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色彩 · 濟南一瞥
一
坐上了晚上九點從天津開出的列車向濟南進發。這天是7月15日。前幾天起華北一帶酷暑炙人,熱得晚上也幾乎無法入睡。因此當晚風從二等臥鋪車的紗窗急速地吹拂進來時覺得大為涼快,一直美美地睡到了翌日早上。早晨六點車到了德州。車在這裡停了很長時間。在月台的柵門外站著很多人正在大聲吆喝著什麼,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便走出去看,原來是賣西瓜,出借毛巾和臉盆的人。看來三等車裡沒有盥洗室。從天津起跟我同乘一室的一個去上海的年輕商人買了一個西瓜。七點稍過,火車駛過了黃河上的鐵橋。水量雖很充沛,但這一段河面卻頗窄,黃河似乎不應該是這模樣。碼頭上停泊著不少民船,望過去很有風情。八點不到車到了濟南。我提著很大的旅行包,在車站坐上了洋車前往總領事館。外務省的米內山氏為我寫了一封給西田總領事的介紹信,因此就打算不去旅館,今天在領事館裡盤桓一天,晚上坐夜行列車去青島。濟南的城區雖只是坐車匆匆一過,但已感到十分濃烈的中國氣息。中國的氣味,中國的色彩,這些強烈地刺激了我的感覺。
這天是星期天。到了領事館後,請他們帶我見總領事。於是我被帶到了屋後的花園。花園頗大,種植了很多花草,在一個紫藤架下,總領事和夫人、女公子及另一個像是來客模樣的男子坐在藤椅上。寒暄了幾句後,他們請我也一起坐了下來。西田氏的發須已經半白,眼睛似乎高度近視,個子不高卻很肥壯,精神矍鑠。大家就很自然地坐在那裡談開了。來客是新近剛從上海轉任來的郵政局監督小松氏。
總領事對我講述了山東省和濟南的概況。山東省有人口三千八百萬,一百零八個縣。濟南有人口四十三萬,其中日本人有一千七百人,英國人一百人,德國人兩百人(整個山東),美國人兩百人。
韓復榘的軍隊有步炮兵共五個師,騎兵一個師共六萬人。張宗昌時代號稱有大軍三十五萬,實際上是十五萬至二十萬。
在公私雙方與韓復榘關係都特別親密的西田氏,給我講述了有關韓復榘的種種傳聞。
「今天是星期天,是此公到澡堂去的日子。星期天去澡堂舒舒服服地休養一下是他的習慣。不過有時也會在那樣的地方舉行秘密商議。要不是星期天,我倒是可以帶你去見見他。」西田氏對我說。
夫人切開了青州產的甜瓜端了上來。青州的甜瓜,德州的西瓜,乃當地的名產。
二
我表示想去市里看看,想請館內的侍者或隨便什麼人做一下嚮導。總領事說,正好今天自己也沒什麼事,待會兒一起去吧。我說這太過於打攪了,不過就承蒙好意了。此時松本氏(原文如此)說他也剛來濟南赴任,還未及去各處走走,就一同去吧。但白天太熱,暫且慢慢地聊會兒天,待天涼快點再出門。
到了中午時分,藤架下也熱了起來,我們便移到了屋內。濟南的總領事官邸是一處十分宏壯的建築。在二樓的餐廳里用過午飯後,我覺得有點發困,雖有點不禮貌,還是橫在寬大的客廳的沙發上舒服地睡了一覺。
三點左右我們坐了汽車出門。市區分為城內和商業區兩部分,有甚為巍峨壯觀的城牆。我們先去了城內的趵突泉。大門外有些小店和攤床,裡面則有一處很大的湧泉,周圍有幾家茶館。湧泉的水量驚人地充沛,泉水從池中的好幾處噴涌而出。
自古以來濟南有七十二景,趵突泉是其中一景。據說濟南城是填埋了湖水之後建造起來的,至今仍留有舜井街這樣的地名。
但濟南並不是座非常古老的城市,其建城的歷史約有七八百年。
「據說這兒的泉水量足可養活兩個舊金山的人口。」總領事說。
在這兒的茶館裡坐定後,已不知暑熱。茶館內有女藝人在演唱大鼓。
出了茶館去看了在廣智院內的教育博物館,然後去城外的歷山。山在市區東面的一英里左右的地位,為岩石山。此即為舜在此山麓耕作的歷山。山上有千佛山興國禪寺,我們去看了。山下有很多轎夫,拉我們坐轎。這些轎夫都認識西田氏,紛紛找上了他。我們一起坐了轎子上山。這是一種座椅式的山轎,坐著挺舒服。山上都是裸露的突兀的岩石,雖無樹,卻別有情趣。
這是一座很有氣勢的寺院。我們在門前下了轎,入寺內依次觀覽,在一處風景殊佳處小坐觀賞。濟南的城區近在眼前,遠處還可望見黃河。放眼望去,廣闊無垠的山東平原展現在面前。
總領事對我們講述了濟南事件。一邊用手指比劃著眼前的濟南市區,一邊講述當時的戰事及所發生的事,聽來就頗為生動而印象深刻。
三
轎夫們大聲說笑著下了山。我的轎夫中有一個是十六七歲的少年,長得頗為英俊可愛。有一個轎夫不斷地在與西田氏說話,我問他說什麼,說是能否收他到總領事館裡做侍者。
在山麓又坐上了汽車。車駛入了市區,從某座城門下的通往城牆上的坡道登了上去。城牆約有五米左右寬,上面可通汽車。中國城牆上可通行汽車的只有濟南一地。夕陽就要沉落下去,城牆的道路上有很多人來納涼。城牆上的樓曰北極閣,下有一湖,此即大明湖。傳說太公望的垂釣處就是這個湖,湖灣內泊著畫舫。有一座宏偉的廟,成群的人往廟內參拜。
在西北閣的舊跡上還留有土基和礎石。西田氏告訴我們說,濟南事件時,有一個日軍小隊在此全軍覆沒。大明湖在城牆內側,城牆外有一條河,據說此河入渤海。歷山山脈在夕陽餘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片橘紅色。
回到總領事館時天已完全黑了。松本氏說晚上還要在官邸宴請外國客人,便匆匆回去了。我洗了澡,用過了他們準備的豐盛的晚餐之後起身告辭了,總領事用汽車送我到了火車站。
開往青島的列車在車站整裝待發,我回想著旅途中度過漫長一日的濟南。
譯自村松梢風《熱河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