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七卷) · 第六十四章真德秀魏了翁劉克莊
第一節真德秀魏了翁
真德秀
真德秀(1178—1235),字景元,後改希元,號西山,世稱西山先生。
建州浦城(今屬福建)人。慶元五年(1199)進士,入仕任南劍州(今南平)判官。開禧元年(1205)又中博學宏詞科,為福州(今屬福建)知州、福建路安撫使蕭逵的幕僚,次年入朝任太學正,嘉定元年(1208)升太學博士。真德秀對奸臣史彌遠的降金政策十分不滿,上奏指出:「虜人慾多歲幣之數,而吾亦曰可增;虜人慾得奸臣之首,而吾亦曰可與;至於往來之稱謂、犒軍之金帛、根括歸明流徙之民,承命唯謹,曾亡留難。..今日尋盟於虜,..抑將聽命於敵而圖苟安之計乎。」①歷秘書省正字、校書郎、兼沂王府教授、學士院權直、秘書郎、著作佐郎等。
嘉定四年,「時相(史彌遠)將用(真)德秀,會言官抵之」②,「每讒公(真德秀)以諂時相獲驟遷」。真德秀力辭新命,改兼禮部郎官①。歷軍器少監、權直學士院、起居舍人、兼太常少卿。嘉定六年十月,為賀金宣宗即位使,北上至盱眙(今屬江蘇)邊城,準備進入金境,當時金朝外受蒙古進攻、內有人民起義,未能過界成行,真德秀在盱眙等待至次年初,仍不能前往金京城中都(今北京)慶賀金宣宗即位;只得退回南宋都城(「行在所」)臨安,上奏提出整頓邊防,以達到「退足以守,進足以攻」;對於金朝的形勢也應了解清楚,不能「言人人殊」,以達到「聞事必實」等一系列措施②。以後又一再上奏論述宋金形勢,然而,「時朝論方事苟安,謂公(真德秀)張望」③,真德秀憤而要求出任地方官,未被允許。
嘉定七年(金貞祐二年,1214)七月中旬,金使來告已遷都南京(今河南開封),真德秀隨後即奏請停止每年給金朝的「歲幣」被採納。真德秀看到宰相史彌遠並非想振興圖強,而只是在執政之初就採納理學人士劉爚的建議,崇尚理學,以官爵收買人心。作為理學家的真德秀,當然歡迎崇尚理學之舉,但對史彌遠「以爵祿籠天下士,至有聲望舊人折節營進,反為所薄」的情況深為不滿④,非常感慨地說:「吾徒須急引去,使廟堂知世亦有不肯為從官之人。」⑤雖然史彌遠進行挽留,但真德秀去意堅決,同年十一月,真德秀出任江東路轉運副使。江東地區適值旱災蝗害,真德秀奏罷貪官,並在臨時分管的災區廣德(今屬安徽)、太平(今當塗)兩地開倉賑濟,政譽始著。二年後調任泉州(今屬福建)知州,泉州為重要外貿海港,而原先不僅商稅重,而且官員以「和買」的名義低價收購外商貨物,以致外商海船進港數銳①《真文忠公文集》卷2《戊辰四月上殿奏札一》。
②《宋史》卷437《真德秀傳》。
①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168《西山真文忠公行狀》。
②《真文忠公文集》卷3《使還上殿札子》。
③④劉克莊:《西山真文忠公行狀》。
⑤《宋史》卷437《真德秀傳》。
減,一年只有三四艘。真德秀上任後,不僅公布稅額,而且禁止官吏購買外商貨物,並且組織民兵剿滅海盜王子清、趙郎所部,對外貿易迅速恢復,第三年到港海船就達36艘之多。嘉定十二年秋,真德秀升任隆興(今江西南昌)知府兼江西安撫使,次年以母死辭官守喪。嘉定十五年,服除起復,任潭州(今湖南長沙)知州兼湖南安撫使,在任期間改酒類專賣為收商稅通商,取消田稅正額之外以「捧撮米」每石增收一斗七升的附加稅等苛政。
嘉定十七年閏八月,宋寧宗去世,史彌遠即以宗室趙貴誠改名趙昀繼位,是為理宗。九月中旬初,下詔召已是著名理學家的真德秀回臨安,三天後即被任為中書舍人兼侍讀,還未到任;過了兩天又升改為禮部侍郎兼直學士院、侍讀,升遷之速前所未有。真德秀對史彌遠擅權廢立不滿,不僅一再辭免新命,遲遲不赴任,直到同年十二月才離潭州,又請假便道回家鄉浦城休假,並再辭新命請求依舊任地方官。寶慶元年(1225)六月初才到達臨安,原皇位繼承人濟王趙竑已於正月間被史彌遠害死,更引起真德秀的不滿,一月之間四辭直學士院,七月初終於辭去直學士院而只任禮部侍郎,並一再為濟王趙竑辯解,並指出:「霅川之議(指殺害趙竑後的善後事宜)不詢於眾。與賞罰徇私,饋賂公行。」正如魏了翁所說:「皆人所難言。」因「而權臣(指史彌遠)益媢(嫉妒)忌矣」①。真德秀於八月,一再請求以宮觀閒差就醫養病,又因為在對被害的濟王趙竑追贈方面與史彌遠及其黨羽的意見不合而受到攻擊,因而又三次自請黜責。九月初,以煥章閣待制提舉宮觀閒差,任便居住。真德秀自知不為史彌遠所容,因而自請辭免待制及宮觀而獲准。十一月,以「真德秀奏札誣詆」,終於被「落職(待制)罷祠(宮觀)」①。真德秀早年從學於朱熹弟子詹體仁,為朱熹的再傳弟子,雖然學術成就有限,卻是當時理學正宗的宗師,聲譽很高,是朱熹之後名望最高的理學家。史彌遠黨羽原擬貶竄真德秀,但一向對史彌遠言聽計從甘當傀儡的宋理宗,這次卻親加「保全」,而且「落職罷祠」②,也可以說是同意真德秀前些時的請求。可能宋理宗覺得如果真對當時的理學宗師真德秀加以貶竄,那麼奸相史彌遠崇奉理學的偽裝將被撕破,史彌遠也許是在清楚了這點之後而未再深責真德秀,使真德秀能安然退歸故里著書立說。
非正常繼承帝位的宋理宗地位早已穩固,而且在崇奉理學的活動進一步加強的形勢下,紹定四年(1231)六月,真德秀與原遭貶竄的理學家魏了翁,同時恢復原職名及宮觀祠祿。次年,真德秀復出任泉州知州。
紹定六年十月,奸相史彌遠死,其黨羽鄭清之雖於九月已升任右相,但史彌遠的倒行逆施實在不得人心,因而不得不將充當史彌遠打手的袁韶、李知孝、梁成大等加於貶降。而理學宗師真德秀升任福州知州、福建安撫使。端平元年(1234)四月,即被召為戶部尚書;九月到臨安後,改任翰林學士兼侍讀。次年三月,升任副相(參知政事),但時已有病,未及有所作為,即於四月罷政,以宮觀閒差養病,五月病卒,享年58歲,諡文忠。有《西山先生真文忠公文集》等傳世。
①魏了翁:《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卷69《參知政事資政殿學士致仕真公(德秀)神道碑》。①《宋史》卷41《理宗紀》一。又《理宗紀》中記真德秀提舉宮觀為八月,誤。參見劉克莊《西山真文忠公行狀》。
②魏了翁《真公(德秀)神道碑》作「僅降三官」而非「落職罷祠」。真德秀自稱「居間數年而予之祠」(《真文忠公文集》卷16《辭免權戶部尚書狀》),則魏了翁所記有誤。魏了翁魏了翁(1178—1237),字華父,邛州蒲江(今屬四川)人。慶元五年(1199)中進士第三名,授劍南西川節度(駐成都,今屬四川)判官廳公事。嘉泰二年(1202)召為國子監的國子正,次年改任國子監武學博士。開禧元年(1205)召試學士院,改任秘書省正字,次年升秘書省校書郎,以親老為辭而出任嘉定(今樂山)知府。同年末,在赴任途中到達江陵(今屬湖北)時,四川宣撫副使吳曦叛宋降金,魏了翁因而未能到任。次年二月李好義等殺吳曦後,魏了翁在繼續赴任途中於廣安(今屬四川)收到免職之命,遂奉雙親回蒲江故里。同年末,奸臣史彌遠秘密殺害權臣韓侂胄後,理學人士劉爚建議史彌遠崇奉理學、起用名人以改善其醜陋形象。「朝廷收召諸賢」,理學家魏了翁也在收召之列。嘉定元年(1208)十月,「會史彌遠入相專國事,(魏)了翁察其所為,力辭召命」①,魏了翁從一開始就覺察到奸相史彌遠「收召諸賢」的用意,因而「三辭聘召」以「遷延歲月」②。不久父親去世,魏了翁解官守喪,遂於州西白鶴岡下建成鶴山書院,著書立說,授徒傳道,宣揚理學。起復,任漢州(今四川廣漢)知州,免欠稅以減輕人民負擔,但因橋毀傷人命而降授宮觀閒差,數月後又起任眉州(今眉山)知州。嘉定四年,升任潼川府(今三台)路提點刑獄公事(監司);嘉定八年,兼本路提舉常平,後又改兼轉運判官。作為理學家的魏了翁見到南宋理學家朱熹、張栻均已賜諡,次年春遂以周敦頤曾任本路合州(今重慶合川)的官職為由,奏請為周敦頤賜諡,同時也為程顥、程頤請諡。在魏了翁的一再奏請下,直到嘉定十三年,朝廷才特賜周敦頤諡元、程顥諡純、程頤諡正,魏了翁遂進一步為張載請諡,並請將四人從祀孔廟,朝廷雖隨後又特賜張載諡明,但未同意將四人從祀於孔廟①。儘管如此,將不符合通常賜諡規定的四個理學創始人特賜諡號,仍極大地提高了理學派聲望,並為以後理學獨尊地位的取得奠定了基礎。
嘉定九年,魏了翁一度以路級監司官代理本路的遂寧(今屬四川)知府,嘉定十一年春,改任瀘州(今屬四川)知州、兼主管潼川府路安撫司公事(帥司)。母死守喪,起復後任潼川知府。
嘉定十五年,魏了翁被召回朝,史彌遠企圖將已是著名理學家的魏了翁收為己用,雖遭到拒絕,但仍不斷升遷其官職,魏了翁初任兵部郎中,後改任司封郎中兼國史院編修。次年,升太常少卿。嘉定十七年,升秘書監,又改起居舍人。同年秋,寧宗死,奸相史彌遠廢原皇位繼承人趙竑,而扶植宗室趙貴誠即位(理宗,改名昀)。魏了翁感到「時勢忽異」,因而「積憂成疾,三疏請閒(宮觀)」,不但未被同意,反而升為起居郎,他又上疏請求罷官領宮觀閒差,仍未被同意。寶慶元年(1225)正月,原皇位繼承人濟王趙竑被史彌遠迫害致死後,引起以魏了翁、真德秀為首的正直人士的不滿,魏了翁為因此而貶竄的官員送行,又被認為是「首倡異論」。魏了翁繼續以①《宋史》卷437《魏了翁傳》。
②《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卷41《鶴山書院始末》。
①《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卷15《奏乞為周濂溪賜諡》、《奏乞早定周程三先生諡議》,卷42《簡州四先生祠堂記》等。
病告假,並請領宮觀閒差,前後達五次之多。史彌遠為了拉攏魏了翁,反而於九月升魏了翁為權工部侍郎,他在再次請祠後,理宗詔令不准再有呈請,才於十月初到部任職,隨後又推薦他人自代。史彌遠認為魏了翁始終不為自己所用,才於同年十一月以「欺世盜名,朋邪謗國」①,而處以降三官,靖州(今屬湖南)居住,魏了翁遂於貶所靖州建鶴山書院,湖湘、江浙學子不遠千里前來求學。
紹定四年(1213),魏了翁恢復原官銜領宮觀閒差。次年五月,任為遂寧知府,魏了翁辭不受命。八月,改任瀘州知州、潼川府路安撫使,於是修軍備、興學校,百廢俱興。
紹定六年十月上旬,南宋依照與蒙古的聯合滅金協議,出兵與蒙古軍圍攻金臨時都城蔡州(今河南汝南)。同月下旬,奸相史彌遠死,宋理宗開始親政,史彌遠的親信鄭清之此前已升任宰相。端平元年(金天興三年,蒙古窩闊台汗六年,1234)正月,南宋、蒙古聯軍攻占蔡州,金亡。蒙古違背滅金後歸還河南的原協議,只願將陳州(今淮陽)、蔡州以南地區歸宋,宋軍在同意新協議後退兵。但宋理宗與鄭清之等卻想乘蒙古退兵之際,出兵占領河南以建不世奇功。南宋軍隊於同年六月占領故都開封、七月又占領原西京洛陽,但在蒙古軍的反擊下,宋軍迅速潰退,這次草率行動,為蒙古軍南下留下了藉口。
宋理宗、鄭清之為了改善形象,不僅貶逐史彌遠的一些爪牙,還加緊推行崇奉理學,召用著名理學家真德秀、魏了翁等。端平二年十一月,魏了翁升任同簽書樞密院事、督視京湖軍馬;次月,一介「書生未閒(嫻)軍旅之事」的魏了翁,又兼領督視江淮軍馬①,擔負起長江中下游全面抗擊蒙古軍的重任,「朝論大駭,以為不可」,魏了翁雖然也一再推辭新命,但仍不得不勉強赴任。其實,這只是鄭清之等「始謀假(借)此命以出(魏)了翁」。當宋理宗在魏了翁的請求下,賦予「便宜」處置軍政事務的大權之後,鄭清之等「復以建督(督視府)為非」,而且魏了翁的「奏陳動相牽制」②,根本不能有所作為。
端平三年二月,魏了翁被免去督視職務,而以簽書樞密院事回朝。同年四月,魏了翁乞求解職歸田裡,被任命為潭州(今湖南長沙)知州、湖南安撫使。在魏了翁力辭後,改為提舉宮觀閒差,但同年十一月即被重新起用為紹興(今屬浙江)知府、浙東安撫使。嘉熙元年(1237)正月,改任福州(今屬福建)知州兼福建安撫使。魏了翁一再請求致仕,同年三月死後十日,致仕詔書才頒下。諡文靖,累贈至太師、秦國公③。世稱鶴山先生,有《鶴山先生大全文集》等多種著作傳世。
魏了翁雖與朱熹弟子無師承關係,卻是很有成就的理學家,與真德秀齊名,對於理學思想的傳播起過重要作用。魏了翁自己也稱與真德秀「同生於淳熙,同舉(進士)於慶元,自寶慶訖端平出處又相似,然而志同氣合,則①《宋史》卷437《魏了翁傳》。
①《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卷26《辭免兼領督江淮軍馬奏狀》。
②《宋史》卷437《魏了翁傳》。
③《宋史·魏了翁傳》作贈太師,而《理宗紀》二作贈少師,兩者或有一誤,但已不詳,故此處作「累贈至太師」。又《宋會要輯稿》禮58之100作「參知政事魏了翁諡文靖」,可能是誤載,錄以備考。海內寡二」①。魏了翁當時的聲望雖稍遜於真德秀,但後人認為他的學術成就高於真德秀②。
第二節劉克莊
真德秀門生
劉克莊(1187—1269),初名灼,字潛夫,號後村居士。興化軍莆田(今屬福建)人。嘉定二年(1209)以郊祀恩奏補將仕郎(階官)入仕,任靖安縣(今屬江西)主簿。嘉定六年七月,父劉彌正(吏部侍郎)死,劉克莊辭官守喪。起復後任福州(今屬福建)司理參軍,改任真州(今江蘇儀征)錄事參軍,應江淮制置使李珏召入幕。嘉定十二年,因持論不合,辭官,得請宮觀閒差。嘉定十七年(1224)任建陽(今屬福建)知縣。
寶慶元年(1225)十一月,真德秀罷官回家鄉浦城閒居。浦城為建陽鄰縣,劉克莊投入真德秀門下,「以師事(真德秀),自此學問益新矣」③,成為真德秀的門生,從此大力宣揚理學。寶慶三年,劉克莊在建陽重修朱熹祠,以其大弟子黃榦配祀;又在建陽縣學建四君子祠,祭祀朱熹的父親朱松及朱熹的師友。劉克莊祖父劉夙從學於理學創始人程頤的再傳弟子林光朝,真德秀因而稱劉克莊「世以正學(理學)傳其家」①。劉克莊後因所作《落梅》詩,為史彌遠鷹犬李知孝、梁成大攻擊為謗訕朝政,幸得鄭清之排解,改任潮州(今屬廣東)通判,但終於因此而降領宮觀閒差。紹定六年末(1233),起用為吉州(今江西吉安)通判,未及赴任。端平元年(1234)正月,真德秀任福州知州、福建安撫使,劉克莊以將作監主簿任安撫使司參議官。同年六月,真德秀被召任戶部尚書,劉克莊援例辭官,奉詔回京任將作監主簿本職,同年九月到臨安(今浙江杭州)後改任宗正寺主簿。
端平二年六月,劉克莊任樞密院編修官兼權吏部侍右郎官,在理宗召見時抨擊故相史彌遠擅權誤國,勸導理宗近君子遠小人,雖為理學家魏了翁等稱許,然而得罪了史彌遠的黨羽。同年十一月,曾從龍任樞密使兼督視江淮軍馬,擬辟劉克莊任督府參議官,後因曾從龍死而未及赴任。次年,中書舍人吳泳傳聞劉克莊當初曾遏制他晉升之事,指使其弟御史吳昌裔攻擊劉克莊,劉克莊遂被罷官降授宮觀閒差。不久,又改為出任漳州(今屬福建)知州。嘉熙元年(1237),改任袁州(今江西宜春)知州,御史蔣峴攻擊劉克莊任樞密院編修時,與方大琮、王邁三人抨擊朝廷處理前皇位繼承人濟王趙竑事欠妥,劉克莊因而又改授宮觀閒差,方、王二人也被貶降,時稱「三賢」,徐鹿卿因向他們贈詩也被貶降,太學生為此作《四賢詩》稱頌。
嘉熙三年,劉克莊被起用為江西提舉常平公事;同年,改任廣東提舉常平公事,嘉熙四年初到任;八月,升任廣東轉運使。淳祐元年(1241),詔令回臨安奏事,但受御史金淵攻擊而罷召回之命,並再次降授宮觀閒差。淳①《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卷69《真公(德秀)神道碑》。
②參見《宋元學案》卷80《鶴山學案》、卷81《西山真氏學案》。
③林希逸:《後村先生大全集》卷194《後村先生劉公(克莊)行狀》。又劉克莊《宋史》中無傳,故這裡敘述其經歷稍詳。
①《真文忠公文集》卷26《建陽縣學四君子祠記》。
祐三年初,一度出任為吏部侍右郎官,又受到濮斗南的攻擊而仍領宮觀閒差。次年,起用為江東提舉常平公事(一作提點刑獄),同年十一月,曾被任為將作監,又改直華文閣,但因「歲旱民飢,艱於擇代」而留任原職①。淳祐六年七月,召回臨安,改任太府寺少卿。八月,宋理宗召見劉克莊,賜進士出身,改任秘書省少監兼國史院編修官、實錄院檢討官、崇政殿說書,不久又暫兼中書舍人,參與奏罷宰相史嵩之。次年二月,出為漳州知州,劉克莊以母親年高力辭,改為提舉宮觀閒差。淳祐八年,又起用為宗正少卿,再辭後改任福建提刑,九月赴任,母死,遂辭官守喪。
淳祐十一年初,起復回朝,以秘書監兼太常少卿、直學士院,但建議多不被採納,嘆道:「千辛萬苦喚得來,又向那邊去。」但仍不斷升遷官職,十月升起居舍人,又兼侍讀。劉克莊縱論國內外形勢,批評朝政,認為蒙古軍攻占四川,致使「五十四州遂成盪覆,豈非外重而不能御,內虛而無以守」②,以致受到御史鄭發的攻擊。次年正月,出為建寧(今屬福建)知府兼福建路轉運副使,但鄭發認為責輕而再次論奏,同年六月,再次以宮觀回鄉閒居。開慶元年(1259)賈似道在鄂州(今湖北武漢市武昌區)暗中向蒙古軍乞降求和,而以戰勝蒙古軍聞奏,理宗「以其有再造功,以少傅、右丞相召入朝」。但是,「通國皆不知所謂和也」③。南宋中期以後,經歷了長期對金朝、蒙古乞降、戰敗之後,對賈似道謊報戰勝蒙古,迫使蒙古退兵,由於蒙古忽必烈汗一時忙於內部事務而無暇南顧,使得賈似道製造的假象在相當長的時期內一直迷惑著南宋朝野,舉國上下並不知道賈似道乞降求和的真實情況。
景定元年(1260)賈似道自鄂州入朝任相,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年過七十的一代文宗劉克莊再次被起用。同年十一月到臨安後,以起居郎兼權中書舍人,隨後又升為兵部侍郎兼中書舍人、直學士院,次年升為權工部尚書仍兼兩制,日夜為草詔而忙碌。後人不理解當「時海內順軌,邊患浸舒」情況下人們的歡快心情,當群臣對時相賈似道歌功頌德時,不明真相的劉克莊也參與其中,因此受到後人責難,其情形與當年陸游與權相韓侂胄的關係受後人責難類似。這年(景定二年)八月,回朝不到一年的劉克莊急流勇退,請求致仕,這也許是他對賈似道的面目有所認識以後決定的。同年外調回家鄉建寧府(今福建建甌)任知府,實際是告老還鄉,「優遊觴詠」①,並不多過問府事。景定五年秋,以「目眚」(白內障)致仕。咸淳五年(1269)病逝,享年83歲,諡文定。積官至龍圖閣學士(職)、正議大夫(階)、莆田縣伯(爵),世稱後村先生,有《後村先生大全集》傳世。
南宋末年的文壇宗主劉克莊是南宋陸游、辛棄疾之後最著名的愛國詩人、詞人。南宋林希逸稱:「西山(真德秀)諸老既沒,公(劉克莊)獨巋然為大宗工」。洪天錫①林希逸:《後村先生劉公(克莊)行狀》,參見洪天錫:《(後村先生)墓志銘》,《後村先生大全集》卷195。
②林希逸:《後村先生劉公(克莊)行狀》。
③《宋史》卷474《賈似道傳》。
①林希逸:《後村先生劉公(克莊)行狀》。
亦稱:「過江號大家,數無慮六七公」,劉克莊為其中之一,其詩詞「流布海內,巋然為一代宗工」。劉克莊的詩早年就受到葉適的稱許,「水心(葉適)評公(劉克莊)詩曰:是當建大將旗鼓者」①。劉克莊推崇南宋偉大的愛國詩人陸游,稱許他的「詩倍太白(李白)、子美(杜甫)」,而且是「三百篇(《詩經》)寂寂久,(陸游詩)九千首句句新,譬宗門中初祖,自過江後一人」②。
劉克莊是個多產作家,作詩約4500首,數量之多在宋代僅次於陸游,是南宋末年,也是當時江湖詩派中最著名的。他所處正是南宋末年的危亡之際,愛國之情溢為詩詞,「憂時元是詩人職,莫怪吟中感慨多」,正是他的自我表白。當史彌遠殺害主張抗金的權相韓侂胄向金乞降求和,於嘉定元年(戊辰年,1208)完全按照金朝的要求,增加歲幣並出「犒軍銀」300萬兩訂立「嘉定和議」後,當時還未入仕的劉克莊在《戊辰即事》詩中寫道:「詩人安得有青衫,今歲和戎百萬縑。從此西湖休插柳,剩栽桑樹養吳蠶。」在《夢豐宅之》詩中更對愛國人士稱頌:「老猶奮筆排和議,病尚登陴募救兵」,「殘胡仍在王師老,寶劍雖埋憤不平」③。
劉克莊還是南宋後期最有成就的豪放派詞人,他也推崇愛國詞人辛棄疾,稱讚辛詞「橫絕六合,掃空萬古,自有蒼生以來所無」①。劉克莊不僅與辛棄疾詞風相似,而且同樣充滿愛國主義與憂國情懷,如在《沁園春·夢孚石》詞中嘆道:「嘆年光過盡,功名未立;書生老去,機會方來」;「披衣起,但淒涼感舊,慷慨生哀」。而反映抗戰的《賀新郎》(實之三和,有憂邊之語,走筆答之)詞中,更驚呼國勢危急,「國脈微如縷」,激勵友人投筆從戎,「聞說北風吹面急,邊上沖梯屢舞」;「快投筆,莫題柱」②。即使被後人稱為阿諛賈似道的詩詞,也多出於愛國憂民的情懷,如《凱歌十首呈賈樞使》詩中,歌頌抗蒙將士,「殘黨分兵盡撲除,遊魂多不返窮廬,肅清執至龍顏喜,又奏淮西有捷書」。《漢宮春》(丞相生日,乙丑)詞中也說:「但管取三邊無警,活他百萬生靈。」這些都是在「時海內順軌,邊患浸舒」③,而不知道賈似道暗中向蒙古乞降求和的真實情況下寫出的。劉克莊還是南宋最有成就的詩詞評論家,所著《後村詩話》論詩兼評詞,「論詩則具有條理」,「採摘菁華,品題優劣」,「迥在南宋諸家詩話上也」④。
拋棄理學偏見的愛國者劉克莊不僅祖父劉夙是理學創始人程頤的三傳弟子,而且其父劉彌正也是家傳理學人士,對於理學崇尚備至,尤其稱頌朱熹集理學大成之功。嘉定①林希逸:《後村先生劉公(克莊)行狀》、洗天錫《(後村先生)墓志銘》。又本目參考孫望、常國武:《宋代文學史》,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
②《後村先生大全集》卷36《題放翁像》。
③《後村先生大全集》卷1《戊辰即事》,卷3《有感》、《夢豐宅之》。①《後村先生大全集》卷98《辛稼軒集序》。
②《後村先生大全集》卷187、190。
③《後村先生大全集》卷2、188、194。
④《四庫全書總目》卷195《後村詩話》。
三年(1210)十二月,在為朱嘉賜諡時,考功郎中劉彌正反對諡文忠的太常寺初議,而大談儒學自「孟軻之死,此道幾熄,及本朝而又明,濂溪、橫渠、二程子發其微,程氏之徒闡其光,至公(朱熹)而聖道燦然矣」。進而提出諡以和唐代韓愈相同的「文」,被朝廷採納①。劉克莊不僅少得家傳,後又師從儒學宗師真德秀而且備受器重。但是,作為理學人士的劉克莊,在他思想中占首位的是愛國,而不像其他理學人士那樣,對理學一味盲從。他對於朝廷不顧國家安危,熱衷於打擊新學等其他學派,盲目推崇理學,深為不滿。淳祐六年(1246)八月,劉克莊在《召對札子》中指出:宋理宗首要的失誤是,不顧國家安危,致力於打擊新學等學派,樹立理學為統治思想。宋理宗的有關活動,被劉克莊譏諷為「薄物細故」,而群臣「紛爭不已」;但對涉及國家安危的「急政要務」,即「謙遜未遑」,以致使得人們覺得「未免有不言『防秋』,而言《春秋》;不言『炮石』,而言(王)安石之譏」。接著他還不點名地指出,北宋末年以二程弟子楊時為首的理學家們不顧國家安危,致力於攻擊王安石及新學派,於是,宋欽宗在金軍兵臨城下之際忙於罷王安石配享孔廟、重設《春秋》博士等,因而受到當時有識之士的批評。劉克莊進而認為,罷斥新學等學派及崇奉理學派的舉動,「於時(北宋末)尚以為不急,況今之不急有甚於此者乎」②。
劉克莊還借元祐之初,副相劉摯提出調和新舊兩黨關係但被太皇太后高氏所拒絕,終於引發新舊黨爭的不斷加劇,從而導致奸臣蔡京擅權後北宋走向滅亡的悲劇。隨即指出「今廟謨暌異」,只重用理學人士,排斥其他學派人士,以致遭到「邪黨(當是指新學派等人士)挪(揶)揄」,實在不知道今後將如何發展,以此作為宋理宗的第二個重大失誤。劉克莊並提出,理宗是想把圖存之權託付給像秦檜那樣乞降求和的人呢,還是託付給像張浚那樣始終堅持抗戰的人?劉克莊早在端平二年(1235)時,就將(把宋理宗扶上皇帝寶座的)權相史彌遠毫不客氣地比作奸臣秦檜那樣的小人①。劉克莊的這些言論既不會受到宋理宗的歡迎,也不會為表面上似張浚,實際是秦檜的奸相史彌遠所喜歡。然而他們對於在理學宗師真德秀等死後,「獨巋然為大宗工」的劉克莊,不得不進行籠絡,但並不授與大權,而是以宮觀回家鄉閒居達七八年之久。
劉克莊拋棄理學偏見的愛國言行,不斷受到其他理學人士的攻擊,「人言排詆,無所不至」。景定元年(1260)冬,七十多歲的劉克莊重新被起用,主要擔負起草詔書的工作,但仍不忘提醒宋理宗致力於國家大事,而不要將主要精力放在崇尚理學排斥異己方面,在同年召對時指出:「王羲之譏諸賢以清談廢務、浮文妨要。先朝(北宋末欽宗朝)用楊時為給(給事中)、諫(諫議大夫),或者尚有不言『防秋』、不言『炮石』之誚。然則先急政要務,(後)薄物細故,非士大夫責乎。臣雖老悖,一念憂愛,狂言望擇。」②劉克莊拋棄理學偏見的愛國精神,可說是至老不變。
元代理學信徒在修撰《宋史》時,吹捧「自帝(宋理宗)繼統,首黜王安石孔廟從祀,升濂、洛九儒,表章朱熹《四書》,丕變士習」的所作所為,①《兩朝綱目備要》卷12,嘉定三年十二月己巳。
②《後村先生大全集》卷52《召對札子》一。
①《後村先生大全集》卷52《召對札子》一;卷51《輪對札子》二,端平二年七月。②《後村先生大全集》卷52《庚申(景定元年)召對》一。
並予以完全肯定。對於置國家安危於不顧,一味扶植理學、排斥異己,將南宋送上滅亡之途的宋理宗,認為只是「身當季運,弗獲大效」,而且認為:「後世有以『理學』復古帝王之治者,考論匡直輔翼之功,實自帝(宋理宗)始焉。」①這與劉克莊的觀點,實在是大相徑庭。所以,作為南宋末年文壇宗師的劉克莊,在496卷的元修《宋史》中,竟無一席之地,而為劉克莊請諡的門生洪天錫卻有傳,這就是不難理解了。
①《宋史》卷45《理宗紀·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