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論集 · 杜甫研究

翦伯贊 《中國史論集》
一 前言 杜甫,字子美,是唐代的一個大詩人。他在中國文藝史上有詩聖之尊稱。詩如何而後始為聖,沒有標準。不論杜甫的詩,是否至於聖,但自唐以來,迄於近世,言詩者無不推尊他,確是事實。 唐代有名的詩人元稹曾為杜甫作墓銘,他在墓銘序言上說: 至於子美,蓋所謂上薄《風騷》,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人之體勢,而兼今人之所獨專矣。使仲尼考鍛其旨要,尚不知貴,其多乎哉?苟以為能所不能,無可無不可,則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 宋王安石為一目無古人之作家,但對於杜甫之詩,則曰: 至於子美,則悲歡窮泰,發斂抑揚,疾徐縱橫,無施不可。故其詩有平淡簡易者,有綺麗精確者,有嚴重威武若三軍之帥者,有奮迅馳驟若泛駕之馬者,有淡泊幽靜若山谷隱士者,有風流蘊藉若貴介公子者……此子美所以光掩前人,而後來無續也。 清畢沅序《杜詩鏡銓》,其言有曰: (杜)詩發源於三百篇及楚《騷》漢魏《樂府》,吸群書之芳潤,擷百代之精英,抒寫胸臆,熔鑄偉詞,以鴻博絕麗之學,自成一家言。 梁任公曾為《情聖杜甫》一文,其結語有曰: 像情感熱烈的杜工部,他的作品自然是刺激性很強,近於哭叫人生目的那一路,主張人生藝術觀的人,固然要讀他。但還要知道:他的哭聲,是三板一眼的哭出來,節節含著真美;主張唯美藝術觀的人,也非讀他不可。 以上諸人對杜甫作品的評價,雖各有其自己之觀點,但推崇備至,則異代同聲。其推崇的出發點,除梁任公著重於他的作品中所含的情感,其餘皆系讚揚他的文學素養之深厚與文字技術之熟練、嚴謹、細緻與醇樸。 我在二十歲以前,曾一度對中國文學發生熱烈的興趣。當時,我最喜歡讀杜詩。現在回想起來,已經有 30 年左右了。我在當時雖喜歡杜詩,但並沒有發現他真實的價值;只是為了模仿他用字造句的方法。因為在唐代詩人作品中,杜詩最為豐富,他有各種不同的格調,足以為學詩的範本。後來,我研究中國史。在新、舊《唐書》中,讀到了杜甫的列傳,才知道他所處的時代和他個人的身世。我再讀杜詩,才知道他並不是為作詩而作詩,而是為了不得不作詩而作詩。這次我讀的本子,是清人楊西龢所輯的《杜詩鏡銓》。《杜詩鏡銓》的編輯方法,不是依詩的體例分類,而是依其寫作的前後,依次編排。這種編排方法,使我對杜詩發生了一種時間性上的概念。因而杜詩中的任何一首詩歌,到我眼中,都是最珍貴的歷史材料了。 從這裡,我發見了杜詩的真正價值,固然在於他具有靈活、熟練、細緻、謹嚴的文學手腕,固然在於他具有深厚、淵博、溫柔、敦厚的文學素養,足以紀事、抒情,鋪陳終始;屬對切律,排比聲韻,令人讀之,餘味悠然;但最主要的,還是由於杜甫的作品具有豐富的內容、深刻的含義和真實的情感。易言之,杜甫作品的價值,不僅在於他的美辭,而是在於他的現實主義。誠如梁任公所云:杜甫的詩,是「三板一眼」地在「哭叫人生」。他不僅為自己的窮愁抑鬱而哭叫,也為貧苦大眾、為變動的時代而哭叫。他控訴社會的罪惡,代言人民的痛苦。所以杜甫的詩可以說是唐代天寶前後的時代呼聲。即因如此,所以他的詩歌便具有一種不冷的熱力。一直到現在,尚能鞭辟讀者的情緒,震盪讀者的心弦,所謂千古之後,有餘響也。 杜甫為什麼要為自己、為大眾而哭叫?這就與他所處的時代、他個人在他所處的時代中的遭遇乃至他的性格都有很大的關係。因為一個文學家,不論怎樣冷靜、超然,總不能對自己的時代和個人的遭遇絲毫沒有感覺,而飄然高舉於時代之外。此中國詩人所以常有傷時感世以及感懷身世之作也。 二 杜甫的時代 杜甫生於何年,新、舊《唐書》本傳皆不記。二書雖皆記其死年,但其說不一。《舊唐書》謂其卒於代宗永泰二年,《新唐書》謂其卒於大曆中,不詳大曆何年。但均謂其享年五十九歲。 杜甫究竟死於何年,我們可以從他自己的作品中考察出來。杜甫到了湖南以後,曾有《追酬故高蜀州(適)人日見寄》一詩,其序言中有云:「大曆 5 年正月 21 日,卻追酬高公此作,因寄王及敬弟。」他就在是年秋死在湖南,所以我們知道他是死在大曆 5 年。由大曆 5 年上推 59 年,便是他的生年,則其生年當為睿宗先天元年(公元 712 年,即開元元年之先一年)。由此,因知杜甫所處的時代是從睿宗先天元年到代宗大曆 5 年間(公元712 年至 770 年)之 59 年。 在杜甫生存之 59 年間,唐朝的政權,有著很大的變化。這個變化是以天寶之亂為轉捩點。在天寶之亂以前,特別是開元年間,可以說是大唐帝國全盛時代的頂點。當此之時,帝國的聲威遠播異域,正如杜甫《贈哥舒翰》詩所云:「先鋒百勝在,略地兩隅空,青海無傳箭,天山早掛弓。」又如他贈《田九判官梁邱詩》所云:「崆峒使節上青霄,河、隴降王款聖朝。」同時,國內人民雖在大遠征中遭受了災難,但封建秩序還是井然。像這樣的景象,在中國史上,總算是頭等的太平盛世。即因如此,所以當時詩人輩出,歌頌昇平,文彩風流,英華競吐,形成了中國文學史上的一個黃金時代。據杜甫《飲中八仙歌》所述,當時的詩人,真是自由而又快樂,他們或「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或「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或「道逢麴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或「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像這樣「痛飲狂歌空度日」的詩酒之會,杜甫也曾參加過。 全盛的時代,並不長久。不久,唐朝的統治者就在豐富的賦稅和貢納中腐化了。玄宗晚年,以為天下無復可憂,遂深居禁中,昏倒在楊貴妃的懷抱之中,吃廣東進貢的荔枝,一切政事,都委之於李林甫。李林甫是一個大大的奸臣,他勾結皇帝的左右,專門逢迎皇帝,蒙蔽皇帝,排除異己,樹黨營私,妄興冤獄,誅逐大臣,並且私通胡人,以張其聲勢,而這就埋下了後來安史之亂的禍根。 李林甫在相位十九年,天下側目,而玄宗假裝不知道。當李林甫為相時,把持朝政的都是一群毫無知識的混蛋;那些天真爛漫的詩人們,當然不能進身。杜甫《贈鮮于仲通詩》中有云:「王國稱多士,賢良復幾人。」又《天育驃騎歌》云:「嗚呼!健步無由騁,如今豈無騕褭與驊騮,時至無王良,伯樂死即休。」像這樣的感慨,不只是杜甫一人的感慨,而是當時一般才智之士共同的感慨。 李林甫死,繼任首相的是楊貴妃之兄楊國忠。他恃有椒房貼肉之親,專斷獨行,頤指氣使,公卿以下,莫不震惕。他之所以敢於橫行,就因為他除楊貴妃以外尚有妹三人,皆封國夫人,並承恩澤,出入宮廷,四條裙帶,當然不會同時斷絕。據《楊貴妃傳》云:「(楊氏)姊妹昆仲五家,甲第洞開,僭擬宮掖;車馬仆御,照耀京華,遞相奢尚,每構一堂,費逾千萬計……土木之工,不舍晝夜。玄宗頒賜及四方獻遺,五家如一,中使不絕。開元以來,豪貴雄盛,無如楊氏之比也。」這誠如當時詩人白居易所云:「姊妹兄弟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致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當這些外戚和貴婦們窮奢極欲的時候,而杜甫卻發出了「有儒愁餓死,早晚報平津」的呼號。(按漢武帝丞相公孫弘曾封平津侯,此指楊國忠也。)「愁餓死」的,當然也不只杜甫一人,而是當時一般智識分子的境遇。所以杜甫又說:「紈袴不餓死,儒冠總誤身。」 腐化的局面,也不允許長久的,在天寶十四年,冬,召來了安祿山之亂。大河南北,頓時成為蠻騎馳逐之場,洛陽、長安,先後淪陷。當此之時,玄宗皇帝不得不從芙蓉帳里翻身起來,帶著他寵愛的妃子和信任的國舅,倉惶逃遁。不幸逃到馬嵬,御林軍叛變了,他們殺了楊國忠和韓國、虢國二夫人,並且逼著楊貴妃也自殺了。這真如當代詩人白居易所云:「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娥眉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 皇帝和許多達官貴人都望風而逃,到了成都,長安變成了蠻族的兵營,文化之宮倒塌了,黃金時代變成了黑灰。當此之時,那些窮困旅邸的詩人當然也東逃西散,杜甫就是其中的一個,他並且曾經被蠻族所俘虜。 不久,肅宗即位於靈武,新的抗戰政府在西北出現,這才收回首都,扭轉危局。但天寶之亂,自安祿山、安慶緒以至史思明、史朝義繼起為禍,其間經過 7 年之久。在這 7 年中,河、朔、關、陝化為丘墟,世變之劇實無其比。如果不是回紇幫忙,也許大唐的天下就此斷送了。 接著安史之亂以後,又有僕固懷恩之叛和回紇、吐蕃的屢次入寇。同時,自關以東,藩鎮割據,朝廷的命令已不能出國門一步。這一幕一幕的悲劇,杜甫都親自經歷過,親眼看見過。他怎能望著千軍萬馬在他面前咆哮而過而自己卻高臥在象牙之塔? 政治的變局必然要影響到文學的作風。天寶之亂以前太平盛世之靜止的文學,到天寶之亂以後,自然而然就會一變而為波瀾壯闊之動的文學了。杜甫正是這個變局時代的詩人。 三 杜甫的身世 杜甫,河南鞏縣人。他出生於一個小官吏的家庭 ,在洛陽附近的土婁莊有他祖遺的小小的田園 。他是一個天才的詩人,他在《壯遊》詩中自述曰:「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九齡書大字,有作成一囊。」又曰:「往昔十四五,出遊翰墨場。斯文崔(尚)魏(啟心)徒,以我似班(固)揚(雄)。」這樣看來,他七歲即能作詩,在十四五歲時,已在當時的文壇卓然露頭角了。 杜甫在二十歲時,就開始了他的流浪生活。他最初流浪于山西 ,以後又流浪於吳、越之間 。二十四歲時,曾由地方官貢舉,政府不用,於是他又浪跡於齊、趙之間。他在《壯遊》詩中有云:「忤下考功第,獨辭京兆堂。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由此看來,他在少年時代的生活,雖在流浪之中,還是很快樂的。 杜甫在齊、趙流浪了好幾年,到三十歲時,(開元 29 年)又回到洛陽。他在洛陽一連住了三年。這幾年他家庭多故,他的姑母和祖母相繼逝世。在這一時期杜甫的生涯大半消磨於料理喪葬和寫作墓誌。這時他的生活境況似乎更壞,他在《贈韋濟》詩中自述云:「騎驢三十載,旅食京華春(洛陽在唐時稱東京)。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 家裡實在住不下去,杜甫在三十四歲時(天寶四年),又再游齊、魯,過著流浪的日子。恰好當時李白也自翰林放歸,客游梁、宋、齊、魯之間,他們就在一起,痛飲狂歌起來。他們「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相憐如兄弟,大有「不願論簪笏,悠悠滄海情」的遐想。 生活問題壓迫這個中年詩人不能不尋找職業,天寶五年,杜甫(三十五歲)便走進繁華的長安。天寶六年,他應詔赴尚書省試;但李林甫要向皇帝證明「野無遺賢」,所有應試的人都一律落第了 ,杜甫也在其內。這一落第,就有四五年不曾翻身,生活的困苦,不堪設想。 天寶十年,玄宗舉行郊祀大典,杜甫因進呈《三大禮賦》(按《三大禮賦》載《滏陽張溍讀書堂杜工部文集註解》卷之一。此書共二卷,即附在《杜詩鏡銓》之後)。這一次,算是碰著了皇帝的高興,派他待制集賢院,這算是杜甫第一次做了官,他的年紀已經是四十歲了。 從此以後,一直到天寶之亂以前,杜甫都在長安。長安城裡的生活很貴,居大不易。而況集賢院又是一個冷衙門,俸祿很薄。為了要守住這個窮官,杜甫在郊外杜曲的地方買了一座小小的園宅。他在《曲江》詩中有云:「自斷此身休問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正是指明此事。 杜甫雖然住在鄉下,還是不能解決生活。他在《醉時歌》中有云:「諸公袞袞登台省,廣文先生 官獨冷;甲第紛紛厭粱肉,廣文先生飯不足。」(原稿刪去「杜陵野客人更嗤,被褐短窄鬢如絲。……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這裡簡直可以聽到杜甫在飢餓中向他朋友哭叫的聲音。)又《投簡函咸華兩縣諸子》有云:「赤省官曹擁才傑,軟裘快馬當冰雪。長安苦寒誰獨悲,杜陵野老骨欲折。」這樣看來,杜甫在長安的生活還是在饑寒交迫之中。 即因不能生活,所以杜甫的家眷當時寄住鄜州(以後曾移居奉先,本文原附年譜云:十一月往奉先),不能接到長安。到天寶十五年,他自己也不能不前往白水,就食於其舅父崔少府,以後又從白水到奉先去探望他陷於飢餓中的家眷(原稿刪去下面一段:「他在《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詩中有云:『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入門聞號咷,幼子餓已卒。吾寧舍一哀,里巷亦嗚咽。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而這就是當時小公務員的生活」)。 當時安祿山之亂,已經爆發。(十一月,安祿山反見原附年譜)洛陽、長安先後淪陷,他既不能回長安,又不能回家鄉。後來他聽說肅宗已即位於甘肅的靈武,就拋棄了妻子,奔赴行在。中間經過淪陷區,為賊軍所俘,不久脫身賊中,終於到達了行在,見了肅宗,肅宗委他一個「拾遺」的官。關於此事,他在《述懷》詩中說:「去年潼關破,妻子隔絕久。今夏草木長,脫身得西走。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朝廷慜生還,親故傷老丑。涕淚授拾遺,流離主恩厚。」 這位老詩人拋妻棄子,歷盡艱險,來赴國難。本想能對國家有所匡救,但是當時的流亡政府並不把智識分子當人。他在《徒步歸行》中說:「鳳翔千官且飽飯,衣馬不復能輕肥。青袍朝士最困者,白頭拾遺徒步歸。」 不久,杜甫為了疏救房琯,幾乎下獄 ,幸有張鎬救他,才改為貶放華州司功的處分。這時杜甫又不得不離開鳳翔前往華州。在到華州之前,他順道回到鄜州去探視妻子。乾元元年(四十七歲),杜甫到了華州,是年曾間至洛陽,探視他的兄弟。 經過這一次打擊,杜甫遂決心從此放棄政治生活,準備到四川去投依他的友人西川節度使嚴武。乾元二年辭官不做,帶著他的夫人和幾個兒女,開始入蜀的行程。由鄜州、秦州,輾轉到同谷。當時陝西大飢,他的幼子早已活活地餓死。而他自己也弄得「白頭亂髮垂過耳」,「手腳凍皴皮肉死」,簡直不像樣子了。在同谷沒有住一月,又由劍閣南行,上元元年定居成都,(杜甫於乾元二年十二月至成都,見原附年譜)這時杜甫已經四十九歲了。 因為王司馬的資助,在成都郊外「浣花溪水水西頭」蓋了幾間茅屋,這就是他詩中所謂「浣花溪草堂」。他有《王十五司馬弟出郭相訪兼遺營草堂資》一詩云:「客里何遷次,江邊正寂寥。肯來尋一老,愁破是今朝。憂我營茅棟,攜錢過野橋。他鄉惟表弟,還往莫辭遙。」他在草堂的周圍栽種了許多花木、果樹,特別是松竹,又養了一群雞鴨,就在這裡住下來了。可憐「三年餓走荒山道」的白頭詩人,好容易得到這樣一個棲息之所。 代宗寶應元年嚴武入朝。西川兵馬使徐知道發動了叛亂;同時吐蕃入寇今日之松潘,成都危急。這時,杜甫再逃亂到梓州。第二年(廣德元年),又流浪於漢州、閬州。第三年(廣德二年),嚴武再鎮蜀,他才回到成都草堂。就在這年,嚴武保舉他為節度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遂入嚴武的幕府。杜甫的脾氣很大,他雖依靠嚴武,卻不善恭維。在幕府時幾乎和嚴武鬧翻了。所以不到半年(永泰元年正月),他便辭了幕府。辭幕府後之四月,嚴武也死了。 這時,這位老詩人,不能不離開他浣花溪的草堂,再走上流浪的旅程。永泰元年五月,杜甫離別了成都,扁舟東下,經今日之瀘州、重慶,東向夔州。大曆元年春,到了夔州。他在夔州住了兩年,大概是等候故鄉的消息。 從杜甫的詩中,我們知道他在夔州的郊外襄西有四十畝果園,又在東屯有一百畝稻田,兩處相距不遠,都有茅屋數間。他曾請了幾個工人,經營果園和稻田。他在《課伐木》詩中有云:「課隸人伯夷、辛秀、信行等,入谷斬陰木,人日四根止。」又有《示獠奴阿段》詩,及《清晨遣女奴阿稽》詩。這裡所謂隸人、獠奴、女奴,大概就是他雇的男女工人。此外又有《修理水筒》《建造雞柵》及《築禾場》等詩,足見他在夔州已經是過的耕田而食的生活。這裡的果園和稻田,大概也是朋友送他的。 大曆三年正月,杜甫離夔,東出巫峽。三月,至於江陵。不久又離江陵。當他離江陵時,他自己都不知飄流到那裡去?他在《暮歸》詩中說:「南渡桂水闕舟楫,北歸秦川多鼓鞞。」又在《出江陵南浦寄鄭少尹》詩中說:「更欲投何處?飄然去此都。」但是船還是順流而下。秋,至公安。冬,至岳州。從此以後,他的生活完全在船上。當時他曾寫了一首極沉痛的詩,其中有云:「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 大曆四年,夔府孤城落日中的老詩人,又出現在洞庭舟中。詩人的孤舟不久便渡過洞庭,溯湘江而上,到了長沙。真是奇怪,杜甫走到那裡,災難就追蹤到那裡。當他到長沙時,長沙又發生了臧玠之亂,這誠如他自己所云:「社稷纏妖氣,干戈送老儒。」(原稿刪去:實則不是災難追逐杜甫,而是當時唐代的天下,已經開始潰爛,干戈滿地,到處都是內戰。正如他在《蠶谷行》中所云:「天下郡國向萬城,無有一城無甲兵。」)為了避臧玠之亂,他不得不把船開到衡州。 大曆五年,他想到郴州去投依他的舅父崔偉,走到耒陽就病了,因轉帆北上,想回洛陽故鄉,不幸舟下荊楚,就死在船上。這就是杜甫的一生。 杜甫一生,真是閱盡治亂盛衰之跡,歷盡刀兵山川之險,嘗盡饑寒流離之苦。自中年以後,一官廢黜,萬里飢驅,餓走荒山,老病孤舟,其生世之慘澹,實已極人生之酸辛。雖然,在天寶亂中,智識分子之遭遇如杜甫者豈少也哉?杜甫《寄柏學士林居》詩云:「自胡之反持干戈,天下學士亦奔波。嘆彼幽棲載典籍,蕭然暴露依山阿。」嗚呼,智識分子之「蕭然暴露依山阿」者,又豈僅在天寶之亂為然哉?誠如杜甫《西閣曝日》詩所云: 古來遭喪亂,賢聖盡蕭索。 又如杜甫《錦樹行》所云: 自古聖賢多薄命, 奸雄惡少皆封侯。 四 杜甫的性格 杜甫晚年的性格,看起來很沉鬱;但他的沉鬱並不是天生的,而是殘酷的現實把他壓迫到展不開眉頭。實在他也曾經是一個活潑而天真的孩子,曾經是一個浪漫、清狂、豪放的青年。 他在《百憂集行》中自述曰:「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這不是活現了一個頑皮的孩子嗎? 他在《壯遊》詩中自述青年時在齊、趙的生活曰:「春歌叢台上,冬獵青丘旁。呼鷹皂櫪林,逐獸雲雪岡。射飛曾縱鞚,引臂落鶖鶬。」又在《今夕行》中自述青年時在長安度除夕,「相與博塞為歡娛」的情景曰:「馮陵大叫呼五白,袒跣不肯成梟盧。」又在《贈李白》詩中自敘曰:「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這不是活現了一個飛鷹走兔、縱鞚據馬、呼盧喝雉、醉酒狂歌的青年嗎? 中年以後,這位生氣勃勃的青年詩人的確是沉鬱了。他在《杜位宅守歲》詩云:「四十明朝過,飛騰暮景斜。誰能更拘束,爛醉是生涯。」又《病後遇王倚贈歌》中自述云:「但使殘年飽吃飯,只願無事常相見。」又在《重遊何氏園》詩中云:「何日沾微祿,歸山買薄田。」在饑寒交迫的環境中,他怎能笑得出來? 到晚年他更是傷感了。他在《哭台州鄭司戶》詩中自哭云:「瘧病餐巴水,瘡痍老蜀都。飄零迷哭處,天地日榛蕪。」這簡直是一副老淚縱橫的面孔了。在飢餓走荒山,白頭趨幕府的生活中,他怎能不哭? 杜甫是一個極有骨氣的人;他雖然窮困,但毫不將就。他在《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詩中說:「以茲悟生理,獨恥事干謁。」也許就因為他不願趨炎附勢,所以「潦倒終生」。 他常以清白自賞,不肯同流合污。他在《贈韋左丞》詩中有云:「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又在《白絲行》中云:「已悲素質隨時染,裂下鳴機色相射。」又在《佳人》詩中云:「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雲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茅屋。摘花不插鬢,采柏動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這裡所謂「白鷗」「白絲」「佳人」,都是他自己的寫照。 杜甫的脾氣雖然很大,但情感卻非常熱烈。實際上,也只有這樣清高的人,才有真正的情感。他對於他的夫人、兒女、兄弟、姊妹、朋友,都有一種真摯的情感。他有一首思家的詩,題曰《月夜》,詩云: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雲鬢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 分明是他望著長安的月亮想念他的夫人和兒女;但他卻進一步想到他的夫人也在望著鄜州的月亮在想念他。這種思維過程的描寫,是何等的細膩。 又在《同谷七歌》中,有《憶弟》《憶妹》兩詩。其詩曰: 有弟有弟在遠方,三人各瘦何人強。生別輾轉不相見,胡塵暗天道路長。前飛駕鵝後鶖鶬,安得送我置汝旁。嗚呼!三歌兮歌三發,汝歸何處收兄骨。 有妹有妹在鍾離,良人早沒諸孤痴。長淮浪高蛟龍怒,十年不見來何時。扁舟欲往箭滿眼,杳杳南國多旌旗。嗚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為我啼清晝。 他憶弟妹詩前後二十餘首,無不至性流露。至於懷友的詩,那就更多了。例如: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時李白因附永王璘造反事,流放夜郎,故曰逐客。)故人入我夢,明我常相憶。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蒙。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水深波浪闊,毋使蛟龍得。 像這樣的詩句,真是字字出於心坎。 杜甫的情感,不僅表現在家人骨肉和朋友之間,也表現於對當時貧苦人民的關懷。例如在《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詩中有云:「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三川觀水漲》詩中有云:「應沉數州沒,如聽萬室哭。」《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詩中有云:「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喜雨》詩中有云:「巴人困軍需,慟哭厚土熱。」像這一類的詩句,在杜甫的詩中舉不勝舉。這並不是他隨便說漂亮話,杜甫的目光的確常常注視到社會最下層的人民。因為他自己有貧困的經驗,他最了解這些可憐的窮人的痛苦。舉例來說,他有一次在石龕,看見一個農民伐竹,他就想起他們的徭役。《石龕》詩曰:「伐竹者誰子,悲歌上雲梯,為官采美箭,五歲供梁齊。」他看見了闊人所穿的布帛,就想起了貧窮的婦女。《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詩中有云:「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他看見了四川的橘子,就想起了農民的貢納。《柑林》詩中有云:「子實不得吃,貨市送王畿。盡添軍旅用,迫此公家威。主人長跪問,戎馬何時稀?」 他最能了解窮人的心理,有一次他住在成都。(原稿刪去:「有一個農民在社日請他吃春酒,這個農民向他陳訴徵兵征糧的痛苦。雖然他覺得這個農民的言語太瑣碎,舉止近粗野,但他總覺得這個農民請客不容易,也只好聽著。他在《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詩中述此事云:『步履隨春風,村村自花柳。田父逼社日,邀我嘗春酒。酒酣夸新尹,畜眼未見有。回頭指大男,渠是弓弩手。名在飛騎籍,長番歲時久。前日放營農,辛苦救衰朽。差科死則已,誓不舉家走。今年大作社,拾遺能住否?叫婦開大瓶,盆中為吾取。感此氣揚揚,須知風化首。語多雖雜亂,說尹終在口。朝來偶然出,自卯將及酉。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鄰叟。高聲索果栗,欲起時被肘。指揮過無禮,未覺村野丑。月出遮我留,仍嗔問升斗。』」)又有一次他在夔州,他西鄰的一個窮婦人,偷他的棗子吃。他發覺了,那窮婦人很恐懼;但他卻因此而更同情那窮婦人。他在《戲呈吳郎》詩中記其事云:「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不為家貧寧有此,只緣恐懼更相親。」即因他了解窮人的痛苦,同情窮人的痛苦,所以他痛恨當時的剝削人民的貪官污吏。他在《送韋諷上閬州錄事參軍》詩中有云: 國步猶艱難,兵革未衰息。萬方哀嗷嗷,十載供軍食。庶官務割剝,不暇憂反側。誅求何多門,賢者貴為德。……當令豪奪吏,自此無顏色。必若救瘡痍,先應去蝥賊。 《園官送菜》詩云: 嗚呼戰伐久,荊棘暗長原。乃知苦苣輩,傾奪蕙草根。小人塞道路,為態何喧喧! 《晝夢》詩云: 故鄉門巷荊棘底,中原君臣豺虎邊。安得務農息戰鬥,普天無吏橫索錢。 他把好人比作新松,惡人比作苦竹,於是作詩曰:「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他又把惡人比作草萊,作詩曰:「芟荑不可闕,疾惡信如仇。」他在《述懷》詩中說:「無貴賤不悲,無富貧亦足。」這簡直有些社會主義者的嫌疑了。 富有不屈的氣節,最真摯的情感,同情貧窮人民,痛恨貪官污吏,這就是杜甫的性格。 五 杜甫的作品 杜甫處在這樣一個變局的時代,他個人的身世,又如此慘澹,同時,他又是一個孤芳自賞,情感熱烈的人,所以他的作品必然要走上現實主義的道路,用梁任公的話說,他必然要「哭叫人生」。 在杜甫的作品中,很少有那種吟風弄月,留連光景之作,也很少有那種歌頌功聖,讚美權要之辭;他的詩完全是紀錄他的時代,紀錄他的身世,而且絲毫不走樣地紀錄出來。他有時直書,有時暗示,有時諷刺,有時譴責,極盡「哭叫」之能事。從他的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出他的時代,他的身世。換言之,杜甫的詩歌,簡直就是天寶前後的一部歷史。 從杜甫的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天寶以前的唐代社會是何等的安定,繁榮,太平。他在《憶昔》詩中說: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宮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百餘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 在這樣的太平盛世,租稅集中之地的長安自然變成了紙醉金迷的城市。每當春秋佳日,在長安城外的風景之區,如樂游古園的森林中,渼陂的荷塘中,曲江的兩岸,都擠滿了遊人。在這些遊人中,有風流的皇帝,顯赫的貴族,凱旋的將軍,得意的官僚,腐朽的地主,發財的商人,獵艷的公子哥兒。這些人都帶著漂亮的妃子、姬妾、情人,在郊外展開歌舞盛宴。只有那些落魄的詩人,他們既沒有愛人,也沒有酒宴,只有徘徊于山水人物之中,搜集一些作詩的材料而已。 在遊人中最惹人注目的,是唐玄宗和他的幾位妃子。杜甫的《麗人行》,就是描寫他們。詩曰:「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頭上何所有?翠微㔩葉垂鬢唇。背後何所見,珠壓腰衱穩稱身。就中雲幕椒房親,賜名大國虢與秦。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犀箸厭飫久未下,鸞刀縷切空紛綸。黃門飛鞚不動塵,御廚絡繹送八珍。簫鼓哀吟感鬼神,賓從雜箸實要津。後來鞍馬何逡巡,當軒下馬入錦茵。楊花雪落覆白苹,青鳥飛去銜紅巾。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這首詩簡直把楊家姊妹遊春的情景活現出來了。他們穿的甚麼,吃的甚麼,連簫鼓的聲音和衛隊的呼喝,都隱隱可聞。全詩寫實,不加批評,到最後兩句,才來了一個哭笑不得的諷刺。堂堂的丞相,現出了椒房親貴的色相了。 唐玄宗和楊家姊妹,有時也到芙蓉園。杜甫在《樂遊園歌》中說:「青春波浪芙蓉園,白日雷霆夾城仗。閶闔晴開詄蕩蕩,曲江翠幕排銀榜。拂水低徊舞袖翻,緣雲清切歌聲上。」 再聽杜甫報告當時顯貴子弟的游宴。《樂遊園歌》中云:「樂游古園舉森爽,煙綿碧草萋萋長。公子華筵勢最高,秦川對酒平如掌。」《西陂泛舟》詩云:「青娥皓齒在樓船,橫笛短簫悲遠天。春風自信牙檣動,遲日徐看錦纜牽。魚吹細浪搖歌扇,燕蹴飛花落舞筵。不有小船能盪槳,百壺那送酒如泉。」當此之時,青娥皓齒在歌舞,橫笛短簫在吹奏,錦纜牙檣在徐牽,公子歌扇在搖動,百壺美酒在飛送,這是何等的快樂呵! 杜甫又有一詩,報告他有一次參加了諸貴公子丈八溝攜妓納涼,晚際遇雨的情景。他說:正當「落日放船好,輕風生浪遲,」「么子調冰水,佳人雪藕絲」的時候,忽然「雨來沾席上,風急打船頭。」於是「越女紅妝濕,燕姬翠黛愁。」又有一次,陪一位官僚游宴渼陂,他吃了很多好東西。他說:「飯炒之子白,瓜嚼水精寒。」又有一次他親眼看見一個貴族公子在郊外某酒店胡鬧。他曾為《少年行》以紀其事曰:「馬上誰家白面郎,臨軒下馬坐人床。不通姓氏粗豪甚,指點銀瓶索酒嘗。」從這些記事詩,我們可以想像,天寶之亂以前的長安城郊是一種怎樣的景象。 當時的貴族,以外戚最為闊綽。(原稿刪去以下一段:《舊唐書·楊國忠傳》云:「國忠於宣義里構連里第,土木被綈繡,棟宇之盛,兩都莫比,晝會夜集,無復禮度。有時與虢國並轡入朝,揮鞭走馬,以為諧謔。衢路觀之,無不駭嘆。」他們駭嘆這位依靠姊妹的媚態而致身於宰相的楊國忠之荒淫無恥,至於如此。至若當時的智識分子,即使「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贈韋左丞》)也只好和原憲一樣,守著貧困。所以杜甫把這種貧富懸殊的情形,來了一個對比的描寫。)他在《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詩中云:「況聞內金盤,盡在衛霍室。中堂舞神仙,煙霧散玉質。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其他豪貴的奢侈亦復大有可觀。《李監宅》詩云:「尚覺王孫貴,豪家意頗濃。屏開金孔雀,褥隱繡芙蓉。且食雙魚美,誰看異味重。門闌多喜色,女婿近乘龍。」又《鄭駙馬宅宴洞中》詩云:「主家陰洞細煙霧,留客夏簟青琅玕。春酒杯濃琥珀薄,冰漿碗碧瑪瑙寒。誤疑茅堂過江麓,已入風磴霾雲端。自是秦樓壓鄭谷,時聞雜佩聲珊珊。」從這些詩句中,可以看出當這位窮詩人走進那些豪貴邸宅中時,大有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感覺。 原稿刪去以下一大段: 至於當時的農民,他們的生活就和當時的達官貴族大不相同,他們在租、庸、調的壓榨之下,要繳出穀物,繳出布帛,還要繳出生命。關於唐朝政府怎樣剝削農民,詳見「作品」節中,這裡我只略述當時農民怎樣為統治階級的利益而粉身碎骨於萬里之外的黷武戰爭。 我們從史籍上知道在玄宗天寶六年(公元 747 年),中國曾經發動一次空前的大遠征,這就是高仙芝橫越世界屋脊的帕米爾高原及冰雪皚皚的興都庫什山,遠征小勃律之戰。唐代的這一次遠征,是想從中亞驅逐大食的勢力。但是在怛邏斯城一戰,卻因為他的同盟軍葛邏祿部的倒戈,為大食所大敗。雖然虜回了小勃律王,但從此以後,大唐的勢力遂退出中亞。杜甫《高都護驄馬行》一詩正是借高都護的青驄馬,以紀述這一次大遠征。 以後,吐蕃北侵,變成唐朝西疆之威脅,因而玄宗季年,窮兵隴右,征戍繹騷,內郡幾遍。杜甫曾有《兵車行》一篇,前一段描寫遠征軍出發的情形,其詩曰: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云點行頻。或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 後一段描寫當時租稅繁重,農村破產,出征軍人的家屬之痛苦。其詩曰: 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況復秦兵耐苦戰,被驅不異犬與雞。長者雖有問,役夫敢伸恨。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此外又在《前出塞》詩中,描寫遠征軍人的痛苦。詩中云:「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公家有程期,亡命嬰禍羅。」這是說,逃避兵役者有罪。又云:「送徒既有長,遠戍亦有身。生死向前去,不勞吏怒嗔。」這是說,出征軍人遭受吏人的壓迫。又云:「迢迢萬里余,領我赴三軍。軍中異苦樂,主將寧盡聞。……我始為奴僕,幾時樹功勳。」這是說軍中苦樂不均。又云:「從軍十年余,能無分寸功,眾人貴苟得,欲語羞雷同。」這是說,有功者不賞,無功者謊報勝利。從這些詩歌中,我們就可以看到大唐帝國全盛時代的社會之反面。一方面歌舞天堂,一方面轉死地獄,這樣的局面當然不能久長。 暴風雨來了,安祿山的兵馬打進了繁華的長安。(原稿刪去:安祿山之亂,實際上就是隱蔽在外族叛變的旗幟之下的農民暴動。否則,若無農民自願地參加,安祿山的叛變,是發動不起來的。)現在我們看杜甫怎樣紀錄長安淪陷時的情景。他在《往在》詩中說:「往在西京日,胡來滿彤宮。中宵焚九廟,雲漢為之紅。解瓦飛十里,穗帷紛曾空。疚心惜木主,一一灰悲風。合昏排鐵騎,清旭散錦馬蒙。賊臣表逆節,相賀以成功。是時妃嬪戮,連為糞土叢。當寧陷玉座,白間剝畫蟲。不知二聖處,私泣百歲翁。」從這首詩里,我們如見長安大火,胡騎咆哮,陳希烈輩投降蠻族,妃嬪被殺,皇帝失蹤。 當此之時,「箭入昭陽殿,笳吟細柳營,內人紅袖泣,王子白衣行。」《送郭中丞詩》)當此之時,「蠻兵洶洶入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金鞭折斷九馬死,骨肉不得同馳驅。」(《哀王孫》)當此之時,大唐的天兵慘敗了,「血作陳陶澤中水,」「四萬義軍同日死。」(《悲陳陶》)「山雪河冰野蕭瑟,青是烽煙白人骨。」(《悲青坂》) 長安已經不是當時的景象了。杜甫在《哀江頭》中有曰:「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又說:「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在長安,他看到「群胡歸來血洗箭,仍唱胡歌飲都市。都人回面向北號,日夜更望官軍至。」在長安,他看到「腰下寶玦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已經百日竄荊棘,身上無有完肌膚。」在長安,他看到「黃頭奚兒日向西」,「東來橐駝滿舊都」。 原稿刪去以下一大段: 為了討伐安史,唐朝政府曾經發動了大規模的戰爭。在戰爭的進行中,徵兵,征糧,民不聊生。杜甫描寫當時徵兵的情形,最為生動逼真。 《石壕吏》詩云:「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唯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新安吏》詩有云:「客行新安道,喧呼聞點兵。借問新安吏,縣小更無丁。府帖昨夜下,次選中男行。中男絕短小,何以守王城。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 《垂老別》詩有云:「四郊未寧靜,垂老不得安。子孫陣亡盡,焉用身獨完。投杖出門去,同行為辛酸。幸有牙齒存,所悲骨髓干。男兒既介冑,長揖別上官。老妻臥路啼,歲暮衣裳單。孰知是死別,且復傷其寒。此去必不歸,還聞勸加餐。」 《無家別》詩有云:「寂寞天寶後,園廬但蒿藜。我里百餘家,世亂各東西。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賤子因陣敗,歸來尋舊蹊。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淒。但對狐與狸,豎毛怒我啼。四鄰何所有,一二老寡妻。……縣吏知我至,召令習鼓鞞。雖從本州役,內顧無所攜。……家鄉既盪盡,遠近理亦齊。永痛長病母,五年委溝溪。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人生無家別,何以為蒸黎。」 《新婚別》詩云:「……結髮為君妻,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別,無乃太匆忙。君行雖不遠,守邊赴河陽。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腸。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黃。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自嗟貧家女,久致羅襦裳。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人事多錯迕,與君永相望。」 這些詩篇簡直把唐朝政府抓壯丁的情形活現出來。從這些詩篇里,我們可以看見當時的人民,被抓得雞飛狗上屋。年青的抓完了,又抓年老的;男人抓完了,竟抓女人;抓了一次的壯丁,又抓第二次。在這些詩篇里,我們也可以看到新婦送新郎從軍,母親送兒子從軍,老太婆送老頭子從軍,媳婦送婆婆從軍。並且還可以聽到這些可憐的男女牽衣頓足攔道哭的聲音。 再聽杜甫報告當時貪官污吏,假借戰爭,搜刮人民。 《遣遇》詩云:「石間采蕨女,鬻市輸官曹。丈夫死百役,暮返空村號。聞見事略同,刻剝及錐刀。貴人豈不仁,視汝如莠蒿。索錢多門戶,喪亂紛嗷嗷。奈何黠吏徒,漁奪成逋逃。」 《歲晏行》云:「去年米貴闕軍食,今年米賤大傷農。高馬達官厭酒肉,此輩杼柚茅茨空……況聞處處鬻男女,割慈忍愛還租庸。……」 《客從》詩云:「客從南溟來,遺我泉客珠。珠中有隱字,欲辨不成書。緘之篋笥久,以俟公家須。開視化為血,哀今征斂無。」 《夜》詩云:「城郭悲笳暮,村墟過翼稀。甲兵年數久,賦斂夜深歸。」 《夔府書懷》詩云:「使者分王命,群公各典司。恐乖均賦稅,不似問瘡痍。萬里煩供給,孤城最怨思。」 《驅豎子摘蒼耳》詩云:「亂世誅求急,黎民糠籺窄。飽食復何心,荒哉膏粱客。富家廚肉臭,戰地骸骨白。寄語惡少年,黃金且休擲。」 《枯棕》詩云:「蜀門多棕櫚,高者十八九。其皮割剝甚,雖眾亦易朽。徒布如雲葉,青青歲寒後。交橫集斧斤,凋喪先蒲柳。傷時苦軍乏,一物官盡取。嗟爾江漢人,生成復何有。有同枯棕木,使我沉嘆久。」 杜甫詩中,關於貪污剝削的記錄甚多,不勝枚舉。總之,當時的剝削,正如他在《虎牙行》中所云:「八荒十年防盜賊,征戍誅求寡婦哭。」而那些防盜賊的官兵又比盜賊更壞。他有三絕句詩,其一云:「殿前兵馬雖驍雄,縱暴略與羌渾同。聞道殺人漢水上,婦女多在官軍中。」 安史之亂,總算借著回紇的兵馬把他打平了,但是回紇的驕橫又還了得。杜甫《洗兵馬》詩中有曰:「京師皆騎汗血馬,回紇餵肉蒲萄宮。」好容易把回紇送走,吐蕃又攻陷長安。《憶昔》詩曰:「犬戎直來坐御床,百官跣足隨天王。」吐蕃打退了,而「幽薊余蛇豕,乾坤尚虎狼。諸侯春不貢,使者日相望。」又變成了藩鎮割據的世界了。打來打去,結果,會賬的還是老百姓。杜甫《白帝》詩曰,「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哀哀寡婦誅求盡,慟哭秋原何處村。」 以上都是杜甫詩歌中所含的史料,而且這還不過是舉例而已。假使能全部纂輯,杜詩中所含的史料,一定可以給與天寶前後的歷史以新的內容。像這樣的詩歌,我稱之曰「寫實主義」大概沒有什麼不妥當吧? 六 餘論 杜甫的詩最大的特點,就是不以美辭而害意,因而字字真切,毫無浮辭浪語。而且描寫細膩,真實入微。例如《北征》詩中有一段云: 況我墮胡塵,及歸盡華發。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慟哭松聲回,悲泉共嗚咽。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海圖拆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老夫情懷惡,數日臥嘔泄,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栗!紛黛亦解苞,衾裯稍羅列。瘦妻面復光,痴女頭自櫛,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生還對童稚,似欲忘饑渴。問事競挽須,誰能即嗔喝。翻思在賊愁,甘受雜亂聒。新歸且慰意,生理焉得說。 這一段詩,簡直把他久客初歸,見到他的妻子兒女,破破爛爛,面有菜色的情景,毫不隱瞞地寫了出來。他的妻子、兒女、女兒的形象、表情,都活現在紙上。又在《彭衙行》上有一段云: 憶昔避賊初,北走經險艱。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盡室久徒步,逢人多厚顏。……痴女飢咬我,啼畏虎狼聞。懷中掩其口,反側聲愈嗔。小兒強解事,故索苦李餐。一旬半雷雨,泥濘相牽攀。既無御雨備,徑滑衣又寒。有時經契闊,竟日數裡間。野果充餱糧,卑枝成屋椽,早行石上水,暮宿天邊煙。少留同家窪,欲出蘆子關。…… 任何人讀了這段詩,都會覺得這位老詩人帶著他的夫人兒女,在風雨泥濘之中,餓走荒山窮谷的情景,如在目前。 杜甫的詩,亦有完全描寫情緒之作。如前所引「今夜鄜州月」一詩,就是最好的例子。此外,這一類的詩在他集子中還很多。例如他在夔州接到他兄弟的信,謂已由洛陽到了江陵,不久要來看他。他喜歡極了,作了一首詩。詩曰: 爾到江陵府,何時到峽州?亂離生有別,聚集病應瘳。颯颯開啼眼,朝朝上水樓。老身須付託,白骨更何憂。 這簡直把他接到家書時內心的感動,完全記錄出來。以後又接到他兄弟馬上就要到的信,他又作詩曰: 巫峽千山暗,終南萬里春。病中吾見弟,書到汝為人。意答兒童問,來經戰伐新。泊船悲喜後,款款話歸秦。 待爾嗔烏鵲,拋書示鶺鴒。枝間喜不去,原上急曾經。江閣嫌津柳,風帆數驛亭。應論十年事,捻絕始星星。 從這兩首詩中,我們可以看到這位流落在四川山谷之間的老詩人,當接到他兄弟即到的信後,書也不看了,病也好了。他每天跑到江邊的閣子上去望著那些由江陵來的上水船,恨不得即刻就看到他久別的兄弟從船上出現,相見擁抱,痛哭一場。然後向他打聽故鄉淪陷以後的情形,商量回家的辦法。這樣的詩,真可以說:「情見乎詞」。 關於這一類的詩,還有一首情文並茂的,這就是他聽說官軍收復了河南、河北以後所作的一首詩。其詩曰: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捲詩書喜欲狂!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在這首詩中,我們可以看到這位老詩人忽而哭,忽而笑,忽而拋去詩卷高歌,一種手舞足蹈的情狀,躍然紙上。他飢餓流離於四川,已經三四年了。一旦聽說收復了中原,想到明年春天就可以回故鄉,這種意外的消息,當然要使他的情感激越以至飛舞瘋狂起來。 杜甫留連風景之作很少,偶爾有之,必精細入微,而且非常自然。例如《江畔獨步》詩云:「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黃師塔前江水東,春花懶困倚微風。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漫興》詩云:「手種桃李非無主,野老牆低還是家。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熟知茅齋絕低小,江上燕子故來頻。銜泥點污琴書內,更接飛蟲打著人。」「糝徑楊花鋪白氈,點溪荷葉疊青錢。筍根雉子無人見,沙上浮雛傍母眠。」「隔戶楊柳弱裊裊,恰似十五女兒腰。誰謂朝來不作意,狂風挽斷最長條。」像以上諸詩,與今日的白話詩已經沒有很大的分別;但由於作者的文學手腕,卻使讀者如歷其境。 杜甫詩中有時毫不客氣,直陳時弊。如在《憶昔》詩中云:「憶昔先皇(肅宗)巡朔方,千乘萬騎入咸陽。陰山驕子汗血馬,長驅東胡胡走藏。鄴城(史思明)反覆不足怪,關中小兒(李輔國)壞紀綱。」有時委婉曲折,暗示己意。如他在《前出塞》中有云:「君已富土境,開邊一何多。」又雲「殺人亦有限,立國自有疆。」這就是反對侵略戰爭的暗示。有時諷刺。如《憶昔》詩中有云:「張後不樂上為忙」,這就諷刺肅宗怕老婆。《麗人行》中有云:「慎勿近前丞相嗔。」這就是諷刺一位系在裙帶上的丞相。《遭田父泥飲》詩中云:「差科死則已,誓不舉家走。」這就是諷刺當時苛捐雜稅之繁多。有時公然譴責。如《釋悶》詩云:「四海十年不解兵,犬戎也復臨咸京。失道非關出襄野,揚鞭忽是過湖城。豺狼塞路人斷絕,烽火照夜屍縱橫。天子亦應厭奔走,群公固合思昇平。但恐誅求不改輒,聞道嬖孽能全生。江邊老翁錯料事,眼暗不見風塵清。」又《有感》詩云:「莫取金湯固,長令宇宙新。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這簡直是大開其教訓了。 (重慶《群眾》第九卷第21期,1944年11月15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