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綱要 · 第二十六章 五胡亂華(317—383年)
一 背景
土著開化的富裕地帶對於遊牧民族有不可抵禦的誘惑。除非土著人民有能力把他們完全殲滅或驅逐到絕遠的地方,這些逐水草而居的人終究要衝破文明區域的壁壘。中國北邊及西北的民族,只有北匈奴曾被驅逐遠竄,但一大半是靠南匈奴與西北羌胡的助力。至於任何異族的完全殲滅,在漫無涯際的沙漠曠野中全談不到。中國因此感到只有容他們進到邊地居住,給他們一種享受文明社會生活的機會,才能滿足他們的欲望,減少他們不斷擾邊的麻煩。同時中國自己也相信夷狄移近內地易於監視控制。所以兩漢魏晉數百年來中國就一貫地實行這種雙方尚可滿意的政策。這是中國對於外族不能捕滅、不能逐遠,最多只能戰勝,而往往被戰敗的局面之下不可避免的政策。
但中國既把夷狄遷近內地,卻無通盤的計劃,一任地方官擺布。地方官對他們不知牢籠,往往欺壓擄掠,不只時常引起叛亂,並且使他們對中國發生惡感,時刻怨恨,因而阻止了他們華化的趨向。數十年以至數百年與中國人雜處而不同化,這是後代所絕無的例子。夷狄中最著名的被中國人欺侮的例子恐怕就是石勒。
石勒是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人,其祖父和父親當過部落小帥,但社會地位並不高。石勒從小在家務農,因家境貧寒,沒有機會讀書,目不識丁,14歲便出外謀生,曾隨同族人在洛陽當小商販,後來又當過僱工。石勒在當小販時異常貧苦,甚至為爭一塊麻地與鄰居李陽數次毆鬥。其後并州刺史東瀛公司馬騰,令將軍郭陽、張隆等,虜捉諸胡,兩人共鎖於一枷,驅向山東(太行山以東一帶)出賣。二十多歲的石勒,也在被掠賣者之中。到山東後,石勒被賣與茌平(山東茌平縣)人師懽家為奴。石勒的青少年時代,就是在不斷被漢人豪強驅趕、販賣中度過的。
除以上種種因緣之外,東漢建都洛陽的失策也與五胡亂華有關係。若都長安,西北或者不致大半成為羌胡的居地;由長安方面看,并州,最少并州南部,是後方內地,或者也不致由匈奴任意蔓延占據。所以建都洛陽無論本意如何,結果等於向夷狄表示退縮,把西北與正北的國防要地拱手讓人。明朝永樂皇帝為防備蒙古南侵,將國都遷到離蒙古人比較近的北京,就是出於此種考慮。建都長安不見得能永久防止胡人內侵,但建都洛陽的確給外族一個內侵的莫大便利。劉淵起事是中原正式淪喪的開始,但實際上中原的一部分,並且是國防上最重要的部分,早已成了胡人的勢力。
上列種種原因雖很重要,但可說都是可輕可重的外因。根本講來,五胡亂華還是由於政治瓦解、民氣消沉的嚴重內因。
二 中原淪喪
由劉淵起事到元魏統一中原,中國經過一百三十六年的大亂,就是所謂五胡十六國的時代,最早發動的就是自漢宣帝以下蔓延內地的并州匈奴。所謂大晉一統的虛偽局面被立刻揭開,真正抵抗的能力全告缺乏。
懷帝永嘉三年(309年),劉淵派兒子劉聰兩次進攻洛陽。永嘉四年(310年),劉淵死,劉聰繼位。這時洛陽周圍地區或遭破壞,或為劉聰、石勒占領,洛陽飢困日甚。掌權的東海王越,眼看洛陽難守,遂以出討石勒為名,率領僅有的一些軍隊和滿朝文武公卿離開洛陽,東屯項。永嘉五年(311年)三月,司馬越病死。石勒率騎追司馬越軍,在苦縣寧平城(今安徽鹿南鄲城東)大敗晉兵,「從騎圍而射之,將士十餘萬人相踐如山,無一人得免者」(《資治通鑑》卷八七晉懷帝永嘉五年)。同年五月,劉聰攻陷洛陽,晉王公百官及百姓死者三萬多人。懷帝被擄到平陽。
但這些外族大半都受過中國文化的影響,占領中原之後就極力漢化,甚至忌諱「胡」字。後趙王朝的建立者石勒,本是入塞的羯族人。他在襄國(今河北邢台)登基做皇帝後,對自己國家的人稱呼羯族人為胡人大為惱火。石勒制定了一條法令:無論說話寫文章,一律嚴禁出現「胡」字,違者問斬不赦。可見此前中國對他們的虐待是防止他們漢化的最大原因。但「非我族類」,種族間的衝突難免。外族多年的怨氣至此方得任意發泄。胡人對漢人往往故意侮辱或大規模的屠殺,漢人只好忍受。史書記載羯族軍隊行軍作戰從不攜帶糧草,而是擄掠漢族女子作為軍糧,羯族稱之為「雙腳羊」,意思是用兩隻腳走路像綿羊一樣驅趕的奴隸和牲畜。
但胡人最少有一次得了臨時報復的機會。公元349年,羯趙皇帝石虎死後,其子十餘人互相殘殺。公元350年正月,冉閔殺死羯趙皇帝石鑒,同時殺死石虎的三十八個孫子,盡滅石氏。其後冉閔即皇帝位,年號永興,國號魏,史稱冉魏。冉閔建魏後,便頒下《殺胡令》:「凡內外六夷胡人,敢持兵仗者斬,漢人斬一胡人首級送鳳陽門者,文官進位三等,武職悉拜東門。」冉閔親自帶兵擊殺鄴城周圍的胡人,三日內斬首二十餘萬,屍橫遍野,同時冉閔還揚言要六胡退出中原,「各還本土」,否則就將其統統殺絕。
三 漢族南遷
五胡亂華時的喪亂情形恐怕是前此內亂時所未有。許多地方的人(除一部分絕對運命論的信徒)都覺得不能再繼續支持,只有另尋樂土。巧逢晉室有人見到這一層,在江東已立了新的根據地,於是中原的人士就大批地渡江避亂。
當時,琅琊王司馬睿為鎮東大將軍,都督揚、江、湘、交、廣五州諸軍事,駐建鄴(因避愍帝司馬鄴諱,改稱建康,今江蘇南京)。因為江南比較穩定,當權的官僚們極力設法把自己的子弟、親屬安插到江南任地方官吏,以為將來自保之地。如宰相王衍就任命其弟王澄為荊州刺史,族弟王敦為揚州刺史。在永嘉南渡時,北方的許多士族、大地主攜眷南逃,隨同南逃的還有他們的宗族、部曲、賓客等,同鄉同里的人也往往隨著大戶南逃。隨從一戶大地主南逃的往往有千餘家,人口達到數萬之多。有的逃到廣陵(今江蘇揚州),有的逃到京口(今鎮江)以南。(《晉書·王導傳》曰:「洛陽傾覆,中州士女避亂江左者十六七。」)
當時流亡的情景,我們只能想像,不能詳知。但由喪禮的成為問題就可知骨肉離散是如何的普遍。
方才過江的時候,一般的人還以為這不過是暫時的避難,並不是長久的遷移,但不久都漸漸覺得中原的故鄉永無歸還的希望。敵國外患似乎不是興國的絕對良藥,南渡之後政治的腐敗、人心的麻木仍與先前一樣。東晉孝武帝和司馬道子,一君一相,耽於享受,官以賄遷。道子又好做長夜之宴,政事多闕。腐敗的政治,加深了人民的痛苦。當時有人就曾上疏,指出:「時谷賤人飢,流殣不絕,由百姓單貧,役調深刻。」(《晉書·簡文三子·會稽王道子傳》)
四 南北分局
漢人渡江是出於不得已,野心較大的人總希望不久能恢復中原。東晉初年,在門閥士族忙於建立江南小朝廷的時候,著名將領祖逖毅然率軍北伐。他率領舊部數百人過江。他中流擊楫而誓說:「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其辭色壯烈,眾皆慨嘆。
同時統治集團內的人實際上沒有真正收復失地的能力,即或收復也沒有繼續保持的把握,並且一般的人也沒有再回中原的意志。正當祖逖抓緊練兵,準備進軍河北時,朝廷反而派戴淵為都督指揮祖逖,並扼制祖逖後路。祖逖眼見北伐功虧一簣,憂憤成疾,病死軍中。
同時北方外族中的野心家卻希望能克服長江的天險而吞併整個中國,但這也是時勢所不許。從太元三年(378年)起,前秦開始發動對東晉的進攻,占領了梁、益二州。儘管當時前秦國內民族矛盾仍然很嚴重,但苻堅企圖一舉統一全國。苻堅自認為兵強馬壯,企圖「投鞭斷流」。不過,他沒有充分估計到前秦內部尖銳的民族矛盾和東晉的軍事實力,結果在淝水之戰後換得個「風聲鶴唳」的下場。苻堅退回北方後,北方重新分裂。
自此,南北分立的局面漸漸確定,在很長時段內無從打破。
江南雖未受胡蹄踐踏,但兩千年來以中原為政治文化重心的古典中國至此已成過去。然而在此後二百年間的南北分裂、胡華對立、梵漢合流的黑暗中,卻孕育著一個新的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