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六卷) · 第三十章唐德宗
唐德宗,名李适(742—805),代宗之子。廣德元年(763)代宗即位,史朝義占據東都洛陽,代宗任命李适為天下兵馬元帥,晉封魯王,後又改封雍王,率軍討代史朝義。不久河北平定。李适被任為尚書令。廣德二年(764)被立為太子。大曆十四年(779)李适即位。時為三十七歲,正年富力強,一心想使唐中興。
第一節討伐藩鎮,指揮失當
安史之亂後,唐朝內憂外患重重,政治危機四伏,最使統治者感到煩惱的就是藩鎮割據。河北、淮西的割據勢力最為強大,「大者連州十餘,小者猶兼三四」。他們擁有大量軍隊,修築城堡,自設文武官吏,自己徵收賦稅,不向國家繳納貢賦,同時互相勾結抗拒朝廷。唐肅宗、代宗時期由於統治者無能為力,對藩鎮採取了姑息容忍的政策。德宗即位後,藩鎮勢力有增無減,德宗再也不能容忍,一心想要平定藩鎮。建中元年(780)他接受了宰相楊炎的建議,實行兩稅法,為增加國家的財政收入,同時也為討伐藩鎮提供了軍費。
建中二年(781),成德節度使李寶臣去世,成為唐討伐藩鎮的重要契機。在此之前,李寶臣和淄青節度使李正己、魏博節度使田承嗣、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相互串通,力圖在藩鎮內實行父傳子的世襲制。因而在大曆十四年(779)田承嗣死時,李寶臣極力向朝廷請求,立田悅為魏博節度使,得到了唐代宗的准許。所以到此時田悅接連為李寶臣之子李惟岳向朝廷請求繼任節度使,德宗正想革除以前的弊病,沒有答應。有人勸諫德宗說:「惟岳已據父業,不因而命之,必為亂。」德宗說:「李惟岳本無資以為亂,皆藉我土地,假我位號,以聚其眾耳。向日因其所欲而命之,而亂日益滋。是爵命不足以已亂而適足以長亂,然則惟岳必為亂,命與不命等耳。」德宗終究沒有準許。於是田悅與李正己等派遣使者暗中謀劃,聯合起來對抗朝廷。
建中二年(781)五月,魏博鎮田悅進攻邢州和臨洺縣,挑起了戰端。德宗下令任命李晟為神策都知兵馬使與河東節度使馬燧、昭義節度使李抱真聯合授救臨洺。六月,由於梁崇義據有襄、漢七州,不聽招撫,頑固抗拒朝命,德宗授予李希烈南平郡王的爵位,加任為漢南、漢北兵馬招討使,統領各道兵討伐梁崇義。楊炎勸諫德宗,指出李希烈為人心狠,不講情義,其曾為董秦(李忠臣)養子,董秦對他信任無比,而他最終卻驅逐了董秦取而代之。其人「無功猶倔強不法,使平崇義,何以制之」。德宗沒有聽從勸告。
七月,唐官軍將領河東節度使馬燧、昭義節度使李抱真、神策先鋒都知兵馬使李晟在臨洺大敗田悅軍,同時唐將又在徐州大敗魏博、淄青軍。當時平盧、淄青節度使李正己已死,他的兒子李納擅自統領軍務,被唐軍擊敗後,退回濮州,接著唐德宗命令盧龍節度使朱滔攻打成德李惟岳,李惟岳戰敗逃回恆州。這時藩鎮內部出現了一些矛盾,李惟岳的部下王武俊殺死了李惟岳,投降了唐朝。在此之前的建中二年八月,李希烈攻打襄、漢,取得了勝利,梁崇義兵敗自殺。德宗對於一時取得的勝利缺乏清醒的估計,對藩鎮的割據形勢、內部之間的相互關係,沒有認真的分析,因而採取了一些失當的措施,使平定藩鎮的鬥爭遇到了嚴重的挫折,導致了更大規模的戰禍。
當時德宗任命成德鎮降將張孝忠為易、定、滄三州節度使,王武俊為恆、冀二州都團練使,另一降將康日知為深、趙二州都團練使。將德、棣二州分給朱滔,目的是在給降將和有功之臣賞賜的同時,分散和削弱藩鎮的力量。結果,王武俊認為自己功勞大,地位反而比張孝忠低,和康日知並列,很不服氣,拒絕接受朝廷的任命。朱滔想要取得深州,已經屯兵據守,不想交給康日知,對朝廷這樣的安排也很不滿。於是這一紙任命促使朱滔、王武俊反倒與田悅、李納相互勾結,共同反抗朝廷,使藩鎮戰爭進一步擴大。朱滔又寫密信給他的哥哥鳳翔節度使朱泚,約定共同謀反,信被馬燧查獲,唐德宗就將朱泚召到長安,進行監視。同時又派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協助馬燧攻打河北三鎮,李懷光先勝而後敗,唐軍與叛軍處於相持狀態。這樣叛軍各將帥就相約稱王,明目張胆地與朝廷對抗。朱滔稱冀王,田悅稱魏王,王武俊稱趙王,李納稱齊王,擁立朱滔為盟主。李希烈在擊敗梁崇義後就已不聽朝命,叛軍各將乘機勸李希烈稱帝,以相互聲援。
建中三年(782)十二月,李希烈自稱天下都元帥,李希烈兵強糧足,勢力最強。他派兵四處搶掠,並包圍鄭州,威脅洛陽,李希烈的反叛使戰火由河北擴大到河南。建中四年(783)八月,李希烈率領三萬兵包圍襄城,攻打哥舒曜。九月,宣武節度使李勉派遣部將唐漢臣率兵一萬援救襄城,德宗派劉德信率軍助戰。李勉奏稱:「李希烈精兵皆在襄城,許州空虛,若襲許州,則襄城圍自解。」①這是一個切實可行的積極建議,但是李勉派遣二將奔往許州,未到數十里,德宗就派遣中使責備李勉違背詔令,將二將追回,結果遭到許州叛軍的攔擊,官軍大敗,死傷過半。李希烈的軍隊掠奪到伊闕,李勉派四千人加強防守東都洛陽,被李希烈斷絕後路。宣武軍從此士氣不振,襄陽城處境更加危急。這些都是德宗指揮失當的惡果,不僅錯過了戰機,而且使自己蒙受了巨大的損失。
①②《資治通鑑》卷二二八,德宗建中四年。
第二節涇原兵變
建中四年(783)九月,德宗徵發涇原等各道兵馬援救襄城。十月,涇原節度使姚令言率兵五千來到長安,士兵們冒著雨,天氣寒冷,希望能得到朝廷的優厚賞賜,結果一無所得。士兵們出發到了滻水,德宗下詔,命令京兆尹王翔犒賞軍隊。王翔只給粗飯素食,引起了士兵的不滿,導致譁變。士兵們揚言:「吾輩將死於敵,而食且不飽,安能以微命拒白刃邪!聞瓊林、大盈二庫,金帛盈溢,不如相與取之。」於是擊鼓吶喊,攻入京城。姚令言正入朝辭行,聽說後急忙趕來勸解士兵們說:「諸君失計!東征立功,何患不富貴,乃為族滅之計乎!」②士兵們不聽,用兵器脅迫姚令言向西進兵。德宗急忙命令每人賞賜布帛二匹,眾人更加憤怒,用箭射中使,德宗又令中使安撫士兵們,可是亂軍已到了通化門北,中使一出城門便被亂兵所殺。德宗又命令拿出二十車金帛賞賜給士兵,這時亂軍已經入城,不可阻擋,德宗帶領部分皇妃、太子、諸王等人倉皇出逃。
自從魚朝恩被殺後,宦官不再掌管軍隊,此時,曾在東宮服侍過德宗的兩名宦官竇文場、霍仙鳴統領宦官及左右的人僅一百人隨從,讓普王李誼為前導,太子殿後。司農卿郭曙正領家兵數十人在禁苑中打獵,聽說德宗出行,也立即隨從,右龍武軍使令狐建正在軍中教練射箭,得知消息後也率領部下四百人從行。翰林學士姜公輔攔在馬前提醒德宗說:「朱泚嘗為涇原帥,得士心,昨以朱滔叛,坐奪兵權,泚常憂憤不得志。不如使人捕之,使陪鑾駕,忽群凶立之,必貽國患。臣頃曾陳奏,陛下苟不能坦懷待之,則殺之,養獸自貽其患,悔且無益。」①但德宗逃命要緊,哪還顧得上聽從他的話。德宗經由咸陽到了奉天,下詔徵發附近各道的兵馬入援,左金吾大將軍渾瑊來到奉天。由於渾瑊平素很有威望,眾人心裡才逐漸安定。
亂軍進入皇宮後,大聲喧譁呼喊,爭相進入府庫奪取金帛。姚令言與亂軍商量,認為眾人沒有主帥,難以持久。於是從私宅中迎接朱泚入宮,擁立為主帥。當時一些朝官勸朱泚迎接皇上車駕回宮,朱泚不聽。光祿卿源休勸朱泚稱帝,賦閒而居的李忠臣、張光晟等人也支持朱泚叛亂,鳳翔涇原大將張廷芝、段誠諫也率兵從襄城投奔而來,朱泚認為是眾望所歸,決心反叛。於是與河北各藩鎮相呼應,並準備進軍奉天。
當時有人告訴德宗說:「朱泚被亂兵擁立為帥,將要攻城,要做好防守準備。宰相盧杞咬牙切齒地說:「朱泚忠貞,群臣莫及,奈何言其從亂,傷大臣心,臣請以百口保其不反。」德宗也認為朱泚不會背叛,又聽說各大臣勸朱泚奉迎他回宮,就下詔給各道來到的援軍,讓他們都安營在三十里外。姜公輔勸諫說:「今宿衛軍寡,防慮不可不深,若(朱)泚竭忠奉迎,何憚於兵多;如其不然,有備無患。」德宗才把全部援兵招入城內。朱泚果然派涇原兵馬使韓旻率兵三千人,謊稱迎接皇上車駕,然而在段秀實等人的拚力阻止下,陰謀沒能得逞。
德宗剛到奉天時,嫌奉天地方狹小,想移駕鳳翔。戶部尚書蕭復聽說後,急忙朝見德宗說:「陛下大誤,鳳翔將卒皆朱泚故部曲,其中必有與之同惡者。臣尚憂張鎰不能久,豈得以鑾輿蹈不測之淵乎?」德宗說:「吾行計已決,試為卿留一日。」第二天,果然聽說鳳翔部將李楚琳作亂,殺節度使張①《舊唐書》卷一三八《姜公輔傳》。
鎰,投降了朱泚。德宗總算倖免不測。右龍武將軍李觀率領一千多衛兵跟隨德宗在奉天。德宗命他召募軍隊,幾天之內召集到五千多人,列隊在交通要道,旗鼓嚴整,使城內的人精神為之一振。
此時,朱泚從白華殿進入宣政殿,自稱大秦皇帝,自設文武官吏,公開亮出了反唐的旗號。同時,朱泚寫信給朱滔說「三秦之地,指日克平,大河之北,委卿除殄,當與卿會於洛陽」。表明要與河北藩鎮勢力聯合推翻唐朝。朱泚稱帝,打破了德宗的幻想,他向魏縣行營告急,李懷光率領朔方軍前來救援,李晟也沿路收編士卒回救,渾瑊堅守奉天。朱泚則加緊進攻奉天,親自督戰,圍攻了一個月,形勢極為危急。奉天城內的財物、糧食都已耗盡。德宗派人出城偵察敵情,由於天氣寒冷,這些人跪著奏請給短襖、套褲各一件,德宗為他們到處尋求,竟無所獲。
朱泚憂慮長安內部局勢不穩,就更加緊攻擊奉天,並製造了大型雲梯、轒轀車等攻城器具,集中進攻城的西北角,箭石如雨而下,城內死傷的人不可勝數。叛軍已經有登上城的人,德宗和渾瑊相對而哭,群臣只有抬頭向天禱告。德宗拿出了從御史大夫、食實封五百戶以下的空名告身一千多通給渾瑊,讓他召募敢死勇士抵抗。城內敢死士擊鼓吶喊,努力奮戰,燒毀雲梯,叛軍大敗。此時,又得到李懷光援軍即將來到的消息,城內軍民一時士氣大增。緊接著李懷光又在禮泉擊敗朱瑊的軍隊,朱瑊感到害怕,領兵退守長安,奉天城轉危為安。
第三節李懷光之叛
奉天解圍後,汴滑行營兵馬使賈隱林直言不諱地向德宗指出:「陛下性太急,不能容物,若此性未改,雖朱泚敗亡,憂未艾也!」①事情果不其然,由於德宗的昏庸,沒有給予李懷光以適當的安撫,卻一味地聽從盧杞的意見,結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招來李懷光叛亂。
李懷光性格粗略,多疑,他從山東趕來奔赴國難,多次對人說盧杞、趙贊、白忠貞三人奸詐、諂媚。並且說天下之亂,都是這些人造成的,見了皇上,應當請求處死他們。奉天之圍解脫後,李懷光居功自傲,認為德宗一定會以極高的禮儀迎接他。有人傳告趙贊說:「懷光緣道憤嘆,以為宰相謀議乖方,度支賦斂煩重,京尹犒賜刻薄,致乘輿播遷者,三臣之罪也。今懷光新立大功,上必披襟布誠,詢訪得失,使其言入,豈不殆哉!」王翃、趙贊把這些情況告訴了盧杞,盧杞心裡害怕,就很狡猾地對德宗說:「懷光勳業,宗社是賴。臣聞賊徒破膽,皆無守心。若因其兵威,可以一舉破賊;今若許其朝覲,則必賜宴,賜宴則留連,使賊得京城,則從容完備,恐難圖之。不如使懷光乘勝進取京城,破竹之勢,不可失也。」①德宗認為有理,遂令李懷光直接率領軍隊駐屯便橋,與李建徽、李晟及神策兵馬使楊惠元按規定日期一同攻取長安。李懷光自以為行走數千里,竭盡誠心,奔赴國難,擊敗朱泚,解開重圍,而近在咫尺之間,不能見到天子,心中非常不滿。說:「吾今以為奸臣所排,事可知矣!」於是領兵屯駐咸陽,而不進兵。又多次上表,揭露盧杞等人的罪惡,眾人也議論紛紛,指責盧杞。德宗不得已,在十二月貶盧杞為新州司馬,白志貞為恩州司馬,趙贊為播州司馬。
李懷光脅迫朝廷驅逐了盧杞等人後,自己內心感到不安,遂萌背叛朝廷的意圖,又厭惡李晟獨當一面,擔心他討伐叛軍取得成功。就奏請與李晟合為一軍,企圖乘機併吞,朝廷不明真相,下詔同意兩軍聯營。但由於李懷光心懷鬼胎,作戰計劃總是和李晟不一致,相互之間很不協調,李懷光在咸陽駐守了幾個月,停滯不前。德宗多次派中使催促他。李懷光藉口士兵疲憊,抵制朝命。暗中卻與朱泚相互勾結,陰謀逐漸暴露。興元元年(784)二月,李晟上奏朝廷要求移軍東渭橋,最後終於脫離了李懷光。
李晟認為李懷光謀反的跡象已經明顯,形勢危急,上奏德宗應該有所防備,通往蜀、漢的道路不能阻塞,請任命副將趙光銑等人為洋、利、劍三州刺史,各領兵五百人駐守,以防患於未然,德宗猶豫不決,未能採納。德宗想要親自帶領禁兵到咸陽,以安撫慰勞為名,督促各將進兵征討。有人告訴李懷光說,這是漢高祖偽游雲夢的計謀,李懷光大為驚恐,謀反的想法更加強烈。德宗將要出發到咸陽,李懷光言詞更加無禮,德宗還懷疑被壞人所離間,就加任李懷光為太尉,來進行籠絡,並且賜予鐵券。使者宣布聖旨,李懷光當著使者的面將鐵券扔在地上說:「聖人疑懷光邪?人臣反,賜鐵券,懷光不反,今賜鐵券,是使之反也!」於是奉天開始嚴守門關,加強防備。加任李晟為河中、同絳節度使,繼而又加任為同平章事,把挽救唐朝的危機寄托在他的身上。
李懷光利用夜間襲擊了鄜坊節度使李建徽及神策行營兵馬使楊惠元的軍①《資治通鑑》卷二二九,德宗建中四年。
①《舊唐書》卷一三五《盧杞傳》。
隊,奪取了他們的軍隊。並且宣布:「吾今與朱泚連和,車駕且當遠避。」①公開亮出了反叛的旗號。李懷光派他的部將趙升鸞進入奉天,約定晚間派遣別將放火燒乾陵,讓趙升鸞作內應,威脅皇上車駕。趙升鸞將此事告訴了渾瑊。渾瑊告訴了朝廷,請德宗到梁州。朝臣及將士隨德宗而行,情形非常狼狽。
①《資治通鑑》卷二三○,德宗興元元年。
第四節收復長安,藩鎮得勢
李懷光的反叛,使唐朝剛緩和的局勢又轉惡化,不少唐官投降了朱泚。
甚至馬燧也感到絕望,撤回了救兵。在這種危急情況下,李晟發揮了巨大的作用,他力挽狂瀾,表現了頑強的鬥爭精神和卓越的軍事才能。當時李懷光、朱泚兩股反叛勢力聯同一氣,李晟以孤軍處在兩個強敵之間,內無糧食,外無救兵,僅僅以忠義激勵將士們,雖然勢單力薄,但銳氣不衰。
而李懷光的部下有許多人不願意跟隨其反叛。他的部將李景略勸他「取長安,殺朱泚,散軍還諸道,單騎詣行在,如此,臣節亦未虧,功名猶可保」。他最終沒能聽從,內部很不穩定。後來朱泚對他態度很傲慢,彼此之間產生了隔閡,還有的將士逃離了他而投降了李晟。李懷光內憂部下兵變,外怕李晟襲擊,於是領兵向東投奔河中。
李晟「修城隍、繕甲兵」,徵收渭北糧草,做好了進攻長安的物質準備,同時,駱元光的華州軍、尚可孤的神策軍、戴休顏的奉天軍,韓游瓖的邠寧軍等相繼來到,都接受李晟指揮,軍勢為之大振。
德宗到梁州後,由於山南土地貧瘠,百姓窮困,自安史之亂以來遭到盜賊的搶掠,戶口減少了一大半,雖然控制十五州,租賦不如中原的幾個縣。當德宗的車駕一到,糧食供應出現困難。因而德宗想要西去成都。朝臣嚴震奏告德宗說:「山南地接京畿,李晟方圖收復,藉六軍以為聲援。若幸西川,則晟未有收復之期也。」眾人議論不決,適逢李晟上奏表指出,陛下駐紮在漢中,可以維繫眾人之心,形成消滅叛賊的有利形勢。「遷都岷、峨,則士庶失望,雖有猛將謀臣,無所施矣!」①德宗去成都的想法才作罷。嚴震則千方百計徵收財賦,使百姓不至於貧困而供應又能得到保證。
興元元年四月,加任李晟為鄜坊、京畿、渭北、商華副元帥。五月,李晟大規模列兵,向將士們宣布要收復京城長安。為了保護百姓的安全和皇城的完好無損,李晟制定了從宮苑北部進攻,直搗叛軍腹心的策略。五月二十二日,尚可孤在藍田擊敗朱泚的叛軍,五月二十五日夜間,李晟把軍隊從東渭橋轉移到光泰門外,逼近京城。大批叛軍攻上前來,被官軍打得大敗,李晟軍乘勝進入光泰門,斬殺叛軍數以千計。五月二十八日,李晟派遣牙前將史萬頃率領步兵直抵苑牆,已開苑牆二百步,叛軍樹柵欄堵住,官軍不能前進,後史萬頃率軍拔去柵欄而入,騎兵隨後進擊,叛軍大敗。追擊到白華門,朱泚、姚令言率領一萬多叛軍逃跑。李晟收復了京城,官軍號令嚴明,秋毫無犯,長安秩序安定。與此同時,渾瑊與戴休顏也在咸陽擊敗叛軍三千,韓游瓖則率軍追擊朱泚到涇州。六月,李晟將收復京城的文告送到梁州,進呈給德宗。德宗感激涕零,群臣表示祝賀。德宗加任李晟為司徒,兼中書令。朱泚、姚令言逃往涇州,涇州田希鑒閉門不納,姚令言被士卒所殺。朱泚後又逃往彭原,被其部將韓旻所殺,把首級傳送到梁州。七月,德宗車駕回到長安,至此,歷時九個月的朱泚之亂才告平息。
李懷光到河中後,無所施展。德宗回到長安後,李懷光曾派他的兒子向朝廷表示謝罪,請束身歸朝。德宗考慮到他有奉天解圍之功,想要赦免他的罪過。於是下詔授予李懷光太子太保的官爵,允許他從其部下中選擇功勞大的一人統領他的部眾。德宗派遣給事中孔巢父前往河中宣布詔令,但李懷光①《資治通鑑》卷二三○,德宗興元元年。
不接受詔令,孔巢父也被他的部下殺害。德宗就派渾瑊、馬燧圍攻河中,貞元元年(785)八月,李懷光兵敗自殺。
由於涇原兵變、朱泚叛亂,唐與河北藩鎮的矛盾居於次要地位。昭義節度使李抱真則利用王武俊和朱滔的矛盾,勸說王武俊歸順朝廷。德宗在奉天被圍困時,派人向田悅、王武俊、李納說明,可以赦免他們的罪過,並給以優厚的官爵,使他們歸順朝廷。三人看到割據的地位可以得到承認,就秘密向朝廷表示歸順的誠心。興元元年(784)春,德宗下罪己詔,宣布大赦天下。詔令中說:「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咸以勛舊,繼守藩維,朕撫馭乖方,致其疑懼,皆由上失其道而下罹其災。一切並與洗滌,復其爵位,待之如初。」除朱泚之外,「並從原宥」。這個詔書雖然不能根本改變藩鎮割據的狀況,但對於緩和與河北各藩鎮的矛盾,把矛頭集中指向朱泚、消滅朱泚還是起到了一定作用。王武俊、田悅、李納見到赦詔,都自去王號,上表謝罪。德宗任命王武俊為恆冀深趙節度使,李納為平盧節度使,田悅早已為魏博節度使,此時,特加檢校左僕射官號。朱滔因與朱泚相呼應,出兵南下,和田悅發生矛盾,而攻打魏博,後被李抱真和王武俊擊敗而一蹶不振,退回幽州。貞元元年(785)朱滔病死,將士們擁立劉怦為主帥,朝廷就任命劉怦為幽州、平盧節度使。貞元二年(786)李希烈被部將陳仙奇所殺,陳仙奇歸降朝廷,朝廷任命他為淮西節度使。後來吳少誠又殺死了陳仙奇,自為留後,朝廷就又任命他為淮西留後。德宗對藩鎮的戰爭,最後以承認藩鎮既得利益的妥協政策而宣告結束。
第五節起用李泌,通好回紇
興元元年(784),德宗從奉天逃往漢中後,徵召了曾侍奉過玄宗、肅宗、代宗三朝的老臣李泌。任命他為左散騎常侍。李泌具有豐富的政治閱歷,目光敏銳,善於洞察事物,又足智多謀。他對德宗的弱點有較深刻的了解,並善於勸諫,對德宗的後期統治具有不可忽視的輔佐作用。在朱泚叛亂之際,德宗曾約定吐蕃出兵援助,許諾割讓安西、北庭作為代價。後朱泚大敗,吐蕃雖然出兵但並沒有給予有力的援助,大掠武功而回,長安平定後,吐蕃請按約定取得安西、北庭二鎮。昏庸的德宗竟然想割給兩地。李泌勸阻說:「安西、北庭,控制西域五十七國及十姓突厥,皆悍兵處,以分吐蕃勢,使不得並兵東侵。今與其地,則關中危矣,且吐蕃向持兩端不戰,又掠我武功,乃賊也,奈何與之?」①並指出:「兩鎮之人盡忠竭力,為國家固守近二十年,誠可哀憐。一旦棄之以與戎狄,彼其心必深怨中國,他日從吐蕃入寇,如報私仇矣。」於是德宗拒絕了吐蕃的要求。
貞元元年(785),李泌被任命為陝虢觀察使,貞元三年,又被提升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成為宰相。德宗對他更加信任,李泌則以他的聰明才智對德宗的錯誤思想進行疏導,取得了很大成效。
德宗曾與李泌論及即位以來的各個宰相。說:「盧杞忠清強介,人言杞奸邪,朕殊不覺其然。」李泌說:「人言杞奸邪而陛下獨不覺其奸邪,此乃杞之所以為奸邪。倘陛下覺之,豈有建中之亂乎!杞以私隙殺楊炎,擠顏真卿於死地,激李懷光使叛,賴陛下聖明竄逐之,人心頓喜,天亦悔禍,不然,亂何由弭!」德宗說:「楊炎以童子視朕,每論事,朕可其奏則悅,與之往復問難,即怒而辭位。觀其意,以朕為不足與言故也。以是交不可忍,非由杞。建中之亂,術士豫請城奉天,此蓋天命,非杞所能致也。」李泌立即反駁說:「天命,他人皆可言之,惟君相不可言。蓋君相所以造命也,若言命,則禮樂政刑皆無所用矣。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商之所以亡也。」德宗說:「朕好與人較量事理..盧杞小心,朕所言無不從;又無學,不能與朕往復,故朕所懷常不盡也。」李泌指出:「杞言無不從,豈忠臣乎?夫『言而莫予違』,此孔子所謂一言喪邦者也。」①由於李晟、馬燧久戰沙場,屢建大功,受到了德宗的猜忌,李晟、馬燧感到疑慮不安。貞元三年(7s7),李泌初任宰相,即與李、馬二人一同朝見德宗,李泌直言不諱地對德宗說:「願陛下勿害功臣..李晟、馬燧有大功於國,聞有讒之者,雖陛下必不聽,然臣今日對二人言之,欲其不自疑耳。陛下萬一害之,則宿衛之士,方鎮之臣,無不憤惋反仄,恐中外之變不日復生也..今晟、燧富貴已足,而陛下坦然待之,使其自保無虞,國家有事則出從征伐,無事則入奉朝請,何樂如之!故臣願陛下勿以二臣功大而忌之,二臣勿以位高而自疑,則天下永無事矣!」德宗聽了李泌的剖析,深感這是關係國家安危之大計,表示接受,一席話消除了君臣之間猜疑。德宗對李泌的勸諫總是感到說理深透,心悅誠服,不能不從。它如對李勉失守大梁的處理,韓滉聚兵修石頭城的疑慮,在李泌的開導之下也都使德宗慎重處之。李泌對德宗貞元時期的內政外交,作了許多有益的事。貞元三年,回紇①《新唐書》卷一三○《李泌傳》。
①《舊唐書》卷一三○《李泌傳》。
合骨咄祿可汗,多次要求和好,並提出和親。李泌根據當時的形勢,及時地提出了「北和回紇,南通雲南(南詔),西結大食、天竺」來對付吐蕃的方針。但由於德宗在以前回紇援助唐朝平定叛亂時曾受到回紇可汗的侮辱,始終耿耿於懷,因此當回紇要求和好時堅決反對,說:「朕於卿言皆聽之矣,至於回紇,宜待子孫,於朕之時,則固不可!」李泌以極大的耐心,從國家的根本利益出發,對德宗進行了十五次勸諫,指出「回紇不可怨」。說明回紇可汗已經殺死曾侮辱過德宗的牟羽可汗,回紇人有兩次收復京城的功勞,有什麼罪過呢?而吐蕃則對唐國幸災樂禍,乘機攻占了河隴地區數千里的土地,又領兵進入京城,使先帝流亡陝州,蒙受恥辱,這才是百代必報的仇恨。「宰相不為陛下別白言此,乃欲和吐蕃以攻回紇,此為可怨耳。」德宗說:「朕與之為怨已久,又聞吐蕃劫盟,今往與之和,得無復拒我,為夷狄之笑乎?」李泌回答說:「不然。臣曩在彭原,今可汗為胡祿都督,與今國相白婆帝皆從葉護而來,臣待之頗親厚,故聞臣為相,安有復相拒乎!」又指出與回紇和好之後,可使唐朝「威加北荒旁懾吐蕃,足以快陛下平昔之心矣!」德宗終於聽從了他的意見。
過了不久,回紇可汗稱臣,與唐和好,德宗極為高興。問李泌與回紇和好後,對雲南、大食、天竺採取什麼對策。李泌回答說:「回紇和,則吐蕃已不敢輕犯塞矣。次招雲南,則是斷吐蕃之右臂也。雲南自漢以來臣屬中國,楊國忠無故擾之使叛,臣於吐蕃,苦於吐蕃賦役重,未嘗一日不思復為唐臣也,大食在西域為最強,白蔥嶺盡西海,地幾半天下,與天竺皆慕中國,代與吐蕃為仇,臣故知其可招也。」唐朝又答應將咸安公主嫁給回紇可汗。貞元四年(788)回紇合骨咄祿可汗遣使迎娶公主,極為隆重。並說:「昔為兄弟,今為子婿,半子也。若吐蕃為患,子當為父除之!」①於是回紇與吐蕃斷絕關係。
貞元年間西川節度使韋皋為了勸說南詔歸唐作了長時間的努力,多次遣使撫慰。貞元九年(793)雲南王異牟尋分三路派遣使者向唐朝表示歸順的忠心。貞元十年派使者獻地圖、土貢及吐蕃所給金印,請求恢復南詔國號,表示脫離吐蕃歸唐。貞元以來吐蕃經常對唐的西北邊境進行騷擾,並曾以會盟為名,對唐進行了襲擊。至此,吐蕃的兩個與國成為敵國,形勢大變。吐蕃處境困難,對唐朝的威脅得以解除,李泌的對周邊各族的策略取得了成效。①《資治通鑑》卷二三三,德宗貞元四年。
第六節貞元年間的其他弊政
比起建中時期(780—783)的大規模動亂,相對而言,貞元時期雖然也不安寧,但總的來說比較平穩,各藩鎮割據勢力的要求得到了基本的滿足,朝廷得到名義上的尊奉。這是唐朝廷和地方割據勢力相互妥協的結果。
在這個時期,由於德宗多少還能聽一些諫臣們的正確意見,避免了一些政治失誤。但由於德宗的昏庸,還有許多弊政給唐朝的政治帶來了很大的危害。
宦官掌兵權是此時的一大弊政。唐朝自從魚朝恩處死以後,宦官不再典兵。但這種情況到了德宗時期發生了變化,德宗即位後本來也不信用宦官,涇原兵變時,由於情況緊急,曾在東宮侍奉過德宗的宦官竇文場、霍仙鳴,就率領宦官及左右的一百人隨從,使竇、霍二人得以掌管禁衛之軍。以前德宗把禁衛軍全部交給神策軍使白志貞統管,白志貞多接受富人的賄賂把他們補為禁軍,「名在軍籍受給賜,而居市廛為販鬻」。司農卿段秀實上奏說:「禁兵不精,其數全少,卒有患難,將何待之。」①德宗不聽。致使涇原之變時,竟無一人出來抵禦亂兵。到了奉天后,德宗將白志貞貶斥,把左右軍交給竇文場、霍仙鳴統領。興元初年,任命竇文場監神策軍左廂兵馬使,宦官才開始典兵。德宗回到長安後,對於一些宿將頗為疑忌,凡是掌管許多兵馬的人,全予罷免,而詔令竇、霍二人掌管左右神策軍。貞元十二年(796)特設立護軍中尉兩人、中護軍兩人率領禁軍,於是任命竇文場為左神策護軍中尉,霍仙鳴為右神策軍中尉,神策軍擴大到十五萬人,使「竇、霍之權振於天下,藩鎮節將多出禁軍,台省清要時出其門」②。為唐後期宦門挾持兵權,專掌朝政,廢立皇帝埋下了禍根。
收取進奉,興辦宮市是此時的又一大弊政。為了滿足德宗的貪慾,節度使以進奉為名,巧立各種名目,對百姓進行額外的剝削。節度使有的每月進奉,稱為「月進」,有的每天進奉,稱為「日進」,每年進奉的錢財約為五十萬緡,給百姓造成了沉重的負擔。貞元年間,宮中還以宦官為使,以低價強買百姓物品,稱之為宮市。他們在長安東西兩市及熱鬧場所設置了數百東西張望的人,稱為「白望」,他們察看人們出賣的物品,人們不敢詢問他們的由來及講論價錢的高低。一般是用價值一百錢的物品來換取價值幾千的物品。他們用破舊的衣服布帛染上紅紫色,按照尺寸付給賣主,還要勒索腳價錢。名為宮市,實為強奪。所以「商賈有良貨,皆深匿之。每敕使出,雖汁漿、賣餅者皆撤業閉門。嘗有農夫以驢負柴,宦者稱宮市取之,與絹數尺,又就索門戶,仍邀驢送柴至內,農夫啼泣,以所得絹與之;不肯受,曰『須得爾驢』,農夫曰『我有父母妻子,待此然後食,今以柴與汝,不取值而歸,汝尚不肯,我有死而已』。遂毆宦者。」可見宮市給人民帶來了多麼大的危害!
崇信奸臣是德宗一朝致命的弱點,給他的統治增添了濃重的陰暗色彩。
在建中年間他崇信盧杞,不僅使顏真卿等忠臣身受其害,而且加劇了建中年間的動亂。一直到貞元年間,他又寵任奸臣裴延令掌管財政,裴延令為人奸詐,欺君罔上,為了迎合德宗的貪慾,不顧百姓貧困,大肆聚斂財物。宰相①《資治通鑑》卷二二八。
②《舊唐書》卷一八四《宦官傳》。
陸贄上奏書極力揭露裴延令奸詐欺妄,不可信任,其「侵削兆民,為天子取怨於下」,將會招致禍亂,言語極為深切。但德宗卻不聽忠告,反而貶斥陸贄等人。
貞元十五年(799)德宗任命常州刺史李鉤為浙西觀察使、諸道鹽鐵轉運使。李鉤以刻剝百姓,專事進奉、貢獻,來取悅德宗。李鉤恃寵驕縱,無所顧忌,以致盜取國庫財物。浙西的平民崔善貞來到京城密奏李鉤不法之事,德宗看到後,很不高興,將他用枷鎖拘禁送給李鉤。李鉤即將崔善貞連同枷鎖一齊活埋在道旁,遠近的人聽說了,不寒而慄。可見德宗愚妄到什麼程度。由於德宗的縱容,致使李鉤成為憲宗時地方割據勢力的一大禍患。
貞元二十一年(805)德宗去世,終年六十四歲。德宗在位二十五年,自稱勵精治道,但沒有玄宗開元盛世那樣輝煌業績,卻有天寶之亂那樣動盪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