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三卷) · 第八章 巴蜀、西南夷
巴蜀和西南夷是古代散布於四川、貴州、雲南等地的古老氏族部落。根據考古發掘和神話傳說,它們的起源和文化不一定比華夏諸族要晚或落後,它們也並不與華夏諸族完全隔絕,毫無來往。不過先秦文獻里確是較晚才提到它們。可以肯定地說,巴蜀在商周之際已經與商周發生關係,而在春秋戰國以後,與楚秦等國的關係更加密切。兩漢魏晉南北朝以後,《華陽國志》、《蜀王本紀》以及《山海經》等著作里對它們的起源和歷史有專門的記載,但仍有史料不足或模糊不清的感覺。今且從《牧誓》的八族談起,然後分別論述楚、秦對巴蜀的經營開發。
第一節 巴蜀《牧誓》的八族
《牧誓》是周武王伐紂前會師於孟津的誓師辭。當時,西南諸族多擁護周,而反對殷商。在《牧誓》中提到的諸族有庸、蜀、羌、髳、微、廬、彭、濮八族,或稱為八國。其實它們只是氏族部落而已,還不能算是嚴格意義的國家。它們也並不一定恰好只有八國。當時會於孟津的諸族,一說有八百之多。這也說不上有多大可信的程度,但可見當時來會的諸侯之多。
關於《牧誓》八族,前代學者從孔安國、鄭玄到孫星衍以及近人徐中舒,顧頡剛等都有考證。他們認為,大體上這些國家都是在周的西南,包括今陝西、四川、湖北等省交界的區域。商周之際,殷紂王對其四周小國都很暴虐,因此它們擁護周文王、武王。所謂「三分天下有其二」,是說殷商末年,不但殷喪失了對東夷的控制,而且西南諸族也大都依附於周。但周文王、武王還是小心翼翼地服事殷商,非到時機成熟,是不採取非常行動的。
《牧誓》八族有蜀而無巴。彭,可能就是巴。前輩學者認為彭在四川彭縣。彭、巴雙聲,自可通用。《左傳》襄公九年:「巴濮、楚、鄧、吾南土也。」春秋以後,不見彭而只見巴,而且巴、濮往往並言。
《牧誓》中的髳,前輩學者考釋,都以春秋時的茅戎當之,固指定其地在今河南三門峽附近。我們認為,茅戎也就是苗蠻的支族。《後漢書·西羌傳》透露了這一消息,說: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之別也。其國近南嶽。及舜流四凶,徙之三危,河關之西南羌地是也。濱於賜支,至乎河首,綿地千里。賜支者,《禹貢》所謂析支者也。南接蜀,漢徼外蠻夷,西北接鄯善、車師諸國。所居無常,依隨水草。地少五穀,以產牧為業。其俗氏族無定,或以父名母姓為種號。
西羌自出三苗,學者頗為置疑。但是苗羌必定地域鄰近,而且遷徙活動也常相因,是可信的。析支即西南夷中的■或臾,所以說「南接蜀、漢徼外蠻夷。」羌人向西南遷徙過程中,有苗蠻人參加,他們住在蜀的徼外。
古代各族人民的遷徙是十分頻繁的,從而發生經濟文化的接觸,以及血緣關係的融合。研究巴蜀和西南夷的族源,易有分歧,其原因即在於此。巴濮的遷徙與楚的經營春秋以後,楚國由丹水以北向江漢流域發展。巴大概也在這時向東發展,都於江州(今四川重慶),並且沿著長江向下發展,直到巫峽、宜昌,沿江都有巴人的蹤跡。
《左傳》桓公九年(公元前703年),始見巴人的記載:巴子使韓服告於楚,請與鄧為好。楚子使道朔將巴客以聘於鄧,鄧南鄙鄾人攻而奪之幣,殺道朔及巴行人。楚子使薳章讓於鄧。鄧人弗受。夏,楚使斗廉帥師及巴師圍鄾。鄧養甥、聃甥帥師救鄾。三逐巴師,不克。斗廉衡陳其師於巴師之中以戰而北。鄧人逐之,背巴師而夾攻之。
鄧師大敗。鄾人宵潰。
據此記載,巴當在楚國之西北,與鄧(今河南鄧縣)相近。巴要與鄧友好,而須先告楚國,則巴為服屬於楚之附庸。
《左傳》,莊公十八年(公元前676年),楚文王即位,與巴人伐申,巴人叛楚而伐那處,又進而攻楚之城門。冬,巴人又因楚閻敖「其族為亂」而伐楚。由此可見巴人的頑強。這時楚國的都城為郢(今湖北江陵紀南城),那處即在其北,巴國當在襄陽附近。
《左傳》,文公十六年(公元前611年),楚大飢。戎伐其西南,至於阜山(今湖北房縣南),師於林(當在今湖北荊門),又伐其東南。庸人帥群蠻以叛楚。麇人帥百濮聚於選,將伐楚。於是,申、息之北門不啟。可注意的是庸人、麇人為首,聯合群蠻、百濮共同反叛楚國。庸見於《牧誓》,在今湖北竹山縣。楚師東來而百濮避鋒先走。百濮在竹山之南。百濮包括許多屬於濮的部落,正象群蠻一樣,不易固定於一個地點。這時,從湖北北部山區到江漢流域,都有濮人的活動。平定這次動亂時,秦與巴都幫助楚國。《左傳》這樣說:「子越自石溪、子貝自仞以伐庸(石溪和仞皆在今湖北均縣,為八庸之道)。秦人、巴人從楚師。」戰爭結果是楚滅了庸,百濮罷歸。自此之後,巴更進一步服於楚了。
但是百濮與群蠻,氏族林立,沒有統一。楚自若敖、蚡冒「畢路藍縷,以啟山林」,開發蠻濮以來,直至戰國,始終沒有能夠征服了他們。因為他們處在湖山荊山、武當和桐柏大洪山的山區之中,時叛時服,非楚之兵力所及。吳、濮是楚國春秋晚期兩大外患。這時也有一部分濮人順著犍為、宜賓所謂「僰道」而舉族向南遷徙,到了雲南、貴州境內的。
蜀蜀作為族名,已見於甲骨文,如「蜀射三百」,「丁卯卜,共貞,至蜀,我有事。」「王登人正(征)蜀」等等。就內容看來,殷王有權徵調蜀之射人;殷王有事,蜀有所謂「■王事」之義務。但是蜀並不老老實實地服從於殷,故殷王屢有徵蜀之役。
唐宋時,成都附近曾經發現很多人工堆積而成的巨石和石棺,當時人們都不解其故。其實,這是東夷人(包括殷商)的風俗習慣。今在遼東、遼西以及蘇北銅山丘灣,都有發現。有人稱之為「巨石文化」。蜀地有「巨石」的發現,也許是蜀人從沿海或中原遷徙到西南之誣。
《華陽國志·蜀志》說:蜀有王曰杜宇,一名杜主。「杜主」,古即「社主」。又說:「七國稱王,杜宇稱帝」,「乃以褒斜為前門,熊耳、靈關為後戶,玉壘、峨眉為城郭」。這個傳說的年代,並不很古,大約是春秋戰國時的情況。大體說來,蜀這時的領域北抵漢中,西達氐羌,南到峨眉、樂山、宜賓,東與巴接壤。這一區域正是所謂川西平原,土地肥沃,因此春秋戰國時蜀成了楚秦移民的目標。
春秋中期,楚莊王時發生貴族若敖氏的叛亂。平定以後,若敖氏的子孫遭到滅亡,斗氏、斑氏屬於若敖氏的分族,也被迫遷徙「實邊」。岷山莊王大概就是這時到了蜀的西南,與氐羌雜處,成了大族,被稱為「豪」。豪就是敖,猶酋長的意思。另外,還有爨氏和一個被稱為「盜」實即農民起義領袖的莊0,在戰國時由楚都遷到滇黔。這情形,正象商周之際殷商的宗支向四處遷徙一樣。不管它們是被迫的還是自願的,民族的遷徙也就是文化傳播,起著重要的文化交流作用。
春秋時期,楚國的金幣(鍰和金版)已流行於長江流域。近半個多世紀來,在今湖南、河南、江西、浙江都有發現。當時的金礦地點究竟在何處,徐中舒《論岷》山莊王與滇王、莊0的關係》一文,首先揭開丁這一秘密。漢代的嚴道(原是莊道,因避漢文帝諱改為嚴道)所在的岷山腳下,有一條犁牛河。犁、麗,同音,故亦名麗水,盛產黃金。同時雲南騰衝北面的金寶山長傍川之間,也盛產黃金,也名麗水。楚國為了在兩地開採金礦並運輸到楚國,先後在雲南楚雄和四川滎經置官設吏,即由岷山莊王經營其事。因滎經距楚雄較近,交通方便,所以較楚雄尤為重要。戰國以後,秦國日益強大,自它占領了漢中之後,秦代替了楚在巴蜀的統治,於是,金礦的事業便停頓下來。①秦自商鞅變法以後,開始向東發展。秦惠文王聽從司馬錯的建議,不忙攻伐三晉,而向巴蜀發展。司馬錯說:「取其地足以廣國,得其財產足以富氏繕兵」。秦於是向蜀擴展。
公元前316年,蜀和道、巴發生戰爭。秦惠文王派張儀、司馬錯等人從劍閣伐蜀。蜀王親自到葭萌(劍閣東北)迎戰。結果敗退,被秦兵追及殺死。就這樣,蜀國就亡了。接著,秦又乘勢滅了苴、巴。
蜀的滅亡是很迅速的。但是,秦統治蜀卻化費了很大的氣力。當時,蜀及其他西南少數民族,尚未形成國家,時叛時服。秦不能不對他們採取羈縻政策,如封蜀王的子弟為侯,又使陳莊相蜀,張若為守。秦在巴設置巴郡同時,仍然保留了蠻夷君長,又使他們「世尚秦女」。
公元前314年,秦惠文王封公子通為蜀侯。儘管秦派蜀相蜀守以監視蜀侯,但是蜀仍不斷發生內亂。實際上,秦對蜀的統治是不穩固的。公元前311年,西南夷中的丹犁降蜀,而蜀相陳莊殺死丹犁,這就是怕蜀侯和西南夷勾結,以抗秦國。次年,秦武王派甘茂等人伐蜀,殺死陳莊。公元前308年,秦武王又封蜀侯子輝為侯,仍是使用以蜀治蜀的政策。公元前301年,秦昭王又派司馬錯入蜀,輝自殺,繼立輝子綰為侯。公元前285年,秦懷疑綰反叛,把他殺死。從此只派張若為蜀守,設置蜀郡。
秦滅蜀後,連封三侯而又連殺三侯,然後才改蜀為郡,使蜀成為地方行政組織,加強了對蜀的統治。
①雲南《思想戰線》,1977年第4期。
第二節 西南夷
古代巴蜀
西南,今四川、雲南、貴州三省交界的地區,散布著許多氏族、部落,如夜郎、滇、邛、■、昆明、冉、駹等,總稱為西南夷。他們的族源非常複雜。有的來自黃河流域,有的來自西北,由新疆通過青海甘肅來到這個地方。現在這一地區還雜居著彝、羌、苗、傜等不同的少數民族。《史記·西南夷傳》根據秦漢時期的材料記載其分布說:西南夷君長以什數,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屬,以什數,滇最大。
自滇以北君長以什數,邛都最大。此皆魋結、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同師以東,北至楪榆,名為■、昆明,皆編髮,隨畜遷徙,無常處,無君長,地方可數千里。自■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徙筰都最大。自筰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冉駹最大。其俗,或土著,或移徙。在蜀之西,自冉駹以東北,君長以什數,白馬最大。皆氐類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蠻夷也。
大體說來,這些部落都還沒有形成國家,所謂「君長」也只是頭人而已。秦漢至今,這一地區除了大部分彝族以外,還有氐羌、苗、徭、侗、僮等等。關於他們的族源和遷徙,是如今中外學者所關心和研究的問題,但是還仍然存在著許多「缺環」,不能解決。解放以後,在七十年代,考古學者在雲南晉寧石寨山發現了滇王的墳墓和出土銅器。其中有一個銅鼓上有許多人物,有的是編髮,有的是椎髻,正與《史記·西南夷傳》所述相合。此外,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小件的銅釦或兵器的裝飾物上鑄有許多野獸(如虎、豹、狼和鹿)互相搏鬥和噬咬的情狀。這顯而易見,是西北或北方遊牧部落所常見的圖象。蘇聯學者把它們和中亞的遊牧部落斯基泰文化相比較,提出晉寧石塞山文化中有斯基泰文化影響。日本學者白島芳郎也用了大量的歷史材料來證明這一假設①。他認為昆明就是《漢書》、《後漢書·西域傳》里所說的昆彌。他們自戰國以後,通過羌人或隨著羌人一起來到雲南洱海和昆明湖一帶。因此,晉寧石塞山有西北遊牧部落文化,甚至中亞斯基泰文化是完全可能的。但是他的歷史材料輾轉曲折,其根據是脆弱的。
春秋時期,楚國的貴族莊王就是若敖氏的後裔。他在四川滎經和雲南楚雄經營開採金礦的事業。戰國時期,莊0率領農民進入貴州南中(夜郎、牂牁)等地,他們與楚(濮)人一起結成部落。魏晉時的爨氏,即楚國斗氏(班氏)。其後他們子孫繁衍,成為大族。晉代的「五荼夷」,唐代的「勿鄧」、「多崗」,宋代的「五斗夷」,其實都是斗氏的不同音譯。勿、五,是少數民族在名字前加的「阿」字。勿、五,就是「阿」的不同寫法。果如徐先生所說,雲貴境內的西南夷人中確有楚國貴族的後裔,他們與當地的居民已經融合在一起了。
總之,古代西南夷是一個不同的氏族部落的通稱。由於長期的雜居和遷徙,促使經濟文化的交流,從而形成比較固定的共同體。
①徐中舒:《宋代斗夷源於楚國令尹子文》說,刊於《西南民族研究》,四川民族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