千餘出城衝殺,宣稱必「盡敵而反」。努爾哈赤見敵入伏中,下令包圍,「精騎四合」。賀世賢身中四矢,兵敗返回,城中聞賀戰敗,軍民大驚,「洶洶逃竄」,詐降蒙古乘機內應,砍斷吊橋,截斷歸路,賀世賢戰死。後金兵乘勢猛攻,打下瀋陽,盡殲守兵。努爾哈赤又先後分擊明之兩路援兵,川兵萬餘先敗,全軍覆沒,另一支援軍三萬倉皇逃竄。一日之內,努爾哈赤敗敵六七萬,攻下要①《明熹宗實錄》卷3、7、8;《滿文老檔·太祖》卷19。 ②《明熹宗實錄》卷2、3、7;《明史》卷259《熊廷弼傳》。 鎮瀋陽。 瀋陽一失,遼陽真是危如累卵,「兵不滿萬」,「身無介冑,器不精利」,遼陽以北,「居民逃走一空,烽火斷絕」。努爾哈赤本可輕騎奪城,但他卻屯兵瀋陽五日,論功行賞,將所獲人畜分與兵將,先行押回建州,於三月十八日才開始出發,十九日中午抵達遼陽。明經略袁應泰、巡按張銓利用這一空隙,飛速徵調援兵,撤虎皮驛、奉集堡兵回遼陽,五天之內,湊集了十三萬大軍。 此時,論兵數,明倍於金,論地形,明防守,得地利。遼陽城牆堅固,池深水滿,熊廷弼在任時曾準備了上萬門大炮,其中七門重三千餘斤,一發可斃敵兵數百人,其餘炮亦重一千餘斤、二千餘斤,威力也很大。如果袁應泰熟諳兵法,調度有方,據城死守,遼陽不會失陷。設若努爾哈赤不講策略,一味猛攻,以弓矢對槍炮,用血肉之軀強登高城,傷亡必大,難以克城。在這場勢均力敵的戰爭中,統帥決策和指揮的正確與否,成為決定勝負的主要因素。 據朝鮮文獻記載稱,八旗軍「至遼陽,望見城池險固,兵眾甚盛,虜皆意沮欲退」。眼看大勢將去,努爾哈赤在這十分險惡的關鍵時刻,發揮了非凡的軍事才幹,立即嚴正宣布,「一步退時,我已死矣,你等須先殺我後退去」,並「匹馬獨進」①。這種斬釘截鐵無所畏懼的英雄氣概,對八旗官兵發揮了巨大影響,使他們轉怯為勇,知難而進,軍心大振。 努爾哈赤又派遣少數人馬挑戰,引誘敵人,明軍果然中計。袁應泰本已與諸將議定,「畏敵多,主守」,此時見金兵很少,「其騎可數」,遂因「賊少而主戰」,親督侯世祿等五位總兵官率兵出城五里,在教場紮營。明兵原已畏敵,至是又忽守忽戰,「軍心不定」,努爾哈赤乘機揮軍「奮力衝殺」,「明兵大潰而走」,「軍敗多死」。金兵連續猛攻,原先派入之「奸細」從中內應,至三月二十一日攻下遼陽,袁應泰自盡,張銓被俘,不屈而死,遼河以東鎮江等七十餘城官民「俱削髮降」。過了十個月,天命七年正月,努爾哈赤又統軍大敗明軍於平陽橋,降廣寧,再獲大捷。八旗軍進據遼東,伺機西征,努爾哈赤成為與明朝分庭抗禮的強大金國君汗了。 寧遠之敗天命十一年(明天啟六年,1626)正月十四日,金國汗努爾哈赤統軍十三萬,號稱二十萬,離都城瀋陽,親征明國。 此時,明的政治、軍事、財經等方面的形勢皆十分惡劣,正是金國進取的極好時機。四年前明軍大敗之後,天啟帝授日講官、禮部右侍郎孫承宗為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掌部務。孫承宗才華出眾,榮中榜眼,精通兵法,①吳晗:《朝鮮李朝實錄中的中國史料》(以下簡稱《李朝實錄史料》)第3147頁。性潔志高,救國心切,不畏艱險,力挽狂瀾。他奏陳撫蒙古、恤遼民、重將權、選邊將、簡京軍、開屯田諸策,並奏准以原官督山海、薊、遼、天津、登、萊等處軍務,親主遼事。他懲逃將,「清冒破」,汰冗兵,練士卒,築城堡,繕甲仗,買馬匹,采木石,軍備大整,使遼東形勢發生了有利於明朝的重大變化。《明史》論其功績是:承宗在關四年,前後修復大城九,堡四十五,練兵十一萬,立車營十二、水營五、火營二、前鋒後勁營八,造甲冑、器械、弓矢、炮石、渠答、鹵楯之具合數百萬,拓地四百里,開屯五千頃,歲入十五萬。①尤其重要的是,他重用能臣袁崇煥和猛將滿桂,對遏制後金的進攻,起了很大的作用。袁崇煥,萬曆四十七年(1613)進士,授邵武知縣,有膽略,好談兵,常向老校退卒談論塞上事,知邊塞情形,以邊才自許。廣寧敗沒,崇煥正因朝覲在京,被破格擢兵部職方主事。在人心洶洶爭相逃潰之際,他卻單騎出閱關內外,還朝後具述關上形勢,慷慨宣言:「予我軍馬錢穀,我一人足守此。」廷臣益奇其才,遂升山東按察司僉事,監關外軍,不久,改為寧前道。時兵部尚書王在晉代替熊廷弼任遼東經略,議于山海關外八里修築重關,役夫四萬,袁崇煥力言其非。孫承宗採納其議,罷之,並依崇煥議,築寧遠城,承宗「益倚崇煥」。崇煥「內附軍民,外飭邊備,勞績大著」,寧遠城築造得十分堅固,曾經一度荒涼殘破的寧遠,變成了「商旅輻輳,流移駢集」,「遠近望為樂土」的關外重鎮。 滿桂,原為蒙古人,幼入關內,居於宣府,早年從軍,屢立軍功,升至喜峰口參將。承宗巡邊,見桂,壯其貌,與談兵事,對其才幹甚為驚奇,立擢副總兵,領中軍事,不久又遣其與袁崇煥同守寧遠。滿桂忠勇絕倫,不好聲色,與士卒同甘苦,助崇煥苦心經營,將寧遠建成重鎮,軍民增至五萬餘家,承宗奏上其功,擢都督僉事,加總兵銜,領後部兵一萬五千名。 經過孫承宗、袁崇煥、滿桂等人和廣大軍民的艱苦努力,遼東形勢迅速好轉,本可確保關寧安全,再伺機進取,收復遼瀋。然而,明朝政府太腐朽了,竟又自伐棟樑。昏君明熹宗寵信太監魏忠賢,朝政極端腐敗。承宗欲劾除魏璫,被魏忠賢唆使黨羽,連疏劾孫,迫使孫承宗於天啟五年十月致仕,而以兵部尚書高第代為遼東經略。 高第膽小如鼠,畏敵如虎,下令盡撤錦州、右屯、大凌河、小凌河、杏山、松山、塔山諸城防守兵械器具,盡驅屯民入關,丟棄米粟十餘萬石,軍民「死亡載途,哭聲震野,民怨而軍益不振」。高第還曾命令撤寧遠、前屯兩城,袁崇煥拒不從命,理直氣壯地說:「我寧前道也,官此,當死此,我必不去。」雖然頂住了高第的亂命,未曾撤退,但寧遠已成孤城。這種情形,正為金軍席捲關外,進逼山海,提供了十分有利的條件。 然而,這次戰爭卻是另一種結局,金軍於天命十一年正月十七日渡過遼①《明史》卷250,《孫承宗傳》。 河以後,明錦州等城官兵早已撤退,八旗軍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連下右屯、大凌河、錦州、小凌河、杏山、連山、塔山、松山等城,二十三日直抵寧遠城下。二十四日,努爾哈赤揮軍猛攻,騎兵步兵一擁而上,車、牌、勾、梯、箭全至,萬矢齊發,「箭上城如雨,懸牌間如蝟」,奮力攻打,不克,第二日攻,傷亡更重,二十六日再打,亦不能下,無奈,只好於二十七日撤退,金軍傷亡慘重。努爾哈赤亦負傷,這是他起兵四十二年以來第一次戰敗,而且可以說是慘敗,明軍則打了第一個大勝仗。 為什麼明國朝政昏濁,宦官專權,文官愛錢,武將怕死,兵無鬥志,民心驚慌,危機深重,本來似乎已經註定關外四百里定將丟掉,寧遠孤城必難保住,金兵可以輕取寧遠占有全遼了,卻出現了這樣一種出乎人們意料之外的明勝金敗的結局,乍看起來,頗為離奇,仔細觀察,這也不足為怪。努爾哈赤進攻寧遠的失敗,有其主客觀兩個方面的因素。 從明軍而言,固然萬歲、九千歲(魏忠賢)、宰相、經略等人均系昏庸之輩,武將也大都貪生怕死,一戰即逃,但也有仁人志士,也有智勇雙全忠貞不屈之臣,廣大軍民更有抗戰保國之心,只要統帥得人,是能領導軍民擊退金兵進攻的。寧前道袁崇煥就是這樣一位力挽狂瀾的傑出領袖。 袁崇煥臨危不懼,把生死置之度外,誓死抗金,鎮靜自若,發揮了非凡的軍事才幹,採取了一系列得力措施。第一,力增守兵。寧遠兵士原並不多,崇煥將右屯等城及城外士兵撤回,同守寧遠,兵數增至將近二萬。第二,確定死守。他召集各將商議抗敵方略。總兵官滿桂、副總兵左輔、參將祖大壽根據以往作戰經驗,皆認為不能和金兵野戰,而應防守,提出「奴兵未可爭鋒,以死守爭」。祖大壽遂建議塞門死守,眾將贊同,議定。第三,激勵將士。他「刺血為書,激以忠義」,對將士下拜,眾皆感動,「將士咸請效死」,軍民同仇敵愾,誓與金兵決一死戰。第四,發揮火炮之長。他採納王喇嘛的建議,將西洋大炮撤入城內,裝在城上,布滿各種火器,準備了大量彈藥。第五,分工負責。他調配各將各負其責,滿桂提督全城,兼管東南,左輔守西面,祖大壽守南面,副總兵朱梅守北面,同知程維楧「查察奸細」,通判金啟倧按城四隅,編排民夫,供給飲食,衛官裴國珍備辦物料,諸生守巷口,禁止亂行,「有一人行動者,即殺」,「城上人下城者,即殺」。他又檄告後面前屯衛、山海關守將,凡有寧遠兵逃來,就地格殺。第六,堅壁清野。盡焚城外房舍、積芻,將外城騰空,城廂商民盡遷入城。 兵將商民同心抗敵,戰守調配周密妥當,袁崇煥又臨戰指揮得宜,大顯槍炮火器威力,「一炮殲虜數百」,「每用西洋炮,則牌車如拉朽」,「打死北騎無算」,守兵猛扔火球、火把,燒毀戰車。親睹戰況的朝鮮譯官韓瑗記述其情說:崇煥預空外城,誘入金兵,雙方戰酣之時,自內城各堞之間,「推出木柜子,甚大且長,半在堞內,半出城外,櫃中實伏甲士,立於柜上,俯下矢石,如是層層[屢]次,自城上投枯草油物及棉花,堞堞無數」,「又放大炮」。「須臾,地炮大發,自城外遍內外,土石俱揚,火光中見胡人俱人馬騰空,亂墮者無數,賊大挫而退」。①這樣智勇雙全、忠貞無畏的統帥,這樣拚死殺敵的廣大軍民將兵,誰能擊敗!這是金軍敗於寧遠的一個根本因素。 另一重要因素是,努爾哈赤在軍國大政和用兵之道上犯了嚴重錯誤。從天命五年尤其是六年三月進據遼瀋以後,在治理國政上,他犯了三大錯誤。第一,從「恩養尼堪」(尼堪,意為漢人),恩威並行,轉變為敵視漢民,全面鎮壓,濫施屠殺。他屠復州,禁逃亡,大捕「無谷之人」,大殺反金人員,喪盡民心。第二,從任用依賴漢官,轉變為懷疑、排斥、歧視漢官,連其孫女婿「撫順額駙」李永芳這樣忠心效勞於金汗的降將,也因直言進諫,他都要懷疑,一度將其革職,拘其族人,其他漢官怎不寒心,誰敢忠諫,誰願獻策?第三,內爭迭起,疑案紛生,傷人太多。以最高統治集團成員八旗貝勒而言,四大貝勒中,大貝勒代善被廢去太子之位,二大貝勒阿敏遭到汗伯父訓斥,三大貝勒莽古爾泰之母金國大福晉無辜被休,四大貝勒皇太極受責罰銀沒收牛錄。執政貝勒中,齋桑古、德格類、濟爾哈朗、岳托、碩托,皆受到不同程度的處罰和訓斥。糾紛之多,爭奪之劇,使努爾哈赤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繼承人,只好宣布今後要實行八和碩貝勒共治國政的制度。八旗高級官將,如督堂、總兵官扈爾漢、阿敦、烏爾古岱、巴篤禮,大巴克什額爾德尼、達海,或斬或囚,或降職革任,波動也不小。結果是汗威無比,群臣畏懼,三緘其口,努爾哈赤成為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不明下情,難辨是非,錯上加錯,搞得金國民不聊生,百業凋敝,逃徙滿路,田園荒蕪,糧谷奇缺,物價騰貴,出現了人相食之悲慘局面。這樣的背景,怎能進行長期戰爭,攻克兵民誓死抗敵的金城湯池。 而且,這些弊政,直接影響到明國軍民的態度。努爾哈赤於天命十年十月在轄區內大殺漢人時,提出的一條理由就是,殺了這些人,才好放心地對外用兵。殘酷的民族屠殺政策無疑是為叢驅雀,為淵驅魚。因此,一聽金兵來攻,關外錦州等地軍民紛紛內遷,不願留下受死。寧遠軍民齊心抗敵,死守孤城,通判金啟倧、袁崇煥的家人羅立,都因燃炮猛轟金軍而以身殉國。五十健丁捨生下城,燃放火藥,燒毀金兵戰車。像武舉人金士麒,以迎父喪出關,聞警,「率義男三百人力戰」,全部死節。①在軍事上,努爾哈赤也有不少錯誤。他屢敗明軍,因而驕傲輕敵,訓練不力。入遼以來,「步兵騎兵三年未戰,兵主(兵之額真)怠惰,卒無鬥志,車、梯、藤牌不良,兵器已不銳利」②。他的思想已經僵化,攻寧遠時,沿襲故技,戰術陳舊,以箭矢對槍炮,以血肉之軀迎炮彈,以穴城敵火毬,而袁崇煥卻揚己之長,避己之短,克敵之弱,用西洋大炮對付八旗勁旅的弓矢①李星齡:《春坡堂日月錄》,載李肯翊:《燃藜室記述》。 ①《滿文老檔·太祖》卷27、32、51、54、61、66;《明熹宗實錄》卷70。②《滿文老檔·太祖》卷71。 刀戈,以堅壁清野來制服掠糧養軍的清兵,以憑城死守來避開金兵的野戰衝殺。雙方軍事統帥的正確與錯誤,也是造成明勝金敗的一個重要因素。 努爾哈赤被打敗了,而且敗得很慘。袁崇煥又遣使備禮物致謝努爾哈赤說:「老將橫行天下久矣,今日見敗於小子,豈其數耶!」使他感到更加痛苦憤恚,「大懷忿恨而回」③。 戰陣勞累,受挫生氣,憂愁難眠,積恨成疾,兼之寧遠之戰受傷又未痊癒,癰疽發作,天命十一年(1626)八月十一日,努爾哈赤在離瀋陽四十里的靉雞堡逝世,終年六十八歲。 ③李星齡:《春坡堂日月錄》,轉引李肯翊:《燃藜室記述》卷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