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散文史 · 第一章 總論

遼金元以異族僭主中國,士氣消沉,文學本無特色。金雖有趙秉文、王若虛、元好問,元雖有王惲、趙孟頫、劉因、表桷、姚燧、虞集、楊載、揭傒斯輩,然求其古文之能與宋賢抗手者殆無之矣。金元惟曲可謂特放異彩,詩亦鮮有大家,散文更不足論矣,明太祖驅逐異族,還我河山,士氣為之一振,故明初古文家如宋濂、劉基諸人之文,皆雄偉博大,足以覘國運也。 林傳甲云:「明初文臣,宋濂為首,其文昌明雅健,自中節度。濂學於吳萊、柳貫、黃、皆元末之傑士。劉基與濂齊名,為文神鋒四出,閎深肅括。方孝孺受業於濂,氣最盛而養未至。危素之文,演迤澄泓,而人不足重。解縉通博,《永樂大典》即出其手。明初洪永之間其文體精實,略可見矣。自楊榮、楊士奇以雍容平易為台閣體,柄國既久,摹效者遂流為膚廓,是時文人惟王鍪學蘇學韓,雖為時文,亦根柢古文也。李夢陽厭台閣體之冗沓,起而復古。何景明之流,和之以艱深鉤棘,為秦漢之法,而七子之體遂風行一世。然是時王守仁之交,博大昌達,足以砥柱中流。既而後七子繼起,李攀龍王世貞為之冠。其高華偉麗,斑駁陸離,直可抗揚馬,揖李杜。王州《山人四部稿》,尤風行一世,俗子竊其篇章,裁割成語,亦覺爛奪目。及其久則成腐敗。故為袁宏道、艾南英所譏。歸有光出而為明白曉之文,庶幾乎無弊矣。然其文惟留意於抑揚頓挫間,亦無謂也。有明諸家得失互見,論古文者僅錄歸熙甫一人,亦未允矣。」 林氏之論亦可謂簡括。然吾以謂明之文學詩與文多不外因襲前人,不特不能過之,且遠不相及。惟傳奇八股。為其所創造。而八股尤為普遍。降至清代,取士仍用八股。故明清兩代,實可謂為以八股為文化之時代焉。此時代之古文,實受八股之影響不少;蓋無人不浸淫漸漬於八股之中,自不能不深受其陶化也。 王士禎《池北偶談》云:「予嘗見一布衣,盛有詩名,而其詩實多有格格不達處。以問汪鈍翁,汪云:此君坐未解為時文故耳。時文雖無與於詩古文,然不解八股則理路終不分明。近見王暉《玉堂嘉話》一條云:『鹿庵先生言作文字當從科舉中來,不然而汗漫披猖,是出不猶戶也。』亦與此意同。」 梁章鉅《制義叢話》於載《池北偶談》條下亦云:「此論實確不可易。今之作八韻律詩者,必以八股之法行之。且今之工於作奏疏及長於作官牘文書,亦未有不從八股格法來,而能文從字順各識職者也。」 章炳麟:「註疏者八股之先河;明清之奏議,八股之支派也。」蓋註疏釋經,八股文為衍繹四子書及五經之義理;故註疏外式異八股,而內函為八股之所自出;明清奏議,為八股之餘事,故明清奏議,形體異八股,而精神實為八股之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