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一二 研究神話的初階

研究神話,自然要用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去探討並解決問題。但因中國古代神話,多從古書的零散記載中得來,因而在研究之始,還有一個最初的階段,就是要通過識別古書文字的這一關。這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對文字本身正確與否的識別,這就需要用校勘去解決,研究這方面的學問,叫「校勘學」,或「校讎學」;另一是對文字意義的理解,究竟作何解釋,這就須要用訓詁去解決,研究這方面的學問,叫「訓詁學」。 拿《山海經》這部書來說吧,雖然並不是一部太難讀的古書,但因「其言不雅馴,縉紳先生難言之」(司馬遷語),不為後世以儒家為正統的士大夫所重,沒有經過很好的整理,首先文字本身就存在很多問題。兼以簡策錯亂,更是難讀。歸納起來,大約有下面幾種情況。 一種是訛文,就是錯誤的文字。如《海外北經》說:「拘纓之國在其東,一手把纓。」郭璞註:「言其人常以一手持冠纓也。或曰纓宜作癭。」這個「拘纓國」的「纓」字,正應該作「癭」——癭就是頸瘤。這一國的人並不是「常以一手持冠纓」,而是常常用手托著頸脖上的腫瘤。《山海經》所記遠荒諸國,非異形即異稟,無為「一手把纓」而能自成一國之理,賴有郭注「或曰纓宜作癭」,才糾正了這一錯誤。 一種是脫文,就是漏掉的文字。例如《海內南經》說:「夏後啟之臣曰孟塗,是司神於巴,人請訟於孟塗之所。」人上漏掉一個「巴」字。《大荒東經》說:「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鞠陵於天、東極、離瞀,日月所出。名曰折丹。」名曰上漏掉「有人」二字。凡此,等等,都該根據確鑿的證據和周密的推理而予以補充。 再一種是衍文,就是多餘的文字。古書不論竹帛,通常是抄寫流傳。抄寫者一時思想不集中、不注意,在字句中間多抄出一兩個字,這就成了衍文了。如《海外西經》說:「形天與帝至此爭神,帝斷其首。」郝懿行云:「《御覽》引此經無『至此』二字。」我去查了《太平御覽》三七一、五五五、五七四、八八七各卷,見所引確均無「至此」二字。而「至此」二字的「此」究指何地,經內亦無明文。於是斷定這兩個字確係衍文,應該刪去。 還有一種是倒文,就是被弄顛倒的文字。如《大荒東經》說:「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日浴於甘淵。」《初學記》卷一引此經「日浴」作「浴日」,宋尤袤池陽郡齋本亦作「浴日」,可見是弄顛倒了,應該顛倒過來。 除了上述幾種文字本身存在的問題而外,還有正文入注、注入正文、錯簡、脫簡、他書闌入和文字缺壞等問題,情況相當複雜,這裡就不多舉例了。必須用種種有效的方法,先把文字本身弄清楚,然後才能進行科學的分析研究。《山海經》的情況是如此,其他幾部保存神話資料較多的古書也有程度不等的類似情況。 文字本身的情況弄清楚了,進一步還要明了文字包含的意義,這就需要用訓詁去解決。訓詁就是對文字意義的解釋。一個字,一個詞彙,可能有幾種不同的解釋。要找出這個字,這個詞彙,用在這個地方的最確切、最妥善的解釋,才算是完成了訓詁的任務。讀古書,往往因為一個字,一個詞彙的解釋準確了,整段文章的光彩都煥發出來。所解釋的這個字、這個詞彙就成為理解這段文章的鑰匙,離了它就會陷於混亂。我曾解釋《山海經·南山經》「毛用一璋玉瘞」的「毛」字為「祀神所用毛物」,解釋《海內經》「大暤爰(yuán)過」的「過」字為「緣著建木、上下於天」,等等,自覺有比前人的解釋略為確切、能使神話的本來面貌顯示出來的地方。不過這也沒有什麼,「為學譬如積薪,後來居上」。古人不是早已說過了嗎?值得令人欽佩的,是聞一多先生對《楚辭·天問》神話的好些新解。其中對「顧菟」一解,尤見精義。《天問》說:「夜光何德?死則又育;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前兩句好解,誰都知道「夜光,是月的代稱,是說月缺了又圓;後兩句中的「顧菟」,舊釋咸以菟即是兔,謂「菟何所貪利常居月腹而顧望乎」,其實是大謬不然的。聞氏《天問釋天》,舉出了十一個證據,證明顧菟即是蟾蜍,這才解釋得確切不移了。《天問》這幾句詩,才煥發出了古神話本來的光輝。因而古本《淮南子·覽冥篇》嫦娥竊藥奔月,「化為蟾蜍、而為月精」的記敘,才從《天問》這幾句詩中,得到了切實的印證。這說明文字訓詁對了解古書的重要性。 除了對古書文字校勘和訓詁應當注意而外,研究神話,還應當從多方面取材。 半個多世紀以來,陸續出土了許多珍貴文物,其中一些就和神話研究有密切關係。 例如伏羲女媧神話,見於文字記載的,從零星點滴的資料中,綜合起來,知道他們是以兄妹結婚而為夫婦的,並且知道他們的形貌,是人頭蛇身,然而卻從未有過完整的概述。東漢王文考(《楚辭》注者王逸的兒子)的《魯靈光殿賦》雖然有「伏羲鱗身、女媧蛇軀」這樣的話,但也只隱隱約約提示了一下,如果不結合著其他有關二人的神話資料參看,也是很容易忽略過去的。自從山東嘉祥武梁祠的東漢石刻畫像出土,內有穿袍子、戴冠帽、人頭蛇身、手執規矩的古帝二人(其一題曰伏羲)互相交尾的畫像被發現後,伏羲女媧兄妹結婚神話才得到了確實的印證。以後在新疆隋高昌故址阿斯塔那出土的絹畫上,也得到了相同的印證。又如西王母和東王公神話,文字的記載始見於疑是六朝人偽托的東方朔《神異經》。最初以為只是彼時人的構想,直到漢代文物陸續出土,於漢石刻畫像上屢見有西王母和東王公相會的圖像,才知此一神話在漢代民間已早有流傳,於是《神異經》的著作時期甚至可因此提早二三百年——這些都是出土實物對神話研究所作的貢獻。 還有殷周時代的鼎彝,那上面常見有刻飾的雷紋、蟬紋、交龍、饕餮等形,也有神話考古的價值。例如饕餮,可能就是傳說中那個「銅頭鐵額、獸身人語」並能「飛空走險」的蚩尤的變形;而蟬紋呢,則當是作為灶神的顓頊之子窮蟬的印記。關於這方面,以後在分論中有機會還要談到。 甲骨、鐘鼎文字,以象形最多,有時對於我們研究考察某些神話的內容,也常有一定的幫助。 例如歷史傳說中舜和他的弟弟象鬥爭的故事,經我們考察研究,在古神話中,原來是他和野生象做鬥爭而終於馴服了野生象。其他許多證據這裡姑且暫不談,單說甲骨文中一個「為」字,其形作 ,畫的就是人手牽象的光景;而舜的居地媯,字恰從為,自然和「服象」的傳說有關。故從甲骨文的一個「為」字,便可以為舜服野象找到一個有力的旁證。又如甲骨文的「鳳」字,其形作 ,或作 ,字下面的那一隻鳥,畫的就是一隻大孔雀,它和「風」是同一個字。《淮南子·本經篇》所記的羿所「繳」的「大風」,其實就是大鳳,也就是大孔雀;古神話里所說的「風伯」,便應當是這個形狀。又如傳說蜀國古代第一個稱王的,叫作蠶叢,他曾經教民養蠶。其實「蜀」字甲骨文作 或 ,畫的就是一條蠶。因而推想那個所謂蠶叢的古帝王,恐怕本身也是一條蠶。又如刑天,前面已經講過,是一個敢於和天帝抗爭而被天帝砍掉腦袋、猶手持盾斧、揮舞不息的無名天神。但他這個無名之名的「刑天」二字,卻存在著一些問題。此二字在古籍記載中有各種寫法:或作形天,或作邢天,或作形夭,或作刑天,究竟哪一種寫法更正確呢?考「天」字,甲骨文作 ,鐘鼎文作 ,□與●均像人首,義為顛為頂。刑天,就是斷首的意思,與神話內容符合,當然長於其他各種寫法,這才斷定下來,以作刑天為是。諸如此類,還可以舉出一些,姑從略。 乃至就連近代坊間出版的卑不足道的小冊子,如果你肯去留心,有時也可遇到和神話研究有關的東西。例如清末民初出版的《二十四孝圖說》,首繪「大舜耕田圖」,使用的牲畜,確就是長鼻大耳的象,以知這乃是舜服野象神話在民間的殘留;而屈原《天問》所問的「舜服厥弟……」,反倒是受了神話歷史化影響的結果。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我曾在四川灌縣(今都江堰)二王廟一座據說是建造於明代末年的小戲台邊沿,發現一幅神采飛動、栩栩如生的木刻線雕塗金橫幅,無題識。據我考察,當是李冰斗犀,其子二郎與「梅山七聖」前往助戰神話故事的描寫。當時很引起我一些有關二人傳說的遐想,足見即使是偶然發現的一幅民間工藝品,往往也有助於神話研究。 中國古代神話,現代民間還有流傳。將現代民間流傳的神話去和古書記載的神話相比較,從它們的異同中,可以見到神話演變的情況以及勞動人民和文人士大夫間意識形態的不同。 例如有關杜宇化鳥的神話,現在川西平原還有流傳,然而已經和古籍記載的大異其趣了。《說文解字》說:「望帝淫其相妻。」那是對英雄杜宇的誣衊。現代民間流傳的卻是作為獵人平治洪水當了國王的杜宇,被做宰相的他的朋友陰謀霸占了他的妻子:單這一點已經可見二者思想內容的不同。又如黃帝的臣子寧封,《列仙傳》說,寧封為黃帝「陶正」,「陶正」就是管理燒陶事業的官,由於研究燒陶,得了仙人傳授的作火法,「積火自燒」,因而火化登仙。現在灌縣(今都江堰)民間傳說則是,上古洪水泛濫,人民居洞穴,無取水物,以潤濕泥土為之,易碎。偶燒野獸,寧封於火中得硬泥,遂悟作陶之理。故傳說寧封為黃帝陶正。某次架火燒陶,寧封升窯頂添柴火,不意窯燒空了,窯頂柴忽塌下,寧封便葬身火窟。人見火煙中有寧封形影,隨煙氣冉冉上升,人便謂寧封火化登仙了。灌縣青城山有丈人峰,本是傳說中寧封登仙之所,經民間傳說給寧封仙話這麼一解釋,便賦予了它全新的積極的意義。再如女媧補天、伏羲女媧兄妹結婚、神農嘗百草、嫦娥奔月等神話,四川及各地民間也都有流傳。和古書記載相比較,便看得出來,其間有同有異:有些是受了古書記載的影響,但也有不少新的東西,其樸質、剛健、清新處,常為古書記載所無。將它們作比較研究,是很有意思的。 總之,中國神話內容豐富,歷時久長,盤根錯節,牽涉頗廣。關於這方面的研究,確實應當培養深厚的學殖,並且應從多方面取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