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六卷) · 第四十四章李德裕牛僧孺
第一節李德裕①
高門弟子,門蔭入仕
李德裕(787—850)字文饒,趙郡(治今河北趙縣)人。出身於山東世家大族,其宗族「冠內廷者兩代,襲侯伯者六朝」。祖父李棲筠,德宗朝官至御史大夫。父吉甫,憲宗朝兩任宰相,極力贊助憲宗削藩,封趙國公,贈官司空,諡曰忠懿。
李德裕從小就胸懷大志,苦心攻讀經史,尤其精通《漢書》和《左氏春秋》。他聰敏過人,很受憲宗喜愛。一次宰相武元衡問他在家喜歡讀什麼書,他卻緘默不言。李吉甫知道此事後,責問他為何不回答,他卻振振有詞地說:「武公身為宰相,不問理國家調陰陽,而問所嗜書,其言不當,所以不應。」②大家聽到此事後,無不稱奇。
李德裕寫得一手好文章,但卻不樂意參加科舉考試。父親勸勉他應試,他卻說:「好騾馬不入行。」①似不屑與士子同流。後來遂以門蔭入仕,補官校書郎。當時因父任宰輔,為了避嫌,他不在台省任職,幾次被闢為諸府幕僚。元和十一年(816),張弘靖罷相出鎮太原,辟李德裕為掌書記。三年之後,李德裕又隨張弘靖入朝,任監察御史。
元和十五年(820),穆宗即位後,李德裕被召入翰林院充學士,朝廷的詔制典冊,大多出自他的手筆。在思政殿召對時,被賜以金紫之服,不久改任屯田員外郎。
唐穆宗不持政道,親戚多所請託,干涉朝政。長慶元年(821)正月,李德裕上疏說:過去規定,駙馬不與朝廷要官相來往,玄宗開元年間禁止尤嚴。近日駙馬常至宰相與要官私第,有時泄露機密,交結內外,這是很大的弊病。「伏乞宣示宰臣,其駙馬諸親,今後公事即於中書見宰相,請不令詣私第。」李德裕的上疏切中時弊,得到了穆宗的贊同。不久,李德裕轉任考功郎中、知制誥。翌年二月,轉中書舍人,依然兼任學士。
當時,錢徽知貢舉,中書舍人李宗閔私自以女婿蘇巢相請託,西川節度使段文昌告發選舉不公。穆宗向諸學士詢問有關情況,李德裕等人回答說:「誠如文昌言。」於是穆宗下令複試,貶錢徽為江州刺史,李宗閔也由此被貶為劍州刺史。早在元和初年對策時,牛僧孺與李宗閔抨擊時政,已與李德裕父子結下私怨,至此,結怨愈深,「更相傾軋,垂四十年」②。這時李德裕已很有名氣,與牛僧孺都有入相的希望。但宰相李逢吉不喜李德裕,長慶二年(822)九月,將李德裕出為浙西觀察使,並引薦牛僧孺做了宰相。
歷任牧守,政績卓著①本節材料主要依據新、舊唐書本傳者,文中不再一一作注。
②《唐語林》卷三。
①《北夢瑣言》卷六。
②《資治通鑑》卷二四一,穆宗長慶二年。
浙西觀察使駐潤州(今江蘇鎮江)。李德裕赴任時,正值潤州鎮將王國清兵亂之後。前任觀察使竇易直竭盡府庫,把財物分賞給將士,致使軍士漸漸驕橫,府庫財用拮据,境遇十分困難。在這種情況下,李德裕躬身儉約,儘量減少開支,把節餘的財物「盡以贍軍,雖施與不豐,將卒無怨」。他竭力求治,盡心革除對人民有害的陳規陋習。當時,江南崇尚巫祝,迷信鬼神,若有父母、兄弟一人得了疫病,全家都棄而不顧。李德裕選擇一些德望高的長老,用儒家的倫理道德加以教化,然後再讓他們回去說服民眾,並對不接受教育的繩之以法,「數年之間,弊風頓革」。李德裕還針對當地祠堂多而濫,下令將方誌記載的前代「名臣賢后」祠堂加以保存,其餘四郡淫祠一千一十所全部拆毀。同時又拆毀私邑山房一千四百六十處。結果「人樂其政,優詔嘉之」。
長慶四年(824)正月,穆宗病故,子李湛即位,是為敬宗。敬宗年少,卻奢侈無度,雖曾敕令各地不准貢獻,但時過不久,派往各地徵收貢品的使者卻絡繹不絕。這年七月,詔令浙西造銀盝子妝具二十件,上進皇宮,共需用銀二萬三千兩,金一百三十兩。上進貢品,對地方官來說是取得皇帝歡心、飛黃騰達的好機會,但李德裕考慮到所用金銀數量很大,當時財政困難,向下麵攤派,又會加重老百姓的負擔,人情不安。為此,他上奏朝廷說,浙西「數年已來,災旱相繼,罄竭微慮,粗免流亡,物力之間,尚未完復」。為了「不困疲人,不斂物怨」,請求朝廷罷造銀盝子妝具。不久,朝廷又詔令浙西上進可幅盤絛繚綾一千匹。李德裕以其「文彩珍奇」,「費用至多」,再次上疏朝廷,以太宗命李大亮停獻名鷹、玄宗禁止在江南捕鴶諸鳥的故事為鑑戒,極力勸諫敬宗要以太宗、玄宗為榜樣,學漢文帝簡樸的風尚,請求停進繚綾。
李德裕兩次上疏,不諂媚朝廷以求進身,唯以減輕百姓負擔為慮,為官正直清廉。敬宗看了上疏後,回心轉意,「優詔報之。其繚綾罷進」。
敬宗游幸無常,朝政荒廢,賢能大臣遭逐貶,奸佞之臣卻被進用。李德裕雖身在浙西,卻十分關心朝政,遂於寶曆元年(825)二月,獻《丹扆六箴》。箴在古代是一種文體名,專以規戒為主題。他以《丹扆六箴》諷諫敬宗,一是《宵衣箴》,說古代帝王勤於聽政,無未亮即等待上朝,以諷諫敬宗上朝晚而少。二是《正服箴》,說聖人作服裝,足以效法,雖是游宴,也服裝嚴整,以諷喻敬宗服御不合常法。三是《罷獻箴》,借用漢文帝拒收千里馬的故事,以諷諫敬宗徵求珍玩,奢侈無度。四是《納誨箴》,以古代帝王「從善如流,乃能成功」為例,勸敬宗要嘉納忠言。五是《辨邪箴》,勸敬宗不要被諂奸蒙蔽聰明,要善於辨別忠奸。六是《防微箴》,勸敬宗要防微杜漸。李德裕的《丹扆六箴》使敬宗深受感動,他親筆作詔書,稱讚李德裕「三復規諫,累文稱嗟。置之座隅,用比韋弦之益;銘諸心腑,何啻藥石之功?卿既以投誠,朕每懷開諫。苟有過舉,無忘密陳。」對李德裕的兩次上疏及《丹扆六箴》作了高度的評價。
太和三年(829)八月,李德裕被召至京城,任兵部尚書。四朝元老裴度很欣賞他的才幹,舉薦他做宰相,但吏部侍郎李宗閔因得宦官的內助,卻搶先做了宰相,他感到李德裕在朝做官,威脅著自己的政治地位,又引薦牛僧孺為相,共同排斥李德裕,將他出為義成節度使。翌年十月,又轉任西川節度使。
西川節度使駐成都(今屬四川)。在李德裕來此之前,這裡剛剛遭到一次戰爭的洗劫。杜元穎任劍南西川節度使時,他不懂軍事,又不撫恤士卒,只知敲榨財物。後南詔貴族很快攻占了戎、邛二州,並攻破了成都,掠去了大批人口和財物,西川人民遭受了一場大災難。李德裕到任後,便立即著手收拾殘局,醫治戰爭創傷。
首先是整頓邊防。李德裕從調查研究入手,只用一個月的時間,便對當地的山川、城邑、道路、關隘都了如指掌。在此基礎上繪製了與南詔、吐蕃有關的軍事地圖,然後大力整頓軍備,加強邊防。他認為邊防軍不在多,而在於精。他精減了老弱病殘,選用善戰而適應當地環境的士卒;同時又從當地每二百戶中抽調一人作為民兵,免除其人的賦役,在農閒時習武,有事打仗,無事務農,稱為「雄邊子弟」。他又感到蜀地工匠造的兵器注重裝飾,華麗而不適用,因而改用安定人造的盔甲,河中人造的弓,浙西人造的弩,很快地組織了一支裝備精良、能攻善守的邊防軍。又在與南詔、吐蕃交界的險要之處分別修築了杖義城和禦侮城等城防,以西拒吐蕃,南拒南詔。為了改善供應,他改變了運糧的時間。過去,從內地運糧供應黎、巂州,常在炎熱的夏季送到,「地苦瘴毒,輦夫多死」。李德裕改為十月出發,盛夏之前糧食即可運到,「饋者不涉炎月,遠民乃安」。這樣既保證了車夫的安全,又能保證糧食的供應。
李德裕還採取了有利於發展農業生產的措施。他明令蠲免苛役重賦,鼓勵樹藝畜牧。他下令把僧尼的私人廬舍全部拆掉,把占用的土地歸還給農民耕種。當時蜀地河中小洲渚田有千餘頃,都是肥沃的良田,原來由農民零星墾種,後被豪強兼併。李德裕「至則均其耕墾,首及貧弱,俾其利而一其征」①。同時還著手改革弊風。當時蜀地很多人私賣女兒,使做富人妾,受人奴役。李德裕下令,凡買的妾,年齡在十三歲以上的,在夫家可役使三年;十三歲以下的役使五年。期滿以後,要歸還本人父母,嚴令限制買賣人口。
經過李德裕幾年的慘澹經營,西川增強了邊防,發展了生產,社會也漸漸安定下來,「數年之內,夜犬不驚,瘡痏之民,粗以完復」。從此西川的形勢有了顯著的好轉,吐蕃、南詔再也不敢輕舉妄動。而且在太和五年(831)五月,南詔還主動放還了以前所擄掠的四千人;九月,吐蕃維州守將悉怛謀還率部下到成都投降,李德裕一面上奏朝廷,同時派兵迅速入據其城,使淪喪四十年之久的維州城,不費一兵一卒,又重新歸還了唐朝。但當政宰相牛僧孺對李德裕懷有私怨,嫉妒他的功高,以「中國御戎,守信為上」作為藉口,居然命令李德裕拒絕受降,將維州歸還吐蕃,並將悉怛謀及其隨從執送與吐蕃。把三面環水、一面靠山的戰略要地維州又拱手送給吐蕃,吐蕃將悉怛謀及其從者「盡誅之於境上,極其慘酷」②。
李德裕在西川政績卓著,因此於太和六年(832)十月,再次入為兵部尚書。李宗閔見唐文宗親信李德裕,唯恐他做了宰相,竭力阻止。但在翌年二月,李德裕仍以本官同平章事,進封贊皇縣伯,食封七百戶。這時,朝中黨爭激烈,李宗閔、楊虞卿等結為朋黨,干擾朝政,文宗甚是厭惡,曾和李德裕議論朋黨一事,他回答說:「方今朝士三分之一為朋黨。」不久,文宗將給事中楊虞卿、中書舍人張元夫分別貶為州刺史,再次與大臣議論朋黨事。李宗閔卻做賊心虛地說:「臣素知之,故虞卿輩臣皆不與美官。」李德裕立①賈鋉:《贊皇公李德裕德政碑》,《全唐文》卷七三一。
②《資治通鑑》卷二四四,文宗太和五年。
即反唇相譏,說:「給(事中)、舍(中書舍人)非美官而何!」①李宗閔無言以對,十分窘迫。不久,李宗閔被出為山南西道節度使,由李德裕代為中書侍郎、集賢殿大學士。
舊制,郎官非因公事不得私自謁見宰相。李宗閔為相時,往往交通賓客。李聽為太子太傅,招所友善載酒到宗閔閣,喝得大醉方離去。李德裕任相後,告訴御史,無事不得隨便去宰相所在閣。又罷去京兆築沙堤、兩街上朝衛兵,並向文宗建言:「朝廷惟邪正二途,正必去邪,邪必害正。然其辭皆若可聽,願審所取捨。不然,二者並進,雖聖賢經營,無由成功。」
太和八年(834),文宗患病,鄭注通過宦官王守澄向文宗獻藥,受到親重;鄭注又引薦李訓給文宗講《周易》,頗中文宗心意。八月,文宗要授任李訓為諫官,置於翰林院。李德裕認為李訓是奸邪小人,表示堅決反對;當文宗要宰相王涯改授他官時,李德裕又搖手制止,文宗很不滿意。王守澄、鄭注也怨恨李德裕,於是召回李宗閔輔政。同年十一月,李德裕被罷為鎮海節度使,後又轉任浙西觀察使。開成二年(837),授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淮南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使事。
北破回鶻,安定邊陲開成五年(840)初,唐武宗即位。九月,淮南節度使李德裕入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文宗去世時,宰相楊嗣復、李珏根據文宗的旨意,要立敬宗子陳王為太子,但宦官仇士良矯詔擁立了武宗,又在武宗面前說了前宰相的壞話,於是武宗將楊嗣復、李珏貶出朝外。會昌元年(841)三月,又遣使者要將二人處死。李德裕認為武宗剛即位,誅殺大臣會導致人情不安,儘管楊、李二人一向是牛黨骨幹,他仍以大局為重,不計較個人恩怨,連上三狀,極力論救。他在狀中申明,楊、李二人和自己並無私人情誼,所考慮的是社稷安寧,並說:「臣若苟務於偷安,不敢冒死陳奏。」並一再請求武宗開延英,「當面論奏」①。當武宗開延英時,德裕又「泣涕極言」,說明利害關係。武宗曾三次命李德裕就坐,他卻固執地說:「臣等願陛下免二人於死,勿使既死而眾以為冤。今未奉聖旨,臣等不敢坐。」在李德裕等人的苦苦相勸下,武宗終於同意赦免楊嗣復、李珏二人之死,並下令追還使者,李德裕等這才「躍下階舞蹈」②。
武宗即位之初,屢次出獵游幸,至深夜方還宮,不理朝政。李德裕上疏規諫說:「人君動法於日,故出而視朝,入而燕息。傳曰:『君就房有常節。』惟深察古誼,毋繼以夜。側聞五星失度,恐天以是勤勤儆戒。詩曰:『敬天之渝,不敢馳驅。』願節田游,承天意。」不久,冊拜李德裕為司空。
同年四月,李德裕奏請改撰《憲宗實錄》。在修改過程中,史官鄭亞根據李德裕的意思,削除了李吉甫在元和年間不善的事跡,招致了人們的非議。早在開成年間,回鶻曾被黠戛斯打敗,此後,他們分散在各地。八月,回鶻中的一支嗢沒斯部脫離了烏介可汗,前來天德軍塞下請求內附。天德軍使田牟貪求邊功,想乘勢出擊,朝臣也多贊成。李德裕則竭力反對。他認為①《資治通鑑》卷二四四,文宗太和七年。
①《論救楊嗣復、李珏、裴夷直三狀》,見《李文饒文集》卷十三。
②《資治通鑑》卷二四六,武宗會昌元年。
回鶻在平定安史之亂中有功,這次嗢沒斯率部下來降,秋毫無犯,應予以安撫。即使需要出擊的話,天德軍兵力不足,一旦交戰失利,城池必然陷落。如果他們騷擾邊境,即可調動各道兵馬討伐。於是朝廷採納了李德裕的建議,賜給嗢沒斯部糧食二萬斛。
會昌二年(842)五月,回鶻烏介可汗公然向唐皇朝提出了索取糧食、牛羊,並要執送嗢沒斯等無理要求,遭到拒絕。此後,又不聽唐朝的警告,一再到邊境剽掠。八月,又越過杷頭峰(今山西包頭附近),進犯大同、雲州等地。牛僧孺等主張「固守關防,伺其可擊則用兵」。李德裕詳細地分析了回鶻的情況,說:「以回鶻所恃者嗢沒、赤心耳,今已離散,其強弱之勢可見。戎人獷悍,不顧成敗,以失二將,乘忿入侵,出師急擊,破之必矣。守險示弱,虜無由退。擊之為便。」①武宗贊同李德裕的主張。於是分別調集許、蔡、汴、滑等六鎮兵馬增援;以劉沔為回鶻南面招討使,張仲武為東面招討使,李思忠為西面招討使,諸路軍馬在太原會師。
會昌三年(843)正月,烏介可汗率兵進犯振武,李德裕親自為劉沔制定了奇襲烏介可汗、奪回唐公主的策略。劉沔按照李德裕的戰略部置進兵,他先以麟州刺史石雄、都知兵馬使王逢率三千騎兵為先鋒,自己率大軍繼後。石雄率軍到了振武,晚上開地道出城,出其不意地襲擊了烏介可汗牙帳。烏介可汗措手不及,身受重傷,只率百餘騎倉皇出逃。回鶻兵因失去主帥,亂成一窩蜂。劉沔又率大軍趕到,在殺胡山大破回鶻軍,「降其部落二萬餘人」①,並向朝廷奏捷。
這次對回鶻的反擊戰,取得了重大的勝利。它維護了唐朝北方邊境的安全,基本上解除了威脅。
決策制勝,平定叛鎮會昌元年(841)九月,盧龍軍亂,陳行泰殺節度使史元忠,自主留後,遣監軍傔以軍中大將名義上表朝廷求節鉞。李德裕不允,他對武宗說:「河朔事勢,臣所熟諳。比來朝廷遣使賜詔常太速,放軍情遂固。若置之數月不問,必自生變。今請留監軍傔,勿遣使以觀之。」②果然不出德裕所料,軍中殺行泰,立張絳,再求節鉞,朝廷仍然故意拖延。後雄武軍使張仲武請發兵進擊張絳,武宗恩准,遂以張仲武知盧龍留後。李德裕採取了正確的策略,很快地平定了盧龍軍亂。
在平定了盧龍軍亂不久,又發生了昭義鎮對抗朝廷的事件。會昌三年(843)四月,昭義節度使劉從諫病死,其侄劉稹欲仿效河朔三鎮慣例,要求襲任節度使職務。當時反擊回鶻侵擾的戰事剛剛結束,在武宗與宰相討論此事時,宰相多認為回鶻餘燼未盡,邊境還要加強警備,再討伐澤、潞,恐怕國力難以支持,主張同意劉稹的請求。諫官和群臣也都表示贊成。李德裕則力排眾議,堅決主張討伐。他說:「澤潞事體與河朔三鎮不同。河朔習亂已久,人心難化,是故累朝以來,置之度外。澤潞近處心腹,一軍素稱忠義,嘗破走朱滔,擒盧從史。」他還進一步分析說:「從諫跋扈難制,累上表迫①《舊唐書》卷十八上《武宗紀》。
①《資治通鑑》卷二四七,武宗會昌三年。
②《資治通鑑》卷二四六。
脅朝廷,今垂死之際,復以兵權擅付豎子。朝廷若又因而授之,則四方諸鎮誰不思效其所為,天子威令不復行矣!」李德裕還向武宗分析當時的軍事形勢,胸有成竹地說:「稹所恃者河朔三鎮。但得鎮、魏不與之同,則稹無能為也。..苟兩鎮聽命,不從旁沮橈官軍,則稹必成擒矣!」武宗聽了,高興地說:「吾與德裕同之,保無後悔。」①於是決定對昭義鎮用兵。
李德裕奉命起草詔書,諭令成德節度使王元逵、魏博節度使何弘敬要為朝廷立功,為後代造福,二鎮表示奉詔。接著便命王元逵為澤潞北面招討使,何弘敬為南面招討使,與河陽節度使王茂元、河東節度使劉沔、河中節度使陳夷行合力討伐,並決定於七月中旬,各道兵馬一齊進發。
李德裕總結了貞元、太和年間朝廷伐叛的經驗教訓,一是各藩鎮出兵才離開邊境,軍餉便由國家負擔,則藩帥遷延不再進軍;或是取得一縣或一柵寨,都以為勝捷,也逗留不前,因此多是出兵無功。這次剛一進兵,李德裕即奏請武宗,命王元逵徑取邢州,何弘敬直取洺州,王茂元取澤州,李彥佐、劉沔取潞州,不攻取縣邑。因此,各路兵馬似尖刀一樣,直插入叛鎮的心臟地區。二是監軍干預軍政,束縛了將帥的手腳,指揮不力。李德裕又和樞密使楊欽義、劉行深商定,監軍不得干預軍事,只取少數兵自衛,賞罰與將帥一視同仁。這樣「號令既簡,將帥得以施其謀略,故所向有功」①。
李德裕運籌帷幄,指揮若定。他隨時注意前線作戰的進展情況,善於抓住薄弱環節,及時正確地處理一些軍務。當他發現晉絳行營節度使李彥佐從徐州出發以後,行動遲緩,尚未交戰,便立即上奏武宗,認為李彥佐顧望不前,沒有討叛的意思,及時改派驍將石雄取代他。石雄代替李彥佐後第二天,即進擊烏嶺,連破五寨,俘殺叛軍數以千計。王元逵進擊堯山,又擊敗了劉稹的救兵,立了戰功,李德裕則立即奏請武宗,加授元逵同平章事,大力表彰他的功勞,以激勵他將。八月,昭義大將李丕前來投降官軍,當時有人懷疑他是詐降,李德裕對武宗說:「自用兵半年,未有降者,今安問誠之與詐!且須厚賞以勸將來,但不要置之要地耳。」②這一做法,有利於分化瓦解叛軍。九月,叛將薛茂卿攻破科斗寨,俘虜官軍河陽大將馬繼等,劫掠並焚燒了十七個小寨。當時,人情洶洶,還有人揚言劉從諫在世時,蓄養了精兵十萬,糧草足用十年,難以攻取,武宗也有些動搖。李德裕則堅定不移地說:「小小進退,兵家之常。願陛下勿聽外議,則成功必矣!」武宗聽後,當即對宰相們說:「為我語朝士,有上疏沮議者,我必於賊境上斬之!」③於是朝官們遂安定下來。李德裕感到河陽兵力較弱,一旦被叛軍擊潰,將影響整個戰局。他奏請武宗,馬上從忠武軍調撥五千人,增援河陽軍,並請求武宗賜甲一千副,弓三千張,弦箭三萬支,陌刀二千口,絹三萬匹,及時補足了軍事裝備,很快穩住了陣腳。①正當官軍大舉討伐昭義鎮時,十二月,在調動太原橫水戍卒時,因賞賜不足,軍士譁變,他們推都將楊弁為首,攻占了太原。這時,朝廷中又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有人建議兩地都要停止進兵。會昌四年(844)正月,被武宗派往太原以觀察虛實的中使馬元實,接受了楊弁的賄賂,回朝危言聳聽,大肆為楊弁虛張聲勢,說楊弁兵多將廣,列隊長達十五里,盔甲刀戈,耀眼①《資治通鑑》卷二四七,武宗會昌三年。
①②③《資治通鑑》卷二四七,武宗會昌三年。
①《論河陽事宜狀》,載《李文饒文集》卷十五。
奪目,且物資充足,揚言不可討伐。李德裕明察善斷,當場詰問得馬元實張口結舌,無言以對。李德裕上奏武宗說:「楊弁微賤,決不可恕。如國力不及,寧舍劉稹。」即時請下詔,調兵進擊楊弁,河東監軍呂義忠召榆社本道兵,「誅楊弁以聞」。楊弁的兵變失敗了,從而也堅定了百官對討伐昭義鎮的信心。
在討伐昭義鎮的過程中,李德裕還善於聽從部下的正確建議。其年閏七月,李德裕聽取了鎮州奏事官高迪的意見,曾有效地對付了叛軍的「偷兵術」,並令鎮、魏兵「進營據其要害」;他還聽取了劉稹心腹、降將高文端的合圍澤州、斷絕固鎮寨水道和招降洺州守將王釗的建議,都取得了成功。
李德裕排除了一個又一個的障礙,加快了討叛戰爭的進度。八月,邢、洺、磁三州先後投降。劉稹的部將郭誼、王協見勢不妙,遂謀殺了劉稹,投降唐軍以贖罪。李德裕識破了郭誼等人的策略,認為劉稹年幼無知,昭義鎮之所以敢對抗朝廷,郭誼等人是罪魁禍首,如果不加治罪,怎能懲治惡人?武宗贊同他意見,命石雄進入潞州,將正在等待朝廷授予節鉞的郭誼、王協等禍首,械送京城。
李德裕老謀深算,發縱指示,歷時一年零四個月的討伐昭義鎮的戰爭勝利結束了。武宗因李德裕勞苦功高,進封太尉、衛國公,加食邑一千戶。李德裕一再上表推辭,武宗說:「恨無官賞卿耳!卿若不應得,朕必不與卿。」①李德裕贊助唐武宗反擊回鶻和討伐叛鎮都取得了成功,但他又擔心武宗會由此窮兵贖武,不能戢止。因此他上奏武宗,援引了曹操於官渡,不追奔,「自謂所獲已多,恐傷威重」;養由基善射,「不如少息,若弓拔矢鉤,前功皆棄」的典故,勸武宗「征伐無不得所欲,願以兵為戒,乃可保成功」。武宗聽了,「嘉納其言」。
十二月,武宗曾與宰相議論選舉,武宗認為抑制公卿子弟不宜過分,李德裕說:「臣無名第,不合言進士之非。然臣祖天寶末以仕進無他伎,勉強隨計,一舉登第。自後不於私家置《文選》,蓋惡其祖尚浮華,不根藝實。」他還主張朝廷顯官,須是公卿子弟,因為他們從小熟悉朝廷儀範、班行準則,而寒士本不熟悉,「則子弟成名,不可輕矣」②。李德裕看到進士和考官關係密切,恐怕由此會導致進士只考慮考官的私惠,忘記了國家教化的恩德,又可能「樹黨背公」,朋比勾結。因此他奏請武宗,進士及第後只允許一次參見有司,以後不得「聚集參謁」,不許去私第設宴,並請求罷去耗費很大的曲江大會。③君臣協力,禁斷佛教唐武宗崇道反佛,道士趙歸真很受武宗親信。諫官擔心他干擾朝政,紛紛上疏規諫。在延英殿議事時,李德裕也勸諫武宗禁止趙歸真出入禁中,武宗不以為然。李德裕進一步指出說:「小人見勢利所在,則奔趣之,如夜蛾之投燭。聞旬日以來,歸真之門,車馬輻湊。願陛下深戒之!」①在對待道士①《資治通鑑》卷二四八,武宗會昌四年。
②《舊唐書》卷一八上《武宗紀》。
①《資治通鑑》卷二四七,武宗會昌四年。
的問題上,君臣意見不合,但在對待佛教的問題上,君臣的態度卻是一致的。李德裕一貫反對佛教的蠹政害民。早在長慶四年(824)十二月,就極力反對濫度人口為僧尼。徐泗觀察使王智興藉口給敬宗祝賀誕辰,獲敬宗恩准,於泗州置戒壇,度僧求福。自憲宗元和以來,已敕禁度人為僧尼,此禁一開,人們從四面八方紛至沓來,江、淮地區來的人最多,只要交二千錢,即可落髮為僧尼。其實王智興以為天子求福為名,自己從中牟取厚利是實。李德裕知道後,立即奏狀以論其奸:「泗州有壇,戶有三丁,必令一人落髮,意欲規避王徭,影庇資產,自正月以來,落髮者無慮數萬。訪泗州壇次,凡髡夫到,人納二千,給牒即回,別無法事。」他進一步指出,「若不特行禁止,比至誕節,計江、淮以南失六十萬丁」。狀奏朝廷,敬宗下詔禁止。②此後不久,僧人又謠傳毫州出現了「聖水」,說病人喝了即病癒。江南一帶去求取「聖水」的人絡繹不絕,甚至壅塞了道路。平均每二三十家都雇一人去取,一斗水賣錢三千,坑害了不少人。李德裕一面在關津設卡,勸阻制止去取「聖水」的人群,一面奏狀朝廷,認為此事「本因妖僧誑惑,狡計丐錢。昨點兩浙、福建百姓,渡江日三五千人。臣於蒜山已加捉搦,若不絕其根本,絕無益於黎甿」。並向朝廷建議,「下本道觀察使令狐楚,速令填塞,以絕妖源」①。時裴度任輔相,聞狀後下令填塞所謂聖水,從而打擊了「妖僧誑惑,狡計丐錢」的不法行為。到了會昌年間,李德裕位居宰輔,倍受武宗親重,因此,君臣協力,大力禁斷佛教。
李德裕輔政不久,就逐漸開始了禁佛。從會昌元年,因李德裕等人的奏請,先後沙汰了部分僧尼,拆毀了天下小寺山房、蘭若等,對僧尼的一些活動也進行種種限制。會昌二年,曾下令發遣「保外無名僧」,不許置「童子沙彌」,並令原是「雜工巧」和不修戒行的僧尼還俗;同時,還下令不許僧尼無限止地占有奴婢,規定僧限留奴一人,尼留婢二人。會昌三年,廢除了摩尼寺,殺摩尼師,財產沒入官府。會昌四年,下令各寺院禁供奉佛牙,並拆毀天下山房、蘭若、普通佛堂和村邑齋堂,凡所拆毀寺院的僧尼一律勒令還俗,送歸原籍等等。
大張旗鼓地禁斷佛教則是在會昌五年。
三月,敕令不許天下寺院私置莊田,並下令調查天下寺院奴婢和財產的占有情況。從四月起,下令凡五十歲以下的僧尼不論有無官照,都勒令還俗,並遣送原籍。
七月,下令並省天下佛寺,大力沙汰僧尼。在全國範圍內展開了大刀闊斧的毀佛運動。以李德裕為首的中書門下奏請:「據令式,諸上州國忌日官吏行香於寺,其上州望各留寺一所,有列聖尊容,便令移於寺內;其下州並廢。其上都(長安)、東都(洛陽)兩街請留十寺,寺僧十人。」武宗敕令:「上州合留寺,工作精妙者留之;如破落,亦宜廢毀。其合行香日,官吏宜於道觀。其上都、下都每街留寺兩所,寺留僧三十人。上都左街留慈恩、薦福,右街留西明、莊嚴。」李德裕又奏請將所廢佛寺銅佛像、鐘磬交付鹽鐵使鑄錢,鐵佛像則交付本州用以製造農具,另將金、銀、玉石佛像銷毀後交付度支。另外還下令,衣冠士庶之家所有金、銀、銅、鐵佛像,自敕令頒布②《李文饒文集》卷五。
①《李文饒文集·別集》卷五。
之日起,限一月之內交付官府,如違抗不交,將依禁銅法處分。①武宗一一準奏。毀佛的詔令下達之後,李德裕奉制力行,並派出御史乘驛去各地督促檢查。
在會昌禁佛中,李德裕的態度堅定而嚴厲。有的官員認為毀佛太過火,指責非難。主客郎中韋博「言令太暴,宜近中」②,李德裕把他出為靈州道節度副使,打擊了反對派,從而保證了禁佛運動的順利進行。
有些僧徒四處躲避,拒絕還俗。當李德裕得知五台山僧人多逃奔幽州時,馬上召來幽州進奏官說:「汝趨白本使,五台僧為將必不如幽州將,為卒必不如幽州卒,何為虛取容納之名,染於人口!獨不見近日劉從諫招聚無算閒人,竟有何益!」於是張仲武乃封二刀交付居庸關守將說:「有游僧入境則斬之。」③使拒絕還俗的僧人無所躲藏。
八月,武宗頒發詔書,陳述了佛教的弊病,並高度評價了李德裕及中書門下的奏議,詔書說:「中外諸臣,協予至意,條疏至當,宜從所請。誠懲千古之蠹源,成百王之法典,濟物利眾,予不讓焉。」①會昌禁佛取得了很大的成績。李德裕在《賀廢毀諸寺德音》中說:「臣某等奉今日制,拆寺、蘭若共四萬六千六百餘所,還俗僧尼並奴婢為兩稅戶共約四十一萬人,得良田數千(十)萬頃。其僧隸主客,大秦穆祆二千餘人,並令還俗。」②會昌禁佛是繼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之後對佛教的又一次沉重打擊。後來長蘆頤師寫詩哀嘆:「天生三武禍吾宗,釋子還家塔寺空。」③它沉重地打擊了日益盛行的寺院經濟,解放了勞動力,也符合人民的願望。當毀佛的詔令一下,天下聞風而動,派出的「御史乘驛未出關,天下寺及屋基耕而刓之」④。杜牧很讚賞李德裕毀佛的舉動。
功成北闕,骨葬南溟為了儲備物資,加強邊防,會昌五年(845)九月,經李德裕建議而設置了「備邊庫」,要戶部每年從賦稅中儲入錢帛十二萬緡匹,度支從鹽鐵稅中儲入錢帛十二萬緡匹,第二年減少三分之一;凡是各道進奉的助軍財貨也一概儲入,並以度支郎中主管此事。
武宗曾與李德裕論及朋黨一事,李德裕列舉了太宗與房玄齡、杜如晦合計國家大事,是「同心圖國,不為黨也」等事指出:「今所謂黨者,誣善蔽忠,附下罔上,車馬馳驅,以趨權勢,晝夜合謀,美官要選,悉引其黨為之,否則抑壓以退。」李德裕性情孤峭,不肯與勢門相來往,一向厭惡朋黨,在他執政期間,「絕於附會,門無賓客」①。
①《舊唐書》卷一八上《武宗紀》。
②《新唐書》卷一七七《韋博傳》。
③《資治通鑑》卷二四八,武宗會昌五年。
①《唐會要》卷四七。
②《李文饒文集》卷二○。其中「千」當為「十」字之誤。
③《困學紀聞》卷二○。
④杜牧:《樊川文集》卷十。
①《北夢瑣言》卷三,又見《玉泉子》。
李德裕在執政期間,中書省的職能作用發揮較好,因而宦官的勢力被削弱了。早在會昌二年四月,大宦官頭子仇士良見武宗日益親重李德裕,害怕宦官失去權勢,便散布流言蜚語,稱宰相與度支商定,要削減禁軍衣糧和馬草料等費用,欲以此激怒禁軍鬧事。李德裕聞訊後立即向武宗面奏此事。武宗很憤慨,馬上召左、右神策軍說明並無此事。仇士良的陰謀被揭穿以後,只好惶恐地向武宗謝罪。不久仇士良謝病去職。在他死的第二年,便被追奪官爵、籍沒財產。王夫之評論說:「李德裕之相也,首請政事皆出中書,中豎之不得專權者,僅見於會昌,德裕之翼贊密勿,曲施銜勒者不為無力。」②宦官們對此大為不滿,在武宗面前一再詆毀李德裕,誣衊他專權。牛黨之中的白敏中之徒也乘機唆使韋弘質上疏,說中書權重,三司錢穀不應由相府兼領。宰相論奏說,大臣是國家的股肱,錢穀是國家的根本,應由宰相兼領,並說韋弘質上疏,與朋黨有關。韋弘質遂被貶官。③會昌六年(846年)三月,唐武宗病故,由李德裕攝冢宰。宦官擁立皇太叔光王李忱,是為宣宗。宣宗也以李德裕勳業素高,權重而專。在即位之日,李德裕在太極殿奉冊。事後,宣宗對左右說:「適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顧我,使我毛髮洒淅。」④四月,在宣宗聽政的第二天,李德裕被貶出朝,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李德裕執政多年,位重功高,眾官見他被罷斥如此之快,莫不驚駭。五月,翰林學士白敏中為宰相,他做了宰相之後,牛僧孺、李宗閔等五人同日升遷。九月,李德裕又被解除平章事,貶做東都留守。接著白敏中黨徒李威又檢舉李德裕輔政時的過失,不久,又貶李德裕為太子少保,分司東都。
大中元年(847)九月,吳汝納到京城訴訟李德裕,稱李紳誣奏其弟吳湘贓罪,李德裕枉法附會李紳。原來在會昌五年正月,淮南節度使李紳奏說江都令吳湘盜用程糧錢,又強取顏悅女為妻,據此奏為死罪。有人認為冤枉,朝廷派監察御史崔元藻等人複審,結果是盜程糧錢屬實,娶婦一事與前案不同。李德裕以為不當,貶崔元藻為端州司戶,依李紳議處死吳湘。①李德裕失勢了,吳汝納乘機訴冤。宣宗令複審此案,白敏中以李德裕謬斷刑獄,翌年冬,把他貶為潮州司戶。
大中三年(849),李德裕自洛陽由水路南行,趕赴潮州。當船行至淚水時,想到屈原對楚懷王赤膽忠心,卻因讒言被流放,懷恨投汨水而死,他弔古懷今,無限傷感,當即賦詩一首,其詩云:「遠謫南荒一病身,停舟暫吊汨羅人..」以寄情懷。②當年九月,到達潮州不久,又貶為崖州司戶。
李德裕執政時,疾惡朝中朋黨,獎拔孤立無援的寒素之士,士人對他頗有好感。當李德裕謫貶崖州的消息傳開,不少士人吟詩作賦,致有「八百孤寒齊下淚,一時南望李崖州」的詩句③,表現了士人對他的懷念之情。
大中四年(850)正月,李德裕抵達崖州(今海南海口東南)。他心情憂鬱,獨自一人登上崖州城樓,舉目四望,只見青山環繞,一片荒涼,不由得②王夫之:《讀通鑑論》卷二七。
③《舊唐書》卷一八上《武宗紀》。
④《資治通鑑》卷二四八,武宗會昌六年。
①《資治通鑑》卷二四八,宣宗大中元年。
②《李文饒文集·補》。
③《唐語林》卷七。
觸目神傷。又想到自己遠離朝廷,心情愴然。於是感而有作:「獨上高樓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青山所欲留人在,百匝千遭繞郡城。」①同年十二月,李德裕鬱郁而死。時年六十四歲。
咸通元年(860),唐懿宗從延資庫(即備邊庫)路過,見錦帛堆積如山,問左右,有人回答說:「宰相李德裕以天下每歲度支備用之餘,盡實於此。自是以來,邊庭有急,支備無乏。」當知道李德裕以吳湘獄貶死崖州時,懿宗說:「有如此功,微罪豈合誅譴!」②右拾遺劉鄴又上表盛讚李德裕的功績,於是懿宗下詔恢復李德裕原太子少保、衛國公的官爵,並贈官左僕射。
李德裕雖位至宰輔,而讀書卻從未間斷。他愛好著述,善寫文章,析理透徹,文詞動人。武宗常以翰林學士起草詔書,言詞不能完全表達他的意思,多命李德裕執筆。在那多事之秋,表奏雲合,發往各地的詔書、制誥頻頻相仍。李德裕在長安私第特建一起草院,院中有精思亭。他奉詔之後,獨自一人,「凝然握筆」,揮筆而就。後鄭亞將他在會昌年間起草的冊命、典誥、奏議、碑贊、軍機羽檄加以整理,綜合在一起,計二十卷,題名《會昌一品制集》,並親自寫了序言。③後來又匯總他的詩、賦、表狀、論,編為別集十卷,外集四卷,合稱《李文饒文集》(或《李衛公文集》),流傳至今。①李德裕歷仕憲、穆、敬、文、武、宣宗六朝,他興利除弊,銳意進取,多所建樹。可惜一代名相卻因朋黨傾軋而「功成北闕,骨葬南溟」。
①《李文饒文集·別集》卷四。
②《唐語林》卷三。
③《李文饒文集·序》。
①萬曼:《唐集敘錄》。
第二節牛僧孺②
黨爭的由來
牛僧孺(780—848)字思黯,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人。祖父牛紹,官至太常博士。父牛幼聞,仕宦不顯,僅為華州鄭縣(今陝西華縣)尉。牛僧孺幼時隨父客居鄭縣,六歲因父親病故,遂就養於廬陵禾川(今江西吉安)外家周氏。十五歲時,始遷寓於長安城下杜樊鄉(今陝西長安縣境)祖業。③藉賜田數頃,依以為生。從此他孜孜矻矻,學業日有長進。永貞元年(805),受到宰相韋執誼的青睞,舉進士,得上第④,時年二十六歲。釋褐任伊闕尉。元和三年(808),唐憲宗策試賢良方正直言極諫舉人,牛僧孺與李宗閔等人「皆指陳時政之失,無所避」。主考官吏部侍郎楊於陵、吏部員外郎韋貫之欣賞他們的骨骾正直,不避宰相,遂署為上第。時李吉甫為宰相,憎惡牛僧孺等人抨擊時政,向憲宗哭訴此事,於是諸考官被貶,牛僧孺等人的官職也久久不得遷轉,「各從辟於藩府」①。
這元和三年的對策案,史書記載有歧異。有人認為,牛僧孺的策文內容一為「數強臣不奉法」,二是「憂天子熾於武功」,他所竭力抨擊的並非李吉甫,而是宦官與桀驁不馴的藩臣②。但李吉甫時以宰相當國,抨擊時政自然不能與他無涉。牛僧孺長期不得遷轉,也必然會對李吉甫耿耿於懷,由此而導致了對李吉甫及其子李德裕歷時多年的激烈黨爭。
秉公執法,廉潔自律元和年間,牛僧孺歷任監察御史、考功員外郎等職。元和十五年(820)
正月,穆宗即位,他被授以庫部郎中知制誥。十一月,改御史中丞。翌年五月,他以「天下刑獄,苦於淹滯,請立程限」。於是條列諸事,上奏穆宗。其中規定:凡大事,大理寺限三十五日結案,申奏刑部,限三十日上奏。中事、小事各遞減五天。同時,還規定了大、中、小事的具體內容」③。這樣加快了審理獄案的時間,改變了舊時獄案滯留,長期不得結案的拖沓現象。牛僧孺秉公執法,對於一些「人多冤抑」的刑獄,他「條疏奏請,按劾相繼,中外肅然」。宿州刺史李直臣因貪贓當判為死刑,又暗中行賄中官,由宦官出面為之申理減罪,牛僧孺堅決回絕。穆宗也出面為李直臣說情,說直臣雖然犯贓罪,但卻有經度才能,可調他到邊遠之地任職,以寬免其罪。牛僧孺仍堅持自己的意見,並對穆宗說:「凡人不才,止於持祿取容耳。帝王立法,束縛奸雄,正為才多者。祿山、朱泚以才過人,濁亂天下,況直臣小才,又何屈法哉?」穆宗欣賞他的嚴於執法,當面賜以金紫之服。長慶二年(823),牛僧孺由侍御史遷為戶部侍郎。
②本節材料依據新舊唐書本傳者,文中不再一一作注。
③李珏:《故丞相太子少師贈太尉牛公神道碑》,載《文苑英華》卷八八八。④《登科記考》卷十五。
①《資治通鑑》卷二三七,憲宗元和三年。
②參唐長孺:《〈舊唐書>關於元和三年對策案的矛盾記載》,載《唐史學會論文集》1986年版。③《舊唐書》卷五○《刑法志》。
此前,宣武節度使韓弘之子公武任右驍衛將軍,為了維護其父的權位,曾用財貨行賄於內外權臣。韓公武卒後,韓弘也繼之於長慶三年二月而卒。有人將公武行賄事訴訟於御史府。穆宗可憐其孤孫年幼,盡取韓弘財簿親自查看,見其中註明中外權臣多收受賄賂,唯獨有一行朱筆小字寫道:「某年月日,送戶部牛侍郎錢千萬,不納。」穆宗欽佩牛僧孺的廉潔正直,將此簿出示給左右侍臣,高興地說:「果然,吾不繆知人!」①於是遷拜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
長慶四年(824),敬宗即位,牛僧孺進為中書侍郎,加銀青光祿大夫,封奇章縣子。不久,又進為郡公、集賢殿大學士,監修國史。當時,敬宗荒淫無度,宦官用事,大臣又朋比為奸,朝綱隳紊。牛僧孺感到有些畏懼,又束手無策,乃數次上表求任外職,予以迴避。寶曆元年(825)正月,他以檢校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出任鄂州刺史、武昌軍節度、鄂岳蘄黃觀察使。牛僧孺到了江夏(今湖北武漢),見江夏城「風土散惡,難以垣墉」,每年都加板築,並徵收菁茆加以苫蓋。有些貪官污吏從中營私舞弊,魚肉百姓,「蠹弊綿歲」,百姓深受其苦。為了革除這一弊端,他計算了每年茆苫板築的費用,約十餘萬錢,用以做成磚坯壘牆,取代過去的板築苫蓋,只用了五年的時間,「墉皆甃葺,蠹弊永除」。他又感到所屬沔州與鄂州只有一江之隔,虛設官吏,應廢除沔州,於是上奏朝廷,得到應允後遂廢掉了沔州的設置。這樣裁減了官員,減少了國家的財政開支,也減輕了人民的負擔。牛李黨爭太和三年(829),李宗閔輔政,屢次向文宗推薦牛僧孺,稱讚他有政治才幹,不宜久任外官。於是四年(830)正月,召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時李德裕在浙西任職八年,文宗將他調入京師,欲委以重任。四朝元老裴度也認為李德裕有才幹,極力舉薦。但由於牛僧孺、李宗閔從中作梗,李德裕又被出為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從此「二憾相結,凡德裕之善者,皆斥之於外」。牛、李兩人又怨恨裴度舉薦李德裕,遂使其丟了相位,並出為興元節度使,從此,「牛、李權赫於天下」。
太和五年(831)正月,盧龍軍副兵馬使楊志誠率其徒舉兵作亂,莫州刺史被殺,監軍李載義與其子倉皇逃往易州。此事上奏朝廷,文宗召諸宰相商討對策,牛僧孺說:「范陽自安、史以來,非國所有,劉聰暫獻其地,朝廷費錢八十萬緡而無絲毫所獲。今日誌誠得之,猶前日載義得之也,因而撫之,使捍北狄,不必計其逆順。」對於牛僧孺這種不分是非、漠然處之的態度,宋代史臣司馬光給予了嚴厲批評,說:「如僧孺之言,姑息偷安之術耳,豈宰相佐天子御天下之道哉!」①不久,文宗與宰相宋申錫謀誅宦官,王守澄獲知其謀,遂誣奏宋申錫謀反,欲立漳王李湊。文宗一時不明事情真象,將殺宋申錫。牛僧孺為他申辯,說:「人臣不過宰相,今申錫已為宰相,假使如所謀,復欲何求!申錫殆不至此!」①在牛僧孺的申辯下,申錫才倖免一死。
①《資治通鑑》卷二四三。
①《資治通鑑》卷二四四,文宗太和五年。
①《資治通鑑》卷二四四,文宗太和五年。
九月,吐蕃遣使者來表示願請和休兵。恰在這時,吐蕃維州守將悉怛謀率其眾奔成都請降,西川節度使李德裕遂發兵入據其城,並上奏朝廷,以為韋皋經營多年,至死恨不能收復此城,今不費一兵一卒,使失陷四十年之久的維州重又歸唐。文宗將此事交付廷議,朝臣皆同意李德裕的做法,唯獨牛僧孺以「守信為上,應敵次之」為由,命將原唐西邊重鎮維州又拱手歸還吐蕃,並將悉怛謀等人執送於吐蕃。結果,吐蕃再次進據維州城,悉怛謀等慘遭殺害。牛僧孺妒嫉李德裕的功勞,以私害功,確實為一嚴重失策,故時人「皆謂僧孺挾素怨,橫議沮解之,帝亦以為不直」。
太和六年(832)十一月,西川監軍王踐言入知樞密使,向文宗訴說朝廷處理維州事不當。文宗怨恨牛僧孺決策失誤,僧孺心裡不安。一次在延英殿議事時,孜孜求治的文宗對宰相說:天下何時當太平,卿等也有志於此嗎?牛僧孺回答說:「臣等待罪輔弼,無能康濟,然臣思太平亦無象。今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上無淫虐,下無怨讟;私室無強家,公議無壅滯。雖未及至理,亦謂小康。陛下若別求太平,非臣等所及。」退朝以後,他又對宰相們說:「吾輩為宰相,天子責成如是,安可久處此地耶?」十天之內,接連三次上表,請罷相職。遂於十二月,檢校左僕射、兼平章事、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淮南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當時,內有宦官專權,外有飛揚跋扈的強藩,戰事連年,賦斂日益加重,牛僧孺卻稱之為小康,豈不是欺人之談!司馬光在《資治通鑑》中嚴厲地批評他說:「當文宗求治之時,僧孺任居承弼,進則偷安,取容以竊位,退則欺君誣世以盜名,罪莫大焉!」①太和九年(835)發生了甘露之變,宰相及朝官多人被殺,南衙與北司更是勢如水火,宦官更加肆無忌憚,為所欲為。在這種情況下,牛僧孺更是心灰意懶,無所作為。他雖然已出任外官,還「嫌處重藩,求歸散地」,屢次上表朝廷,未得准許,故在淮南任職六年。至開成二年(837)五月,加檢校司空,食邑二千戶,判東都尚書事、東都留守、東畿汝都防禦使。他赴東都就任後,在歸仁里建築了豪華的住宅,把在淮南任職時的嘉木美石,安放在階庭,「館宇清華,竹木幽邃」,從此,他「心居事外,不以細故介懷」,又時常與好友白居易「吟詠其間,無復進取之懷」。
開成三年(838)九月,文宗征拜牛僧孺為尚書左僕射,並令左軍副使王元直持告身宣賜。按照舊例,東都留守入朝,並無中使賜詔的慣例,文宗因怕牛僧孺退讓推辭,故由中使賜詔,促令他趕赴京師,牛僧孺不得已而入朝。文宗頻頻宣召牛僧孺,他又以足疾為由相推辭。由於他堅持不任朝官,遂於翌年八月又檢校司空、兼平章事,出任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使,加食邑至三千戶。臨行辭別時,文宗賜給他觚、樽、杓等金銀古器,並令中使轉告他說:「以卿正人,賜此古器,卿且少留。」僧孺卻奏稱:「漢南水旱之後,流民待理,不宜淹留。」再三懇求,才被允許離京赴任。
襄州(治今湖北襄樊)位於漢水之濱。會昌元年(841)秋,洪水泛濫,漢水溢過堤防,大水沖壞了城郭和城內民舍。時李德裕輔政,因牛僧孺治水不力,被貶為太子少保,加太子少師。
會昌二年(842)五月,回鶻烏介可汗公然向唐朝提出了索取糧食、牛羊,並要執送先已降唐的將領嗢沒斯等無理要求,遭到拒絕。此後,烏介可汗又一再剽掠邊郡。八月,又越過杷頭峰(今山西包頭附近),進犯大同、雲州①《資治通鑑》卷二四四,文宗太和六年。
等地。武宗以回鶻軍入寇,漸進內地,令少師牛僧孺、陳夷行與公卿共同商議對策。牛僧孺奏稱「今百僚議狀,以固守關防,伺其可擊則用兵。」而宰相李德裕卻認為「守險示弱,虜無由退,擊之為便」①。武宗採納了李德裕主動出擊的建議,反擊回鶻取得了成功。
十二月,牛僧孺認為御史大夫在秦為上卿,漢為副相,漢末與丞相俱為三公,「掌邦國刑憲,肅政朝廷,其任甚重,品秩殊峻」。建議准六尚書例,提升為正三品。御史中丞為御史大夫之副,「官業雖重,品秩未崇」,建議升為正四品下,「以重其任」。並請「著於典章,永為定製」。武宗同意牛僧孺的建議,遂頒下詔書,以其奏請行事②。同時,牛僧孺對中書門下所奏「諫議大夫七員,從四品下、正五品上」一事提出了異議,他上奏武宗說:諫議大夫自漢以來「常居帷幄,從容諷諫,拾遺左右」,如果「其秩峻,其任重,則君敬其言,而用其道。況謇諤之地,宜有老成之人,秩不優崇,則難用耆德」。因此,建議請改諫議大夫為正四品下,並「分為左右,以備兩省四品之秩」。武宗又採納了他的意見,「敕旨依奏」①。牛僧孺奏請增加御史中丞和諫議大夫的品秩,提高其政治地位,對於整肅朝廷,規諫諷喻朝廷的過失,以減少其失誤無疑起了積極的作用。
會昌三年(843),牛僧孺進為太子太傅,再為東都留守。翌年九月,在平定了昭義鎮劉稹反叛朝廷之後,李德裕上奏武宗,以為劉從諫據上黨十年,太和時入朝,牛僧孺與李宗閔為宰相當政,不但不將他留下,反加宰相銜縱去,這是放虎歸山,今日劉稹的反叛實是牛李二人之罪。河南少尹呂述致書李德裕,說劉稹死亡的消息傳到東都,牛僧孺「出聲嘆恨」。德裕將其書信上奏武宗。劉稹被殺後,石雄軍吏還得到他與牛僧孺、李宗閔的「交結狀」。於是武宗大怒,遂將牛僧孺貶為太子少保,分司東都,再貶為汀州刺史。十一月,又貶為循州(治今廣東惠州市東)長史。李宗閔也同時被貶。
會昌六年(846)春,武宗病逝,宣宗繼立,白敏中當政。八月,牛僧孺由循州司馬北遷為衡州長史,不久又進為太子少保,轉少師,分司東都。從此,他「池台琴酒,逍遙自娛」。大中二年(848)十二月二十九日病故於東都城南別墅②。時年六十九歲。贈太尉,諡曰文貞③。
牛僧孺生當宦官專權、藩帥跋扈、唐皇室日漸衰敗之時,他以「方正敢言」進身,但當權以後,卻苟且偷安,又與李宗閔「奮私昵黨,排撆所憎,是時權震天下,人指曰『牛李』」。
①《舊唐書》卷十八上《武宗紀》。
②《唐會要》卷六○。
①《唐會要》卷五五。
②《牛僧孺神道碑》。而《牛僧孺墓志銘》記為十月二十七日,未知孰是。③牛僧孺諡號《新唐書》本傳作「文簡」。今從《舊唐書》本傳及《唐會要》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