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六卷) · 第十一章陸德明顏師古孔穎達

第一節陸德明 陸德明,名元朗,蘇州吳縣(今江蘇蘇州)人。約生於梁末陳初,歷仕陳、隋、唐三代。青年時代,隨從梁、陳時代知名人士周弘正學習,善於談論老、莊和《周易》。陳宣帝太建年間,太子陳叔寶即後來的陳後主召集全國各地名儒,在建康皇宮的承光殿舉行一次關於儒家經學的討論會。那時,陸德明年方二十,應邀前往參加,坐在最末的席位上。由德高望重的國子監祭酒徐孝克①主講儒經經義,他依仗自己的聲望和地位,滔滔不絕地大發議論,趾高氣揚,旁若無人,與會的名儒們在這個權威的面前甘拜下風,誰也不敢提出不同的意見,唯獨叨陪末坐的年輕人陸德明敢於起來同他爭辯,多次指出徐孝克講解中的弱點,深中要害,博得滿座的讚賞,也受到陳後主的重視。從此,名聲大震,步入陳朝名士之林。陳朝朝廷任命他當始興王王國的左常侍,後升遷為國子監助教。陳朝滅亡以後,回到故鄉吳縣。 隋煬帝即位後,搜羅南朝著名學者到長安任職,陸德明被任命為秘書省學士。煬帝大業年間,下詔召集京城及各地通曉儒經的名士到長安講學,命陸德明同名儒魯達、孔褒同到門下省會合諸儒講授經義,互相詰難,互相爭辯,誰也沒有辯論過他。於是加授他為國子助教。不久,禮部侍郎許善心推舉陸德明和徐文遠、包愷、褚徽、魯達等為學官,授陸德明和包愷、魯達、褚徽為太學博士,徐文遠為國子博士。當時人評論陸德明講《易》、徐文遠講《左傳》、褚徽講《禮》、魯達講《詩》,都是高水平的。 隋煬帝被宇文化及所殺後,隋朝東都留守王世充擁立越王楊侗為帝,號皇泰主。楊侗任命陸德明為國子監司業,命他進殿中講授經書。不久,王世充廢黜楊侗,自立為帝,封自己兒子王玄恕為漢王,任命陸德明為散騎侍郎,充當漢王師傅。充當王世充兒子的師傅一事,陸德明自認為是莫大的恥辱,但又深知王世充為人殘忍,不便當面拒絕,便想了一條苦肉計來推辭這件差使。就在舉行拜師禮的前一天,他服用一劑喝了要腹瀉的巴豆散。第二天他臥床在東牆壁下。王玄恕到來後,跪在床前向他大禮參拜,他竟然當面腹瀉起來,裝著病勢十分沉重的樣子,既不回禮,也不答話。王玄恕無奈只得以師傅得痢疾向王世充稟告。然後陸德明以養病為名,移居洛陽以東的成皋縣,同一切人斷絕往來。 不久,唐秦王李世民率兵攻克洛陽,平定王世充,派遣使者徵召陸德明到長安,任命他為秦王府文學館學士,命長子中山王李承乾隨從他學習經書。秦王對他十分敬重,使閻立本寫真形,褚亮為之贊曰:「經書為貴,玄風可師,勵學非遠,通儒在茲。」①不久,補授太學博士。後來唐高祖親自到太學祭奠先哲先聖,祭奠後,召開了一次儒、佛、道三家經義講習會,由大儒徐文遠主講《孝經》,高僧惠乘主講《波若經》,著名道士劉進喜主講《老子》。講授完畢後,由陸德明先依據各家經義,分析其要旨;然後提出問題請這三位名流回答,他們都給難住了,最後還是由陸德明把問題一一解說清楚。高祖嘆賞說:這三位大儒、高道、名僧學問淵博,能言善辯,但都被陸德明問①徐孝克,《舊唐書》卷一八九上《陸德明傳》作徐克。 ①《大唐新語》卷三。 得啞口無言,他真是一位學術精深的賢才啊!賞賜他絲帛五十匹。太宗貞觀初年升為國子博士,封吳縣男。不久病故。他生平著作頗多,主要有《經典釋文》30卷,《老子疏》15卷,《易疏》20卷,流傳當代。後來太宗閱讀《經典釋文》,對陸德明學識的淵博善辯甚為嘉獎,賞賜其家布帛二百段。陸德明的兒子陸敦信,唐高宗龍朔、麟德年間歷任門下省左侍極、同東西台三品、檢校右相等職,封嘉興縣子,後任大司成,因年老多病致仕歸家。 第二節顏師古青出於藍 顏師古(581—645),名籀,以字行②,祖籍琅邪臨沂(今屬山東)人。祖父顏之推為南北朝時的著名學者,先後仕於梁、北齊、北周,終於隋,於是家居關中,遂為京兆萬年(今陝西長安)人。顏之推學識淵博,尤善《周官》、《左傳》,著有文集30卷、《顏氏家訓》20篇,並行於世。顏之推從山東輾轉跋涉到關中,跨越了南北阻隔,在讀書治學的實踐中,發現了不少典籍在流傳中產生的問題,以及語言因古今、地域的不同而出現的差異,他對這些問題作了開創性的探討,把這些心得與其他內容一併寫入《家訓》以備子孫遵循。 顏師古的父親顏思魯,以儒學顯名,撰有《漢書決疑》。武德初年他為秦王府記室參軍事。師古受家學薰陶,博覽群書,精訓詁之學,善作文章。隋仁壽年間,經人舉薦,授安養尉之職。後因失職罷歸長安,此後長達十年未能調任新職,迫於生計,以授徒為生。 唐初,師古拜為燉煌公府文學,後遷中書舍人,專掌機密。由於他辦事機敏,諳熟國家政事,又正逢軍國事務繁多之時,詔令一概出自他手,所寫冊奏無人能及。太宗即位,師古備受重用,拜中書侍郎,封琅邪縣男,後又因公事獲罪免官。貞觀七年,師古拜為秘書少監,專司刊正之事,對那些令人困惑的奇書難字,他都能原原本本地將疑難剖析明晰。當時秘書監引入很多後進之士任校讎,擔任秘書少監的顏師古卻壓制清貧寒士,而優先任用勛貴權勢之人,就連富商大賈之流亦混跡其中,輿論稱師古收受賄賂,於是被貶為郴州刺史。赴任前,太宗憐惜師古的才華,責備他「事親居官,未為清論所許。今之所授,卿自取之」。希望他「宜深自戒勵也」①。於是仍留任秘書少監。 顏師古不論為官還是賦閒,都能遵循家訓堅持讀書,研習學問,所以能勝任經史的考定和注釋。太宗嘗「以經籍去聖久遠,文字訛謬」,詔令顏師古於秘書省考定「五經」,顏師古多所釐正。書成,太宗詔諸儒重加詳議,諸儒各守門戶,同聲非難師古,師古則依據晉、宋以來古今傳本,對詰問一一答覆,解答中援引證據簡賅透徹,才情溢於言表,令諸儒無不折服。貞觀年間,顏師古還參與了《五禮》的修撰①,十一年,《五禮》撰成,顏師古進封為子爵。後又奉太子承乾之命,為《漢書》作注。顏師古在廣泛汲取前人成果的基礎上,多有創新,解釋翔實明晰,深受時人稱許,譽其為班孟堅忠臣。太子將《漢書注》奏上朝廷,太宗下令將此書編入秘閣,並賜師古物二百段、良馬一匹,以示褒獎。十五年,太宗下詔將祭泰山,主管部門與公卿博士集議其儀式,眾說紛紜,顏師古上奏:「臣撰定《封禪儀注書》在十一年春,於時諸儒參詳,以為適中。」②於是將此著交付公卿定其可否,多贊同其說,但祭泰山事終未成行。不久,顏師古調職秘書監、弘文館學士。十九②此據《舊唐書》本傳。《新唐書》則曰名師古,字籀。 ①《舊唐書》卷七三《顏師古傳》。 ①即《舊唐書·經籍志》所著錄《大唐新禮》,《新唐書·藝文志》所載《大唐儀搶瘛貳*②《舊唐書》卷七三《顏師古傳》。 年,隨太宗東巡,途中病逝,終年六十五歲。 顏師古所注《漢書》、《急就章》大顯於時,又有文集40卷傳世③。永徽三年,其子顏揚庭將其遺作整理成《匡謬正俗》8篇奏於朝廷。保留至今者有《漢書注》及《匡謬正俗》。 漢書功臣在顏師古之前,已有多人為《漢書》作注,對此清人王先謙有個總結。 他說:「顏監以前注本五種:服虔、應劭、晉灼、臣瓚、蔡謨也。」①這五本中有集注本,如晉灼就在服、應二氏之外,又增伏儼、劉德等十四家,而臣瓚又增劉寶一家,總共有二十家,其中不乏像應劭、服虔、韋昭這樣的名家。但顏師古《漢書注》一出即受到時人的稱道,顯然因其有魅力。他自稱注《漢書》的宗旨:「近代注史,競為該博,多引雜說,攻擊本文,至有詆訶言辭,掎摭利病,顯前修之紕僻,騁己識之優長,乃效矛盾之仇讎,殊乖粉澤之光潤。今之注釋,翼贊舊書,一遵軌轍,閉絕歧路」②。顏師古明確反對借注《漢書》攻擊《漢書》,進而闡述自己的想法,他主張「一遵軌轍」,即依照《漢書》原文客觀地注《漢書》,「翼贊舊書」也只是為了正確地解釋《漢書》。從此出發,他注《漢書》,首先要訂正《漢書》在流傳中產生的訛誤脫漏,恢復《漢書》的原貌,其次要闡明由於時代的推移所出現的語音、詞義的變化,以及名物、典制、史實的不同等問題。 顏師古在《敘例》中提到《漢書》表中有「前後失次,上下乖方,昭穆參差,名實虧廢」的問題,他「則尋文究例,普更刊整」,做到「非止尋讀易曉,庶令轉寫無疑」。但是為了「一遵轍軌」,不便改動《表》的內容,於是就在與表有關的傳中加以說明,如卷三三《韓王信傳》提到其後裔韓說,「以校尉擊匈奴,封龍頟侯。後坐酎金失侯,復以待詔為橫海將軍,擊破東越,封按道侯」。師古注曰:「《史記年表》並《衛青傳》載韓說初封龍頟侯,後為按道侯,皆與此傳同。而《漢書·功臣侯表》乃雲龍頟侯名■,按道侯名說,列為二人,與此不同,疑表誤。」對令人困惑的表,顏師古則予以說明,決不妄加己意。如卷十五上《王子侯表》序結尾有註:「侯所食邑,皆書其郡縣於下。其有不書者,史失之也。或但言某人嗣及直書薨,不具年月,皆闕文也。」這顯然是對此表的批評,這批評符合事實,有助於讀者了解原文,與「攻擊本文」有本質區別。至於那些在流傳中出現的訛誤,顏師古也多是指出錯誤,闡明理由,而不輕易改動。如卷四三《朱建傳》「建乃求見孝惠幸臣閎籍孺」,下注曰:「《佞幸傳》雲高祖時則有籍孺,孝惠有閎孺,斯則二人皆名為孺,而姓各別。今此雲閎籍孺,誤剩籍字,後人所妄加耳。」顏師古這樣做意在「歸其真正」,而按照顏之推「不妄下雌黃」原則不予改動,可以避免新的「以意刊改」,不僅保持了《漢書》原貌,而且為以後的校勘樹立了典範。 顏師古作《漢書注》,參酌二十家注釋,對前人注釋的甄別採取了不同做法。對於「汎說非當,蕪辭競逐,苟出異端,徒為煩冗,祗穢篇籍,蓋無③《新唐書·藝文志》作60卷。 ①《前漢書補註序例》,見《漢書補註》卷首。 ②《漢書敘例》見《漢書》卷首。 取焉」①。而「凡舊注是者,則無間然,具而存之,以示不隱」②。如卷五一《鄒陽傳》「有白頭如新」,其下只有孟康註:「初相識至白頭不相知。」而顏師古不置一辭。但不是所有注都能如此簡單地全取、全舍,有的注「指趣略舉,結約未伸」③,顏師古則「衍而通之,使皆備悉」④。如卷五七下《司馬相如傳》「罔若淑而不昌,疇逆失而能存?」下引應劭註:「罔,無也。若,順也。淑,善也。疇,誰也。」此注把難解的詞都分別解釋了,但對此句的意思仍不甚了了,於是顏師古注曰:「言行順善者無不昌大,為逆失者誰能久存也。」這樣此句的內在含義就很清楚了。還有的注則「詭文僻見,越理亂真」,這樣的注本可不採,但是它們已經造成不好的影響,為了正確地理解《漢書》原文,對這些錯誤的注釋,必須「匡而矯之,以祛惑蔽」①。如卷七《昭帝紀》「通《保傅傳》,《孝經》、《論語》、《尚書》,未雲有明」。下引文穎註:「賈誼作《保傅傳》,在《禮大戴記》。言能通讀之也。」晉灼註:「帝自謂通《保傅傳》,未能有所明也。」臣瓚曰:「帝自謂雖通舉此四書,皆未能有所明,此帝之謙也。」師古則曰:「晉、瓚之說皆非也。帝自言雖通《保傅傳》,而《孝經》、《論語》、《尚書》猶未能明也。」 《漢書注》是一部《漢書》的新注,顏師古根據新注的需要利用舊注,但這還不夠,因為「舊所闕漏,未嘗解說」②,顏師古作新注,「普更詳釋,無不洽通」③,並且是「上考典謨,旁究《蒼》、《雅》,非苟臆說,皆有援據」④。這樣,顏師古所作新注不僅內容豐富,而且引據確鑿,有很強的說服力。顏師古注中有關注音、解詞、辨古今字的內容較多,有人稱顏注是重訓詁一類的史注,這雖然有一定道理,但主要原因還在於《漢書》多用古音、古字,到唐代已有古今之隔,這是注釋《漢書》必須做的。為了疏通《漢書》文句,顏師古不僅注音解詞,而且還串講語句,指出詞句由何演化而來。如卷十六《高惠高后文功臣表》「曷嘗不建輔弼之臣所與共成天功者乎」。下注曰:「天功,天下之功業也。《虞書·舜典》曰『欽哉,惟時亮天功也』」。然而,最值得注意的是,顏師古根據《漢書》是史書的特點,非常重視時間、地點、史實的補充和注釋。如卷三六《楚元王傳》「大雨雹」,下注曰:「事在僖二十九年秋,及昭三年冬,四年正月。」又如卷二五上《郊祀志》「兵車之會三」,注曰:「謂莊十三年會於北杏以平宋亂。僖四年侵蔡,蔡潰,遂伐楚,次於陘。六年代鄭圍新城也。」顏師古反對考辨正文,但注中也存有異說,如卷五五《衛青傳》「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禽也』」下注曰:「言眾寡不敵,以其堅戰無有退心,故士卒喪盡也。一說,若建恥敗而不自歸,則亦被匈奴禽之而去。」這樣兼容並存有一定參考價值的不同解釋,其目的仍是為了正確理解原文,決無「多引雜說」譁眾取寵之意。另外,《敘例》有這樣一條耐人尋味,「字或難識,兼有借音,義指所由,不可暫闕。若更求諸別卷,終恐廢於披覽。今則各於其下,隨即翻音」。如卷二二《禮樂志》記「高祖說而嘆曰」,下註:「說讀曰悅。」下段記文帝事,「天子說焉」,亦註:「說讀曰悅。」這不僅表明顏師古深感難字、假借字是讀懂《漢書》的主要障礙,同時也考慮到讀者會因「更求諸別卷,終恐廢於披覽」而影響正確理解原文。 ①②③④《漢書敘例》,見《漢書》卷首。 ①②③④《漢書敘例》,見《漢書》卷首。 語言大家《匡謬正俗》是顏師古另一部重要著作,全書分8卷,一百八十二條,前四卷五十五條,主要論諸經訓詁音釋,後四卷一百二十七條,則博及諸書,以論諸書字義、字音與俗語相承之異為主。《匡謬正俗》是一部未完稿,結構亦不完備,但就其具體條目而言,則引征豐富,論述中肯,尤其是顏師古能指出某些解釋的謬誤是因音讀的差別造成的,從而推出同音假借之說,更有價值。故《四庫全書總目》稱他「與沈重之音《毛詩》,同開後來叶音之說」。 《匡謬正俗》主要探求造成解釋謬誤與讀音的關係,而這關係往往有古今之別、雅俗之異。我國南北方語言本來就有很大差別,加之南北朝時南北長期隔絕,難以交流,造成不少讀音、字義的不同。對此,顏之推已有所察覺,在《顏氏家訓》的《書證》、《音辭》兩篇中有所論述,並表示出尋求異音相承關係的意向。顏師古從此得到啟發,把字音與字義的解釋自覺地、有機地聯繫在一起,使很多難以理解的字義迎刃而解,這不僅使顏之推尋求異音間相承關係的意向付諸實踐,而且創後世叶音之說,為注釋又開新徑。《論語》、《尚書》、《史記》作為《匡謬正俗》的條目並不辨正某些詞語的解釋,而是涉及書的思想、某一體例的運用及流傳中的一些情況。如《史記》條追溯《太史公自敘》與《尚書序》的相承關係,以及後人對《太史公自敘》和《漢書敘傳》的曲解等等。這類以書名為題的條目雖為數不多,卻反映出顏師古對具體詞彙的解釋是建築在對全書的統觀認識的基礎之上的,而《漢書注》也是如此。 顏師古注意到隨著時間的推移,名物、制度、習俗有了改變,與其相應的詞彙也不可避免地隨之變化,或是損益、或是消亡、或是與原意相反,而這類詞彙變化的來龍去脈,是解釋詞彙時必須說明的。如卷五解「郎署」:「《馮唐傳》雲,『文帝輦過郎署,見馮唐而問之』。郎者,當時宿衛之官,非謂趣衣小吏;署者,部署之所,猶言曹局,今之司農、太府諸署是也。..今之學者不曉其意,但呼令史、府史為郎署。自作解釋雲,郎吏行署文書者,故曰郎署。至乃摛翰屬文,咸作此意,失之遠矣。」唐代學者不明郎署自漢至唐,內涵已有損益,以唐郎署解漢郎署當然不免失之遠矣。 《匡謬正俗》的宗旨是糾正諸經、諸書部分音讀、注釋的錯誤,並對出錯的原因加以探討。如卷一「甲」條,顏師古認為甲有狎音,不是假借為字,而是因甲訓為狎,後世把甲訓為狎誤認為假借,故使甲有狎音。這說明音讀訛誤的原因之一,是將釋義詞的讀音與被釋詞讀音相混(包括字義相同讀音相混),同時也澄清了假借的概念,假借是指因甲乙二字同音,即可互為代替,這與因二字義同,即將二字讀如一音是兩種不同的情況。另外,由於讀音造成解釋錯誤或障礙,在典籍中也屢見不鮮。而出現這些不同的讀音,或因古今音,或因方言,或因俗語,顏師古在書中以充分的論據,對不同的情況作了具體的說明。 顏師古《匡謬正俗》糾正不少音讀、注釋的錯誤,內容非常豐富。從這裡可以看到,文獻典籍在流傳中因口傳、筆抄出現不少錯誤,而這些錯誤隨著時間的延續,已被當做正確的東西流傳。顏師古撰《匡謬正俗》正是為防止謬誤繼續蔓延,貽誤後人。顏師古糾正典籍音讀、注釋的錯誤,不是簡單地標其正誤,而是徵引大量資料,闡明其產生謬誤的前因後果,這樣不僅使其結論有充分的說服力,而且客觀上保存了很多寶貴資料。顏師古從諸多謬誤原因中,總結出一條教訓:「《傳》曰,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苟不明練,豈宜臆說,以誤將來。」①此可謂整理古代文獻的千古不易箴言,值得遵循。 第三節孔穎達 孔穎達(574—648),字沖遠②,冀州衡水(今屬河北)人。祖父孔碩,北魏時任南台丞。父親孔安,北齊時任青州(州治今山東益都)法曹參軍。他八歲入學,非常勤奮,每天能背誦書本一千餘言。成年以後,遂貫通經史,尤其是對於漢儒服虔所注《春秋傳》、鄭玄所注《尚書》、《詩經》、《禮記》以及王弼所注《周易》都有較深的造詣,並擅長文學,通曉算術曆法。同郡大儒劉焯是知名學者,孔穎達慕名前去拜訪,劉焯見他年輕,態度有些傲慢,後通過言談議論,問難答疑,才知道後生才識不凡,不覺肅然起敬,非常佩服。 隋煬帝大業初年,改州為郡,下詔各郡推舉通曉經書的賢良文學,孔穎達被本州推舉,朝廷授以河內郡(今河南沁陽一帶)博士職。當時煬帝徵召各郡儒官在東都洛陽集會,命國子監、秘書省所屬各學士同他們一起討論經義,互相問難。孔穎達出類拔萃的學識嶄露頭角,使那些以前輩自居的著名學者大吃一驚。他們因為在辯論中被這個年輕人駁倒而感到羞慚,也因為他一舉成名而妒火中燒,竟然不擇手段雇了一名刺客去刺殺他,幸而禮部尚書楊玄感把他藏在家中,得免於難。不久補授太學助教。隋朝末年,天下大亂,孔穎達避亂遷居武牢(即虎牢,今河南滎陽西北)。 唐太宗平定洛陽王世充後,搜羅文學之士,授孔穎達為秦王府文學館學士。武德九年,升任國子博士。貞觀初年,封曲阜縣男,調任給事中。當時太宗初即位,勵精圖治,留心政事,以孔穎達屢次進忠言規諫,對他更加親信。太宗曾經問他:《論語》說:「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是什麼意思?孔穎達回答說:這是聖人教人謙虛的話。意思是說:自己雖然有能力,並不妄自尊大,仍然向那些能力不如自己的人請教,詢問自己不會的事情;自己的才藝雖多,還以為不足,仍然向那些才藝不如自己的人請教,更求集思廣益。自己雖然有智謀,切勿鋒芒外露。自己雖然有真才實學,仍須態度謙虛。不僅匹夫庶民應當這樣,就是有的君王也應如此。凡是有德的帝王內心雖然蘊藏著神明,但外表必須沉默不露,使人不能測知其深淺。所以《周易》說:長上教化百姓必須用啟發蒙童的方式培養他們的德性;又說:君上有神明之德必須隱晦不露,使臣民潛移默化。①如果身居帝王高位,好炫耀自己的聰明,把自己的才智凌駕於臣民之上,從而掩飾自己的缺點,拒絕接受群臣的諫諍,就會導致下情不能上達,上下隔閡,君臣大義也就蕩然無存,自古以來滅國亡身,都是由此引起的。唐太宗聽了,深以①《匡謬正俗》卷五《隄》條。 ②《舊唐書》、《新唐書》俱作「字仲達」,《舊唐書》校勘記根據于志寧《曲阜憲公孔公碑銘》改作「字沖遠」。 ①易經:「蒙以養正」,「明夷以蒞眾。」見《易傳》蒙第四,明夷第三十六。為然。 貞觀六年,太宗任用孔穎達為國子司業。一年余,升任太子右庶子,仍兼國子司業,與諸儒議論曆法、明堂各項事宜,多按孔穎達的意見議定。又同魏徵撰成《隋史》,以論撰功勞,加授散騎常侍。貞觀十一年,他又同朝臣修定《五禮》,遇有疑難,都向他諮詢決定,書成後,進爵為子,賜帛三百段。皇太子李承乾命孔穎達撰寫《孝經義疏》②,他針對太子過失,在文中借題發揮,多方規勸。太宗知他在東宮屢次進諫,賜他和左庶子于志寧每人黃金一斤,絹一百匹。貞觀十二年,拜國子祭酒,仍在東宮侍講。貞觀十四年,太宗到國子學參加釋奠典禮,命孔穎達宣講《孝經》,宣講完畢後,他上《釋奠頌》,太宗親寫詔書嘉獎。後來太子承乾不遵守法令制度,他多次進諫,太子乳母遂安夫人對他說:太子已長大成人,不應當面數說他的過失。他回答說:我受國家厚恩,應當進諫,雖死不辭。進諫次數更多,言詞也更為懇切,太子未能採納,後來終於因過失被廢黜為庶民。貞觀十七年,孔穎達年老致仕。十八年,圖形於凌煙閣,贊語說:「道先列第,風傳闕里,精義霞開,掞辭飈起。」主要是稱讚他在弘揚儒學經典上的功績。貞觀二十二年(648),孔穎達病逝,終年七十五歲,贈太常卿,諡曰憲,並賜予陪葬昭陵的恩典。 孔穎達死後,其子孔志繼承父業,官至國子司業。後來孫子孔惠元也繼承父祖當過司業之職,官至太子諭德。他們祖孫父子三代相繼任國子司業,時人傳為美談。 孔穎達是唐代著名儒家大師之一。貞觀年間,他奉詔命與顏師古、司馬才章、王恭、王琰撰寫「五經」義訓共一百八十餘篇,號稱《義贊》,太宗下詔改為《五經正義》,即《周易正義》14卷,《尚書正義》20卷,《毛詩正義》40卷,《禮記》正義70卷,《春秋正義》37卷,因為孔穎達是主要撰稿人和纂稿人,所以這幾部書都署名孔穎達撰。撰成後,太宗下詔表彰說:「卿等博覽古今,義理該洽,考前儒之異說,符聖人之幽旨,實為不朽。」令國子監採用,並賜孔穎達帛三百段。《五經正義》對唐以前各家著作詳加考訂,采其所長,舍其所短,博覽群書,成一家之言,在經學研究上占有重要地位。但仍有不少錯謬或繁瑣之處。博士馬嘉運對此一一駁正。太宗下詔加以修改裁定,沒有完成,孔穎達已經病故。高宗永徽二年(651),詔令中書、門下西省召集國子監三館博士以及弘文館學士等共同考訂,後由尚書左僕射于志寧、右僕射張行成、侍中高季輔擔任總裁,加以增損,然後定稿,頒行天下。這部經學名著的編成,對於後世經學研究有重要的影響。 ②《舊唐書》作《孝經義疏》,《新唐書》作《孝經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