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庭園記 · 自序

葉廣度 《中國庭園記》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這是告訴我們人生最大的苦悶,便是生命的短促,生活的貧乏和憂患生涯的過多。要是懂得自然界一切的狀態,人類思想的表現,和美底見解,我們又何致於較量世諦,追求於「人相」與「我相」之中呢? 我們知道人類生活之向上,端賴環境的改善,而改善環境,便是科學藝術的工作,庭園學即是從這個意義上出發的。但我們研究中國造園史,就看出歷代帝王及貴族階級,多把庭園裝飾,作為個人享樂的私有物,而一般士大夫又把它看作吟詠寫意的資料,社會更視造園是小技,藝人是匠人,不足以入於文人大雅之「藝林」,因此要尋一個庭園專家的記載,殊不易得。比較能將庭園的作法,敘述稍為具體的,莫如沈復在《閒情記趣》中說: 若夫園亭樓閣,套室迴廊,疊石成山,栽花取勢,又在大中見小,小中見大,虛中有實,實中有虛,或散或露,或淺或深,不僅在周回曲折四字,又不在地廣石多,徒煩工費,或掘地堆土成山,間以塊石,雜以花草,籬用梅編,牆以藤引,則無山而成山矣。大中見小者,散漫處植易長之竹,編易茂之梅以屏之。小中見大者,窄院之牆宜凹凸其形,飾以綠色,引以藤蔓,嵌大石,鑿字作碑記形。推窗如臨石壁,便覺峻峭無窮。虛中有實者,或山窮水盡處,一折而豁然開朗,或軒閣設廚處,一開而可通別院。實中有虛者,開門於不通之院,映以竹石,如有實無也,設矮欄於牆頭,如上有月台而實虛也。 我們從此段文中可以看出沈氏所謂「大中見小,小中見大」,便是說造園組織要嚴密統一;所謂「虛中有實,實中有虛」,便是說造園個體要錯綜變化;所謂「不僅在周回曲折四字」,即是說造園要有風致,尤要逼真;所謂「不在地廣石多,徒煩工費」,即是說造園要經濟實用兼顧,造園家能如此去應用,真是得造園之三昧了。他這種簡單扼要的話,不單是教人如何去造園,而且啟示我們造園家,要有「天地吾廬」,「萬物皆畀於我」的意境。 在現今家邦多難、民不聊生的當中,庭園裝飾,仿佛只是供少數人的享樂,和我們文化生活的健康沒有深切的關係,而過近代生活的人,往往又以純西式庭園相尚,在此半新半舊的社會裡,弄成不中不西的矛盾景象,自是必然的結果。其實,這不是庭園學家之昧於時代思潮,而是社會不明造園藝術之真義。我們覺得日常生活,衣食固然要講求衛生適體,難道起居住行,就讓他長此醜惡下去嗎?真正的庭園學家,他的使命,並不是為少數特權階級的誰家庭院造別墅,而是為大眾謀幸福,使人於自然中求忘我,不躑躅於一隅,而知人生之謎,即在自己的園地中得其消息。我國庭園前所讚美的竹廬、茅舍、水榭、涼亭,此類點綴,更可知影響國人「淡泊以明志,臨靜以致遠」的人生觀了。此書所要求的,即在使大眾生活方面,從單調而至於豐富,從獨享的而變成一般的,從個人的而變成社會的一種認識,在藝術檢討方面,不過想從神秘的易成科學的,散漫的換成系統的罷了。 這一本小冊子,是我三年前從東瀛考察歸來著手起稿的,現在好容易完成了,又得了付梓的機會,我當謝謝給我助力的張其昀先生。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葉廣度序於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