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九冊) · 第四節統治集團的紛爭與人民的反抗
康熙帝在位六十一年。作為清朝初期的皇帝,他主要完成了兩件大事。一件是結束了滿洲貴族內部關於統治制度的紛爭,基本上依照漢族的傳統制度建立起封建制統治。另一件是在東北、蒙古和西藏等地區建立起對邊疆各族的統治,奠定了清朝的版圖。只是準噶爾部仍占據伊犁河流域,不時在邊地竄擾。
康熙後期的形勢是:滿漢貴族地主與廣大農民、手工業者等被壓迫階級的矛盾,統治階級內部爭奪權利的矛盾等,都日益激化。貪賂風行,吏治日漸敗壞。清朝的統治陷入重重矛盾之中。
關於康熙時期社會經濟領域的狀況將在另章論述。下面主要敘述統治集團的內部紛爭與人民的反抗等史實。
(一)朝臣傾軋與立太子的紛爭
順治時期,朝臣之爭主要是滿洲貴族大臣之間的鬥爭。它實質上是滿族奴隸制與漢族封建制兩種統治制度的矛盾的反映。滿洲貴族在統治了漢族地區後,鬥爭的焦點是如何對待漢族傳統的統治制度和統治階級。在清初的任官制度中,八旗滿洲、蒙古、漢軍與漢人(關內漢人)存在著明顯的區別,但不象元朝對蒙古、色目、漢人、南人,在法律上明確規定不同待遇。持有不同主張的滿洲貴族對待漢軍、漢人,或倚任或排斥,成為清初政治鬥爭的主要內容。康熙帝親政誅鰲拜後,漢族地主特別是江南文士經由科舉而大批進入朝臣的行列。「三藩」反清戰爭之後,漢族官員的勢力進一步增長。隨著封建統治制度的逐步建立,康熙朝的朝臣之爭,主要表現為由滿漢官僚合組的不同利益集團之間的鬥爭。
一、索額圖、明珠兩集團的對立
康熙帝依靠索額圖的支持,誅除鰲拜集團。索額圖由此成為康熙帝左右的重臣,任國史院大學士。一六七○年,建內閣,為保和殿大學士,一六七二年加太子太保。康熙帝皇后(孝仁後)赫舍哩氏,為索額圖兄噶布喇之女,一六七四年五月,生皇子胤礽,次年立為太子。索額圖以皇親而為國相,專權貪賄,攫取巨大財富。朝鮮來清的使臣回報說,索閣老「專權用事,賄賂公行,人多怨之」(朝鮮《李朝肅宗實錄》一)。
滿洲正黃旗人明珠,出身葉赫納喇氏貴族。歷任侍衛、內務府總管、弘文院學士、刑部尚書、左都御史。一六七二年任兵部尚書。康熙帝閱兵,稱他陣列甚善,軍容整肅。明珠曾附和撤藩之議,吳三桂反,索額圖上疏請誅建策撤藩者。康熙帝不許,說「此出自朕意,他人何罪?」一六七五年,調任吏部尚書。次年,授武英殿大學士,累加太子太師。明珠擅政,權勢僅次於索額圖。結納黨羽,貨賄山積,形成又一個專權貪賂的官僚集團。
一六七九年七月,京師地震。左都御史魏象樞上疏劾索額圖、明珠受賄徇私。次年,索額圖因病請解任。康熙帝稱讚他「勤敏練達」,改命為內大臣,授議政大臣。明珠一黨由此更加專擅。
明珠黨中,漢官余國柱是僅次於明珠的要員。湖廣大冶人余國柱,順治九年進士。一六八一年(康熙二十年),由戶科給事中擢左副都御史,不久,出任江寧巡撫。據說余國柱每年都要饋獻明珠萬金,以為常(《嘯亭雜錄》卷四)。一六八四年,轉左都御史,改任戶部尚書。余國柱結黨行私,被指為「余秦檜」。明珠一黨的要員還有滿人大學士勒德洪,歷任工、刑、戶部尚書佛倫,漢人吏部尚書、文華殿大學士李之芳。地方官員中有雲貴總督蔡毓榮、湖廣巡撫張汧(音千qiān)等。一時稱為「北黨」。一六八七年二月,蔡毓榮被劾隱藏吳三桂孫女為妾,匿取逆財,減死籍沒,發往黑龍江。同月,余國柱受任為武英殿大學士。
索額圖解任後,一六八四年因弟心裕等驕縱,索額圖不能教,被奪去內大臣、議政大臣、太子太傅。一六八六年,又授領侍衛內大臣。索額圖結納李光地等漢人儒臣,奉事皇太子胤礽,在朝中仍擁有相當的勢力。明珠一黨則陰反皇太子。朝臣有侍皇太子者,即加排斥。一六八四年,余國柱調任戶部尚書,離江寧。康熙帝改任理學名儒湯斌為江寧巡撫。余國柱向湯斌索賂四十萬兩饋送明珠,湯斌不理。一六八六年,明珠等舉薦湯斌為太子師傅,陰謀坑害湯斌。康熙帝授湯斌禮部尚書、管詹事府事。一八六七年五月,明珠、余國柱等指斥湯斌輔太子失禮,並告訐湯斌在江寧任時文告有「愛民有心,救民無術」語,指為誹謗朝廷。湯斌自陳愚昧,請加處分。康熙帝仍留任湯斌,九月改工部尚書。十月,湯斌病死。
康熙帝漸覺明珠一黨奸惡貪賂。一六八七年十二月,御史陳紫芝參劾明珠黨的湖廣巡撫張汧,「蒞任未久,黷貨多端」,「甚至漢口市肆招牌,亦指數派錢」。張汧被革職拿問。康熙帝下諭說:「科道職在糾參。張汧貪婪,無人敢言。陳紫芝獨能參劾,甚為可嘉。」新任直隸巡撫于成龍向康熙帝密奏:「官已被明珠、余國柱賣完」。康熙帝詢問供職南書房的錢塘文士高士奇。高士奇原為明珠所薦引,也說明珠黨貪婪。康熙帝問:「為何無人劾奏?」士奇答:「人誰不畏死?」康熙帝說:「他們的勢力還能重於四輔臣(指鰲拜等)麼?我要除去即可去,有什麼可怕!」士奇說:「皇上作主,還有什麼不能除去!」高士奇與左都御史徐乾學密謀參奏,由僉都御史郭琇奏呈。據傳,參奏之稿事先都曾呈康熙帝,請加改定。康熙二十七年(一六八八年)正月,郭琇疏上,彈劾明珠、余國柱「植黨類以樹私,竊威福以惑眾」。列舉罪行八款,並說「漢人之總攬者,則余國柱,結為死黨,寄以腹心。」「督撫藩臬缺出,余國柱等無不輾轉販鬻」「是以督撫等官遇事朘剝,小民重困」(蔣氏《東華錄》卷十四)。二月,康熙帝召集內閣大臣,說朝中大臣,三五成群,互相交結,徇庇同黨,圖取貨賂,作弊營私。種種情狀,確知已久。「廷議如此,國是何憑?」將勒德洪、明珠革去大學士,交領侍衛內大臣酌用。李之芳致休回籍。余國柱革職。佛倫等解任(《聖祖實錄》卷一三三)。內閣三殿滿漢大學士當時共有五人,勒、明、李、餘四人同時被革,是清朝中樞一次重大的變動。
二、南黨的紛爭
一六八八年,明珠黨敗後,戶部尚書管兵部事梁清標(正定人)與禮部尚書、滿人伊桑阿並任大學士,原任刑部尚書江南丹徒人張玉書為兵部尚書,徐乾學為刑部尚書,吏部侍郎李天馥為工部尚書,組成新的內閣。
徐乾學是江南崑山大族地主,又是著名文士。康熙九年會試一甲第三名,稱探花。弟徐元文是順治十六年狀元。弟徐秉義是康熙十二年探花。時稱「崑山三徐」。崑山徐氏在順治末年的江南奏銷案中曾遭株連。康熙帝親政後,徐乾學入值翰林院,考試第一,聲名大震。康熙一朝,歷年科舉取士,江浙人都很多,據統計,約占三分之一以上。翰林院的江南漢人官員以徐乾學為首,形成集團號為「南黨」。南黨接近皇帝,草擬詔令,具有一定的權勢。高士奇為康熙帝所倚信,也屬南黨。
徐乾學、高士奇,不久也遭到彈劾。一六八八年春,審訊張汧貪污案,張汧供出曾向徐乾學行賄,並涉及高士奇和工部尚書陳廷敬(山西澤州人)。康熙帝命止質訊,「戒勿株連」。徐乾學上疏稱「為貪吏誣構」,請「放歸田裡」。五月,康熙帝准徐乾學罷任,但仍領修書總裁。高士奇、陳廷敬亦上疏請歸田裡,康熙帝命解任修書。徐乾學罷任後,弟徐元文為左都御史,進為刑部、戶部尚書。江南常熟人翁叔元為工部尚書。次年,徐元文擢任大學士。南黨在朝,仍是一大勢力。熊賜履於一六七六年被索額圖糾劾,奪官。一六九○年,復起為禮部尚書,值經筵,是南黨以外身居顯要的儒士。
郭琇彈劾明珠後,一六八九年充經筵講官,為左都御史。郭琇,山東即墨人,不屬南黨。九月間,上疏劾高士奇與原左都御史王鴻緒(江南婁縣人,康熙十二年榜眼)植黨營私,招權納賄。高士奇在一六八九年春曾隨康熙帝南巡,仍得倚信。郭琇劾高士奇在隨從南巡時,受納文官饋送萬金。郭琇疏上,康熙帝命高士奇、王鴻緒「休致回籍」。十月,右都御史許三禮(河南安陽人,順治十八年進士)上疏彈劾徐乾學,「乘修史為名,出入禁廷,與高士奇相為表里」,「招搖納賄」。徐乾學抗疏自辯。許三禮再上疏,列舉徐乾學及徐氏家族,科舉考試舞弊,納賄置產等罪狀九款,說京師三尺童子都知道「四方寶物歸東海(徐乾學),萬國寶珠送澹人(高士奇)」。大學士徐元文上疏為徐氏家族辯解,並說許三禮在考選之後曾請執弟子禮被拒,數日之間又來誣告,殊難臆測。康熙帝對許三禮嚴加申斥,免予處分。徐乾學給假回籍,編修會典。
徐乾學一再受到非南黨漢人言官的參劾,康熙帝對徐乾學一再優容,實際上是對南黨和江南地主士大夫的優容。徐乾學回鄉後,崑山縣徐氏家族稱霸一方,操縱官府,子弟橫行鄉里,更加肆無忌憚。現存檔案中,康熙二十九年至三十一年間,徐乾學一家被控橫行不法的事件即有二十餘起(《清代檔案史料叢編》第五輯)。明珠案中,兩江總督傅拉塔(滿洲鑲黃旗人)曾被指為與明珠交通。一六九○年,傅拉塔上疏彈劾大學士徐元文與解任尚書徐乾學放縱家人「招搖納賄,爭利害民」,列罪十五款。巡撫洪之傑「趨炎附勢」。康熙帝命徐元文「休致回籍」,洪之傑降調,不再審理。一六九一年四月,因明珠案被免職的尚書佛倫,被任為山東巡撫,追究前任巡撫錢珏包庇濰縣知縣朱敦厚貪污案,查明朱敦厚曾請託徐乾學密函錢珏疏通。徐乾學被奪職。郭琇在一六八九年冬曾被錢珏反控托薦私人未果,挾嫌誣劾,被降五級調用。次年,郭琇休致。
徐學乾失勢,北黨起而報復。朝中黨爭愈演愈烈。一六九一年十一月,康熙帝詔諭吏部,說:「乃近見內外各官,間有彼此傾軋,代異黨同,私怨交尋,牽連報復。或己所銜恨,而反囑人代糾,陰為主使。或意所欲言,而不直指其事,巧陷術中。雖業已解職投閒,仍復吹求不止,株連逮於子弟,顛覆及於身家」。「朕總攬機務已三十年,此等情態,知之最悉」。「倘仍執迷不悟,復踵前非,朕將窮極根株,悉坐以交結朋黨之罪」(《聖祖實錄》卷一五三)。康熙帝致力消弭朋黨,仍繼續貫徹爭取江南士大夫的執政方針。一六九四年,又召徐乾學、高士奇、王鴻緒等進京修書。適徐乾學病死,詔復尚書官職。王鴻緒入京,授為工部尚書。高士奇入京,仍直南書房。
三、誅索額圖與廢太子
在索額圖與明珠黨爭中,太子胤礽是索黨的支持者,明珠黨則是反太子派的結合。明珠敗後,索額圖再被起用。一六八九年,索額圖率領使團與俄國談判,身負重任。一六九○年以後,又連年領兵與噶爾丹軍作戰,屢立戰功。原來被革去的爵位,又全恢復。一七○一年,以年老乞休,但在朝中仍擁有強大的勢力,並且是太子胤礽最倚信的支持者。朝臣中索額圖黨逐漸演為太子黨。康熙帝對太子時疑時信。圍繞著太子的廢立,釀成長期的紛爭。
誅索額圖 一六九○年至一六九七年間,康熙帝兩次親征準噶爾部,留太子胤礽在京師執政。一六九七年九月,康熙帝返回京師,認為太子改變素行,將內務府總管海喇孫及膳房人花喇拿問處死。所謂改變素行,據康熙後來所說,主要是指皇太子所用諸物俱用黃色,所定一切儀制,都與皇帝相同。康熙帝這時實際上已懷疑是出於索額圖指使。對太子胤礽和索額圖日益疑慮。
一七○二年九月,康熙帝巡視河南,閱視河工。十月,皇太子至德州稱病不行,康熙帝召索額圖前來視疾。十六天後,康熙帝下諭迴鑾,閱視河工改在來年。留胤礽在德州調理疾病。十一月十六日,皇太子胤礽病癒回京。一七○三年春,康熙帝再次南巡,至杭州。三月,返抵京師。五月間,據索額圖家人的告發,下諭斥責索額圖「背後怨尤,議論國事」,說「伊之黨類,朕皆訪知」。舉出阿朱達、麻爾圖、額庫禮等多人,指斥「伊等結黨,議論國事,威嚇眾人」。並說:「至索額圖之黨,漢官亦多。朕若盡指出,俱至滅族」。命索黨「與索額圖絕交,將所行之事舉出」,否則「必被索額圖連累致死」(《聖祖實錄》卷二一二)。隨後又諭刑部將索黨麻爾圖、額庫禮等鎖禁。阿朱達因是年老舊臣,得到寬恕。又傳諭索額圖說:「爾家人告爾之事,留內三年,朕有寬爾之意,爾並無退悔之意,背後仍怨尤,議論國事,結黨妄行。爾背後之言,不可宣說,爾心內甚明。」又說:「朕將爾行事指出一端,就可在此正法。尚念爾原系大臣,朕心不忍」,著交宗人府拘禁(同上書)。索額圖之子並家內要人俱交拘禁。索額圖死於獄中。後來康熙帝曾稱因索額圖助太子「潛謀大事」,「將索額圖處死」。索額圖出身滿族貴族,兩代俱為輔臣,朝臣中黨羽甚眾。索額圖被處死,朝野震動。
廢太子 康熙帝誅索額圖後,依然疑慮重重,常常舉措失度。五年之後,一七○八年五月間,率領太子胤礽與長子胤礽、十三子、十四子、十五子、十六子、十七子、十八子等,巡視塞外。八月,至鄂爾多斯。十八子胤礽重病。九月初,行至蒙古布爾哈蘇台地方。初四日,康熙帝命太子胤礽跪見。諸王大臣齊集行宮之前,斥責胤礽對胤礽患病「毫無友愛之意。因朕加責讓,伊反忿然發怒。」決意廢太子。宣諭說: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訓」,「朕包容二十年矣。乃其惡愈張,僇辱在廷諸王貝勒大臣官員,專擅威權,鳩聚黨羽,窺伺朕躬,起居動作,無不探聽」,「有將朕諸子不遺噍類之勢」。並說:「從前索額圖助伊潛謀大事,朕悉知其情」,「今胤礽欲為索額圖復仇,結成黨羽。令朕未卜今日被鴆,明日遇害,晝夜戒慎不寧。似此之人,豈可付以祖宗弘業」。宣布將胤礽廢斥拘禁。康熙帝廢太子,顯然是出於對索額圖黨的疑慮。同時又宣布,將索額圖兩子及胤礽的親隨四人正法。是日,胤礽病死。
康熙廢胤礽後,仍然疑慮重重,惴惴不安。九月十一日,對滿族大臣說,「今皇太子所行若此,朕實不勝憤懣。至今六日,未嘗安寢」。兩天後,又宣諭內大臣等:「近觀胤礽行事,與人大有不同。..語言顛倒,竟類狂易之疾,似有鬼物憑之者」。回京後,將胤礽幽禁在上駟院旁的氈帳之內,特命皇長子胤礽和皇四子胤礽(雍正帝)看守。康熙又對諸皇子及領侍衛內大臣、滿族大學士、尚書等宣布:「今胤礽事已完結。諸阿哥(皇子)中,倘有藉此邀結人心,樹黨相傾者,朕斷不能姑容也」。但是,胤礽廢后,太子虛位,圍繞太子廢立的黨爭,更加不可遏止。
(二)理學的提倡與西學的傳入
一、理學的提倡
康熙帝面對著清朝內部的重重矛盾,在他的晚年越來越著意研究程朱理學(道學),從中尋求維護封建統治的權術。
康熙帝自幼即學習漢文化,研讀經史。親政後任用儒臣,實行漢制,目的仍在於爭取漢人地主階級的支持,以鞏固清朝的統治,並未把漢儒的理學作為執政的指導思想。「三藩」反清戰爭時,儒臣魏象樞諫阻用兵,力主招撫,康熙帝棄而不用。台灣鄭氏降服後,理學名臣李光地建策棄地不守,康熙帝仍采施琅策統治台灣。噶爾丹之亂,李光地諫奏,依《易》經卜卦,出兵不利。康熙帝平亂後,說:「汝輩漢人說予向征噶爾旦(丹)時,不必如此窮黷。」「噶爾旦邊釁一動,兵疲於奔命,民窮於轉餉,欲休養生息,得乎?所以予不憚親征,去此大害。今而後庶可言休養生息四字」(《榕村語錄續集》卷十八)。噶爾丹敗亡後,各地戰事大體平定,康熙帝轉而整飭內政,日益倡用程朱理學。
一六九七年,法國傳教士白晉向法皇路易十四報告說:「康熙皇帝是儒教的教主,這個資格加強了這位皇帝的權威。」(《康熙皇帝》)一七一一年時,康熙帝曾自稱:「朕御極五十年,聽政之暇,勤覽書籍。凡四書、五經、通鑑、性理等書,俱經研究。」康熙帝在一七○一年以後的二十年間,更加致力於理學的研討。一七一三年,康熙帝命熊賜履、李光地等編輯《朱子全書》,並親自撰序言,說「非先王之法不可用,非先生(指朱熹)之道不可為。反之身心,求之經史,手不釋卷。數十年來,方得宋儒之實據。」又說:「朕讀其書,察其理,非此不能知天人相與之奧,非此不能治萬邦於衽席,非此不能仁心仁政施於天下,非此不能內外為一家。」李光地曾說:「朱子之意與皇上同,皇上近來大信朱子之言。」(《榕村語錄續集》卷七)一七一七年,康熙帝並為新編《性理精義》一書撰序。康熙帝非常自覺地以程朱理學作為治天下的統治思想,依用熊賜履、李光地、張伯行等儒臣,極力提倡理學,以穩定清王朝的統治秩序。
標榜「仁政」 康熙帝親政後的三、四十年間,不斷嚴懲貪污,獎勵廉吏清官,以維護其統治。康熙帝曾說:「治天下以懲貪獎廉為要。」又說:「朕恨貪污之吏,更過於噶爾丹。此後澄清吏治,如圖平噶爾丹,則善矣。」(《聖祖實錄》卷一八三)康熙帝親政初期,確曾出現過一些著名的清官,但以後的官場逐漸腐敗,貪墨風行。康熙帝力言「澄清吏治」,也正證明吏治之不清。平噶爾丹後,康熙帝標榜仁心仁政,變懲貪為寬政,以圖穩定政局。張鵬翮以清廉著稱,對下甚嚴。康熙帝對他說:「從來大儒持身接物當如光風霽月。爾平日亦講理學,乃一味苛刻嚴厲,豈所謂光風霽月乎?況大臣受朝廷委任,必需為國為民,事事皆有實濟。若徒飲食菲薄,自表廉潔,於國事何濟耶?」康熙帝甚至公然允許官吏貪取。一七○九年九月,對河南巡撫鹿佑說:「所謂廉吏者,亦非一文不取之謂。若纖毫無所資給,則居官日用及家人胥役,何以為生?如州縣官只取一分火耗,此外不取,便稱好官。其實系貪黷無忌者,自當參處。若一概從苛糾摘,則屬吏不勝參矣。」(《聖祖實錄》卷二三九)康熙帝晚年標榜仁政,放縱官吏貪剝,其實是對不勝參的官吏們的妥協。提倡寬政的結果,吏治更加敗壞了。
控馭臣下 程朱理學把封建的政治學說哲學化,一個顯著的特點是不僅論述統治的理,並且還論述被統治的理,告誡人們自覺地去接受統治。自稱「得宋儒之實據」的康熙帝,確已理解到這個奧秘,並著意加以利用。他曾對進講的儒臣說:「向來進講,但切君身。此後當兼寓訓勉臣下之意,庶使諸臣皆有所警省。」(《聖祖實錄》卷一一一)又說:「使果系道學之人,惟當以忠誠為本。豈有在人主之前作一等語,退後又別作一等語者乎?」(《聖祖實錄》卷一六三)他告誡那些自稱信奉理學的漢大臣說:「大凡人臣事君之道,公而忘私乃為正理,且理學諸書中,亦不過辨別公私二字。事君者果能以公勝私,於治天下何難?若挾其私心,則天下必不能治。」(《聖祖實錄》卷二五六)漢人大臣力圖以程朱理學影響康熙帝,以維護地主階級的封建統治。康熙帝則以理學為武器,要求漢人臣僚對皇帝無私地忠誠。
統治社會 程朱理學的社會、政治學說以封建綱常為主要內容。君臣、父子、夫婦稱為三綱。不僅把政權家族化,也還把每個家族政權化,在血緣關係上建立起統治與被統治的準則,從而維護整個的社會秩序。康熙帝遵從理學的準則,一再下詔褒揚各地的孝子節婦,標榜「以孝治天下」。一七一三年,康熙帝詔諭大學士宣揚孝弟,說「倘天下皆知孝弟為重,此誠移風易俗之本,禮樂道德之根。」(《聖祖實錄》卷二五四)一七一八年,又對臣下說:「朕臨御天下垂六十年,仰惟祖宗付託之重,知天子以乂安海內為孝。」「夫人皆知孝行之為先,則臣節必砥,此即經學之本也。」(《聖祖實錄》卷二七八)皇帝行孝即要統治海內。臣民行孝,即要服從皇帝的統治,在家孝父,在朝忠君。這就是所謂的「以孝治天下」。一七○六年頒布的聖諭十六條(見前)是康熙帝實行理學政治的綱領,也是「教化」臣民的條規。十六條通行曉諭滿洲八旗並直隸各省督撫,轉行府州縣鄉村廣大居民。每月朔望日,各地村莊都要向村民講解十六條,以推行「教化」。清朝此後的歷代皇帝,奉康熙聖諭十六條為祖宗之法,影響極大。
宋代理學至朱熹而漸完備,宋理宗時始被尊為官方學說,但南宋不久即告滅亡。元仁宗、文宗曾先後提倡理學,舉行科舉考試,表彰孝子節婦。但元朝的統治隨即衰落,理學並未能在政治思想上占據統治地位。明初再度倡行理學,萬曆以後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和商人的興起,理學在社會上已不再能控制人們的思想和言行。康熙帝倡行理學用以指導政治,並在社會上大力宣揚,深入到各地農村。理學的倫常說教,經康熙帝提倡而普及於全國,影響是深遠的。
二、西學的傳入與傳教士的禁逐
康熙帝自即位以來,不僅隨漢人儒臣學習儒家經書,也還從西方傳教士學習天文歷算等自然科學知識。這在歷代皇帝中是極為罕見的。但是,西方天主教在中國的傳播,又不能不和理學的倡用形成嚴重的矛盾。
早在明朝萬曆年間,義大利耶穌會士利瑪竇等來到中國,帶來西方著述和工藝品。利瑪竇留居北京,曾得到明神宗的賞識。據統計,明萬曆至清順治時,翻譯出版的西方宗教和科學技術書籍,多達一百五十餘種。晚明士大夫研習西學,一時成為風氣。明禮部侍郎徐光啟與德國耶穌會士湯若望等依西法改訂曆法,編成《崇禎曆書》,未及頒行而明朝復亡。順治元年(一六四四年)五月,湯若望上書多爾袞,請用新曆,稱天主教「以勸人忠君孝親貞廉守法為務。」次年清朝正式廢明大統歷,改用湯若望等編制的時憲歷。湯若望得到清廷的信用,一六五三年為通政使,加號「通玄教師」。江南徽州官生楊光先自稱「素以理學自信」、著《辟邪論》,又上「正國體疏」,指責天主教是「無父無君」、「五倫俱廢」的邪教,西洋之學是「左道之學」,並控告湯若望「暗竊正朔,惑眾謀反。」順治帝不予審理。一六六四年(康熙三年),楊光先再次上疏,指控湯若望「邀結天下人心,叛形已成」。輔政大臣逮湯若望入獄,廢時憲歷,復用明大統歷。次年,命楊光先為欽天監正,楊的好友吳明烜為監副。楊光先又著書,題為《不得已》,攻擊西學,稱「寧可使中夏無好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湯若望出獄後病死。
康熙帝親政後,康熙六年(一六六八年)十二月,比利時傳教士南懷仁上疏,指責吳明烜所制康熙八年歷種種差誤。康熙帝傳諭:「曆法關係重大」,「應以合天象為主。」命大臣圖海、李霨、索額圖、明珠等二十八人同往觀象台測驗。一六六九年二月,在觀象台觀測星象測量日影以校定曆法。楊光先託故不行,由吳明烜與南懷仁應對。觀測結果,「南懷仁所言逐款皆符,吳明烜所言逐款皆錯。」(《聖祖實錄》卷二八)康熙帝決定復用時憲歷,任南懷仁為欽天監副(一六七三年升為監正)。楊光先從寬免死。
曆法的考辨促使年輕的康熙帝發憤學習西方科學知識。他後來自稱:「朕思己不知,焉能斷人之是非?因自憤而學焉。」(《庭訓格言》)康熙帝在經筵學習儒學的同時,延聘南懷仁和葡萄牙人徐日升,義大利人閔完我等輪番進講自然科學。每天約二、三小時,先後持續十餘年之久。據說,他曾先後學習天文、數學、地理、醫藥、音樂、繪畫以及歐洲哲學、拉丁語文等知識,都能粗通大意。南懷仁在一六七四年製成大型天文儀器,置於觀象台,被授任太常寺卿。
康熙帝對西方天主教傳教士日益信用,南懷仁請求羅馬教廷增派傳教士來華。一六八七年,法國傳教士張誠、白晉等五人來到北京。一六九○年,清朝派出使團去尼布楚與俄國舉行談判。張誠、徐日升等曾被任為使團譯員,在談判中奔走於雙方之間。西方傳教士進而參予了清朝的外交活動。一六九三年,白晉受命為清朝皇帝的欽差,去歐洲延聘人才。一六九八年白晉返回北京,隨同前來者有巴多明等十餘人。
西方傳教士得到清朝皇帝的信用,天主教也隨之在清朝各地日益廣泛的傳播。一六六九年任用南懷仁時,原曾曉諭直隸各省禁止立堂入教。但事實上各地天主教勢力在不斷發展。一六九一年,浙江巡撫張鵬翮曾重申康熙八年上諭,禁止浙江各地傳習天主教。傳教士通過信教的大臣佟國綱等向康熙帝請求弛禁。一六九二年,康熙帝傳諭「各處天主堂仍照舊存留。凡進香供奉之人,不必禁止。」(《奉教正褒》)康熙帝取消禁令,天主教迅速發展,遍及十五省。據一七一○年統計,全國教徒多達三十餘萬人。
天主教的教義和理學的倫常說教尖銳對立。明末,耶穌會士利瑪竇來華傳教,援引天主教義傅會理學的倫常,允許教徒祭天、祭祖和祭孔。利瑪竇身著中國儒士冠服,被稱為「西儒」。清初,湯若望、南懷仁、白晉等傳教也都遵從利瑪竇的方式,稱為「利瑪竇規矩」。一六九二年弛禁後,天主教勢力日益強大。以西班牙傳教士為主的天主教托缽修會之一的多明我會,聯合聖方濟會,堅持宣傳上帝是至高無上的唯一主宰,攻擊耶穌會允許中國教徒祭天、祭祖、祭孔,是對教義的背棄。雙方都上書羅馬教皇,相互指責,被稱為「禮儀之爭」。一七○四年,新任教皇克羅門十世決斷:中國教徒祭天、祭祖、祭孔,實屬異端,應予禁止。鐸羅攜帶禁止異端的諭令前來中國。康熙帝傳諭:「慎無擾亂中國」;來華的西人必須「謹守法度」,勸鐸羅返回。鐸羅行抵南京,竟然擅自公布教皇諭令,要求傳教士和中國教徒「一體遵照勿違」。康熙帝怒其抗旨,將鐸羅押送澳門。
教皇的禁令也自然要在漢人臣僚中引起強烈的反應。一七○六年,康熙帝對理學名臣李光地、熊賜履等說:「汝等知西洋人漸漸作怪乎?將孔夫子亦罵了。予所以好待他者,不過是用其技藝耳。歷算之學果然好。你們通是讀書人,見外面地方官與知道理者,可俱道朕意。」(《榕村語錄續集》卷六)次年三月,康熙帝斷然傳諭各國傳教士:「自今以後,若不遵利瑪竇規矩,斷不准在中國住,必逐回去」(《康熙帝與羅馬使節關係文書》)。
康熙時期,歐洲各國已先後進入資本主義社會,向外殖民。各國傳教士來華,以傳教為主要任務,傳播西方科學技術只是輔助的手段,同時也不能不在政治上為本國政府的殖民利益服務。康熙帝企圖使傳教士服膺於理學的封建倫常,而單純地「用其技藝」,這當然不能不在思想上和政治上與教廷發生嚴重的衝突。一七一八年,羅馬教皇克羅門十一世正式公布了禁止異端的禁令。一七二二年,羅馬教廷派遣教士嘉樂攜帶「禁約」來中國見康熙帝。「禁約」規定,在中國之西洋人和中國天主教徒,不許用「天」字,不許祭孔子、祭祖宗,不許依中國規矩留牌位在家,如不遵守,依天主教規處罰。康熙帝接見嘉樂,駁斥說:「爾教王條約與中國道理大相悖戾」,「只可禁得西洋人,中國人非爾教王所可禁也。」並明確宣布此後禁止天主教在中國流行,傳教之人除會技藝之人留用外,其餘均回西洋。嘉樂被斥離去。康熙帝隨令廣東等地禁止天主教。傳教士陸續離華返國。
理學戰勝天主教,更加鞏固了其思想統治的地位。
(三)吏治敗壞與人民的反抗
一、吏治的敗壞
康熙帝提倡理學,標榜仁政,對官吏的貪風由寬容演為妥協,吏治日益敗壞。
康熙帝曾公然提出,廉吏並非一文不取,火耗取一分即是好官,實際上是公開准許官吏加派火耗營私。所謂「火耗」即稅戶向官府交納稅銀,額外加成,歸州縣官吏私有,並向上司饋送。加火耗既屬合法,其他各種名目的加派也層出不窮。一六八四年山西地方加派的火耗,一兩即加至三、四錢(《聖祖實錄》卷一二二)。一六九七年,御史荊元實奏報說:「蓋言州縣居官一月不派費,則不能安其位,猶之京官賃房一月不出租,則不能安其居也」。(《皇清奏議》卷二十三)一七○一年,御史李發甲詳細地陳奏說:「一官入省,省費有派,夫馬有派,贄見有派,中伙長隨跟役有派。上官一飯,封齎四兩、六兩不等。上官一席,封賞十二至二十四兩不等。而又捏為公務,押令某府州縣捐銀若干,或百金或三、四百金,或一、二千金。又且上官之父母生辰有公祝之禮,生子生孫有三朝滿月之禮。至於平日之生辰禮節,定為常規,無足論矣。」「每歲民間正項錢糧一兩,有派至三兩、四兩、五、六兩以至十兩」,「而於朝廷正供之外,輒加至三倍、四倍、五、六倍,以至十倍不止。」(《皇清奏議》卷二十三)大官對小官,小官對小民,層層刻剝,最後都加到廣大農民的身上。一七○二年,湖南巡撫趙申喬奏報湖南地方情形說:「計每歲科派有較正供額賦增至數倍者」,「百姓窮蹙不支,多致流離轉徙」(《聖祖實錄》卷二一一)。
康熙帝晚年實行寬政,甚至對於證據確鑿的重大貪污案件,也任意寬縱,與早期嚴懲貪污,形成鮮明的對比。一七一○年,御史參劾戶部堂官希福納等侵貪戶部內倉銀六十四萬餘兩,參予貪污的官吏多達一百數十人。康熙帝說「朕反覆思之,終夜不寐,若將伊等審問,獲罪之人甚多矣」(《聖祖實錄》卷二四二)。經九卿複議,只將希福納革職,其餘官員勒限賠完,免其議處。次年三月,康熙帝對大學士等大臣說:「治天下之道,以寬為本」,「夫官之清廉,只可論其大者。今張鵬翮居官甚清,在山東兗州為官時,亦曾受人規例。張伯行居官亦清,但其刻書甚多。刻一部書,非千金不得,此皆從何處來者?此等處亦不必究。兩淮鹽差官員送人禮物,朕非不知,亦不追求」(《聖祖實錄》卷二四五)。
康熙帝寬縱官吏貪剝,雖然得以使各級官員上下相安,與廣大人民間的矛盾,卻日益激化了。
二、人民的反抗
清朝在大規模戰爭過後,封建經濟逐漸恢復,農民群眾遭受地主階級的壓榨也日益深重,出現大批的破產流民。官吏的肆意加派,更使廣大農民饑寒交迫,不斷舉行各種形式的反抗鬥爭。
杭州反加派鬥爭--一七○七年六月間,浙江巡撫加派公費,下屬州縣,擬每畝加三。這年又值大旱,歉收,百姓數千人到巡撫門前抗議,督撫被迫出告示安民(《文獻叢編?王鴻緒密繕小折》)。十一月間,太倉州北門外永樂庵地方,有大批群眾,頭裹紅布,豎立旗幟聚集。官兵出動鎮壓,群眾散走(《李煦奏摺》)。
江浙搶米鬥爭--杭州的鬥爭,影響到江浙兩省。一七○八年,戶部尚書王鴻緒奏報江浙情形說:「近因官法廢弛,又有不軌之徒在內煽惑,遂有市井奸民,倡率饑民吵鬧官府,打劫富家,一呼而集遂致數百人,官府一時無法」。江寧因糶賣官米刻剝居民,群眾聚集搶米鋪三四十家。王鴻緒說:「其餘江浙之各府州縣在在有之。至各府州縣之村鎮奸民,聚眾以米貴為名,抄搶富家者,尤不可勝數。」(《文獻叢編?王鴻緒密繕小折》)。
泉州搶米鬥爭--一七一一年時,福建泉州府永春、德化兩縣聯界地帶貧民以陳五顯等四人為首,聚集至二千餘人搶奪富戶米糧,抗拒官兵。陳五顯等在各處張示揭帖說:屢次捐免錢糧,地方官員不曾施及百姓,「故我等窮民窘於衣食,不得已而為此。若各處富戶不將屯積米石糶賣,我等必搶奪。」康熙帝得報,也不能不承認:「伊等原非盜賊,因年歲歉收乏食,不得已行之耳」(《聖祖實錄》卷二四六)。官兵大舉出動,對搶米的貧民殘酷鎮壓,斬殺八十餘名,逮捕一百四十五名。負傷逃走者甚眾。
雩都抗租賦鬥爭--一七一三年,江西雩都縣佃戶丘蘭秀、陳萬餘、丁介卿等率眾要求「除賦捐租」,圍攻地主趙唐伯的田莊。當地廣東人馬天祥等在各處響應,聚眾千人。地主趙唐伯向縣衙報告。官兵逮捕四十餘人入獄監禁。陳萬餘等率眾據守禾豐。十一月間,官兵前來鎮壓,陳萬餘率眾作戰,失敗被擒,被斬首犧牲。次年,官府又將獄中三十餘人處死。
興國抗租鬥爭--一七一三年時,江西興國縣也暴發了佃戶抗租的鬥爭。興國縣衣錦鄉佃戶李鼎三率領當地佃戶和閩、廣遷來的農民,共約數千人,向縣官要求「田骨田皮許退不許批」,並勒石為例(同治《興國縣誌》)。鬥爭獲得勝利,反抗的佃戶即組織「會館」,進行長期的抗租鬥爭。每年秋收,倡議「七收、八收」,即將二成或三成交租。田主如按原來高額收租,佃戶即聚集起來,奪回多收地租收入會館。當地農民以「會館」為鬥爭的組織和基地,堅持抗租達十三年之久。至雍正時才被官府勒令將會館焚拆。
宜陽反加派鬥爭--一七一六年,河南宜陽縣的農民群眾進行了反加派的鬥爭。河南巡撫李錫傳令八府所屬州縣加派田賦,每畝地私派銀四厘,又藉故科派馬捐。群眾二千餘人在亢珽等率領下起而反抗,將宜陽知縣擒捕。官兵前來鎮壓,搶回知縣。亢珽等聲言:「皇上因李錫居官甚劣,已取進京。若李錫伏誅,我等情願引頸受刑。」康熙帝諭:「李錫居官固屬不堪,但此賊不盡拿獲,斷乎不可。」即派刑部尚書等乘驛急往當地,「嚴加查獲詳審,一面於彼處正法,一面奏聞。」(《聖祖實錄》卷二七三)亢珽抗拒官兵失敗,自縊死。其他領導者十五人被清朝處斬,十五人處絞。二十四人流放到三姓等地做奴隸。
無錫人民鬥爭--康熙末年(具體年代不詳),江蘇無錫縣人民因縣令李牧殘酷成性,草菅人命,村民數百人嘯聚山中反抗。村民劉三公布李牧殘酷殺人數十事。李牧派捕役下鄉擒拿,劉三率兵抵抗,逃匿後被捕。黃印《錫金識小錄》記載說:「劉自知必死,訊時辭色侃侃,歷數其惡(指李牧)。備受極刑,終不委靡乞哀,下於獄,瘐死獄中。」
如上所舉,一七○七年以來,各地人民的反抗鬥爭連綿不斷。雖然這些鬥爭都還限於局部地區,規模也很小,但它不斷地衝擊著清朝的統治,顯示著康熙末年社會矛盾在日趨激化。
三、禁礦與禁海
康熙帝面對著各地農民的鬥爭,同時注意到對遊民、手工業者的防範。一七一二年,告諭臣下說:「朕前諭各省督撫,查拿越省遊行者,另有深意。蓋謂奸惡之徒,有為僧道而行者,亦有為市藥賣卦而行者。..明代李自成即其驗也。不予為之計可乎?」(《聖祖實錄》卷二五○)一七一四年,京師城內的遊民即達數十萬人。康熙帝認為:這些人原來都是來京師貿易傭工者,因貿易無資,「棲泊京師,入於匪類者甚多。」(《康熙起居注》)京師如此,各省區更為嚴重。
明末礦工和沿海工商遊民曾不斷舉行反官府的鬥爭。康熙帝以「安民防亂」為名,一再實行「禁礦」、「禁海」,以防止手工業工人、海上商販和各類遊民的反抗。
禁礦--礦業的開採是手工業和商業發展的必要的條件。康熙帝親政初年,曾開放礦禁,工商業因而得到發展。一七○四年,康熙帝傳諭:「開礦事情,甚無益於地方,嗣後有請開採者,俱著不准行。」(雍正《會典》卷五十三)這還只是不准再開新礦,已有之礦業尚未禁止。所謂「無益於地方」即不利於統治。次年,御史景月畛上疏請禁閉廣東海陽縣礦,說是「聚眾幾至十餘萬,強梁爭兢,時時有之。」(《聖祖實錄》卷二二一)廣東巡撫隨即上疏,說廣東商民何錫已開礦六十四處,在廠之人約二萬有餘,請予封禁,得到康熙帝的允准。何錫在商民中,開礦規模最大,因而首遭封禁。由此開始了對各地礦廠的封禁。
一六一三年,四川提督奏稱:「蜀省一碗水地方聚集萬人開礦,隨逐隨聚。」康熙帝命大學士與九卿會議礦事。議復後決定:(一)除雲南督撫雇本地人開礦和皇商王綱明等在湖廣、山西雇本地人開礦以外,其他各省未經開採之礦,仍行禁止。(二)本地貧民已開採的小礦,姑免禁止。由地方官查明姓名造冊。(三)外省人不許開採,並嚴禁本處豪強富戶設廠。這幾項規定,即不准開新礦、開大礦,不准外省人游移,只許當地貧民小規模開採。但在實行中,逐漸擴大封禁範圍,陸續停止整個地區的礦采。在此以前,一七一一年時已封禁湖南鉛礦。此後,一七一四年,停止郴州銀礦和河南全省的礦采。一七一五年,嚴行封禁廣州所屬礦場。一七一八年又停止四川全省各廠。事實上,廣東、四川和河南的礦采,已全遭封禁。
雲南的礦業,尤其是銅礦的開採,自元代已稱發達。歷代相傳,清初仍是全國最發達的礦業。一七○五年,雲南總督貝和諾,廢除原來由商民開礦,官府抽稅二分,余銅聽民自售的舊制,改為官收余銅,不准私賣。商民礦業受到打擊,日漸衰落。一七一○年,雲南澂江府屬路南州之開太廠、羊腳跡廠被封禁。一七一五年,雲南官員請求准開銀礦。康熙帝與大學士等論議。李光地奏對:「今議開礦以蘇民困,請著令禁止。土著貧民無產業職事者,許人持一銚而越境者有誅,則奸民不致聚徒山澤以生事端矣。」(方苞:《安溪李相逸事》)康熙帝采此議,以防民變。李光地記述說:「蓋明季礦徒之禍,上所素念故也。於是特旨不准行。」(《李光地年譜》)一七一九年又封禁雲南運一廠、獅子廠、華祝箐廠。雲南境內其他廠礦,也半開半閉,礦采日益蕭條。雲南銅礦年產曾達四百萬斤,課稅八萬餘兩。康熙末年下降到一百萬斤,課稅僅二萬餘兩。
禁海--康熙帝在禁礦之後又在一七一六年實行海禁,對海外貿易規定禁條,嚴加限制。
清朝初年,南明和鄭成功家族據東南沿海反抗清朝。清朝統治台灣後,康熙帝實行「開海」,海上貿易逐漸發達,促進了東南各省手工業和商業的發展,也使清朝增加了關稅收入。直到一七○八年,都察院以江浙米外運過多致使米價騰貴為由,請禁商船出洋,康熙帝仍不允准。一七一一年,康熙帝又駁回了吏部因海上發生盜劫案請禁海上貿易的奏疏。一七一六年,康熙帝之所以要禁止南洋貿易和限制出海,主要是由於防範東南沿海人民與海外聯繫,據地抗清。康熙帝在實行海禁前,曾說:「朕訪問海外有呂宋、噶剌巴兩處地方,噶剌巴乃紅毛國泊船之所,呂宋乃西洋泊船之所,彼處藏匿盜賊甚多。內地之民希圖獲利,往往於船上載米帶去,並賣船而回。甚至有留在彼處之人,不可不豫為措置也。」又說「海外有呂宋、噶剌巴等處常留漢人。自明代以來有之,此即海賊之藪也。」「台灣之人時與呂宋地方人互相往來,亦須豫為措置。」(《聖祖實錄》卷二七○)江蘇巡撫張伯行奏請禁海,兵部與廣東、閩浙官員擬定禁海辦法,奏准實行。主要是:(一)呂宋、噶剌巴等處,不許商船前往貿易。東洋(日本)貿易照舊。(二)嚴禁出賣船隻到海外。違者,知情同去之人皆立斬。禁止販賣糧食出口。出洋船隻,每日每人只准帶食米一升、余米一升。如果超額,嚴拿治罪。(三)限制百姓外出謀生,禁止留居海外。有人留在外國,知情同去之人枷號三月。留下之人,行文國外,解回立斬。
一七一六年實行海禁後,極大地限制了海外貿易和沿海各省工商業的發展。對日本貿易,雖未做新的規定,但日本這時已實行「鎖國」政策,限制中國去日商船,由每年八十艘減為三十艘,並規定了貿易限額和多種限制手續。中日貿易因而大減。東南亞諸地,自晚明至清初,沿海各省大批居民前往留住墾荒或經營工商。海上來往頻繁。一七一六年禁海後,海上一片荒涼。西方國家的貿易商船,清朝「聽其自來,不許往販。」每年來華商船不過幾艘,影響遠不能與東南亞相比。
康熙帝禁海,旨在防範沿海人民反抗,但實行的結果卻又增加了沿海人民生計的困難,激化了矛盾,廣東普寧知縣藍鼎元著《論南洋事宜書》,論述閩廣形勢說,「閩廣人稠地狹,田園不足於耕,望海謀生,十居五六。內地賤菲無足輕重之物,載至番境皆同珍貝,是以沿海居民造作小巧技藝,以及女紅針黹,皆于洋船行銷。歲收諸島銀錢貨物,百十萬入我中土,所關為不細矣。南洋未禁之先,閩廣家給人足。游手無賴亦為欲富所驅,盡入番島,鮮有在家饑寒竊劫為非之患。既禁之後,百貨不通,民生日蹙。」又說:「一船之敝,廢中人數百家之產,其慘目傷心,可勝道邪?沿海居民蕭索岑寂,窮困不聊之狀,皆因海禁。」他最後認為:「今禁南海,有害無利,但能使沿海居民富者貧,貧者困,驅工商為游手,驅游手為盜賊耳。」(《鹿州初集》卷三)海禁之後,沿海工商被迫失業。藍鼎元的記述,大體上是符合實情的。
四、台灣農民起義
台灣遠在海疆,清朝設府統治,官吏的貪污刻剝,較陸上更加橫暴。康熙帝實行禁海後,為防範台灣人民與呂宋往來,統治極為嚴厲。一七二一年,台灣農民在朱一貴等領導下,舉行了大規模的武裝起義。
一七二一年春,台灣知府王珍在鳳山縣徵收糧稅,肆意刻剝,並逮捕入山伐竹的農民二三百人進行勒索。出錢者釋放,不出錢者重責四十大板,驅逐過海,趕回原籍。王珍又監禁因地震過後唱戲謝神的百姓四十多人,指為「無故拜把」治罪。台灣農民群情激憤,起義爆發了。
四月十九日,農民朱一貴、黃殿、李勇、吳外等五十二人在羅漢山焚表結拜,發動武裝起義。朱一貴原是福建漳州長泰人,一七一三年來到台灣。曾充當轅役,被革,以養鴨為生。康熙時期,東南地區民間一直流傳著明室後裔朱三太子的傳說。康熙帝禁海,民間流傳南洋有所謂「前明苗裔」也是原因之一。台灣起義者適應民間的傳聞,稱朱一貴為明朝皇室後人,推為領袖。起義群眾聚集一千餘人,以山竹製成尖槍作武器,占據岡山,樹立起義大旗,上寫「激變良民,大明重興,大元帥朱。」
駐台灣府城的清朝總兵歐陽凱得知起義的消息,急派右營游擊周應龍率領清兵四百及新港、目加留灣、蕭壠、麻豆四社的高山族兵丁前去鎮壓。岡山離府城僅三十里,周應龍進兵,第一天走了五里即駐軍,第二天走了十五里又止營。起義軍夜出,繳獲清軍鳥槍、藤牌等軍械甚多,周應龍隔溪相望,不敢出救。台灣各縣人民紛紛起義響應。南路起義軍由杜君英領導,在淡水檳榔林招集粵東種地傭工客民數百人起義,與陳福壽、劉國基等商議奪取台灣府庫,並派兵百餘人與朱一貴等聯絡。郭國正、翁義在草潭起義;戴穆、江國論在下埤頭起義;林曹、林騫、林璉在新園起義;王忠在小琉球起義,都願與朱一貴、杜君英合作,共同進攻台灣府城。二十七日,朱一貴、杜君英在赤山兩路夾攻清軍,擊斃千總陳元,活捉把總周應遂,周應龍愴惶逃入府城。朱一貴軍乘勝追擊;杜君英率領陳福壽、劉國基等軍進攻鳳山縣南路營,殺死把總林富。清守備馮定國自殺,參將苗景龍逃匿萬丹港漁寮,被起義軍搜獲處死。清軍戰敗的消息傳到台灣府城,文武官員各遣家屬連夜逃命,紛紛爭舟搶渡鹿耳門。
二十八日,總兵官歐陽凱、游擊劉得紫率兵千餘人,台灣協標水師副將許雲率兵一千五百人,紮營春牛埔。中夜自相驚擾,鎮兵四故,二十九日黎明清軍稍集。五月一日,朱一貴率領數萬起義軍來攻。劉得紫領兵在中路口堵截;歐陽凱、許雲率兵在春牛埔迎擊。朱一貴、杜君英合兵奮力衝殺,清軍把總楊泰為內應,刺歐陽凱墜馬。起義軍殺歐陽凱,擊斃副將許雲、游擊游崇功,生擒游擊劉得紫、守備張成。台協水師中營游擊張彥賢,左營游擊王鼎等率領殘兵敗卒,逃往澎湖;右營游擊周應龍等附商船逃歸內陸;台廈道梁文宣、知府王珍、同知王禮等盡驅港內商船漁艇出鹿耳門渡海。朱一貴率領起義軍占領台灣府城,開府庫,取金銀。又開紅毛樓(即荷蘭人所築之赤嵌樓),獲得貯存的原屬鄭成功的軍器,火藥、大炮、刀槍、彈藥無數。義軍北路賴池、張岳、鄭維晃、賴元改等也攻陷了諸羅,擊殺北路營參將羅萬倉。旬日之間,便摧毀了清朝在台灣的統治,取得了重大勝利。
五月三日,起義軍擁戴朱一貴稱中興王,建元永和,布告中外,申述反清復明的宗旨,號召全國人民推翻清朝。起義軍建立官職,有國師、太師、國公、將軍等稱號。派驍將鄭定瑞、蘇天威領兵三千,鎮守鹿耳門。
從台灣逃出的清朝文武官員,五月二,三日麇集澎湖。澎湖協標將弁,不知所措,家屬雜沓登舟,將渡廈門,被守備林亮制止。清水師提督施世驃見到逃往廈門的船隻,才知道台灣爆發了農民起義,急忙調兵渡海。浙閩總督滿保也趕到廈門,調南澳鎮總兵藍廷珍率領水陸軍鎮壓台灣起義軍。先後調遣到台灣的清兵共有一萬二千多人,大小船隻六百餘艘,舵工水手六千餘名。
清朝調兵反攻之際,起義軍內部已發生分裂。朱一貴軍紀嚴明,禁止淫掠。國公戴穆強娶民間婦女,被朱一貴處死。太師洪陣私賣起義軍信札,被朱一貴正法。杜君英原要立自己的兒子杜會三為王,遭到反對。杜軍不服從命令,擄掠婦女財物。被擄人口中有國公吳外的戚屬,吳外請求釋放,杜君英不理。朱一貴派楊來、林璉去勸他放回,杜君英將楊來、林璉捆綁。朱一貴與國公李勇、郭國正等整兵討伐杜君英。杜君英戰敗,挾持數萬人北走虎尾溪,至貓兒干屯札。起義軍戰士分裂成兩支,給敵人以各個擊破的機會。
清淡水營守備陳策,率淡水侯觀德、李直三等地主武裝,乘隙襲擊朱一貴。諸羅縣地主陳徽也率兵攻陷縣治。陳策派人赴澎、廈請求援兵,滿保、施世驃先後發兵一千七百人往援。各地地主武裝更加猖狂鎮壓農民起義軍。
六月十三日,施世驃等從澎湖出發,十六日抵鹿耳門外。起義軍一支由蘇天威率領據守險要,發炮抵抗,戰鬥十分激烈。清軍入鹿耳門,起義軍退守安平鎮,被清軍攻陷。朱一貴派楊來、顏子京、張阿山、翁飛虎率八千義軍反攻安平。十九日又派李勇、吳外等率數萬人再攻安平,遭到清軍夾擊。義軍喪失了主動地位,退保府治,沿岸列炮固守。
六月二十日夜,西港仔地主帶領清守備林亮官兵一千三百名,在西港仔登岸。二十一日晚,清南澳總兵藍廷珍自率水師五千五百餘人到西港仔與林亮等會合。次日分兵八路,向起義軍進攻。黃殿率領起義軍迎敵,遭到伏擊。起義軍當夜襲擊清營,又中埋伏,受到了嚴重挫折。
六月二十三日,藍廷珍進至蔦松溪,直逼府城。朱一貴率數萬義軍退走,清兵分為南北二路追擊。被起義軍俘虜的游擊劉得紫乘隙逃走,組織地主武裝,向起義軍進攻。陳策也率地主武裝與清兵會合。朱一貴率領千餘人退至溝尾莊。莊主楊石、楊旭、楊雄等已接受藍廷珍給與的守備、千總銜札,合謀誘捕朱一貴。閏六月初五日夜,楊旭齊集六莊的丁壯,以守護為名,將義軍所攜火炮用水灌濕,夜半大舉攻擊。起義軍從夢中驚醒,倉促反抗。朱一貴被楊旭的伏兵擒捉,吳外、陳印等突圍。藍廷珍審訊朱一貴,他昂然屹立,辱罵敵人,腿骨被打斷仍英勇不屈。後被押解到北京處死。杜君英父子被蘭廷珍招降,隨後也被解送北京處死。
朱一貴被捕後,起義軍餘部仍在王忠等領導下堅持鬥爭,一七二三年(雍正元年)四月王忠在鳳山境內被俘,起義軍全部失敗。
(四)太子的廢立與諸王紛爭
自一七○八年九月太子胤礽被廢至康熙帝病死的十多年間,圍繞著太子的廢立形成長期的紛爭。
一、胤禩謀立的失敗
康熙帝廢胤礽後,未立新儲。諸皇子及黨附諸臣密謀爭立。
康熙帝共有三十五子,其中十五子早殤,一子出繼,實有十九子。長子胤禔系惠妃納喇氏所生,故不得立為太子。二子胤礽出於康熙帝第一位皇后--大臣索尼之孫女赫舍里後。後生胤礽而卒。三子胤祉封郡王,四子胤禛、五子胤祺、七子胤祐、八子胤禩均封貝勒(六子胤祚早卒)。諸子各自結交權臣,招納門客,植黨互斗。胤禔不得立而心忌胤礽,康熙帝曾說他「黨羽甚多」,「聞各處俱有大阿哥之人」(《聖祖實錄》卷二三七)。胤禔並蓄養「飛賊」刺客,暗害異己。胤礽廢后,胤禔立即向康熙帝陳奏,請立八子胤禩。胤禩為良妃王氏所生,亦不出於正後。胤禔陳奏說:「相面人張明德曾相胤禩必大貴。」並說:「今欲誅胤礽,不必出於皇父之手。」(《聖祖實錄》卷二三四)康熙帝大怒,斥他「凶頑愚昧」。皇三子胤祉乘機揭發胤禔曾用喇嘛魘術謀害胤礽。康熙帝將胤禔革爵幽禁,張明德等凌遲處死。康熙帝傳諭:「如有人譽胤禩,必殺無赦。」胤禩被革去貝勒,為閒散宗室。
二、胤礽的再立
康熙帝廢胤礽時,曾說他「似有鬼物憑之者」。胤禔魘咒事揭發後,康熙帝曾召胤礽入見,釋禁居宮。說:「今胤礽之疾,漸已清爽,亦自知其罪」,並說胤礽以前的悖亂行事,俱由於索額圖父子(《聖祖實錄》卷二三五)。一七○八年十一月,康熙帝命滿漢大臣議立太子事。左副都御史勞之辨等,見康熙帝已釋胤礽,希圖迎合康熙帝的意旨,密奏復立胤礽為太子,說「乞速渙新綸,收回成詔,敕部擇吉早正東宮」。康熙帝見奏,不悅,斥勞之辨行為奸詭,革職回籍。擁胤禩的滿漢大臣又乘機推舉胤禩。滿大臣阿靈阿(遏必隆之子)、鄂倫岱(佟國綱之子)、揆敘(明珠之子)等貴族及漢人尚書王鴻緒等私下計議,舉胤禩。奏稱:「皇上辦事精明,天下無人不知曉,斷無錯誤之處」,已廢太子決不可改易,請立胤禩為太子。康熙帝不允,說胤禩「未嘗更事,近又罹罪,且其母家亦甚微賤」(《聖祖實錄》卷二三五)。
康熙四十八年(一七○九年)正月,康熙帝決意復立太子胤禩,因而又懷疑推舉胤禩的大臣,有人操縱,傳諭追查,說:「此事必舅舅佟國維,大學士馬齊以當舉胤禩默喻於眾,眾乃畏懼伊等,依阿立議耳。」(《聖祖實錄》卷二三六)佟國維是康熙帝生母孝康章皇后之弟,又是康熙帝第三位皇后佟佳氏之父,故稱為舅舅。佟佳後已死,無子。佟國維原屬漢軍旗,康熙初改隸滿洲鑲黃旗,曾仕內大臣、議政大臣。一七○四年以年老致仕。康熙帝予以寬免,不加深責,要他以後「不於諸王阿哥中結為黨羽」,「不有所依附而陷害其餘」(《聖祖實錄》卷二三六)。隨後,將大學士馬齊(滿洲鑲黃旗人)拘禁追究。
一七○九年三月,康熙帝舉行立太子的大典,宣告復立胤礽為太子。康熙帝同時也對其他皇子加封晉爵,以圖穩定局勢。八子胤禩已在胤礽被釋後即恢復了貝勒爵位,三子胤祉、四子胤禛、五子胤祺這時都由郡王晉封為親王。七子胤祐由貝勒晉封郡王。十子胤■封郡王。九子胤禟、十二子胤祹、十四子胤禵封貝子。
太子胤礽復位,諸皇子晉封,上距一七○八年九月廢太子,前後不滿半年。在這半年中,諸王大臣多陷入諸子紛爭之中,康熙帝反覆失措,朝廷更加動盪。朝鮮使臣閔鎮厚向朝鮮肅宗報告說:「胡人持皇帝陰事告外人無所隱。如乍廢太子,旋復其位;毆曳馬齊,仍官其子。處事已極顛倒」(朝鮮《李朝肅宗實錄》三)。
三、胤礽再廢與紛爭再起
康熙帝復立太子胤礽,多方扶植,作繼承皇位的準備。康熙帝曾說:「伊(指胤礽)所奏欲責之人,朕無不責。欲處之人,朕無不處。欲逐之人,朕無不逐。惟所奏欲誅之人,朕不曾誅。」「凡事如所欲,以感悅其心,冀其遷善也。」(《聖祖實錄》卷二五一)康熙帝去熱河行宮或到江南塞北巡視,太子胤礽即留居京師。一些滿漢大臣見太子胤礽繼承皇位的大勢已定,便紛紛依附到太子周圍。胤礽也結納臣僚門客,四處索取貨賄和美女,驕縱日甚。
一七一一年夏,康熙帝去熱河行宮(避暑山莊)。得密告,太子胤礽處有滿大臣多人聚飲,結為朋黨。康熙帝嚴查此事。十月間回京,即鎖拿都統鄂繕、兵部尚書耿額、刑部尚書齊世武、副都統悟禮等多人,斥責為依皇太子結黨。並指斥耿額乃索額圖之家奴,依太子結黨是要為索額圖復仇。康熙帝將此案交宗人府審理,並與貪污受賄案一併追查。審訊長達七個月之久,牽連臣僚多人。一七一二年四月定案,耿額、齊世武、託合齊等以受賄罪絞死。其他官員分別議處。康熙帝說「此等事俱因太子胤礽所致」,說他「不仁不孝,難於掩蓋。徒以言語貨財,買囑此等貪濁諂媚之人潛通信息,尤屬無恥之甚矣。」定案後,康熙帝隨即奉皇太后去熱河避暑,命太子胤礽隨行。刑部在京結案行刑。九月底,康熙帝返京,即傳諭諸皇子拘執胤礽。十月,將胤礽「廢黜禁錮。」(《聖祖實錄》卷二五一)太子胤礽自再立至再廢,不滿三年,此時已年近四十。康熙帝決意再廢太子,顯然是在懷疑太子黨形成,將會謀奪皇位。康熙帝傳諭說:「今之人善者少而惡者多。胤礽秉性兇殘,與惡劣小人結黨。胤礽因朕為父,雖無異心,但小人輩懼日後被誅,倘於朕躬有不測之事,則關係朕一世聲名。」(《聖祖實錄》卷二五一)康熙帝認定臣下善者少惡者多,對太子和臣僚疑慮重重。朝中臣僚也在太子廢立之爭中進退維谷,朝夕惴惴,至有「兩處總是一死」的流言。朝鮮使者向本國報告說:「皇帝心甚不快,頻有乖常之事,大小臣僚如在針氈。」(朝鮮《李朝肅宗實錄》三)。
康熙帝對太子胤礽,兩立兩廢。廢后又希冀再立。一七一三年,戶部尚書趙申喬疏請再立太子,康熙帝不准。一七一五年,拘禁中的胤礽借治病的機會,以礬水寫密信給宗室普奇,要普奇保舉他為大將軍,親信數人為將軍,託太醫傳遞。事被揭發,康熙帝將普奇治罪。一七一七年,漢人大學士王掞、御史陳嘉猷等相繼上疏,請復立胤礽。康熙帝怒加申斥,指為「植黨希榮」,充軍西北(王掞以子奕清代戍)。一七一八年翰林院檢討朱天保(滿人)奏稱「儲位重大,未可移置如棋」,力言胤礽仁孝,請復立為太子。康熙帝斥責說:「爾雲二阿哥仁孝,爾何由知之?」竟將朱天保處斬。朱天保父朱都納,曾任兵部尚書,年老致仕,因助天保上奏,也被枷示幽禁。朱都納婿戴保也因參預此事,被處死。
八皇子胤禩原來謀立不成。胤礽被廢後,胤禩又謀繼立,被康熙帝察覺。一七一四年十一月,康熙帝出巡塞外,駐蹕遙亭。胤禩往祭亡母,遣太監赴遙亭向康熙帝請安。康熙帝大怒,指為「藐視朕躬」,在帷帳前將所遣太監夾訊,追查胤禩黨羽事。隨即傳諭諸皇子,指斥胤禩原曾謀殺胤礽,並說:「胤禩仍望遂其初念,與亂臣賊子等結成黨羽,密行險奸,謂朕年已老邁,歲月無多,及至不諱,伊曾為人所保,誰敢爭執,遂自謂可保無虞矣。」「朕恐後日必有行同狗彘之阿哥,仰賴其恩,為之興兵構難,逼朕遜位而立胤禩者。」(《聖祖實錄》卷二六一)康熙帝時刻擔心皇子發動政變,指胤禩為「大奸大邪」,嚴加監視。
十四皇子胤禵在一七一八年受命為撫遠大將軍,進討準噶爾部。出師前,康熙帝親自授印,並命用正黃旗纛。朝中因而傳言,允禵已「默承儲眷」。皇位繼承遷延未決,朝臣議論紛紜。
四、胤禛繼位
在皇子爭奪儲位的鬥爭中,圖謀繼立的皇四子胤禛在康熙帝面前亟表恭順,不露形跡,暗中結納朝臣,多方活動。
胤禛母烏雅氏,護軍參領威武之女,並非出身顯貴,在妃嬪中地位低微。一六七八年十月生胤禛,次年,始為德嬪,一六八一年進為德妃。一六九八年,胤禛二十一歲,封貝勒。一七○八年十月,康熙帝向諸王大臣論及諸皇子優劣,說:「惟四阿哥,朕親撫育,幼年時微覺喜怒不定,至其能體朕意,愛朕之心,殷勤懇切,可謂誠孝。」胤禛隨即上奏,稱「頃者復降褒綸,實切感愧。」並說「喜怒不定四字,關係臣之生平」,請求諭旨內「恩免記載」。康熙帝再傳諭,說是「偶然諭及,無非益加勉勵之意。此語不必記載。」十一月,康熙帝已決意復立胤礽,傳諭諸皇子及諸王大臣說:「前拘禁胤礽時,並無一人為之陳奏。惟四阿哥性量過人,深知大義,屢在朕前為胤礽保奏。似此居心行事,洵是偉人。」胤禛知胤礽廢立不定,急忙陳奏否認,說:「臣奉皇父諭旨,謂臣屢為皇太子胤礽保奏,臣實無其事。皇父褒嘉之旨,臣不敢仰承」(《聖祖實錄》卷二三五)。次年春,康熙帝復立胤礽為太子,並加封諸皇子,胤禛晉封為雍親王。
胤禛為雍親王時,已年逾三十。倚信滿人戴鐸為之謀畫。戴鐸勸他「戒急用忍」,說「我主子(指胤禛)天性仁孝,皇上前毫無所疵。其諸王阿哥之中,俱當以大度包容,使有才者不為忌,無才者以為靠。」胤禛不僅招納門客、結交權臣,也力求與兄弟諸王和睦相處,不露謀位的跡象。一七一三年,康熙帝再次廢胤礽後,戴鐸寫密信給胤禛,說「當此緊要之時,誠不容一刻放鬆也。否則稍為懈怠,倘有高才捷足者先主子而得之,我主子之才智德學,素俱高人萬倍,人之妒念一起,毒念即生,至勢難中立之秋,悔無及矣。」(《文獻叢編》第三輯)胤禛與戴鐸加緊暗中活動。理學名臣李光地在太子廢立中超逸避禍。康熙帝幾次問他,他只是說建儲大事「惟宜聽天心獨斷,臣何敢遽贊一詞。」康熙帝再廢太子後,更加倚信李光地,說「大臣中每事為我計萬世者,惟此一老臣耳。」(《李光地年譜》)一七一六年,李光地告假回福建故鄉。康熙帝特召晉京,商議建儲大事。戴鐸得知消息,急去李光地處密謀立胤禛共享富貴。事後,他向胤禛密報,說:「奴才聞知驚心,特於彼處(指李光地)相探。彼雲目下諸王,八王最賢等語。奴才密向彼云:八王柔懦無為,不及我四王爺聰明天縱,才德兼全,且恩威並濟,大有作為。大人如肯相助,將來富貴共之。彼亦首肯」(《文獻叢編》第三輯)。
一七一七年十一月,康熙帝召集諸皇子及滿漢大學士、學士、九卿、詹事、科、道等入宮,傳長篇口諭。康熙帝說他年將七旬,在位已五十餘年。「自康熙四十七年大病之後,過傷心神,漸不及往時。」他歷敘梁武帝為侯景所逼,隋文帝不能預知煬帝之惡以至宋太祖燭影之類的疑案,然後說:「死生常理,朕所不諱。惟是天下大權,當統於一。十年以來,朕將所行之事,所存之心,俱書寫封固,仍未告竣。立儲大事,朕豈忘耶?」最後說:「若有遺詔,無非此言。」(《聖祖實錄》卷二七五)康熙帝在此諭中暗示他已定計立儲,告誡皇子諸王大臣勿謀廢立,只是並未將繼承者言明。
一七二二年(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六十九歲的康熙帝在寢宮病死。死後,宮中傳出遺詔,內稱「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聖祖實錄》卷三百)雍親王胤禛(清世宗)奉詔即位,改明年年號為雍正。李光地已在康熙五十七年病死。雍正帝即位後,追封為「太子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