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七卷) · 第二十二章遼天祚帝

遼天祚帝(1075—1128),即耶律延禧,字延寧,契丹名阿果。遼道宗之孫,昭懷太子耶律浚之子①。6歲封梁王,9歲進封燕國王。大安七年(1091)總北南院樞密使事,加尚書令,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壽昌七年(1101)道宗死,延禧即位,號天祚皇帝,改元乾統。保大五年(1125),被金軍俘虜,降封海濱王。金天會六年(1128)病死,享年54歲。皇統元年(1141),改封豫王,葬廣寧府(今遼寧北鎮)閭陽縣乾陵旁。 延禧出生不久,父母相繼遇害,雖在直臣和親屬的保護下得以保全,卻沒有受到良好教育。遼朝自欽哀皇后執政,國舅少父房得勢,左右朝政,宗室間的爭權鬥爭已變為後族對皇權的操縱。道宗朝奸臣耶律乙辛擅權達14年之久,老成正直的官僚被排擠、壓制和打擊,統治集團元氣大傷。天祚帝即位時,遼朝已陷入政治日益腐敗、治國人才匱乏的境況。 天祚帝對遼朝政治腐敗、人心渙散、內外矛盾激化和人才匱乏的形勢缺乏清醒的認識,不思進取,無所作為,反而一味游畋享樂,遼朝的政局更陷入了內外交困的地步。 第一節邪正不辨,任人唯親 宣懿皇后和太子浚的冤案是遼朝後期的重大政治事件,徹底清除乙辛黨羽和他們對遼朝政局的影響,平反大康年間的冤案,起用勇於抵制乙辛的官員、將領,是爭取人心、振興朝政、扭轉世風的關鍵。天祚帝沒有把握住這一時機,他沉湎於游畋,不恤政事,親佞人而遠正直,拒聽忠言。北府宰相蕭兀納,是兩次冤案洗劫後的碩果僅存者,曾冒險保護延禧,力主以他為嗣,有保護和輔導之功①。延禧即位前,他因屢進直言而招致怨恨。天祚帝即位後,雖被尊為太傅,卻不得不離開朝廷出任遼興軍節度使。 因厭惡乙辛的行為而被流放鎮州的耶律石柳,乾統初被召回,他上書天祚帝,請「盡收逆黨以正邦憲,收四方忠義之心,昭國家賞罰之用」,還詳細地記述了太子浚被害和乙辛擅權等事,希望天祚帝了解實情。天祚帝卻不予採納,使「聞者莫不嘆惋」②。 北院樞密使耶律阿思「有才而貪」,有識之士早已指出他「將為禍基」,天祚帝竟將清查乙辛餘黨這件關係遼朝前途命運的大事交與他負責。阿思貪贓枉法,製造冤案的首犯因行賄得免,而一些脅從者卻往往被羅織罪名受到懲罰。同知北院樞密使事蕭得里底附會阿思,敷衍塞責,使得貪墨之徒繼續用事,阿諛奉迎者得以提升①。佞臣蕭胡篤見天祚帝「好游畋,每言從禽之樂,①耶律浚為道宗長子,母為宣懿皇后。咸雍、大康年間,耶律乙辛擅權,大康元年(1075)、三年,宣懿皇后與太子浚先後被誣陷。皇后賜死,太子被害。九年,道宗察知其冤,追諡耶律浚為昭懷太子。乾統初,天祚追尊其為順聖皇帝,廟號順宗。 ①耶律乙辛謀害太子後,欲舍延禧而立其堂叔耶律淳,道宗頗猶豫,蕭兀納力諫其不可,並時時保護延禧免遭乙辛毒手,後受命輔導延禧。參見《遼史》卷98《蕭兀納傳》。 ②《遼史》卷97《耶律石柳傳》。 ①參見《遼史》卷90《蕭陶隗傳》、《遼史》卷96《耶律阿思傳》。 以逢其意。天祚悅而從之。」②蕭胡篤因此自永興宮太師升為殿前都點檢,知北院樞密使事。蕭奉先、保先、嗣先兄弟以外戚居中任事,他們無軍政才幹,專以「阿諛取容」,為固寵保位,不惜犧牲國家利益,排擠打擊忠直人士,引薦逢迎取媚、貪污誤國之輩,使遼朝的政局每況愈下,一發而不可收拾。 第二節邊備鬆弛,對女真事務處理失當 自道宗朝授女真完顏部首領烏古迺為生女真部族節度使以來,女真完顏部迅速崛起。由於遼朝統治集團的腐化奢糜,對獵鷹海東青和東珠的需求大增,加緊了對女真人的搜括和勒索,加重了女真人民的負擔。遼朝吏治日益敗壞,出使女真的官員為所欲為,激起了女真各部各階層的普遍不滿,反遼情緒日益高漲。遼朝貴族日益驕橫,爭權奪利鬥爭愈演愈烈,有的甚至勾結、聯合女真,更助長和鼓勵了女真貴族的抗遼情緒。自阿疎逃往遼朝③和女真助遼平定海里之亂④後,女真人不但了解了遼朝的虛實,而且找到了與遼朝討價還價和武力抗遼的理由,堅定了武裝抗遼的決心。 女真的崛起引起了遼朝一些守邊將領和有識之士的警覺,他們認為女真將對遼朝形成嚴重的威脅,因而不斷向天祚帝反映這一情況,希望採取措施,加強防備①,但未引起重視,而他卻偏信專事迎合以謀求私利的蕭奉先兄弟,以致對女真問題的處置一誤再誤。天慶二年(1112),天祚帝至春捺缽。「生女真酋長千里內者,以故事皆來朝。適遇頭魚宴,酒半酣,上臨軒,命諸酋次第起舞;獨阿骨打辭以不能。諭之再三,終不從。他日,上密謂樞密使蕭奉先曰:『前日之燕,阿骨打意氣雄豪,顧視不常,可托以邊事誅之。否則,必貽後患。』奉先曰:『麄人不知禮義,無大過而殺之,恐傷向化之心。假有異志,又何能為?』」此議於是作罷。天祚帝不能殺阿骨打,卻因其弟、侄等從獵能呼鹿、刺虎、搏熊,而驟加官爵②。 天慶三年,阿骨打繼任生女真部族節度使,積極修邊備,做抗遼的部署。而天祚耽於遊獵,任命之使遲遲不至,更令阿骨打疑心。他遣使入遼以索阿疎為名觀察動靜,刺探遼朝邊境軍事部署情況。遼東北路統軍司向天祚帝報告了女真興兵,寧江州可能將遭到攻擊的軍情,天祚帝正在慶州秋獵,不以邊事為意,只遣海州刺史高仙壽以渤海軍為援。四年,阿骨打趁遼守備空虛之際,誓師勵眾,向寧江州進發,大敗渤海軍,乘勝一舉攻下了寧江州。寧江州之役失敗,天祚帝才開始注意女真情事,召開群臣會議商討對策。漢人行宮都部署蕭陶蘇斡建議:「女真國雖小,其人勇而善射。自執我叛人②《遼史》卷101《蕭胡篤傳》。 ③遼道宗末年,女真紇石烈部首領阿疎,背叛完顏部聯盟,阻止完顏部討伐溫敦部,兵敗後投遼。此後,凡完顏貴族與遼交涉,必以歸還叛人阿疎為名。 ④遼乾統二年,國舅蕭海里叛遼逃入系籍女真,遣使聯絡完顏部共同反遼,遭到女真拒絕。此後,完顏部貴族又受命助遼平定了海里。在平定海里的軍事行動中,遼軍在女真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無能,女真人卻因戰勝海里而改善了自己的裝備。 ①寧江州刺史蕭兀納上書說:「自海里亡入女真,彼有輕朝廷心,宜益兵以備不虞。」兀納後調任知黃龍府、東北路統軍使,仍上書陳言:「臣治與女真接境,觀其所為,其志非小。宜先其未發,舉國圖之。」參見《遼史》卷98《蕭兀納傳》。 ②《遼史》卷27《天祚皇帝紀》一。 蕭海里,勢益張。我兵久不練,若遇強敵,稍有不利,諸部離心,不可制也。為今之計,莫若大發諸道兵,以威壓之,庶可服也。」而蕭奉先卻認為:「如陶蘇斡之謀,徒示弱耳。但發滑水以北兵,足以拒之。」①天祚帝竟舍陶蘇斡而信蕭奉先,以奉先弟嗣先領兵屯駐出河店,結果又被女真擊敗。 天祚帝認為寧江州、出河店兩次失敗,是樞密使蕭奉先不知兵所致。於是他改用漢人張琳、吳庸主東征事。遼朝的漢人官僚歷來不主兵事,二人更不知兵,且庸碌不任事,只得以廣招兵丁,分道進討之策塞責,不意又敗。遼軍三戰三潰仍沒能引起天祚帝重視,他仍以上國自居,認為只要遣一介之使,便可諭令女真降服。於是又改軍事進剿為遣使諭和。而對如何加強軍隊的訓練,提高其戰鬥力,整肅軍紀,振作軍威卻不做任何部署。出河店敗將蕭嗣先,本應受到嚴厲處治。而其兄樞密使蕭奉先卻想方設法為其開脫,向天祚帝反映:「東征潰軍逃罪,所至劫掠,若不肆赦,將嘯聚為盜」,建議赦東征潰軍。天祚帝居然接受了他的建議,蕭嗣先僅免官而已。諸將對此反映強烈,他們議論說:「戰則有死而無功,退則有生而無罪。」②議和也絕無進展,徒為自取其辱。東北軍事重鎮黃龍府又被女真攻陷,從此,遼軍士氣低落,軍心渙散,戰鬥力急劇下降。 第三節偏聽偏信,眾叛親離 以天祚帝為首的遼統治集團,不圖進取,對各族人民的不滿情緒漠然處之,官僚將領中普遍存在麻痹輕敵思想,而一切加強邊備的建議都被斥之為怯懦。蕭奉先兄弟「緣恩宮掖,專尚諂諛,朋結中人,互為黨羽」①,專以球獵聲色取悅於天祚帝,卻得到了絕對信任。天祚帝的無能與拒諫,貽誤了戰機;對蕭奉先兄弟的偏聽偏信,又令群臣失望,部分將領萌生了廢天祚帝另立新君的想法。 天祚帝既不知彼,也不知己。他對雙方的形勢和戰鬥力沒有進行實事求是的分析,不了解遼方軍心不穩、將士離心的致命弱點。對女真人反遼情緒的日益高漲也一無所知。天慶五年九月,在沒有足夠思想準備和周密戰略部署的情況下,貿然決定率軍親征,並盲目相信遼軍數量眾多,限定數月內翦除女真勢力。結果,戰鬥還沒有打響,就發生了耶律章奴叛歸另立新君的事件。親征的部署被徹底打亂,天祚帝倉卒回軍討叛,又遭到女真輕騎的邀擊。章奴謀廢立是部分契丹貴族將領對天祚帝失去信心的反映。他的行動又進一步削弱了遼朝的軍事力量,造成了更大的混亂;使天祚帝與群臣的隔閡更深,對蕭奉先等更加信任不疑;蕭奉先利用天祚帝的信任肆無忌憚地謀求私利,導致了遼朝的又一場災難——耶律余覩降金。 余覩出身皇族,有一定威望,素為蕭奉先所忌。余覩妻蕭氏與天祚帝文妃為姊妹。文妃生子敖魯斡,有人望,封晉王,當天祚帝的表現日益引起群臣不滿時,他卻因得人心而遭到疑忌。蕭奉先妹為天祚帝元妃,生秦王定、許王寧。奉先擔心天祚帝以敖魯斡為嗣而己甥不得立,遂千方百計陷害敖魯斡。保大元年(1121)他利用文妃與余覩妻姊妹曾相會於軍中一事,誣陷耶①《遼史》卷101《蕭陶蘇斡傳》。 ②《遼史》卷27《天祚皇帝紀》一。 ①《契丹國志·蕭奉先傳》。 律余覩謀廢天祚帝立敖魯斡。文妃善歌詩,對天祚帝「游畋不恤,忠臣多被疏斥」的現象曾有所規諫①,因而也招致天祚帝的不滿。剛剛經過章奴廢立活動驚魂未定的天祚帝,對廢立事頗為敏感,對蕭奉先的讒言不作任何調查分析,就將文妃賜死。耶律余覩無以自明,遂率眾降金。至此,更無人願為天祚帝效力②。余覩降金後任女真監軍,領兵追襲天祚帝,又給蕭奉先陷害敖魯斡提供了口實③,天祚又賜敖魯斡死。至此,「中外莫不流涕,人心益解體」④。 由於天祚帝與蕭奉先不以國事為務,在女真的連續進攻面前拿不出整軍禦敵的方略。東京、乾、顯諸州失陷後,他不做防禦中京的部署,卻一路南下,作逃亡的安排①。正因他「惡聞女真事」,所以蕭奉先連上京失陷的重大軍情都不上報。後來天祚帝雖得知戰敗的消息,仍然是既不追究戰敗責任,也不做防守中京的準備,卻一路南逃至南京、中京、西京,致使中京、西京相繼失陷,最後只好逃入與外界信息難通的夾山。此時,他也只認識到一系列問題都與偏信蕭奉先有關,於是將他逐出朝廷②,而對自己的所做所為仍無任何自責。自入夾山後,數月間與外界信息不通,於是南京蕃漢諸臣共立秦晉國王耶律淳為帝,史稱北遼,貶天祚帝為湘陰王,遼朝一分為二。保大二年底,南京失陷。三年,被金兵俘虜的林牙耶律大石帶領部分兵力逃出,到夾山見天祚帝。天祚帝又想出兵收復燕、雲,大石力諫,不從③。四年,大石率眾北上,後自立為王,建立西遼。天祚帝遂率軍出夾山,攻克天德諸州,後為金兵擊潰。 保大五年(1125)天祚帝在逃往西夏的途中被金兵俘虜。天祚帝即位於①《遼史》卷71《天祚文妃蕭氏傳》載:「妃作歌諷諫,其詞曰:『勿嗟塞上兮暗紅塵,勿傷多難兮畏夷人;不如塞奸邪之路兮,選取賢臣。直須臥薪嘗膽兮,激壯士之捐身;可以朝清漠北兮,夕枕燕、雲。』又歌曰:『丞相來朝兮劍佩鳴,千官側目兮寂無聲。養成外患兮嗟何及!禍盡忠臣兮罰不明。親戚並居兮藩屏位,私門潛蓄兮爪牙兵。可憐往代兮秦天子,猶向宮中兮望太平。』」②余覩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降金,引起了遼朝一些將領的同情。他們奉命追趕余覩,在即將追及之際,卻再不肯向前。「諸將議曰:『蕭奉先恃寵,蔑害官兵。余覩乃宗室雄才,素不肯為其下。若擒之,則他日吾輩皆余覩矣。不如縱之。』」 ③余覩兵至,蕭奉先對天祚帝說:「余覩乃王子班之苗裔,此來實無亡遼心,欲立晉王耳。若以社稷計,不惜一子,誅之,可不戰而退。」天祚帝竟下詔賜敖魯斡死。《遼史》卷72《晉王敖魯斡傳》所記不同,云:「余覩降金,文妃伏誅,敖魯斡實不與謀,免。二年(1122),耶律撒八等復謀立,不克。上知敖魯斡得人心,不忍加誅,令縊殺之。」 ④《遼史》卷102《蕭奉先傳》。 ①《契丹國志·天祚皇帝上》載:「天祚在中京,聞燕王兵敗,女真入新州,晝夜憂懼,潛令內庫三局官,打包珠玉、珍玩五百餘囊,駿馬二千匹,夜入飛龍院為備。嘗謂左右曰:『若女真必來,吾有日行三百五十里(一作三五百里)馬若干,又與宋朝為兄弟,夏國舅甥,皆可以歸,亦不失一生富貴。所憂者,軍民受禍耳。』識者聞之,私相謂曰:『遼今亡矣!自古人主豈有棄軍民而自為謀身計者,其能享國乎?』」②《遼史》卷29《天祚皇帝紀》三載,天祚「聞金兵將近,計不知所出,乘輕騎入夾山,方悟奉先之不忠。怒曰:『汝父子誤我至此,今欲誅汝,何益於事!恐軍心忿怨,爾曹避敵苟安,禍必及我,其勿從行。』」③「天祚既得林牙耶律大石兵歸,又得陰山室韋謨葛失兵,自謂得天助,再謀出兵,復收燕、雲。大石林牙力諫曰:『自金人初陷長春、遼陽,則車駕不幸廣平淀,而都中京;及陷上京,則都燕山;及陷中京,則都雲中;自雲中而播遷夾山。向以全師不謀戰備,使舉國漢地皆為金有。國勢至此,而方求戰,非計也。當養兵待時而動,不可輕舉。』不從。」 遼朝統治每況愈下之時,本人缺少治國的雄心和能力,只對名茶、古畫、音樂、美姝興趣濃厚;又信任非人,處理軍國大事失當,其亡國甚至早已在宋朝有識之士的意料之中①。 ①宋人張舜民出使遼朝回國後,曾預言:「他日必有如張義潮挈十三州以歸,當不四十年見之。」參見王稱《東都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