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 · 第二十章 北宋與外族
一、北宋的外患
(一)宋的國策及其影響
宋自太祖代周,定都開封(今河南開封市),下傳八帝至欽宗,于靖康二年(1127)為金人俘虜北去。同年,高宗即位於南京(今河南商丘縣),改元建炎。其後,又徙都於臨安(今浙江杭州市)。高宗下傳九帝至帝昺,於祥興二年(1279)為元人所逼,蹈海而死,宋也跟著滅亡。後世史家,把宋的歷史分成兩個時期:從太祖建隆元年(960)到欽宗靖康元年(1126),稱北宋,凡一百六十七年;從高宗建炎元年(1127)到帝昺祥興二年(1279),稱南宋,凡一百五十三年;合計三百二十年。
宋朝雖然大致統一了中國的本部,結束了五代十國七十餘年的分裂割據之局,卻從來沒有強盛過。它受著若干外族的侵略,歷盡迫害屈辱,最後更亡於外族。這固然由於歷史給予它的負擔過分沉重,諸如契丹人的熾盛,十六州的喪失等;但主要還在宋人的無法振作,這又與宋的國策有極密切的關係。因此在談到宋的外患之前,必須先說明宋的國策和它的影響。
宋的國策,簡言之是「強幹弱枝」。其基本原則,約有二端:一是中央集權,使中央的各項權力如軍、政、財、法等權都超越地方。二是提倡文人政治,嚴禁武人干政,其目的在痛糾唐末五代武人亂國的弊病。周世宗是這個政策的草創者,宋太祖則把它推行得更為徹底。從太祖起,這個政策一直是宋的國策,為宋室所謹慎遵行,直到滅亡而後已。至於太祖為厲行國策所做的重要工作,則是整頓禁軍和削弱藩鎮。
禁軍是太祖攫取皇位的工具,深怕其他將領也加以利用,因此他即位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整頓禁軍。他首先排除禁軍中異己的重要將領李重進等,並撤銷「殿前都點檢」一類的要職,改以其弟匡義(後改名光義)為殿前都虞侯,統領禁軍。但當時他的故人石守信、王審琦、高懷德等人,都分典禁兵,在禁軍中頗有潛勢力。建隆二年(961)七月,太祖於酒宴間婉勸他們辭職,諸人從命,均改授節度使。至此禁軍中的可慮分子,完全肅清。其後太祖更積極整飭禁軍軍紀,嚴懲其中的不法之徒,禁止組結義社。並大加簡校,淘汰冗弱;招集全國各地的精兵,以為補充。此外更定禁兵分番戍守郡縣,以防士卒驕惰。禁軍自經這番整頓後,成為一支精強而可靠的隊伍,不再是野心軍人倡亂的資本。
與整頓禁軍並行的,是削奪藩鎮的權力。太祖最初的辦法,是凡遇節度使來朝,即把他遷移別處,使其脫離原有的地盤憑藉。五代時,藩鎮處理軍務的文官,多以武人充任,至此也改用文人。稅收方面,則由中央派官至鎮,分主其事,以杜過去重斂人民的弊端。此外對藩鎮軍人的濫用刑罰,也力加糾正。到禁軍徹底整頓後,對藩鎮的管制,益趨積極。五代時,節度使多枉法殺人,中央置而不問,刑部幾乎無事可辦。建隆三年(962),太祖命諸州對死刑案件,行刑之前,必須將案由奏聞中央,交刑部詳覆。財賦方面,太祖於乾德二年(964),命諸州所收的賦稅,除供給本州的用度外,其餘錢帛,均須輦送京師。吏治方面,太祖嚴禁諸州首長以私人典掌要職,每州並置通判,以監察州政,而舊有節度使出缺時,更漸以文人代之。於是各項大權,悉歸中央。開寶二年(969),宋室把若干五代殘餘的藩鎮,加以撤銷,「強幹弱枝」的國策,至此完全實現。[參看蔣復璁《宋代一個國策的檢討》(載《大陸雜誌》九卷七期)]
太祖的這套辦法,在當時的確不失為救時良藥,它把五代的擾攘之局,一變而為太平之世,自有其不可抹煞的價值。但太祖以後的皇帝們,只知墨守成法,不能因時制宜,因此末流所及,生出許多弊端。太祖雖以加強禁軍為「強幹」的要務,但當時藩鎮的武力猶強,節度使大多數仍為武人,地方的武力雖不足與中央抗衡,但保境禦敵,尚不必全賴禁軍。到太宗即位,繼續削弱藩鎮,太祖時所建的藩鎮,大都於太宗初年撤銷。太宗並下詔規定節度使所轄的土地,只限一州,余土均直隸中央。從此中央益強,地方益弱,漸至失去平衡。其後太宗以禁軍伐遼,兩度失敗,全國遂無可用之兵,乃至國勢驟弱,外患益深,最後不得不屈膝求和。太宗以後諸帝,仍然堅守這個政策,一味擴充禁軍,但只著重數目的增加,而不重素質的改進,漸至中央與地方並弱。神宗雖然變法,但已積習難改,徒自造成政治上的黨爭,而國事益不可為。
「強幹弱枝」的國策造成的另一病象是重文輕武,這病象自太宗時起日益顯著。由於宋室信用文人,科舉為世所重,成為士人競趨的對象;相反的,軍人遭受卑視,其素質及社會地位,也因而日益低落。宋代的兵多而弱,與此大有關係。此外宋室對統兵將帥的猜防,也始終不懈,對於具有勇略的將領,疑忌尤深。所信用者大都才調平庸,不足制敵。而統兵大員,也多用文官,以沒有戰陣經驗的文人主持軍事,自然敗事者居多。北宋以文人統兵的,最著名的要推韓琦、范仲淹,但韓、范主持對西夏用兵,事實上並無功效。有時宋室更用近臣及宦官領兵作戰,結果自然更糟。
總之,「強幹弱枝」的國策,對宋初的國情是適合的,但因宋室墨守舊規,一成不變,漸至發生重內輕外、重文輕武的流弊,終致無法應付強鄰環伺的局面,造成偏安亡國的悲劇。
(二)宋遼的戰和
宋太祖時,因致力內部的統一工作,對遼採取守勢,聽任遼人與中國自由貿易,遼人之來華者,也甚受優待。當時遼穆宗在位,他為人荒亂嗜殺,政治不修。開寶二年(969),穆宗為近侍所殺。景宗(名賢,世宗次子,969~982)繼位,國力一時尚難恢復,因此頗能與宋相安。七年(974),遼要求與宋修好,太祖許之。次年,雙方互遣使節,但太祖對燕雲失地,並未忘懷。這塊土地對宋的國防,具有無可比擬的重要性,它的喪失,使宋的東北國防線,露出一個大的漏洞。敵人可以隨時自這個漏洞,沖入宋的內地,直接威脅宋的首都。太祖曾致力於積貯財帛,以為來日收復失地之用。不過終太祖之世,宋遼並無大規模的衝突,直到太宗時,雙方才展開大戰。
太宗於太平興國四年(979)正月,親征北漢,遼遣師援之,為宋所敗,兩國之好遂絕。五月宋滅北漢。太宗欲乘勝恢復燕雲,乃於北漢滅亡後,立即率軍伐遼。宋出師後,連下東易州(約在今河北徐水、定興二縣界內)及涿州(今河北涿州市),直至幽州(今北京大興區)城下,圍攻踰旬。遼以大將耶律休哥赴接,大敗宋師於高粱河(今北京西直門外),太宗乘驢車逃遁,為流矢所中,僅以身免。十八年後,太宗便因箭創發作而死。
宋遼第一次幽州之戰作戰經過示意圖。宋太平興國四年(979),北宋滅北漢後,宋遼直接對峙。滅北漢時,宋軍數十萬屯兵太原,宋太宗決定乘勝收復燕雲十六州,主攻重鎮幽州,企圖一下幽州,其餘各州震動,然後再行全部收復。趙光義親率大軍於五月越太行山東進,六月進占金台,遼岐溝關、涿州守將投降。六月二十一日宋軍進抵幽州城南,一部北進到得勝口,初戰殲敵千餘,但遭遼軍襲後背,宋軍失利南轍。六月二十五日,宋軍四面圍攻幽州城。七月初,遼軍兩路進援,第一路援軍與宋軍在高粱河激戰,遼軍失利;第二路援軍繼至,城內遼軍亦出城列陣,宋軍不能支持,軍潰南還,遼軍追至涿州,不能及,返回。宋遼第一次幽州之戰以宋的失敗告終。此役,宋軍出兵方向單一,未能出兵幽州北面配合牽制遼軍;二對幽州堅城估計不足,未能控制一部預備兵力,沒有完備的打援準備,只顧全力攻城,終遭遼軍拊擊,全軍潰敗。
高粱河之役後,宋遼在邊境上的衝突,仍不止息,但雙方都無多大進展。雍熙三年(986),太宗再度伐遼。這時遼景宗已死,聖宗(名隆緒,景宗長子,983~1031)幼弱,宋因而伐之。宋師分三路挺進,東路曹彬、米信出雄州(今河北雄縣),中路田重進出飛狐(今河北淶源縣),西路潘美、楊業出雁門(今山西代縣)。最初三路均獲克捷,得地甚多,計東路克新城(今河北徐水縣西南)、固安(今河北固安縣)、涿州,中路克飛狐、蔚州(今河北蔚縣),西路克寰(今山西朔州市東)、朔(今山西朔州市)、雲(今山西大同市)、應(今山西應縣)四州。繼而東路自涿州直搗幽州,又為耶律休哥大敗於岐溝關(今河北易縣拒馬河北)。東路既敗,中西兩路也被迫退師,所得之地,復陷於遼。而宋的名將楊業,也於此役陣亡。宋的國勢大挫,從此無力再作大規模的北伐。
遼宋第二次幽州之戰作戰經過示意圖。雍煕三年(986)正月,宋趁遼幼主在位,蕭後執政,大起三路攻遼:東路曹彬、米信率主力趨涿州、新城;中路田重進自定州北上趨飛狐口;西路潘美自雁門趨雲州。宋意圖西路取雲、應諸州,主力向幽州佯動,趁遼重兵備御,中、西路軍全力發動,東進會師,再迂迴至幽州之北,合攻幽州。遼方面,出一部西線牽制,主力尋宋軍決戰。部署如下:耶律休哥南下阻擊東路曹彬;耶律斜軫一部出幽州西進援山後,阻擊中、西路宋軍;耶律勤德守備平州海岸,備宋水師。
宋三路初均順利:中路自定州沿滱水(今河北唐河)北上,連克飛狐口、靈丘、蔚州;西路先在寰州破遼軍,迫降朔州、應州守將,四月克雲州;東路主力一部由米信率領,自雄州渡巨馬河,破遼軍於新城,一部曹彬率領,克固安、涿州。遼耶律休哥採取守勢,消耗宋軍,同時派兵至宋後方,斷其糧道。曹彬軍屯涿州十多天後,糧盡南轍,退回雄州,補充後,見西、中兩路順利,又北渡巨馬河,向涿州進攻。到達後,聞蕭後大軍南進,害怕被遼鉗擊,向西南撤退,耶律休哥縱軍追擊。五月初大敗宋軍於岐溝關,再敗宋軍夜涉巨馬河之時,宋殘部退回高陽。遼軍騰出兵力長驅西進,轉攻宋西路軍,收復被宋占領的諸州,全殲宋楊業一部。宋中路田重進部順利返回。
此役宋軍失利,原因有多個方面:戰爭在遼境內進行,宋以客犯主,且幽州又為遼土田豐饒、人口稠密地區,遼軍既有堅城可資固守,又有地利可依,宋未能盡絕遼增援道路,導致遭敵夾擊;宋主出於對武將的猜忌,未能盡予兵權,致使面對強敵,突將無前;東路主力初則輕敵冒進,退則舉止失措,各路亦未能協同;宋軍缺乏在大平原上和遼騎兵對決時的裝備、訓練與經驗,雖有打援預備,但未能阻止敵騎兵突擊。終導致第二次幽州決戰失利。此後至宋滅亡,再未有北伐之師,終未能收復燕雲十六州。
五代宋期,遼因穆宗失政,國勢稍弱。因此,周世宗得以克復三州,宋也得以整頓內部,致力於統一大業。及景帝立,留心庶政,任用賢臣,國運又趨隆盛。而宋因多年修養,勢亦不弱,兩強相遇,遂有高粱河的決戰,結果宋敗。太平興國七年(982),遼景宗死,聖宗繼位,時年十二,由帝母蕭太后主政。蕭太后頗有才識,內則選賢任能,修明法度,外則委任耶律休哥,主持南面軍事,專意對宋。她又於漢地施行科舉,簡拔人才,並勸課農桑,表揚孝友;以推行漢化為手段,博取漢人的擁戴。其後岐溝關再敗宋師,其勢至於全盛。而宋則一蹶不振,主和之議漸盛,終致對遼訂下屈辱的條約。
岐溝之役後,遼採取報復手段,時常遣兵寇宋,河北河東之地,屢被其禍,宋曾兩次向遼乞和,均為所拒。至道三年(997),太宗死,子恆即位,是為真宗。真宗即位之初,主和之論益盛,真宗曾命疆臣為遼試探和議,未得要領。景德元年(1004),遼聖宗奉蕭太后大舉入侵,自瀛州(今河北河間市)南下,直抵澶淵(今河南濮陽市西南)。澶淵距開封僅三百里,因此朝野震動,紛議遷都,真宗為人怯懦,不能自決。當時惟宰相寇準、畢士安主張親征,真宗採納他們的建議,渡河至澶州(今河南濮陽市),宋師士氣大振。其實真宗並無作戰的決心,仍隨時相機求和。既而遼大將撻覽,以輕騎略地,中伏而死,遼人氣亦稍奪。蕭太后乃聽宋降將王繼忠的勸告,與宋言和。繼忠為真宗在藩邸時的親信,於咸平六年(1003)為遼所俘,甚為蕭太后所器重。他一心想使宋遼和好,因而力主罷兵。宋方則由畢士安(也是真宗藩邸舊人)主持一切,並派曹利用赴遼帳議和。結果宋許歲遺遼絹二十萬匹,銀十萬兩,遼主呼真宗為兄,其議始定,這就是所謂的「澶淵之盟」。寇準初即反對和議,繼則主張提出有利的條件,均未為真宗採納,事實上,他並不是這次盟約的主持人。這次和議,宋的損失雖不算大,卻是有宋以來空前未有的對外屈辱。[參看蔣復璁《宋真宗與澶淵之盟》(載《大陸雜誌》二十二卷八、九、十期)]
澶淵之盟後,宋遼雙方保持和平達一百一十七年(1005~1211)。遼於訂盟後,大舉華化,內政進步甚遠。而真宗聽信讒言,罷斥寇準,對此次結盟,亦深感恥辱。但他的雪恥方法,只是自製符瑞,表示天命所歸,用以博取遼人的恭敬。大中祥符元年(1008),有「天書」下降,書中略謂真宗至大至孝,能承祖先之業。同年,真宗到泰山行封禪禮,往返四十七日,費錢八百三十萬緡。封禪後,又建玉清照應宮以安置天書,日役數萬人,歷時七年始成。這種自欺欺人的舉動,結果並未博得遼人的尊重,卻把太祖太宗兩朝的積蓄,耗費淨盡。
宋遼的和平時期,雖然維持甚久,其間也曾發生兩次小的糾紛,每次糾紛的結果,總是宋方吃虧,不過還沒有兵戎相見。第一次糾紛在仁宗(真宗子,名禎)時。仁宗於乾興元年(1022)繼真宗而立,他在位期間,西北的夏興起,連年寇邊。這時遼興宗(聖宗子,1032~1055)在位,國內承平,因而時思南侵,希望奪回為周世宗所取去的瓦橋關以南之地。慶曆二年(1042),遼遣使索地。宋以新敗於夏,北邊武備又廢弛已久,勢難用兵,因此舉朝惶恐。宋遣富弼赴遼答聘,弼見興宗後,力言敗盟的非計,結果宋增歲幣銀十萬兩,絹十萬匹,盟約才得維持。
至神宗時,糾紛又起。煕寧七年(1074),遼道宗(興宗子,1056~1101)遣使至宋,謂宋河東路沿邊,增修戍壘,侵入蔚、應、朔三州界,請求重新劃界。宋遣官會勘三州地界,議久不決。次年,遼又遣使催促,宋室讓步,疆界始定。沿蔚、應、朔三州邊境,東西數百裡間,界限不明處,宋地均有損失。此後雙方又保持了二十年的和平,直到徽宗宣和四年(1122),始再度掀起戰爭。
(三)西夏的興起
夏是党項人所建的國家,因位於宋的西北,故通稱西夏。西夏王室的遠祖為拓跋赤辭,據黃河上源之地。唐貞觀初,赤辭率部歸唐,太宗賜姓李氏,從此職貢不絕。高宗時,因受吐蕃侵逼,請求內徙,唐居之北邊。其後裔有居夏州(今陝西橫山縣西)者,號平夏部。唐末,平夏部酋拓跋思恭以討黃巢有功,授定難節度使,鎮夏州,所轄地區,有銀、夏、宥、靜、綏五州,約當今陝西省北部(延水以北)及內蒙古南部(今內蒙古鄂爾多斯烏審旗一帶)。唐並賜思恭姓李氏,封夏國公。其後思恭子孫皆以李為姓,世有其地,歷五代直至宋初,均受中國羈縻。太宗太平興國五年(980),其國主李繼捧立,因與宗族不協,無法撫輯,乃於七年(982)入朝,留居京師,並獻五州之地。李氏族人不願,繼捧族弟繼遷,率其族人竄至地斤澤(今伊金霍洛旗西南),屢次寇擾銀夏,宋師討之不克。雍熙三年(986),繼遷降遼,遼封之為夏國王,並妻以宗女。其後數年,繼遷挾遼人之勢,時為宋患。宋於是復以繼捧為定難軍節度使,委以舊地,以招繼遷。並賜繼捧姓趙,更名保忠。
其後繼遷詐降於宋,宋以之為銀州(今陝西米脂縣西北)觀察使,並賜姓名曰趙保吉。不久繼遷復叛,繼捧為其所誘,亦有叛意,但為宋師所擒。至道二年(996),宋遣李繼隆等大舉討繼遷,繼遷敗遁。次年,太宗死,真宗繼位,繼遷上表求銀夏故地,願為宋備邊;宋復授繼遷為定難節度使,但繼遷寇掠如故。咸平五年(1002),繼遷攻陷靈州(今寧夏靈武市)。次年,攻西番(即吐蕃),取西涼府(今甘肅武威市)。同年,繼遷為西番所敗,中流矢而死。其子德明繼立,於景德三年(1006)奉表歸順,宋封之為西平王。但德明仍與遼交通,受遼封為大夏國王。德明在位三十年(1003~1032),一意休息,事宋頗謹,以是宋西陲暫安。至其末年,因國力已足,乃西向發展。當時河西地區,大部為回鶻人所據,仁宗天聖六年(1028),德明子元昊擊敗回鶻,取甘州(今甘肅張掖市),於是西夏益強。
明道元年(1032),德明死,子元昊繼立。元昊雄毅多略,曾勸德明勿臣事宋,德明不許。到他嗣立,乃大肆拓土。他西擊回鶻,盡取河西之地,東則掩有河套地區的大部。其境域東據黃河,西至玉門關,南臨蕭關(今寧夏固原市東南),北至沙漠,約有今寧夏的全部,甘肅、內蒙古二省的大部和陝西、青海二省的一小部。元昊深慕漢化,他即位後,模仿中國制度,改革政府的組織。命官則蕃漢並用,曾有不少漢族士人,因在國內不得意而投效於他。他命人創製夏國文字,並以夏文翻譯漢文及佛教經典。寶元元年(1038),元昊稱帝,國號大夏,定都於興慶府(今寧夏銀川市)。此後,他竭全力以侵宋,終於發生大規模的戰爭。
西夏武士,彩繪木板畫,甘肅武威市西郊林場出土。
元昊稱帝後,宋命夏竦、范雍經略西夏,並削除元昊的賜姓及官爵。康定元年(1040),元昊攻延州(今陝西延安市寶塔區),大敗宋軍,宋改派韓琦、范仲淹等主持對夏軍事。最初二人戰略不同,韓主張深入直搗,速戰速決,范則主張營田屯兵,作持久戰。慶曆元年(1041),韓琦遣大將任福討元昊,至好水川(今名甜水河,在寧夏隆德縣東),陷入夏人包圍,全軍盡沒,宋軍死者萬餘人。此役之後,西夏氣焰大盛,剽掠不已。韓范乃同心協力,專意拒守,邊防始漸鞏固。元昊雖屢勝宋師,但國土貧瘠,人財俱乏,也不堪久戰,又貪宋的歲賜,因此於三年(1043)向宋乞和,宋許之。次年,元昊上表稱臣,宋封其為夏國王,並歲賜夏銀七萬二千兩,絹十五萬三千匹,茶三萬斤。[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五二「慶曆四年十月」]此後西夏雖名義上為宋的臣屬,事實上仍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國家,而宋於戰爭期間,大肆擴軍,禁軍從四十餘萬增至八十餘萬,兵費與戰費,把宋室弄得府庫空竭,造成財政上的嚴重危機。
宋、遼、西夏疆域圖
西夏自李繼遷降遼後,累世受遼冊封,歲時貢獻,臣事甚謹,夏的猖獗,與遼的支持大有關係。德明時,遼興宗以公主下嫁元昊,及元昊嗣位,對遼漸不聽命,待遼公主亦甚薄,因此積成嫌隙,漸至決裂。慶曆四年(1044),遼興宗親征元昊,深入夏境,夏人堅壁清野,大敗遼軍。八年(1048),元昊為太子寧令哥所弒,宋復封元昊幼子諒祚為夏國王。皇祐元年(1049),遼興宗又自將伐夏,仍無法獲得決定性的勝利。次年,遼夏講和,夏仍向遼稱臣。
諒祚雖受宋冊封,仍侵擾宋境,但甚少收穫。治平四年(1067),諒祚死,子秉常立,又復寇宋,亦無大功。當時神宗初立,頗思伐夏,因此加意儲積,待機大舉。元豐四年(1081),宋遣大軍五路攻夏,夏人仍采堅壁清野的戰略,宋軍雖深入,終於無功而還。次年,宋又以徐禧築永樂城(今陝西米脂縣西),以困夏人。夏人來攻,數日城陷,徐禧敗死。此役凡死將校數百人,士卒役夫二十餘萬,西邊軍備,損失殆盡,從此宋人無力再對夏用兵。
哲宗元祐元年(1086),秉常死,子乾順立。夏仍以遼為援,屢寇宋邊。徽宗政和五年(1115),宋遣劉法、劉仲武等大舉伐夏,為夏所敗。其後數年,宋夏連兵不解,互有勝負。及至宋室南渡,宋夏之間,因有金人的阻隔,從此不再有和戰的關係。
二、宋室的圖強
(一)變法的醞釀
宋代對外的戰爭,屢次失敗,至於納幣餌敵,勉強維持一個暫安的局面。而其內部的經濟危機,也日深一日,政府終年鬧窮,漸至無法支持。這種危機的造成,並非由於皇室的窮奢極欲,最主要的原因,是財政的入不敷出。政府最龐大的支出,約有三項,即歲幣、軍費和官俸,尤以後兩項浪費最大。換句話說,冗兵和冗吏,造成宋室財政上的嚴重危機;而冗兵和冗吏的產生,又與宋室「強幹弱枝」的國策,有著密切的關係。
冗兵的情形,是兵的數目愈來愈多,而素質愈來愈差。太祖末年,全國有兵不過三十七萬,到仁宗時,全國兵數增至一百二十五萬,其中禁兵占八十二萬。英宗時,兵數略減,但仍有一百一十六萬,其中禁兵占六十六萬。從太祖到仁英時代的百年間,兵額竟增加三倍以上。[見《宋史》卷一八七《兵志》「禁軍上」]軍隊的來源,絕大部分來自召募,其分子多半是無業游民和負罪的亡命者,每遇荒年,朝廷更以招兵為救荒的手段。以這類分子組成的軍隊,又不勤加簡校,其素質的低劣,自可想見。宋代軍隊之多,固然由於外患,而宋室為推行國策,一意擴充禁軍,也是主要原因之一。據宋人的統計,英宗時的軍費,約占中央政府全部歲入的六分之五。
冗官由於宋室的重文輕武而造成。宋代科舉,以進士科為主,及第者立即任官,待遇遠較唐代為優,錄取名額也遠較唐代為多。唐代進士科歲取不過數十人,宋代雖為三年一試,但錄取多至數百人,其高第者,多仕至公輔。至於官吏的俸祿,宋初甚薄,真宗以後,逐漸增添,漸至異常優厚,此外更時有額外的恩賞。又有所謂恩蔭,某人任大官,其子孫甚至異姓親屬及門客,均可獲得官祿,因此官吏愈來愈多。真宗時,全國的官不過一萬餘員。到英宗,增至二萬四千員;宗室吏員,也有一萬五千人。官吏的俸祿既厚,員額又多,自然造成財政上的沉重負擔。宋室外困於敵國,內困於兵財,逼得它不得不尋求解決之道。
宋室的大舉變法,在神宗時,新法的主持者是當時的宰相王安石。但在神宗以前,尚有一段醞釀時期。至遲在仁宗慶曆時,就有人主張革新政治,但因士大夫積習已深,群起反對,轉眼便煙消雲散。到神宗時,由於神宗本人的決心,加上王安石的學識魄力,才展開大規模的改革。這裡先說慶曆變政的經過。
慶曆變政的發動者,是當時的大臣范仲淹。仲淹,蘇州吳縣(今江蘇蘇州市)人,少孤貧,讀書於僧寺,每以天下為己任。他於真宗時舉進士,仁宗初,任大理寺丞,即曾上書倡言改革,但未為朝廷所採納。其後西夏叛亂,宋派他主持軍事。慶曆三年(1043),夏事稍緩。八月,他受任為參知政事(副相),與韓琦、富弼共同執政。仁宗屢次催促他們條陳革新政治的意見,仲淹因此提出十項改革原則,那就是有名的「十事疏」。他所說的十事,歸納起來,可分三項:一是澄清吏治,包括五事,即明黜陟,抑僥倖,精貢舉,擇官長,均公田。二是強兵富民,包括三事,即厚農桑,修戎備,減徭役。三是厲行法治,包括二事,即覃恩信,重命令。他認為欲求攘外,必先安內,安內的辦法,必須從澄清吏治下手。
宋代的吏治,有兩項極不合理的制度,即磨勘與任蔭。磨勘是一種官吏升遷的辦法,規定文資三年一遷,武資五年一遷,不限內外,不問勞逸,均可循資晉級。這種辦法的最大弊端,是賢與不肖並進,甚至賢者被排擠以去,不肖者坐至高官。至於任蔭制度之濫,已在前面說過。仲淹所說的明黜陟,抑僥倖,便是指這兩種制度而言。因此他主張嚴訂考績之法,無功不擢;各項恩蔭,也主張大加減損。精貢舉,主張於各地廣興學校,作育士人;應試者不僅須藝業及格,並須稽考其平日行誼;試進士者以試策論為主,其次始試詩賦。擇官長,主張先後遴選各路的按察使入手,再以按察使甄別各路的官吏。均公田,主張對政府頒給州縣的職田,平均分配,使地方官無論大小,均得以厚祿而盡職。厚農桑,主張由政府幫助農民興利除害,如開河渠,築堤堰等。修戎備,主張恢復府兵制,先於近畿實施,然後漸及於諸路。減徭役,主張省並戶口稀少的縣邑,以減省其地人民的徭役。
仁宗對仲淹的建議,甚表採納,卻引起士大夫的絕大反感。自宋興到仁宗的百年間,士大夫受政府種種優待,變成特權階級,大家都安於現狀,以保持其既得權位。仲淹的革新計劃,等於完全剝奪他們的特權,自然群起反對,因此仲淹在怨謗叢集的情勢下,倉皇求去。他於慶曆三年(1043)八月任參知政事,次年六月,即被迫離職,出巡西北邊。五年(1045)初,罷參知政事,實際在職尚不到一年。他的改革方案,在他的任內所略能實行的,只有改善科舉、選擇官吏等一二項。其餘或甫有端緒,或未及經辦,即告擱置。到他罷職後,連他在任時所實現的,也一起恢復原狀。他曾有兩句傳誦至今的名言:「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從這兩句話,可以看出他的抱負,可惜當時與他具有同樣抱負的人太少了。他的不能盡用其才,固然是他個人的不幸,也是宋室的不幸。
(二)王安石變法
仁宗死於嘉祐八年(1063),侄曙繼位,是為英宗。仁宗在位四十一年,英宗在位四年,在這四十五年間,宋帝國表面像是治世,其實內部的危機日深,財政的拮据,使中央政府簡直無法支持。雖然仁宗英宗都不失為賢君,但因理財無力,又無大刀闊斧的改革魄力,乃至「雖儉約而民不富,雖憂勤而國不強」。到神宗時,宋的政治已至非變不可的地步。神宗的個性,遠較仁宗為強毅,因此他能獨排眾議,任用王安石,對政治作全盤的改革。
宋神宗,佚名繪。
神宗名頊,英宗子,於治平四年(1067)繼位。他在藩邸時,已對當時種種政治積弊,深感不滿。他對王安石心儀已久,因此即位後便重用安石,商討變法。安石,撫州臨川(今江西撫州臨川區)人。仁宗時,舉進士上第,曾知鄞縣(今浙江寧波市),屢遷至度支判官。他不獨以詩文名世,德行政事也莫不為當時人所推服。他除了讀書論政外,對一切嗜欲都非常淡薄,他曾上萬言書於仁宗,痛陳時政之弊,但未被採納。英宗時,安石屢辭美官不拜,行誼高於一世。神宗即位後不久,便以安石知江寧府(今江蘇南京江寧區),既而召為翰林學士。他與神宗論及政治,以變風俗、立法度為當時的急務,神宗深為契許。熙寧二年(1069),神宗以安石參知政事,進行變法。次年,升任平章政事。他既居相位,推行新法益力,前後五年間,新法次第成立。新法的要點,可分三項:一是開闢財源,二是實行國民軍事訓練,三是推廣教育。其理想則是造成一個公私俱贍,兵農合一,教育普及的社會。至於新法的重要項目,大致如下:
財政方面:(一)設置「制置三司條例司」,制定全國一年用度的預算,頒布施行,以節省開支。(二)遣使考察全國的農田、水利和賦稅,另訂管理辦法,以盡地利而增稅收。(三)青苗法:把諸路救濟貧民用的常平、廣惠等倉的積穀,變錢借給貧困農民,秋收加息二分收回,以免其受豪富的盤剝。因於每年禾苗方青時施行,故號「青苗錢」。(四)免役法:以貧富為標準,分百姓為五等,按等輸「免役錢」。本來沒有差役的「單丁」、「女戶」、「官戶」等人家,則出「助役錢」。政府即以此錢募役,不再簽差,使百姓免去徭役的痛苦。(五)均輸法:舊制各路上供之物,均有定數,年豐不能超過,年歉不敢減少。至此政府以錢交發運使,令其在江浙荊淮地區,調查當地出產,對中央所需要的物品,便宜蓄買。上供之物,不是中央所需用的,發運使可用之經營商業,轉運有無,以抑制商賈,救濟生產者及消費者。(六)市易法:設置「市易務」於京師,凡貨物可買而滯銷的,由政府平價收購,或易以官物。其後諸州皆設市易務。又聽任人民以田地或金帛為抵押,向縣官貸款,取息十分之二。(七)方田均稅法:令縣官於每年九月遣吏丈量田地,按土質的高下而定賦稅,以革除豪強隱稅的積弊,平均百姓的負擔。
王安石,佚名繪。
軍政方面:(一)整頓軍隊,禁軍之不勝任者,降為廂軍(地方軍);不任廂軍的,則取消兵籍。(二)保甲法:為逐漸實行徵兵制而設。以十家為保,公選一人為保長;五十家為大保,有大保長;十大保為一都保,有都保正及都保副,也都是公推的。百姓家有二丁的,以其一為保丁,每日練武習戰,兼備盜賊。自熙寧二年(1069)起,八年之間,得民兵七百餘萬。(三)保馬法:命人民畜養官馬,政府以馬一匹或二匹交百姓飼養,或給錢令其自行買馬,用以逐盜驅寇。每年由政府派人閱視一次,死病者均須由人民補償。(四)改良武器,置軍器監於各地,設官領之,以製造武器,供其附近數州之用;並募良工為匠,務求精利。
教育方面:(一)更貢舉法:宋代科舉有進士、明經兩科,至此發明經科,進士科免試詩賦,專試經義策論,以通經有文采者為合格。並頒安石所著的《三經新義》(「三經」指《詩》、《書》、《周禮》)於學官,以為經義考試的標準。又設明法科,試律令及刑統大義,以待不能業進士者。(二)太學三舍法:神宗以前,太學生僅三百人,有名無實,至此立三舍法,學生仍限官宦子弟。新生入外舍,名額七百人;外舍升內舍,額二百人;內舍升上舍,以一百人為限。各舍除月考外,年有總考。凡上捨生成績列上等者,由政府授以官職;中等也可獲得進士及第的同等資格。三舍法的主要目的,是逐漸以學校代替貢學。
安石的新法,大都切中時弊,亟應實行。但他推行新法的手段,則頗有失策之處。他具有濃厚的法家氣質,例如財政方面,他著重開源,這與當時受儒家思想影響著重節流的士大夫,觀點大不相同。他本人的個性又極執拗,無法接納不同的意見,凡是反對新法的,都被他目為不讀書的俗流。當時反對新法的士大夫有司馬光、韓琦、富弼等,他們的思想雖然比較保守,但大都負有時譽,朝野目為君子。他們有的是安石的好友,有的本來也贊成變法,但因安石的狷急少容,都不願與之合作。這使安石的信譽,大受影響,新法的推行,也因之遭遇許多困難。反對新法的人,事實上對政治問題,並無若何卓見,他們的攻擊安石,大都基於意氣,對人而非對事。他們反對新法最主要的理由,是新法擾民,祖宗之法不可廢,卻沒有其他改革政治的辦法。較有時望的士大夫既不與安石合作,因此安石不得不起用新進。但他過分著重法制而忽略人事,他似乎只求新法的推行,而不注意這批新進者的品格,結果為群小如呂惠卿之流所包圍,因而益失社會的同情,終致不得不引身而退。
安石於熙寧二年(1069)二月任副相,次年任正相,至七年(1074)四月罷政。次年二月復相,因與呂惠卿交惡,惠卿訐其過,於九年(1076)十月又罷,前後為相將近七年。他去職後,寄居江寧,過著樸素的平民生活。他個人在政治上雖然失敗,但無可否認的,他對政治自有一套高遠的理想。他的倡行新法,目的絕不是只在應付現實,或是為個人建立功名。他任事的勇敢,操守的廉潔和學識的淵博,都是難得的。安石罷政後,新法依然通行,其結果除了中央政府的收入較前充裕外,並沒有其他顯著的功效,這自然與安石以後推行新法的人有關。最不幸的,是因新法而引起朝廷的朋黨之爭,反對新法的士大夫,聯合一致,形成所謂「舊黨」,與以安石為首的「新黨」相抗衡。神宗以後,雙方鬥爭益烈,而國事也益不可為。
(三)新法與黨爭
宋代的政治,是純粹的士大夫政治。士大夫的榮譽既高,責任感也隨之加重,他們之中,有些抱著經國濟世的大志,如范仲淹、王安石等。次焉者也好論列時政,以博取高名。由於論政風氣的盛行,朝臣往往為某一件事爭辯不休,他們又各自尋求志同道合的人,以為聲援。因此漸分派系,造成朋黨的對峙。他們的爭辯,最初也許都出於愛國熱誠,但積嫌既久,不免流於傾軋報復。當時朝臣間衝突最甚的,無過於執政大臣與諫官之間的敵對。宋初,因防制大臣專擅,委御史台以重權,諫官可隨時彈劾執政,並許以風聞言事。因此諫官往往放言無忌,恣意攻擊,而致掀起政潮。但宋代黨爭與唐代黨爭,雖同是士大夫之間的鬥爭,卻也有不同之處。宋代的黨派,比較具有獨立性,並沒有幕後操縱者;而唐代的牛李黨,只是宦官的工具而已。
真宗時,王欽若偽造天書,並讒毀寇準,為士大夫目為奸邪,這時朝廷已隱然有朋黨之分。仁宗時,呂夷簡執政。明道二年(1033),仁宗廢郭皇后,呂夷簡贊成其事,御史中丞孔道輔與諫官范仲淹等反對廢后。結果夷簡勝利,孔范諸人,均被貶黜。次年,仲淹被召回京任官,仍譏評夷簡,於景祐三年(1036)再遭貶放。朝臣尹洙、歐陽修為仲淹不平,也均坐貶。至此雙方讎隙益深,互相排擠。朝士如韓琦、富弼等,均黨於范氏;黨於呂氏者,則有夏竦、王拱辰等。他們的鬥爭,歷時達十餘年,史稱「慶曆黨議」。到英宗時,又因所謂「濮議」,再度引起黨爭。仁宗無子,以從兄濮王允讓之子曙入承大統,是為英宗。治平二年(1065),英宗詔議崇奉濮王典禮。當時朝臣的意見分為兩派:一派為司馬光、呂誨、范純仁(仲淹子)、呂大防等,主尊濮王為皇伯;一派為韓琦、曾公亮、歐陽修,皆當時的執政,主尊濮王為皇考。英宗從執政說,結果呂、范等人,紛紛引去,兩派的成見日深。至神宗,又因變法掀起另一場烈而且久的黨爭。
神宗最初想以王安石為相,朝中大臣韓琦、呂誨等,都表反對。他們大都認為安石議論迂闊,不足以勝任宰輔,他們的評語,充滿黨同伐異的成分。到安石為相,當時的名流,都不與之合作,因此安石不得不任用新進,如呂惠卿、曾布、章惇、韓絳等,於是有新舊黨之分。安石所接引的新黨分子,學識能力,都有可取之處,但操守氣度,均嫌不足。例如呂惠卿便是一個頗為反覆的人,曾布則對異己者,竭力排斥。安石握政後,反對新法的舊黨分子,如富弼、韓琦、文彥博、歐陽修、程顥、呂公著、劉摯、范純仁、蘇軾等,皆被貶斥,呂誨、司馬光自行引去。但他們並不甘心,一遇時機,便起而攻擊新黨。他們之中,只有呂誨、司馬光反對全部新法,其他大都反對新法中的某一部分。新舊黨的衝突,其中也含有地域的因素,舊黨分子大多為北方人,新黨分子則多為南方人。宋時,南方的經濟文化條件,已遠超過北方;南方人的政治勢力,也日益擴張;自然為北方人所忌視。同時由於雙方地理環境和社會風習的不同,其思想言論,自然易生牴觸。新黨的作風,代表著南方知識分子的激進思想;舊黨的行事,則代表著北方知識分子的保守態度。[參看錢穆《國史大綱》下冊,頁四一四至四二〇]
安石新法,立意雖佳,但其辦法自不可能絕對周密妥當,加以官吏奉行不善,難免有擾民的地方。又因對遼夏外交的失敗,更貽舊黨以口實。同時舊黨分子多負時望,他們不但獲得朝野的景仰,甚至連太后、皇后,也都同情他們。熙寧七年(1074),久旱不雨,饑民流離道路,舊黨乘機攻擊新法,太后也痛言「安石亂天下」。於是神宗罷免安石,以之知江陵府(今湖北江陵縣)。安石臨去,乞召韓絳代己,又薦呂惠卿為參知政事。二人對於新法,謹守不失,因此安石雖去,新法並未受影響。次年,安石復入相。九年(1076),又堅決求去,從此不再問政。但此後直至神宗去世,新法仍繼續推行。
元豐八年(1085),神宗死,子煦繼立,是為哲宗。帝時年十歲,太皇太后高氏(英宗後)聽政。她同情舊黨,委司馬光以要職,舊黨連翩登用,開始廢除一部分新法。元祐元年(1086),司馬光、呂公著為相,新法遂被全部推翻。當時舊黨分子如蘇軾、范純仁都反對盡廢新法,認為其中一部分如免役法等,應予保留,但光不聽。同年,王安石、司馬光相繼死。光死後,舊黨分子蘇軾、程頤等,互爭意氣,其門人朋友,各結黨相攻,於是舊黨又分為洛、蜀、朔三黨。洛黨以程頤為首,蜀黨以蘇軾為首,朔黨以劉摯、梁燾等為首。三黨之名,乃是由三黨領袖的籍貫而來,其中朔黨並無交鬨的事實可考,洛蜀兩黨,則專在若干細節上尋覓瑕疵,相互攻擊。
元祐八年(1093),太皇太后死,哲宗親政。元祐時,舊黨得勢,新黨分子皆退休閒地,對舊黨銜恨次骨。及至太皇太后死,舊黨失去後援,又因舊黨自行分化,新黨乃再度得勢。紹聖元年(1094),哲宗以章惇為相。章就任後,恢復一部新法,美其名曰「紹述」。新黨重要分子如呂惠卿、曾布、蔡京、蔡卞等,都據要津,對舊黨發動激烈的報復。當時司馬光、呂公著已死,均追奪贈諡,其餘貶逐殆盡。
元祐黨籍碑,宋徽宗即位後,將司馬光等人定為「元祐奸黨」,刻石榜示天下,後徽宗感覺不妥,又下令全部銷毀。南宋時,此碑石已難得一見,有人便據拓片重新刻碑,而列名碑上者均以此為榮。圖中拓片原碑出自廣西融水,刻於南宋嘉定四年(1211)。
元符三年(1100)正月,哲宗死,弟端王佶立,是為徽宗,太后向氏(神宗後)聽政。同年七月,徽宗親政。當時論者謂元祐紹聖之政,得失互見,因此徽宗主調停之說。次年,改元建中靖國,便是取「執兩用中」之意。同時他用人也新舊並進,以韓忠彥、曾布為相,前者為舊黨,後者為新黨。崇寧元年(1102),韓忠彥因與曾布不協而罷相,曾布又為蔡京所排。同年,京繼任宰相,他得志後,對於舊黨恣意報復。他以徽宗的名義,立黨人碑於開封的端禮門,把舊黨重要分子一百二十人刻名其上,臚列罪狀,謂之「奸黨」。他除了竭力排斥舊黨外,對於新法,並沒有理解和實行的誠意。徽宗具有極高的藝術天才,是中國史上一流的書畫家,但對政治既無能力,也無興趣。蔡京投其所好,一味掊克聚斂,引導徽宗奢侈淫靡,用以持寵固位。所以到徽宗時,只有新黨和舊黨之爭,已談不到新法和舊法的異同了。
柳鴉蘆雁,宋徽宗趙佶繪,上海博物館藏。
由於蔡京視官爵財物如糞土,結果把累朝的積蓄,揮霍淨盡。崇寧五年(1106),徽宗採納言事者的建議,毀黨人碑,恢復被謫貶者的仕籍,蔡京也因之罷相。但徽宗對蔡京異常寵眷。次年,復以之為相。此後十數年,蔡京三度罷政,均能起復,但其貪瀆浪費的作風,始終不改,遂使政治敗壞到不可救藥的絕境。
三、宋室的偏安
(一)宋的聯金滅遼
宋自徽宗信用蔡京,專務奢侈,內政日壞。蔡京為宦官童貫所進,貫也受徽宗親任,掌握兵權。政和五年(1115),與西夏之戰,宋師大敗,童貫卻以捷聞,可以想見他的驕恣。徽宗好花石,以朱勔主其事,至兩浙採辦。當時載運花石的船隻,絡繹不絕,號「花石綱」。這類花石,大都強取於民間,官吏乘機為奸,民不堪苦,因而盜賊蜂起。宣和二年(1120),摩尼教餘孽方臘起兵於睦州(今浙江淳安縣西),以討朱勔為名,聚眾數萬,連陷州縣。宋以童貫討之,次年亂平,但地方的損害極大。總計此次叛亂,凡破六州五十二縣,殺義軍十五萬人,平民二百餘萬。徽宗雖罷除花石綱,但對當時的局勢,並沒有深刻的認識和惕勵,政事一直敗壞下去。這時的遼,也和宋一樣,日趨衰落。
遼於興宗和道宗時,國勢漸弱。興宗尚稱有為,但始終不能克服西夏。道宗在位四十七年,他的才具平庸,信用奸幸,晚年尤為昏聵,以致諸部離心,漸至跋扈。同時興道二宗,都崇信佛教,寺院遍布於全國。僧尼的數目極多,他們都是不耕不織的純消費者,受著種種優待,甚至有官至三公的,因此嚴重的影響了社會生產力。此事在興宗時,已成為社會問題,而道宗推波助瀾,更加深經濟的危機。由於社會的崇佛,使契丹民族的強悍風氣,也日趨消沉。建中靖國元年(1101),遼道宗死,孫延禧立,是為天祚帝。他為人昏亂荒淫,政治益不可為。就在遼日就衰微之時,東北的女真族乘時崛起,成為遼的大敵。
套馬圖,金人繪,遼寧博物館藏。圖中所繪金代女真騎士剽悍非常,胯下坐騎與所套駿馬奔馳若風,畫面極具張力。
據舊史說,女真的祖先,是隋唐時代居於今東北地區的靺鞨,其族原有七部,世居混同江(今松花江)以東、長白山及鴨綠江上源一帶。唐初有黑水靺鞨及粟末靺鞨,其他五部無聞。粟末靺鞨初附高麗,武后以後,建渤海國,黑水靺鞨受其役屬。五代時,契丹取渤海地,黑水靺鞨服屬於契丹,分為二部。其居地在北者號生女真,不隸籍於契丹;其在南者號熟女真,隸籍於契丹。契丹對女真,本來控制極嚴,及遼天祚帝立,荒於畋獵,每年遣使至海上採辦名鷹,道出生女真,使者貪縱征索,激起女真的反感。宋徽宗政和四年(1114),生女真完顏部酋長阿骨打起兵,攻下寧江州(今吉林松原市北部),遼伐之,大敗。次年,阿骨打稱帝,國號曰金,是為金太祖。並取遼黃龍府(今吉林農安縣),遼伐之,又敗。六年(1116),金取遼東京(今遼寧遼陽市老城)諸州縣,勢力遂達於遼河一帶,對遼的威脅日亟。次年,金遣使求封冊於遼,遼許之。既而金主乞遼主以兄禮事之,遼人不願,遷延久之,於是兵爭又起。宣和二年(1120),阿骨打自將伐遼,取遼上京(今內蒙古赤峰巴林左旗林東鎮),遼人大震。
宋室聽說金兵攻遼,每戰輒勝,蔡京、童貫便慫恿徽宗,聯金攻遼。徽宗從之,於宣和元年(1119)遣馬政等自登萊浮海使金,相約合力攻遼。宣和二年(1120),又遣遼降人趙良嗣(原名馬植)使金。良嗣至金後,與金人約定,金兵攻遼中京(今內蒙古赤峰寧城縣老哈河北岸),宋攻遼燕京(即遼南京,今北京西南),滅遼之後,宋只求收回五代時石晉賂遼的故地,而將輸遼的歲幣,轉輸給金。約議既定,金遂於次年出兵攻遼。四年(1122),金破遼中京,天祚帝逃至夾山(今內蒙古武川縣、固陽縣、土默特左旗、土默特右旗交界處),既而金又克遼西京(今山西大同市)。遼臣耶律大石(遼太祖八世孫)擁立秦晉王耶律淳(天祚堂弟)於燕京,自稱天錫皇帝。同年,宋遣童貫率兵十五萬伐遼,大敗而回。其後不久,耶律淳死,遼人遙奉秦王定(天祚次子)為帝,而由淳妻蕭氏主政。於是童貫再度出兵,遼將郭藥師以涿(今河北涿州市)、易(今河北易縣,宋太宗時為遼所得)二州降。宋師繼攻燕京,又為遼人所敗,棄屍百餘里,結果燕京反為金人攻下。
燕京既下,宋遣使至金,除索石晉賂遼故地外,並求增地。金人不許,並責宋出兵失期。經往返交涉,金人始於宣和五年(1123)以燕京及薊、景(遼置,今河北遵化市)、檀、順、涿、易六州二十四縣地歸宋。宋除給金歲幣銀絹四十萬外,又以金兵克燕,租稅應歸金有,因而每歲再加錢一百萬緡,謂之「代稅錢」。但燕京及六州財富,盡被金人席捲而去,宋所得的,只是幾座空城。同年,阿骨打死,弟吳乞買立,是為金太宗。
金人取燕京後,遼西燕東之地俱下。金人自阿骨打叛遼,前後不過十餘年,盡有遼的故境,而與宋比鄰。宣和七年(1125)二月,金人擒天祚帝於應州(今山西應縣)以東的余睹谷,遼乃正式滅亡,歷祚二百十九年。耶律大石於金兵取燕時,西依天祚帝。大石因曾立耶律淳,為天祚所責,內不自安,乃於宣和六年(1124)率鐵騎二百宵遁,集各部精兵萬餘人,假道於回鶻(即宋高昌國,今新疆吐魯番),西向進軍,準備先在西域覓一安身之地,然後再圖復國。他率兵行經萬里,沿途奮戰,後至尋思干(即今中亞撒馬爾罕Samarkand),大敗西域諸國聯軍,降花剌子模(即回回國,位於阿姆河 Amu Darya下游)。宋高宗紹興二年(1132),大石稱帝於起兒漫(Kermaneh,在撒馬爾罕與布哈爾Bukhara之間),號葛兒汗(華言「普遍汗」),又稱天祐皇帝,建都於虎思斡耳朵(在吹河Chu之南,今Tokmak附近),國號仍稱遼,史稱「西遼」。其國土東北至葉密河(今新疆額敏河),東有今天山南路之地,西至今鹹海(Aral Sea),南至今阿姆河,為西域的最大強國。大石稱帝時,宋帝國的北部已陷於金人,宋室正在南方建立起偏安政權。
(二)宋室的南渡
金人取燕後,益知宋的衰弱,亟謀南侵,但最初尚無藉口。金歸地後,遷燕京大家富室東去,燕人長途跋涉,不勝其苦,因而於過平州(今河北盧龍縣)時,勸守將張瑴(原遼將)據地抗金,援助他們重歸故土,瑴乃以平州降宋。金攻平州,宋殺張瑴以謝,但金仍以背盟納叛責宋。宣和七年(1125)十月,金髮兵侵宋。金軍分兩路南下,東路斡離不(即宗望,金太祖子)由平州入燕京,西路粘罕(即宗翰)自雲中(今山西大同市)攻太原(今山西太原市)。當時童貫駐兵太原,倉皇逃歸,幸知府張孝純力守,金兵不得逞。東路攻燕京的金兵,則因郭藥師迎降,為金先導,而致金人長驅渡河。徽宗惶恐,傳位於太子恆。太子即位,是為欽宗,並尊徽宗為「教主道君太上皇帝」。
欽宗靖康元年(1126)正月,金人圍攻開封,朝臣李綱率兵堅守。但四方援兵,遇敵輒敗,宋室不得已與金議和。金人所提的議和條件,甚為苛刻,其要點為:(一)宋輸金五百萬兩,銀五千萬兩,表緞百萬匹,牛馬萬頭。(二)尊金主為伯父。(三)歸燕雲人之在宋者。(四)割太原、中山(今河北定州市)、河間(今河北河間市)三鎮。(五)宰相親王為質。欽宗應允,搜括京城民間藏金二十萬兩,銀四百萬兩與金人,遣張邦昌赴金營議和,斡離不乃解圍北還,金兵凡圍京城月余而退。既而粘罕也遣使求賂,宋執其使。粘罕遣兵攻陷城邑,宋人以為背盟,令三鎮固守,且派兵往援,因此和議不成。同年八月,金兵再度南下,渡河圍京師。十一月,京城失陷,欽宗親赴金營請和,盡割河北河東之地與金。
靖康二年(1127)正月,金人復拘欽宗於金營,勒索金銀。宋人大搜京師,又得金三十餘萬兩,銀七百餘萬兩,衣緞一百餘萬匹,仍不能滿足金人的貪慾。二月,徽宗及諸王后妃,也被擄入金營。三月,金人立宋臣張邦昌為楚帝。四月,金人劫徽欽二帝以及皇后、太子、親王、妃嬪、宗戚及諸臣等三千餘人北去。皇室的輿服禮器,秘閣藏書,州府圖籍以及府庫積蓄,都被金人洗劫一空。男女百姓被裹脅而北者,達十餘萬人。二帝至金上京(今黑龍江哈爾濱阿城區南),徽宗被封為昏德公,欽宗被封為重昏侯,所有帝子王孫,宦門士族,都充作奴婢,供應使役。這場悲劇,史書稱之為「靖康之難」,真是千古的民族奇恥。北宋時代,雖然實際結束于靖康一年,但史書通常把這一年算作南宋開始的一年。這時的宋,雖然尚未至於亡國,但京都淪陷,二帝蒙塵,其慘狀與亡國也差不多。
金人北去後,張邦昌自動退位,迎元祐皇后(哲宗廢后孟氏)入宮,垂簾聽政。五月,康王即位於南京(即應天府,今河南商丘市),是為高宗,並改元建炎。高宗名構,徽宗第九子,金人首次圍京師,他隨張邦昌赴金營為質,因舉動鎮定,金人懷疑他不是親王,乃放他南歸,以是得免北徙。京師淪陷後,他就任大元帥於相州(今河南安陽市),雖曾遣師入援,但無濟於事。張邦昌退位時,他在濟州(今山東濟寧市),元祐皇后遣使赴濟州勸進,他聽從部下的建議,赴南京即位。他即位後,以李綱為相,綱首論張邦昌僭逆之罪,乃貶邦昌於潭州(今湖南長沙市),不久賜死。綱並積極籌備戰守,以謀恢復。這時宗澤留守開封,屢出師挫敵,聲勢頗振。但朝臣黃潛善、汪伯彥又主和議,高宗信之,因而疏遠李綱。八月,李綱罷相,所有措施,一時俱廢。當時河北河東地區,僅一小部為金所陷,而各地盜賊蜂起,秩序混亂,但高宗並不乘時進攻,反於十月南幸揚州。不久,金人又大舉南下。
金軍第一、二次南下作戰經過示意圖。靖康二年(1127),金兵三路攻宋,中路粘罕自河陽渡黃河南下,攻河南;東路宗輔自滄州南渡河,攻山東;西路洛索渡河西向,攻陝西。金西路自慈州、隰州兩地南下至河中府,由於宋軍扼守,金兵北返,自上流西渡黃河,南下襲占韓城,再破同州,進圍長安。次年,破長安,分兵襲擾延安、陝、華等州;中路渡河後,一部攻宋東京開封,一部南下,席捲汝、均、房、鄧、唐、蔡諸州;東路渡河後,亦以一部指向東京,與中路夾攻開封,一部東向,下濰、青二州。宋老將宗澤多謀略,東京城未被攻下,金東西大軍未能聯成一氣,又懼宋與各地義軍聯絡,南北夾攻,至五月,三路返回河北。
建炎二年(1128)八月,金兵分東西兩路再次南下:西路洛索攻陝西,牽制西夏,掩護東路主力南下;東路主力由粘罕指揮,自黎陽津渡河南下。西路在磁州以北西渡黃河,破延安,再北上破晉寧,三年(1129)三月,又回師南下陷濮州;東路渡河後,東進連下濮州、澶淵,再南下破襲慶、彭城,並以輕騎五千自滕縣進襲臨淮,一部經泗州趨揚州,韓世忠部潰敗。韓棄軍自海路逃往鹽城,宋高宗亦南逃至杭州,金兵破揚州後,無舟師,不能渡江,又受淮西軍民襲擾,遂率兵北返。
金第一次南下,宋雖在黃河一線布防,但終無堅守黃河一線的決心,又無統一指揮與部署,致使宋諸多要點均為三路金兵占領。金第二次南下,宋對整個戰局判斷不明,又在防淮還是守江一線猶疑不決,致使金兵得以深入淮南,飽掠而去。
金人以高宗即位,並貶死張邦昌,因而遣軍分道侵宋,東路訛魯朵(即宗輔,太祖子)、兀朮(即宗弼,太祖子)渡河攻山東,中路粘罕渡河攻河南,西路婁室渡河侵關中。建炎二年(1128),金人長驅直入,河南州鎮多破,惟開封由宗澤堅守。此外黃河以北的重要州府,也多為金人略取。七月,宗澤死。澤志切恢復,招集兩河群盜十餘萬人,圖謀大舉,但屢為黃潛善、汪伯彥所抑,憂憤成疾而死。他死後,主和派的勢力益熾,而時局益危。次年初,金人連取淮南江北之地,揚州危急,高宗渡江至杭州(今浙江杭州市)。七月,升杭州為臨安府,以備建都。十月,金兀朮率兵渡江,分兵兩路,一支取江西地,一支陷建康(今江蘇南京市)。這時高宗已逃至越州(今浙江紹興市),金人繼進,高宗又逃至明州(今浙江寧波市)。金人遂陷臨安,並遣兵渡浙追之,高宗逃入海。四年(1130),金人入海追擊,高宗逃至溫州(今浙江溫州市)。二月,兀朮率大軍自臨安回師北上,宋將韓世忠以八千人扼守焦山(在今江蘇鎮江市東長江中),阻其歸路。雙方激戰於長江中,金人不得渡,遂相持於黃天盪(今江蘇南京市東北),其後金人設計以火攻宋船艦,宋師大敗,兀朮始得渡江。世忠以八千人拒兀朮十萬之眾,相持四十八日,雖終於失敗,但金人自此不敢輕易渡江。金兵北去後,高宗也返回越州。江西地區的金兵,一度攻入湖南,聞兀朮去,也繼之北歸。這時金兵雖退,而開封失陷,荊湖兩淮地區,盜賊蜂起,形勢益危。兀朮北上後,引兵入陝,會婁室軍,大敗宋將張濬於富平(今陝西富平縣東北)。紹興元年(1131),兀朮攻和尚原(今陝西寶雞市西南),欲長驅入蜀,為宋將吳玠、吳璘兄弟所敗,蜀地始得保全。
金軍第三次南下示意圖。宋高宗逃至杭州後,升杭州為臨安,放棄淮河一線,退守長江,設立江防。建炎三年(1129)十月,金趁南宋江防未備,兩路南下:西路自黃州渡江南下,江州守將劉光世引兵逃向南康,金軍自大冶直下洪州,南攻撫、吉、太和,又西攻潭州。東路主力陷壽春、廬州、和州,渡江後,向東北陷建康,韓世忠所守鎮江形勢孤危,退保江陰。金兵由溧水南下,進陷臨安,高宗自定海逃往海上,漂泊於溫、台海區。金兵深入以後,受長江南北軍民打擊,中原義軍也紛紛出動。金兵被迫於次年,自臨安,經吳江北返,韓世忠急率水軍自江陰先期到達鎮江,截擊金軍。金軍只好沿長江南岸強行西上,又被韓軍阻於黃天盪,金兵連夜挖掘水道,又火燒宋水師船艦,才得以渡江北撤。
金人於建炎四年(1130)南下,大軍北返後,在北方又立了一個傀儡皇帝。那年九月,金立劉豫於大名府(今河北大名縣),國號大齊。劉豫曾任宋濟南(今山東濟南歷城區)知府,於建炎二年(1128)降金,後以重寶賂金將,得立為帝,金以河南陝西之地予之。紹興二年(1132),豫徙居開封。次年,劉豫遣李成率兵南侵,連陷鄧(今河南鄧州市)、隨(今湖北隨州市)、郢(今湖北鍾祥市)等州及襄陽府。金人遣使欲與宋齊劃江為界,為宋所拒。四年(1134),宋將岳飛克復郢州、襄陽等地。豫求援於金,金派兀朮助之,與宋將韓世忠等相持於淮南,金人不得逞,因而退兵,宋的聲勢一振。六年(1136),劉豫以兵三十萬,再度南寇,又為宋軍所敗。次年,金以劉豫屢次失敗,決意廢之,乃遣將以南伐為名,至開封,廢豫為庶人。劉豫既廢,岳飛、韓世忠均奏請北伐,恢復中原,高宗不納。這時金人也頗想與宋議和,更增長高宗的苟安之心。八年(1138),宋正式定都臨安,遂成偏安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