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文小史 · 第九章 經學的變遷

欲研究本國的政治、歷史、文學各方面,必須先對儒教根本的經學,有相當的了解和認識,始能尋出源泉,有所憑藉而著手。若經學不能徹底明了,則雖精通其他學問,而本國根本的思想,終不免有不徹底的觀察,容易陷於錯誤的見解。 關於經學的大要,已在書籍章內說過,經學的「經」,為「經常」的「經」,是萬古不變的學問;又為「經綸」的「經」,研究經綸天下的大道,由此推考,則對國人的尊崇經學,自可知其由來了。這種經學,有所謂五部的經典,即是《易經》、《書經》、《詩經》、《禮》、《春秋》。而經學有今古文學派二大系統,古來爭論不定,今欲推知其歷代變遷的情態,特為分節說明在下。 第一節 今文學派的經書編纂說 今文學派的人,深信孔子為經書大成者。換言之,就是主張經學繫於孔子大理想的下,整理成功,自經孔子的整理後,經學始告成立,故推尊孔子,無微不至。然古文學派的人,則謂經學大成者為周公,固然推尊孔子,而在孔子之上,尚極端推尊周公。如是今文學派的人,又出而爭辯,說孔子作《易》十翼(《彖》上下,《象》上下,《繫辭》上下,《說卦》上下,《文言》上下),非若後世注釋家的注釋,一向不加考究,而照樣畫葫蘆的。又刪定《書經》和《詩經》,系以一定的義例,與獨得的大理想,不同後世編纂家的編纂文選,原本不變的編成。不若《春秋》,雖據杜預所說,是本周公筆法而作的,然與班固由司馬遷的《史記》,仿作《前漢書》,絕對異趣。可見孔子是有其偉大思想的存在,不能隨便抹殺其功績。雖在孔子以前,已曾有《易》;但是伏羲文王周公的《易》,系由孔子的手,始生大意義而成經書。至堯舜以來詔敕布告文或古文歌謠類,也經孔子刪定後,始成為經書。《禮》也是這樣的,《周禮》、《儀禮》同傳說為周公的製作,也經孔子的取捨選擇,始列入經書中。尤其《春秋》,為孔子大抱負所在,「後世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這是孔子自己所說的話。故如古文學派《左傳》學者的主張:《春秋》文章的簡略,系受魯國史官由交際國所來文書,與自國所出文書,簡記筆法的影響;其說的誤,也可判明了。又漢後的人,把《春秋》看作一種歷史,則孔子於歷史的中,寓褒善貶惡的意味,其說的大誤,更不待言了。總之,今文學派的人,確認孔子的編纂經書,便利用經書,以宣傳自己的大理想和主義,而構成經天緯地的大經綸。最近康有為一派,尚敷衍上述的意味,以孔子的「素王」,擬於釋迦的「空王」,恰將佛教釋迦的位置,來擬孔子的儒教,這是否果得孔子的真意,姑不必論,惟就今文學派的所說,取來一敘罷了。 第二節 經學傳統的功勞者 經書既然編纂了,其流傳為孔子的門人,固不待言。孔子門人三千以上,通六藝者七十二人,惟對經書流傳有功的,則以子夏為最。子夏承傳《易經》、《詩經》,如漢代有名的《詩經》註解家大毛公、小毛公,即得自其五六傳。至禮的方面,《儀禮》中的《喪服篇》,是由夏手所傳出。《春秋》方面,《公羊傳》著者公羊高,及《穀梁傳》著者穀梁赤,也為其門人。他如孔子言行錄的《論語》,也說是他與仲弓撰定的。又孔子的孫子思,出自孔弟子曾參門下,除《中庸》以外,《禮記》之中,尚傳說有其著作。後在子思門下,造出孟軻之大賢人,一生致力宣傳孔子的學說,為五經的精通者。尤其對於《詩經》、《書經》和《春秋》,特殊有深刻的研究。宋時胡安國之編《春秋胡氏傳》,傳說即根據《孟子春秋說》而構成的。在孟子之後,荀子傳授經學之功,頗為顯著。關於《詩經》方面的《毛詩》、《魯詩》、《韓詩》,三個系統,皆由荀子所傳出。又《春秋》中的《左氏傳》,由著者左丘明傳至荀子。《穀梁傳》也與其發生關係。又《禮記》中的《禮》、《樂》,多出自荀子的手。《易經》的傳統,也有相當關係。可見荀子實是傳《易經》、《詩經》、《禮》、《樂》、《春秋》的大功勞者。其後有名的秦朝宰相李斯,由荀子門下所流出,因求文字與學問的統一,焚書坑儒,經學於以衰頹了。 第三節 漢武帝經學的採用 漢朝惠帝,為謀經學的復興,乃廢止秦代所發布挾書的禁律。至文帝時,實行獎勵學問,一方面濟南老儒伏勝等,把自己以前暗誦的經書,口授於人;另一方面,由孔宅故壁中發現隱匿的經書。且從這時代起,創立學校,設教授博士官。次至景帝,又次武帝。武帝是自古稱為秦皇漢武的英主,立定方針,以經學為政府的學問,其建元五年,創置五經博士的大學,設《易經》、《書經》、《詩經》、《禮記》、《春秋》等科目,為明經學者受試驗而登用的制度,由是經學復向勃興的機運。當時解釋五經者,有下列各學派: 第四節 古文學派興起 在上所述,皆屬今文學派,所謂一經專門之學,墨守師授所傳,口授大義微言。但從此以後,漸有創立一家學說之人,以其學說別立大學科目。至前漢末葉,在篡奪前漢的王莽帷幕內,有劉歆大學者,他對於前述的今文學派外更以古文學派的經書,加入大學為科目。至古文學派所尊奉的經書如下: 《詩》…………………………毛公 《書》…………………………古文尚書 《易》…………………………費氏 《禮》…………………………周禮 《春秋》………………………左氏 這等經書,以武帝設五經博士以後,始發現於世間,其中古文《尚書》取自孔子故宅的壁中;《周禮》出自前漢末的秘府;《春秋左氏傳》得自魯的共王。當時大學博士,以為從來大學的學問,僅限於今文學經書,劉歆突然把古文學加入大學,頗不適宜,乃群起而反對之;然卒以王莽、劉歆的威力,硬把古文學加入大學了。迨後漢光武帝,中興漢室,又廢除大學的古文學,這是今古文兩學派的重大軋轢。其後古文學派,產出賈逵、馬融等學者,與今文學派截然相分,大有據疊對峙的情態。 自前漢武帝至後漢末葉,為經學極盛的時代,其間屢出尊奉經學的帝王、宰相和儒者,受官祿而就學的大學生,非常繁盛,總數竟達三萬以上。且後漢之時,當施政方針發生疑難,每以《春秋》的義而下斷案,上自宰相,下至判吏,皆須精通經書一種。因此後漢的學風,乃一轉變前漢的質樸,帶來極細而贅見的傾向。同時漢大成的鄭玄出幕了。 第五節 鄭玄的今古文學統一 在後漢末葉,鄭玄誕生於世,承古文學家賈逵、馬融的學,又兼學今文學,卒為今古文學調和統一的大家,史稱經學以來第一人。他將《周易》、《尚書》、《毛詩》、《儀禮》、《禮記》、《周禮》、《論語》、《孝經》等,各加註解;如是兩漢專門的學衰亡,僅這調和統一今古文學的鄭玄學問,獨行於世,這可算是經學史上的一大變化。且彼時適際蜀、魏、吳的三國戰爭,求學的人,次第減少,恰與鄭學的勃興成反比例,而學術衰微不振了。 嗣後有魏的王肅者,出為鄭玄的學敵。王肅原和鄭玄同出自古文學派,然竟猛起反駁鄭玄,除偽造前漢孔安國所注釋的《尚書傳》、《論語》、《孝經》外,又偽作《孔子家語》、《孔叢子》等書,本自己的主張,致學說的證據。王氏為晉武帝的外祖,故其學問盛行於晉代;而鄭玄的學問,則一蹶而衰了。晉後因五胡十六國的戰亂,甚少學者產生,書籍極端散失,漢初置諸大學的今文學,完全掃地而衰亡了。在這時代,稍堪注意的人,則為注釋《易經》的王弼,注釋《論語》的何晏,及作《左氏傳註解》的杜預等。 第六節 南學與北學 自晉後至南北朝並立時,經學又產生南學、北學的派別,可以劃為經學的一轉期。至這南北朝的南學與北學,區別如下: 南學 北學 《易》……………………王弼 《易》……………………鄭玄 《書》……………………孔安國 《書》……………………鄭玄 《春秋》(《左傳》)……杜預 《禮》(《禮記》)………鄭玄 《詩》……………………毛公 《春秋》(《左傳》)……服虔 南學用王弼雜入老莊思想的《易經》,王肅偽造孔安國傳的《書經》等,與兩漢時所流行的學問,極端差異。當時流行老莊的學問,有加重詞章的傾向,所寫經書註解的文章,甚為巧妙。至北學方面,無甚特創的點,總以鄭玄的學風通行,推尊漢學為正派。後來北魏道武帝、太武帝,皆以帝王而好經學,因此經學又比較的流行於世了。迨至統一南北朝的隋,政治系由北朝出而統一,而經學卻是南朝併合北朝的相反現象。 第七節 唐太宗的經學統一 由隋至唐,唐太宗目睹經學種種的異說,甚非良好現象,乃命孔穎達諸位名儒,揀選五經的註解,這便是有名的《五經正義》。自這《正義》出世後,直至宋代數百年間,均呈經學統一的現象,為自漢以來所未有的盛況,可算是經學的又一轉機。《五經正義》、《易經》為王弼,《書經》為孔安國,《詩經》為鄭玄,「三禮」中的《周禮》、《儀禮》、《禮記》也為鄭玄,《春秋三傳》中的《公羊傳》為何休,《穀梁傳》為范寧,《左傳》為根據杜預《春秋左氏傳註疏》而編纂的。惟這《正義》中的《周禮》、《儀禮》與《公羊》、《穀梁傳》等,在出世後的未久,便無人去研究,殆有廢絕之勢。 第八節 宋代經學注釋的交迭 經學傳到宋代,又向衰頹的機運,凡奉經學的人,墨守古來解釋。但至北宋仁宗時,驟呈風氣一變的徵候,由學界思辨批評的結果,經學不以古來解釋法為滿足,發生新解釋法的需求,如是經學大起變化;在王安石《三經新義》(《周禮》、《詩》、《書》)出幕之間,更為其大變遷時代。蓋當時王安石將所著新義,取為文官試驗的課題,一般讀書求進的人,乃群向這路進行,遂促成經學的大變遷。 北宋為經學新陳代謝的時代,經學注釋的交迭,甚形發達,王弼的《易傳》與程伊川的《易傳》交迭,《書經》的《偽孔傳》(王肅),與蔡沈的《書傳》交迭,《詩經》的《毛傳》和《鄭(玄)傳》,與朱子的《集傳》交迭。至《春秋三傳》中的《公羊》、《穀梁》二傳,此時業經絕跡,只一《左氏傳》流行於世。又有胡安國者,承孟子「尊王攘夷」的傳統,新著《胡氏傳》。他若「三禮」的《周禮》、《儀禮》、《禮記》,專向義理上發議論,有強引宋代儀式近於夏殷周三代儀式習慣的形跡。不過世間通行的禮,系朱子的《儀禮經傳通解》。總之,宋人不信漢唐經學的註解,群事經書本文的解釋,如遇經書的意義不解時,遂自行移動或修改字句。這種現象,固可說是經學的進步;然謂為經學的大厄,也無不可。 當王安石著《三經新義》,為文官試題之間,經學起大變化,發現種種新說。同時受試驗的官吏,力求發現經書新解釋,以謀試驗及第;如是立新炫異,產生浮薄輕躁的傾向。王安石的《新義》,雖至南宋廢止,而其試驗方法,依然使用,直到元後,尚多依其辦法,故經學日益衰頹了。不過在南宋時代,有宋學大成的朱熹出幕,與鄭玄大成學同一立場。惟宋學系融合佛道教的一種哲學風味,與經學多少異趣。 滅亡南宋而統一全國的元朝,在元仁宗時,定科興法,其《易經》用《朱子本義》,《書經》用《蔡沈(朱子門)集傳》,《詩經》用《朱子集傳》,《春秋》用胡安國《胡氏傳》,可算是朱子學全盛的時代。在此有一富饒趣味的現象,就是隋由北方起而平定南方,而經學系由南方學問併合北方學問;這元朝也由北方起而平定南方,經學也由南方朱子學統一北方學界,由此考察,實可謂得一結論:北方勝於兵力,南方勝於學問。 第九節 明成祖《五經大全》的敕修 驅逐元朝而統一全國的明,在成祖永樂年間,踏襲唐太宗纂輯《五經正義》而謀經學統一的政策,乃敕修《五經大全》。惟這《五經大全》,因不得學者的好評,至今殆無取讀的人。至在明代盛行的,有王守仁的陽明學,祖述宋朝陸象山學風;只因其討論事情,多超出經學的範圍,姑不具論。 第十節 清朝經學的復興及其四變 清朝由北方滿洲起而統一全國,為制馭漢民族起見,必須使尊重其所尊重的經學,故康熙帝、乾隆帝,皆一再敕選經書的註解。這種經學的勃興,一方面固因朝廷的促進為動力;然尚有其他大原因的存在,即由宋後衰頹的經學,又轉到復活的時期了。在明末清初,輩出王夫之(船山)、顧炎武(亭林)、黃宗羲(梨洲)等學者,開並取漢學與宋學的學風。經過不久時間,閻若璩(百詩)也出現了。迨至乾隆以後,惠棟(定宇)、戴震(東原),出而棄宋學,以漢學為標榜,是為漢學的復興。而通覽清朝的經學,共起四次變化:清初以宋學的根柢,產生漢學的端芽,所謂漢宋兼采的學。乾隆之後,以許慎鄭玄的古文學為主,漢學風行,研究說文的人日多,而研究宋學的人,則漸次減少了。迨到嘉慶道光年間,追溯後漢的古文學,而復興前漢的今文學,尊重《公羊》、《穀梁》的《春秋》,《魯詩》、《齊詩》、《韓詩》的《詩經》,伏勝的《書經》,在魏晉時代所亡佚的前漢今文學,至此又再流行於人世了。傳至清末,康有為一派,採用今文學《公羊》的意義,參入西洋學說,以圖改革國政,不幸卒歸失敗。至張之洞(香濤)歿後,雖有陳寶琛、梁鼎芬、劉廷琛諸遺老,而經書全呈不振的狀態。後來清帝退位,民國成立,純粹吸收西洋的新思想,經學遂無人過問了。 主要參考書 今關壽麿著 《支那人文講話》 今關天彭等著 《東洋畫論集成》 渡邊秀方、近藤潤次郎合著 《支那文學思想史》 高桑駒吉著 《支那文化史》 中山久四郎著 《支那人文思想》 稻葉著 《支那社會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