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六卷) · 第四十二章李訓鄭注

第一節李訓 李訓和鄭注都是晚唐「甘露之變」中的重要人物。 李訓(?—835)字子垂,初名仲言,後入侍唐文宗為《周易》博士兼翰林侍講學士,故改名為訓。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人,為肅宗時宰相李揆的族孫。長得「儀狀秀偉,倜儻尚氣」,還「頗工文辭,有口辯,多權數」。穆宗長慶三年(823),進士及第,始補為太學助教,又闢為河陽節度府幕僚。敬宗寶曆元年(825),李訓的從父李逢吉為相,與另一相李程不合。當時,石州刺史武昭罷為袁王府長史,怨恨執政。李程同族人李仍叔詭稱李程曾欲授武昭官職,中遭李逢吉阻止。武昭信以為真,對左金吾兵曹茅彙說要謀刺李逢吉,此事被人告發,逮捕入獄。時為河陽掌書記的李訓,脅迫茅彙誣陷李程與武昭合謀,結果事情敗露,武昭被杖殺,李訓也被流放於象州(今廣西象州東北)。 太和元年(827),文宗即位,大赦天下。李訓遇赦北歸。後遭母喪,居住在東都洛陽。時鄭注得到大宦官王守澄的寵遇。李訓嘆息說:「當世操權力者皆齪齪,吾聞注好士,有中助,可與共事。」太和七年他備厚禮進入京師,去見鄭注,兩人一見如故。鄭注引薦於王守澄,又以李訓善講《周易》推薦入宮。文宗將召見李訓,時李訓正為母服喪,難入禁中,就換了一套民服,號王山人,兩次入含元殿,回答了文宗提出的問題。文宗見他儀表堂堂,善於辯論,又多權數,十分高興,「以為奇士,待遇日隆」。 太和八年八月,李訓除服以後,文宗欲授任為諫官,宰相李德裕認為他是小人,先為流人,不可做近侍。文宗說:「人誰無過,俟其悛改。」①因此不顧宰臣的反對,授其為四門助教。同年十月,李德裕被出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李訓則拜為翰林侍講學士。 唐文宗嫉惡宦官飛揚跋扈,繼為禍患,見元和末年殺害憲宗的兇徒尚未受到懲治,雖表面上對宦官示以恩寵,內心卻不堪忍受,「思欲芟落本根,以雪仇恥,九重深處,難與將相明言」。早在太和五年,曾與侍講學士宋申錫謀除宦官,由於「謀之不臧,幾成反噬,自是巷伯尤橫」。但是文宗並不甘心,仍在暗中物色人選。一次文宗讀《春秋》,至「閽弒吳子余祭」時,問翰林侍講學士許康佐:「閽何人耶?」康佐懼怕宦官權勢,不敢回答;後來又知文宗欲內謀剪除宦官,遂假稱有病,罷為兵部侍郎②。朝臣多如許康佐,畏懼宦官,不敢參與文宗的密謀活動,文宗也因在位之臣「持祿取安,無伏節死難者」而苦悶。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李訓逐漸受到文宗親信的。一次文宗坐蓬萊殿讀書,召問李訓,說許康佐所進《春秋》列國經傳,我已讀過不少,戰國時事,已歷歷明白。我曾問康佐吳人伐越,獲俘以為閽,殺吳子余祭,閽是什麼?康佐說「窮究未精」,你以為如何?李訓回答說:「吳人伐越獲俘,俘即罪人,如今之所謂生口也。不殺下蠶室肉刑,古謂閽寺,即今之中使也。吳子是吳國君長。余祭,名也。使中使主守舟楫,余祭往觀之,為中使所殺。」李訓不僅詳盡地解釋了吳子和閽的原始本末,而且還引以為①本節材料依據新、舊唐書本傳及《資治通鑑》卷二四五者,文中不再一一作注。①《舊唐書》卷一七四《李德裕傳》。 ②《新唐書》卷二○○《許康佐傳》。 鑑戒說:「君不近刑臣,近刑臣即輕死之道也。吳子遠賢良,親刑臣,而有斯禍。魯史書之,以垂鑑戒。」李訓講得繪聲繪色,又感憤申重,文宗聽了深受啟迪,他說:「左右密近刑臣多矣,余祭之禍,安得不慮?」李訓又當即對文宗表示說:「陛下睿聖,留意於未萌,若欲去泰去甚,臣願遵聖算。累聖知之而不能遠,惡之而不能去,睿旨如此,天下幸甚。」①李訓講《周易》微言大意,頗中文宗心意,時方盛夏,遂命左右取出水玉腰帶及避暑犀如意賜給李訓,並說:「如意足以與卿為談柄也。」②唐文宗見李訓才辯縱橫,可與他謀劃大事;同時,李訓、鄭注皆為王守澄所引進,也不會引起宦官的懷疑,遂與他密謀剪滅宦豎。李訓、鄭注富有政治見解,能洞察時弊之癥結所在,胸有導致天下太平的宏圖,誅滅宦官只不過是第一步。史稱「李訓、鄭注為上畫太平之策,以為當先除宦官,次復河、湟,次清河北,開陳方略,如指諸掌」。這一「太平之策」,也是切中晚唐弊病要害的,他們欲先誅滅宦官,再收復河、湟失地,然後再清除河北藩鎮,這種由內而外的策略也是較為切實可行的。於是,李訓與鄭注在宮內朝夕計議,密圖大計。文宗怕引起宦官的猜疑,乃「疏《易》五義示群臣」,使朝內外都知道文宗以師臣對待李訓,以此來掩人耳目。 李訓受到文宗的倚重,官職一再升遷。太和九年(835)七月,任兵部郎中、知制誥,侍講學士如故;到了九月,又擢任禮部侍郎、同平章事,仍命李訓三二日入翰林講《周易》。李訓位至宰相後,「天子傾意任之。訓或在中書,或在翰林,天下事皆決於訓」。 李訓秉政以後,即贊助唐文宗整頓朝綱。太和年間,是黨爭最激烈的時期。文宗曾慨嘆說:「去河北賊(藩鎮)非難,去此朋黨實難。」由於文宗苦於朋黨之爭,故太和七年以後,「宿素大臣,疑而不用。意在擢用新進孤立,庶幾無黨,以革前弊」①。像裴度、令狐楚、鄭覃等,皆「累朝耆俊」,卻受到了當政者的傾軋,「置之散地」而不用,李訓則「皆引居崇秩」,以東都留守、司徒兼侍中裴度兼中書令,令狐楚由北都留守入為太僕卿、守尚書左僕射,鄭覃也由刑部尚書遷升為尚書右僕射。因此,就連一向否定李訓的史家司馬光也寫道:「由是士大夫亦有望其真能致太平者,不惟天子惑之也。」 為了整頓吏治,消除朝中的朋黨之爭,李訓還遵照文宗用人的意圖,擢用了一些「新進孤立無黨之士」,如王涯、舒元輿、賈■,他們皆受提拔重用,位至宰輔;將水火不相容、黨爭激烈的兩派首要李宗閔、李德裕等貶出朝廷,其朋黨不少人也受到了牽連,因而引起了眾朝官的不安。為了穩定人心,李訓勸文宗下詔書,凡德裕、宗閔親舊及門生故吏,除前已貶逐之外,余皆不問,於是「人情稍安」。 李訓贊助文宗剪除宦官,開始時採用了利用宦官之間的矛盾,分化瓦解,以毒攻毒,使其自相靡肉,這一做法曾獲得了成功。如:太和九年(835)五月,因仇士良有翊戴文宗之功,但卻受王守澄壓抑,未得顯官。李訓、鄭注遂奏用士良任左神策軍中尉,以分守澄之權,於是「守①《唐語林》卷六。 ②《杜陽雜編》卷中。 ①《舊唐書》卷一七二《李石傳》。 澄不悅,兩相矛盾」①。 同年六月,原左神策軍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居中用事,與王守澄爭權不葉」,李訓與鄭注又將元素、承和、踐言分別出為西川、淮南和河東監軍,這又博得了王守澄的歡心。到了八月,又以楊承和庇護宋申錫、韋元素、王踐言與李宗閔、李德裕「中外連結,受其賄遺」為罪名,將承和貶往驩州,元素貶象州,踐言貶恩州,並「令所在錮送」。不久,又分別將三人賜死。時崔潭峻已死,也「剖棺鞭屍」。 當時,人們傳聞唐憲宗之死,是由宦官陳弘志所弒,而弘志時任山南東道監軍。九月,李訓為文宗定策,將他召至青泥驛,「封杖殺之」。 宦官頭子王守澄尚任右神策軍中尉、行右衛上將軍、知內侍省事,掌管禁軍。李訓為相時,又任命他為左、右神策觀軍容使,兼十二衛統軍。這是李訓與鄭注為文宗制定的策略,「以虛名尊守澄,實奪之權也」。 在此期間,因王守澄厭惡宦者田全操、劉行深、周元稹、薛士干、似先義逸、劉英誗等,李訓、鄭注又乘機分別派遣他們去鹽州、靈武、涇原、夏州、振武、鳳翔巡邊,之後又命翰林學士顧師邕作詔書,頒下六州,命將他們殺死。但因詔書頒下不久,甘露事變失敗,六州雖然得到詔書,「皆廢而不行」。 李訓、鄭注對宦官進行了一系列的分化瓦解工作,成功地誅殺與貶逐了一些大宦官後,王守澄已成為瓮中之鱉。李訓見時機成熟,就秘密上言文宗,請除去王守澄,遂於這年十月,文宗遣中使李好古往守澄私第賜鴆。驕橫跋扈,不可一世的大宦官頭子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地殺掉了。「於是元和之逆黨略盡矣。」 由於李訓等人在謀剪宦官中取得了某些成功,威望大增,「每進見,他宰相備位,天子傾意,宦官衛兵皆慴憚迎拜」。宦官們昔日的威風掃地以盡。此後,李訓即與鄭注密謀,欲一舉誅滅宦官。他們看到宦官手中握有軍權,要取得成功,必須掌握一定的軍事力量。為此,先讓鄭注出任鳳翔節度使,組織軍隊,以為外援。李訓特為鄭注「妙選當時才俊以為賓佐」,即精心選用有名望、有才幹的名臣子弟作為他的幕僚。同時,還「擢所厚善分總兵柄」,以王璠為太原節度使,郭行余為邠寧節度使,羅立言權任京兆尹,韓約為金吾將軍,李孝本權任御史中丞,並且還暗中要王璠、郭行余多召募兵士及金吾台府卒。 李訓與鄭注約定,在十一月二十七日王守澄下葬於滻水時,奏令宦官中尉以下者全集中於滻水送葬,由鄭注率親兵將宦官全部砍殺,「使無遺類」。但是後來李訓私心發作,為了獨占其功,中途改變了計劃,決定用郭行余、王璠石募的部曲及金吾、府台吏卒,提前誅殺宦官。 十一月二十一日,文宗登紫辰殿早朝。文武百官依班次而立。金吾將軍韓約不報平安,奏稱金吾左仗院內石榴樹夜降甘露,並舞蹈拜賀,宰相百官也相次稱賀這一祥瑞的出現。李訓奏稱:「甘露降祥,俯在宮禁,陛下宜親幸左仗觀之。」於是文宗乘軟輿出紫辰門,由含元殿東階升殿,宰相侍臣分別站立在副階,文武兩班,列於殿前。文宗命中書、門下兩省官先去觀看,回來後,李訓奏稱恐非真甘露。文宗再次命左、右軍中尉,樞密內臣仇士良、魚弘志等宦官前去看個究竟。 ①《舊唐書》卷一八四《王守澄傳》。 宦官走出以後,李訓立即調兵遣將,部署誅殺宦官。此時,王璠、郭行余召募的兵健正站立在丹鳳門外待命,李訓傳呼:「兩鎮軍入受詔旨!」唯王璠軍聞訊而入,邠寧兵卻按兵未動。當仇士良等諸宦官來到左仗時,見韓約神色慌張,情態反常,心中產生了狐疑;又正巧刮來一陣風,吹動了帷幕,發現幕內執兵器者甚多。他們立時恍然大悟,察覺事變,遂倉皇出逃,門衛欲關閉門,已來不及了。 仇士良等諸宦官跑回含元殿,急欲挾持文宗入內,李訓立即指揮金吾兵護駕,並大呼:「衛乘輿者,人賜錢百千!」金吾兵應聲而上。仇士良見情勢危機,急忙決開殿後罘罳,抄近道入內。李訓急忙攀住乘輦,死死抓住不放。仇士良與李訓撕打時,跌倒在地,李訓撲上去,將抽靴中刀刺殺時,仇士良卻被宦官救起。這時,羅立言、李孝本率四百名兵士由東、西兩階上殿,與金吾兵會合,殺死宦官數十人。李訓仍抓住文宗乘輦不放,一直拖到宣政門,被宦者郗志榮擊倒在地,帝輦進入東上閣,宦者關閉了閣門。一場搏鬥就此結束了。 李訓見事難以成功,遂脫下紫服,穿上從吏的綠衫,走馬而出。他在道上揚言說:「我何罪而竄謫!」因此無人懷疑與阻攔他。在李訓出逃的同時,仇士良指揮宦官率禁兵千餘人,對在京師的公卿百官與吏卒進行了血腥的大屠殺,中書、門下兩省及沒有逃走的金吾士卒被殺死六百多人,「橫屍流血,狼藉塗地,諸司印及圖籍、帷幕、器皿俱盡」。宰相王涯、賈■、舒元輿也被逮捕下獄,遭嚴刑拷打,被逼自誣謀反,京師被攪得天翻地覆。 李訓出離京城後,投奔終南山僧人宗密。宗密與李訓有舊交,欲給他剃髮為僧,但眾僧徒不同意,李訓只得離開山寺,在奔往鳳翔的途中,被盩屋鎮遏使宗楚所擒獲,械送京師。在押送到昆明池時,李訓怕被送到神策軍中受酷辱,說服了押送者,斬其首級送往神策軍。 太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將李訓首級懸掛於興安門外,李訓弟仲景、再從弟戶部員外郎元皋也同時遇害。李訓、鄭注的「宗婭賓客悉收逮,訊報苛慘」,幸賴中書令裴度「上疏申理,全活數十姓」①。 事後,文宗頗悼念李訓,屢次對宰相李石、鄭覃稱讚其才說:「訓稟五常性,服人倫之教,不如公等,然天下奇才,公等弗及也。」從此,宦官氣焰更加囂張,文宗無以制服,「居常忽忽不懌,每游燕,雖倡樂雜沓,未嘗歡,顏慘不展,往往瞋目獨語,或裴回眺望,賦詩以見情」②。文宗抑鬱成疾,於開成五年(840)離開人世。 在甘露事變中,雖然唐文宗已明言「訓不反」,但在宦官的脅迫下,仍不得不違心地下詔,宣告李訓等人的所謂「謀逆」之罪,使他蒙受了不白之冤。直到唐昭宗天復年間(901—903年),昭宗大赦時,才「明(王)涯、(李)訓之冤,追復爵位,官其後裔」①。儘管如此,以後舊史家編撰的新、舊唐書及《資治通鑑》等史書時仍給李訓等人羅列了不少罪狀,視他們為亂臣賊子、沾沾小人,這是很不公正的。後來有王鳴盛和岑仲勉等學者為其辯誣,指摘當時記載失實。 在宦官當道、強藩割據的晚唐時期,李訓居危不苟且偷安,佐助文宗銳①《新唐書》卷一七三《裴度傳》。 ②《新唐書》卷一七九《王涯傳》。 ①《新唐書》卷一七九《王涯傳》。 意求治,提出了內誅宦官、外削強藩的「太平之策」,表現了他的政治才幹。在謀剪宦官的鬥爭中,雖然一度打擊了宦官勢力,加強了皇權,但他對晚唐的藩鎮割據、宦官專權的嚴重性還缺乏深刻的認識,故很難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以致最後終於失敗。 第二節鄭注 鄭注(?—835),絳州翼城(今屬山西)人。出身寒微,本姓魚,後冒姓鄭氏,故時稱魚鄭。他長得身材短小,雙目下視,不能看遠,但卻「敏悟過人,博通典藝,棋弈醫卜,尤臻於妙,人見之者,無不歡然」③。早年以行醫為業,週遊天下。 元和十三年(818),鄭注到了襄陽。時襄陽節度使李愬患有痿病,鄭注使用偏方,為李愬「煮黃金,服一刀圭」,李愬服用後,十分見效,因而厚遇之,署其為節度衙推。後李愬移鎮徐州,鄭注也隨同前往,又任以職事,凡軍政之事,李愬都與他參決。他也很有才幹,「與愬籌謀,未嘗不中其意」。鄭注因醫術受到李愬的重用,故招致了一些人的非議,有人說他「專作威福」。時宦官王守澄為徐州監軍,聞知此事後也怨恨鄭注,便告訴李愬,欲除掉他。李愬回答說:「彼雖如此,實奇才也。將軍試與之語,苟不如旨,去未為晚。」李愬即令鄭注拜見監軍。起初,王守澄還有些勉強,可是一與鄭注交談後,見他「機辯縱衡」,盡中己意,於是馬上把他請入內室,「促膝投分,恨相見之晚」。第二天,王守澄即對李愬說:「誠如公言,實奇士也。」從此,鄭注經常出入王守澄門下,關係很融洽。李愬又署他為巡官,得以列於賓席之中。 元和十五年,王守澄調任內職,鄭注也隨之到了京師。不久,王守澄與陳弘志等宦官弒憲宗,擅立李恆為帝,即穆宗。王守澄專樞密使之職,並將鄭注引入禁中,「穆宗待之亦厚」。王守澄非常器重鄭注,兩人常常是「言必通夕」①。鄭注依靠王守澄的權勢,交結朝臣,「數年之後,達僚權臣,爭湊其門」。後,他又在山東、京西諸軍做幕僚,歷任衛佐、評事、御史,又檢校庫部郎中,為昭義節度副使。 文宗即位後,王守澄有翊戴之功,升為驃騎大將軍,充右軍中尉。太和五年(831),文宗與宰相宋申錫謀剪宦官,京兆尹王璠將密謀泄露給鄭注,守澄也因獲悉此謀,即令軍吏豆盧著誣告申錫與漳王謀反,因此,宋申錫被貶,致使文宗謀除宦官的計劃也破產了。 太和七年(833)九月,侍御史李款見鄭注依倚王守澄,「權勢熏灼」,遂於閣內彈奏鄭注罪行。守澄將鄭注匿於右軍,保護起來。左軍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與守澄不和,厭惡鄭注,左軍將李弘楚與韋元素定計:詐稱中尉有病,召鄭注前來治病,乘機擒而杖殺。可是鄭注來後,口若懸河,侃侃而談,韋元素「不覺執手款曲,諦聽忘倦」。弘楚再三示意,元素皆不理睬,最後「以金帛厚遺注而遣之」。宰相王涯也扣壓了李款的奏疏,任命鄭注為侍御史,充右神策判官。①同年十二月,文宗患了風疾,口不能言。經王守澄引薦,鄭注得以給文宗治病。文宗服了鄭注調製的藥劑,很見效,於是,鄭注得到了文宗的寵幸。太和八年(834)九月,鄭注總結了自己治病的經驗,奏上《藥方》一卷。文宗於浴堂門召見鄭注,還諮詢富國之術,鄭注建議恢復榷茶政策。榷茶是一種徵收茶稅、管制茶葉生產、取得專利的措施,其方法是「以江湖百姓茶②本節材料依據新、舊唐書本傳者,文中不再一一作注。 ③《舊唐書》卷一八四《王守澄傳》。 ①《舊唐書》卷一八四《王守澄傳》。 ①《資治通鑑》卷二四四,文宗太和七年。 園,官自造作,量給直分,命使者主之」。當時飲茶盛行,茶葉生產有很大的發展,鄭注建議通過榷茶以增加朝廷的財政收入。文宗採納了他的建議,以宰相王涯兼榷茶使,並賜給鄭注錦彩若干。 太和九年(835)正月,鄭註上言秦中有災,應興工役以禳災。文宗喜歡詩文,曾讀杜甫詩《哀江頭》,其中有「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的詩句,知道天寶以前曲江沿岸有樓台行宮府署等,心裡很羨慕。經鄭註上言,即命左、右神策軍差人疏浚曲江、昆明池,並修造了紫雲樓、彩霞亭等。四月,文宗以鄭注為太僕卿,兼御史大夫。鄭注受任以後,遂舉薦倉部員外郎李款代替自己原來的職務。雖然李款以前曾彈劾過鄭注的罪過,但他不計較個人恩怨,認為「加臣之罪,雖於理而無辜;在款之誠,乃事君而盡節」①。 李宗閔在任吏部侍郎時,曾通過駙馬都尉沈■結托女學士宋若憲及知樞密使楊承和,由於二人的內助,遂進為宰相。這年六月,牛黨成員京兆尹楊虞卿獲罪,被投入御史台獄,李宗閔極力營救。文宗以李宗閔朋比為奸,遂貶為明州刺史,不久再貶為處州長史。七月,鄭注揭發了李宗閔勾結沈■、宋若憲之事,內官楊承和、韋元素、沈■及若憲「姻黨坐貶者十餘人」,又貶李宗閔為潮州司戶。②九月,鄭注擢為工部尚書,充翰林學士。文宗親自於九仙門召見,並當面賜以告身。從此,鄭注得以充任近侍,深受文宗倚重。時文宗嫉惡宦官專權,欲盡誅宦豎,但此事又難與將相明言。鄭注深知文宗的心意,並「屢見密計」,還引薦李訓相助。文宗以為鄭注、李訓皆經王守澄所引薦,與他倆謀事不至於引起宦官的懷疑,遂推心置腹,擔心事密告於鄭注。於是他倆「遂以誅宦官為己任,兩人相挾,朝夕計議,所言於上無不從,聲勢烜赫」,外人也只知鄭注與李訓「倚宦官擅作威福,不知其與上有密謀也」③。 鄭注與李訓密謀剪滅宦官,先是利用了宦官內部的派別及其矛盾,進行分化瓦解,然後分而治之,誅殺了大宦官韋元素、楊承和等,又設計酖殺了宦官頭子王守澄。為了將宦官一網打盡,鄭注出任鳳翔節度使。鳳翔地近京師,京兆三輔之一,是一個軍事要鎮。 鄭注赴鎮前,曾與李訓約定:到鎮後即選拔數百名勇士,人人手持白梃,懷揣利斧,作為親兵。李訓與鄭注約定,將於十一月二十七日,王守澄在滻水附近下葬時,由李訓奏令宦官中尉以下都去滻水送葬,鄭注即奏請以親兵護喪,屆時命親兵以斧砍殺宦官,「使無遺類」①。但此事因李訓私自改變了計劃而未成。 十一月二十一日,發生了「甘露之變」,在鳳翔鎮的鄭注聞知李訓已開始了行動,隨即率五百名親兵火速趕往京師援助。當鄭注一行人馬行至扶風縣境時,聽說李訓已經失敗,即返回鳳翔。 仇士良派人持密敕給鳳翔監軍張仲清,令殺死鄭注及其羽翼。張仲清心裡恐懼,不知所措。押衙李叔和為他獻計,以召鄭注議事為名,屏去其隨從親兵,然後一舉殺死。鄭注率其衛兵前來議事,李叔和把其衛兵留在外邊,只容數人隨從入內。鄭注舉杯飲茶之際,被李叔和抽刀殺死,其親兵也全部①③《資治通鑑》卷二四五,文宗太和九年。 ②《舊唐書》卷一七六《李宗閔傳》。 ①②《資治通鑑》卷二四五,文宗太和九年。 被殺。接著鄭注全家老幼被誅滅,節度副使錢可復、節度判官盧簡能、觀察判官蕭傑、掌書記盧弘茂等鄭注幕僚也全部遇難,「死者千餘人」。張仲清派軍將鄭注首級入獻京師,梟於興安門。②在宦官的脅迫下,文宗下詔給鄭注冠以「謀逆」的罪名。 鄭注等人被殺後,宦官更是甚囂塵上,唐文宗完全受宦官的掣肘,心情抑鬱,「上或登臨游幸,雖百戲列於前,未嘗少悅,往往瞠目獨語,左右不敢進問」。他無限傷感,題詩云:輦路生春草,上林花發時;憑高何限意,無復侍臣知。①鄭注雖由宦官引進,但他與李訓執政後,不是為虎作倀與宦官同流合污,而是佐助文宗銳意革除時弊,極力謀除宦官,以恢復皇權。清人尚宛甫說:「訓、注雖譎進,然亂賊人人得誅;舉世畏宦官,訓、注獨捨生誅之,使其謀成,則武、宣、懿三宗必無復廢立之事。」②儘管鄭注同李訓一樣,對晚唐藩鎮割據、宦官專權的政治形勢缺乏深刻認識,但他們敢於同腐朽的宦官勢力作鬥爭,舉動是正義的、積極的。雖然他們失敗了,但也無可厚非。清代學者王鳴盛說得好:「俾王叔文一不成,訓、注再不成,以至不可救,而訓、注固未可深責。」③①《唐語林》卷四。 ②轉引自《柳文指要》下卷二《永貞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