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自 序
文學這根琴弦把古今神話有效地溝通起來了:積數十年的學習和經驗,終於使我明白了這個道理。這個道理雖然並非高深,可是我卻冥冥摸索探討了幾十年,今天才能較有把握地明確地將它說出。
神話固然不單純屬於審美範疇的文學,但神話的第一屬性,卻是文學,然後才是宗教以及原始先民用神話思維去探討的其他多種學科,如天文學、地理學、哲學、歷史學、動物學、植物學、醫藥衛生學、人類學、民族學,等等。神話在其產生之初,即在原始社會前期的活物論時期,是以動植物和自然現象為題材而進行創作的,此時宗教的觀念薄弱,文學的涵意深厚,因而我們說神話的第一屬性是文學,文學是和神話有生俱來的。
爾後,到了「萬物有靈論」時期,人類開始有了靈魂的觀念,同時相信萬物也都有靈魂,在自然崇拜、圖騰崇拜和原始巫術等宗教活動中,神話不自覺就成了宗教的奴僕,它身上便會沾染上許多宗教迷信的雜質以及用神話思維橫向發展作科學探討的變形學科的雜質,它原先固有的文學光輝在此時期自然便會隱而不彰了。但是,神話繼續向前發展,終於還是會逐漸從混沌形態的多學科綜合體中分離出來,首先是從宗教中分離出來,而還它固有的文學的本來面貌的。從神話發展的主線看,神話之所以為神話,是因為它姓「文」(文學),不姓「神」(宗教),並且也不姓「綜」(多學科綜合體)。我經過多年研究整理神話的實踐和反覆思考,才得出如上所說的結論。
固然,我們須要周密細緻地研究處於混沌形態多學科綜合體中的神話,因為原始神話的絕大部分是在這種狀態中展示其存在面貌的,不這樣不得神話之真。然而我們還須放開眼光,上下探索,看出神話的本質,始終在於文學,在於富有積極浪漫主義精神的文學。這是從人類心靈深處流露出的審美的因素,精神的升華,全世界人民都能在這當中找到他們共同的語言。不看到本質上是文學的神話在歷史的長河中上下貫通,非僅限於原始社會的某個階段(雖然這是很重要的一個階段),就不能得到神話之全。既真且全,這才是我們要研究並向群眾推廣的神話。
我提倡廣義神話,廣義神話就是放開眼光探索在整個歷史行程中發展狀態的神話。它一點也不排斥古典派學者對神話在發生時期所作的多學科、多角度、多層次的研究,毋寧說正是這些辛勤的、卓有成效的研究豐富了它的內涵。廣義神話只是除此而外,還扣緊神話的文學本質,上伸下延,從它真正起源的時期,一直注意到它發展演變以至於今的時期,既見其真,兼顧其全罷了。
多年來我對神話所做的研究整理工作,是比較側重於神話的文學屬性這方面的。在工作的開始,也並沒有什麼高瞻遠矚的認識,只是暗中探索,偶然契合,神話的這根文學的琴弦無形中導引著我自上達下,以至於今,使我能縱觀神話發展的全程,並且使我似乎有些豁然貫通,明白了廣義神話和神話本身的文學屬性並行不悖的道理。回顧以往所走的道路,雖仍有些小周折,但是總的趨向自信尚無大謬。
《中國古代神話》是1957年我在商務印書館出版的一部繼此書的簡本之後增訂出版的文學體的神話專著,以整理為主,研究為輔,夾敘夾議,將中國古代神話的大概面貌比較有系統地鉤稽出來。書出版後,國內外的反應還不錯:國內除商務印書館而外,又經高等教育出版社及中華書局等出版單位重印了數版,國外則先後曾被翻譯為日本、蘇聯、韓國等幾國文字,聞世界語和英語的翻譯也正在進行。我知道這並不是此書學術造詣高深的表現,只不過是神話中原有的文學琴弦發出了洪亮的聲音,召喚了無分地域的中外讀者,使他們對具有深厚文化基礎的中國神話感到了興趣。
但那是一部連綴神話資料碎片加以演繹使成為故事的書,雖然夾敘夾議,究竟是敘多而議少,重在整理而不重研究。只有當所集資料或有闕佚、或前後矛盾牴牾時,才由作者從敘述中探出頭來,說幾句他是如何彌縫、安排這些資料的,一般只是埋頭敘寫,不作惹厭的饒舌。在整理過程中,時時感到有些神話的團塊(即集零散神話資料為一團的較大的構件),值得對它們作些較細緻的梳扒和較深入的研究,而這種題外的論述,卻是故事書中發揮不出也不適宜在故事書中發揮的。此念梗隔於胸,幾經世事滄桑,不覺便過了將近二十年。
是十年動亂的末期,大的風暴已經過去了,還有些小的風浪時起時伏,但已和我干涉不大。我只把自己關在窮巷的一間小屋裡,做些人笑其痴的《神話詞典》的編寫工作。然而資料來源相當困難,編寫工作也就只好時作時輟。本書的初稿,就是在編寫《神話詞典》停工待料的間隙中勉力完成的。初名《中國神話漫談》,子目概論二十,分論八十八,合共一百◯八,適符梁山好漢之數。雖然解決了些神話團塊中存在的問題,卻也厭其叢雜瑣碎,無心更作清理,便棄置至今,一晃又是十二三年。
現在各項工作,大致已了,家居稍暇,又將它從書櫥中檢點出來,翻看一遍,覺得也還有些意思,可以作為《中國古代神話》的補充,讓它從研究角度來探討中國神話的整理問題,使二書能互相依存,並行不廢。因而又費了數月的心力,補充,刪汰,修訂細節,邊抄邊改,調整概論子目為十二,分論子目為八十七,合共得子目九十九:不充梁山好漢之雄,但存《易經》「未濟」之實;又易原擬的書名《中國神話漫談》為《中國神話通論》,取貫通而論之的意思,本書的面貌和微旨就大略於斯了。抄改既畢,聊贅數句,希望能找到一個合適的出版單位予以出版,讓它對愛好神話的莘莘學子多少有些幫助。
袁珂
1989.9.24
於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