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修養 · 國民修養散論
(美育與人生)
人的一生,不外乎意志的活動,而意志是盲目的,其所恃以為較近之觀照者,是知識;所以供遠照、旁照之用者,是感情。
意志之表現為行為。行為之中,以一己的衛生而免死,趨利而避害者為最普通;此種行為,僅僅普通的知識,就可以指導了。進一步的,以眾人的生及眾人的利為目的,而一己的生與利即托於其中。此種行為,一方面由於知識上的計較,知道眾人皆死而一己不能獨生;眾人皆害而一己不能獨利。又一方面,則亦受感情的推動,不忍獨生以坐視眾人的死,不忍專利以坐視眾人的害。更進一步,於必要時,願舍一己的生以救眾人的死;願舍一己的利以去眾人的害,把人我的分別,一己生死利害的關係,統統忘掉了。這種偉大而高尚的行為,是完全發動於感情的。
人人都有感情,而並非都有偉大而高尚的行為,這由於感情推動力的薄弱。要轉弱而為強,轉薄而為厚,有待於陶養。陶養的工具,為美的對象,陶養的作用,叫做美育。
美的對象,何以能陶養感情?因為他有兩種特性:一是普遍;二是超脫。
一瓢之水,一人飲了,他人就沒得分潤;容足之地,一人占了,他人就沒得並立;這種物質上不相入的成例,是助長人我的區別、自私自利的計較的。轉而觀美的對象,就大不相同。凡味覺、嗅覺、膚覺之含有質的關係者,均不以美論;而美感的發動,乃以攝影及音波輾轉傳達之視覺與聽覺為限。所以純然有「天下為公」之概;名山大川,人人得而遊覽;夕陽明月,人人得而賞玩;公園的造像,美術館的圖畫,人人得而暢觀。齊宣王稱「獨樂樂不若與人樂樂」;「與少樂樂不若與眾樂樂」;陶淵明稱「奇文共欣賞」。這都是美的普遍性的證明。
植物的花,不過為果實的準備;而梅、杏、桃、李之屬,詩人所詠嘆的,以花為多。專供賞玩之花,且有因人擇的作用,而不能結果的。動物的毛羽,所以禦寒,人固有制裘、織呢的習慣;然白鷺之羽,孔雀之尾,乃專以供裝飾。宮室可以避風雨就好了,何以要雕刻與彩畫?器具可以應用就好了,何以要圖案?語言可以達意就好了,何以要特製音調的詩歌?可以證明美的作用,是超越乎利用的範圍的。
既有普遍性以打破人我的成見,又有超脫性以透出利害的關係;所以當著重要關頭,有「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氣概;甚且有「殺身以成仁」而不「求生以害仁」的勇敢;這種是完全不由知識的計較,而由於感情的陶養,就是不源於智育,而源於美育。
所以吾人固不可不有一種普通職業,以應利用厚生的需要;而於工作的餘暇,又不可不讀文學,聽音樂,參觀美術館,以謀知識與感情的調和,這樣,才算是認識人生的價值了。
(怎樣才配做一個現代學生)
一般似乎很可愛的青年男女,住著男女同學的學校,就可以算做現代學生麼?或者能讀點外國文的書,說幾句外國語;或者能夠「信口開河」的談什麼……什麼主義和什麼什麼……文學,也配稱做現代學生麼?我看,這些都是表面的或次要的問題。我以為至少要具備下列三個條件,才配稱做現代學生。
(一)獅子樣的體力
我國自來把讀書的人叫做文人,本是因為他們所習的為文事的緣故,不料積久這「文人」兩個字和「文弱的人」四個字竟發生了連帶的關係。古時文士於禮、樂、書、數之外,尚須學習射、御,未嘗不寓武於文。不料到後來,被一般野心帝王專以文字章句愚弄天下儒生,鄙棄武事,把知識階級的體力繼續不斷的摧殘下去;流毒至今,一般讀書人所應有的健康,大都被毀剝了。羸弱父母,哪能生產康強的兒女!先天上既虞不足,而學校教育,又未能十分注意體格的訓練,後天上也就大有缺陷。所以現時我國的男女青年的體格,雖略較二十年前的書生稍有進步,但比起東、西洋學生壯健活潑、生機勃茂的樣子來,相差真不可以道里計。新近有一位留學西洋多年而回國不久的朋友對我說:他剛從外洋回到上海的時候,在馬路上走,簡直不敢抬頭,因為看見一般孱弱已極、毫無生氣的中國男女,不禁發生恐懼和慚愧的感覺。這位朋友的話,並不是隨便邪說。任何人剛從外國返到中國國境,怕都不免有同樣的印象。這雖是就普通的中國人觀察,但是學校里的學生也好不了許多。先有健全的身體,然後有健全的思想和事業,這句話無論何人都是承認的,所以學生體力的增進,實在是今日辦教育的生死關鍵。
現今欲求增進中國學生的體力,唯有提倡運動一法。中國廢科舉、辦學校,雖已歷時二十餘年之久,對於體育一項的設備,太不注意。甚至一個學校連操場、球場都沒有,至於健身房、游泳池等等關於體育上的設備,更說不上了。運動機會既因無「用武地」而減少,所以往往有聰慧勤學的學生,只因體力衰弱的緣故,縱使不患肺病、神經衰弱病及其他痼症而青年夭折,也要受精力不強、活動力減少的影響,不能出其所學貢獻於社會,前途希望和幸福就從此斷送,這是何等可悲痛的事!
今日的學生,便是明日的社會中堅,國家柱石,這樣病夫式或准病夫式的學生,焉能擔得起異日社會國家的重責!又焉能與外國赳赳武夫的學生爭長比短!就拿本年日本舉行的第九屆遠東運動會而論,我國運動員的成績比起日本來,幾於處處落人之後。較可取巧的足球,日本學生已成我勁敵。至於最費體力的田徑賽,則完全沒有我國學生的地位,這又是何等可羞恥的事!
體力的增進,並非一蹴而企。試觀東、西洋學生,自小學以至大學,無一日不在鍛煉陶冶之中。所以他們的青年,無不嗜好運動,興趣盎然。一聞賽球,群起而趨。這種習慣的養成,良非易事。而健全國民的基礎,乃以確立。這種情形,在初入其國的,嘗誤認為一種狂癖;觀察稍久,方知其影響國本之大。這是我們所應憬然猛省的。
外人以我國度龐大而不自振作,特贈以「睡獅」的怪號。青年們!醒來吧!趕快回覆你的「獅子樣的體力」!好與世界健兒,一較好身手;並且以健全的體力,去運用思想,創造事業!
(二)猴子樣的敏捷
「敏捷」的意思,簡單說起來就是「快」。在這二十世紀的時代做人,總得要做個「快人」才行。譬如賽跑或游泳一樣,快的居前,不快的便要落後,這是無可避免的結果。我們中國的文化,在二千年前,便已發展到與現今的中國文化程度距離不遠。那時歐洲大陸還是蠻人橫行的時代。至美洲尚草莽未辟,更不用說。然而今日又怎樣呢?歐洲文化的燦爛,吾人既已瞠乎其後,而美洲則更發展迅速。美利堅合眾國立國至今不過一百五十四年,其政治、經濟的一切發展,竟有「後來居上」之勢。這又是什麼緣故呢?這固然是美國的環境好,適於建設。而美國人的舉動敏捷,也是他們成功迅速一個最大的原因。吾人試游於美國的都市,汽車、街車等等的風馳電掣不算,就是在大街兩旁道上走路的人,也都是邁往直前,絕少左顧右盼、姍姍行遲,像中國人所常有的樣子,再到他們的工廠或辦事房中去參觀,他們也是快手快腳的各忙各的事體。至於學校里的學生,無論在講堂上、操場上、圖書館裡、實驗室里,一切行動態度,總是敏捷異常,活潑得很;所以他們能夠在一個短時期內,學得多,做得多。將來的成就也自然的多起來了。掉轉頭來看看我國的情形,一般人的行動顢頇遲緩,姑置勿論;就是學校里的學生,讀書做事,也大半是一些不靈敏。所以在初中畢業的學生,國文不能暢所欲言;在大學裡畢業的學生,未必能看外國文的書籍。這不是由於他們的腦筋遲鈍,實在是由於習慣成自然。所以出了學校以後,做起事來,仍舊不能緊張,「從容不迫」的做下去。西洋人可以一天做完的事,中國人非兩天或三天不能做完。在效率上相差得這樣多,所成就的事體,自然也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關於這種遲緩的不敏捷的行動,我說是一種習慣,而且這種習慣是由於青年時代養成的,並不是沒有什麼事實上的根據。我們可以用華僑子弟和留學生來做證明:在歐美生長的中國小孩,行動的敏捷.固足與外國小孩相頡頏;而一般留學生,初到外國的時候,總感覺得處處落人之後,走路沒有人家快,做事沒有人家快,讀書沒有人家快,在課堂上抄筆記也沒有人家寫得快、記得多,苦不堪言;但在這樣環境中吃得苦頭太多了以後,自然而然的一切行動也就漸漸的會變快了。所以留學生回國後一切行動,總比普通一般人要敏捷些。等待他們在百事遲鈍的中國環境裡住的時間稍為長久一點,他們的遲緩的老脾氣,或者也會重新發作的。就拿與人約會或赴宴會做例子,在歐美住過幾年的人,初回國的時候,大都是很肯遵守時間,按時而到;後來覺得自己到了,他人遲到,也是於事無益,呆坐著等人,還自白糟蹋了寶貴的時間,不如還是從俗罷。但是這種習慣的誤事和不便,是人人所引為遺憾的。尤其是我們的青年人,應當積極糾正的。
青年們呀!現在已經是二十世紀的新時代了!這個時代的特徵就是「快」。你看布滿了各國大陸的鐵道,浮遍了各國海洋的船艦,肉眼可看見的有線電的電線,不可見的無線電的電浪,可以橫渡大西洋而遠征南北極的飛機,城市地面上馳騁著的街車與汽車,地面下隧道中通行的火車與電車,以及工廠、農場、公事房,家庭中所有的一切機器,哪一件不是為要想達到「快」的目的而設的。況且凡百科學,無不日新月異的在那裡增加發明。我們縱不能自己發明,也得要迎頭趕上去、學上去,這都是非快不為功的。
據進化論的昭示,我們人類由猿猴進化而來。卻是人類在這比較安舒的環境中,行動漸次變了遲鈍,反較猴子略遜一籌,而中國人的顢頇程度更特別的高。以開化最早的資格,現反遠居人後,這是多麼慚愧的事!現在我們的青年,如要想對於求學、做事兩方面,力振頹風,則非學「猴子樣的敏捷」,急起直追不可!
(三)駱駝樣的精神
在中國四萬萬同胞中,各人所負責任的重大,恐怕要算青年學生首屈一指了!就中國現時所處的可憐地位和可悲的命運而論,我們幾乎可以說:凡是可擺脫這種地位、挽回這種命運的事情和責任,直接或間接都是要落在學生們的雙肩上。
第一是對於學術上的責任:做學生的第一件事就要讀書。讀書從淺近方面說,是要增加個人的知識和能力,預備在社會上做一個有用的人材;從遠大的方面說,是要精研學理,對於社會國家和人類作最有價值的貢獻。這種責任是何等的重大!讀者要知道一個民族或國家要在世界上立得住腳——而且要光榮的立住——是要以學術為基礎的。尤其是,在這競爭劇烈的二十世紀,更要倚靠學術。所以學術昌明的國家,沒有不強盛的;反之,學術幼稚和知識蒙昧的民族,沒有不貧弱的。德意志便是一個好例證:德人在歐戰時力抗群強,能力固已可驚;大敗以後,曾不十年而又重列於第一等國之林,這豈不是由於他們的科學程度特別優越而建設力強所致麼?我們中國人在世界上原來很有貢獻的——如發明指南針、印刷術、火藥之類——所以現時國力雖不充足,而仍為談世界文化者所重視。不過經過兩千年專制的錮蔽,學術遂致落伍。試問在現代的學術界,我們中國人對於人類幸福有貢獻的究竟有幾個人呢?無怪人家漸漸的看不起我們了。我們以後要想雪去被人輕視的恥辱,恢復我們固有的光榮,只有從學術方面努力,提高我們的科學知識,更進一步對世界作一種新的貢獻,這些都是不能不首先屬望於一般青年學生的。
第二是對於國家的責任:中國今日,外則強鄰四逼,已淪於次殖民地的地位;內則政治紊亂,民窮財匱,國家的前途實在太危險了。今後想擺脫列強的羈絆,則非急圖取消不平等條約不可。想把國民經濟現狀改良,使一般國民能享獨立、自由、富厚的生活,則非使國內政治能上軌道不可。昔范仲淹為秀才時,便以天下為己任,果然有志竟成。現在的學生們,又安可不以國家為己任咧!
第三是對於社會的責任:先有好政治而後有好社會,抑先有好社會而後有好政治?這個問題用不著什麼爭論的,其實二者是相互影響的,所以學生對於社會也是負有對於政治同等的責任。我們中國的社會,是一個很老的社會,一切組織形式及風俗習慣,大都陳舊不堪,違反現代精神而應當改良。這也是要希望學生們努力實行的。因為一般年紀大一點的舊人物,有時縱然看得出,想得到,而以濡染太久的緣故,很少能徹底改革的。所以關於改良未來的社會一層,青年所負的責任也是很大的。
以上所說的各種責任都放在學生們的身上,未免太重一些。不過生在這時的中國學生,是無法避免這些責任的。若不學著「駱駝樣的精神」來「任重道遠」,又有什麼辦法呢?
除開上述三種基本條件而外,再加以「崇好美術的素養」和「自愛」、「愛人」的美德,便配稱做現代學生而無愧了。
(義務與權利)
貴校成立,於茲十載畢業生之服務於社會者,甚有聲譽。鄙人甚所欽佩。今日承方校長屬以演講。鄙人以諸君在此受教,是諸君之權利,而畢業以後即當任若干年教員,即諸君之義務,故願為諸君說義務與權利之關係。
權利者,為所有權自衛權等,凡有利於己者,皆屆之。義務則凡盡吾力而有益於社會者皆屬之。
普通之見,每以兩者為互相對待,以為既盡某種義務,則可以要求某種權利,既享某種權利,則不可不盡某種義務。如買賣然,貨物與金錢,其值相當是也。然社會上每有例外之狀況,兩者或不能兼得,則勢必偏重其一。如楊朱為我,不肯拔一毛以利天下;德國之斯梯納(stine)及尼采(nietsche)等,主張唯我獨尊,而以利他主義為奴隸之道德。此偏重權利之說也。墨子之道,節用而兼愛;孟子曰,生與義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此偏重義務之說也。今欲比較兩者之輕重,以三者為衡。
(一)以意識之程度衡之。下等動物,求食物,衛生命,權利之意識已具;而互助之行為,則於較為高等之動物始見之。昆蟲之中,蜂蟻最為進化。其中雄者能傳種而不能作工。傳種既畢,則工蜂、工蟻刺殺之,以其義務無可再盡,即不認其有何等權利也。人之初生即知吮乳,稍長則飢而求食,寒而求衣,權利之意識具,而義務之意識未萌。及其長也,始知有對於權利之義務。且進而有公而忘私,國而忘家之意識。是權利之意識,較為幼稚,而義務之意識,較為高尚也。
(二)以範圍之廣狹衡之。無論何種權利,享受者以一身為限;至於義務,則如振興實業推行教育之類,享其利益者,其人數可以無限。是權利之範圍狹而義務之範圍廣也。
(三)以時效之久暫衡之。無論何種權利,享受者以一生為限。即如名譽,雖未嘗不可認為權利之一種,而其人既死,則名譽雖存而所含個人權利之性質,不得不隨之而消滅。至於義務,如禹之治水,雷綏佛(lessevs)之鑿蘇伊士河,汽機電機之發明,文學家美術家之著作,則其人雖死而效力常存。是權利之時效短而義務之時效長也。
由是觀之,權利輕而義務重。且人類實為義務而生存。例如人有子女,即生命之派分,似即生命權之一部。然除孝養父母之舊法而外,曾何權利之可言?至於今日,父母已無責備子女以孝養之權利,而飲食之教誨之,乃為父母不可逃之義務。且列子稱愚公之移山也曰:「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雖為寓言,實含至理。蓋人之所以有子孫者,為夫生年有盡,而義務無窮,不得不以子孫為延續生命之方法,而於權利無關。是即人之生存為義務而不為權利之證也。
唯人之生存,既為義務,則何以又有權利?曰,盡義務者在義務與權利有身,而所以保持此身使有以盡義務者,曰權利。如汽機然,非有燃料,則不能作工。權利者,人身之燃料也。故義務為主而權利為從。
義務為主,則以多為貴,故人不可以不勤。權利為從,則適可而止,故人不可以不儉。至於捐所有財產以助文化之發展,或冒生命之危險而探南北極試航空術,則皆可為善盡義務者。其他若厭世而自殺,實為放棄義務之行為,故倫理學家常非之。然若其人既自知無再盡義務之能力,而坐享權利或反以其特別之疾病若罪惡,貽害於社會,則以自由意志而決然自殺,亦有可諒者。
獨身主義亦然,與謂為放棄權利,毋寧謂為放棄義務。然若有重大之義務,將竭畢生之精力以達之,而不願為室家所累,又或自忖體魄在優種學上者不適於遺傳之理由,而決然抱獨身主義,亦有未可厚非者。
今欲進而言諸君之義務矣。聞諸君中頗有以畢業後必盡教員之義務為苦者。然此等義務,實為校章所定。諸君入校之初,既承認此校章矣。若於校中既享有種種之權利,而竟放棄其義務,如負債不償然,於心安乎?畢業以後,固亦有因結婚之故而家務校務不能兼顧者。然胡彬夏女士不云乎:「女子盡力社會之暇,能整理家事,斯為可貴。」是在善於調度而已。我國家庭之狀況,煩瑣已極,誠有使人應接不暇之苦。然使改良組織,日就簡單,亦未嘗不可分出時間,以服務於社會。又或約集同志,組織公育兒童之機關,使有終身從事教育之機會,亦無不可。在諸君勉之而已。
(科學之修養)
鄙人前承貴校德育部之召,曾來校演講;今又蒙修養會見召,敢述修養與科學之關係。
查修養之目的,在使人平日有一種操練,俾臨事不致措置失宜。蓋吾人平日遇事,常有計較之餘暇,故能反覆審慮,權其利害是非之輕重而定取捨。然若至倉卒之間,事變橫來,不容有審慮之餘地,此時而欲使誘惑、困難不能隳其操守,非憑修養有素不可,此修養之所以不可緩也。
修養之道,在平日必有種種信條;無論其為宗教的或社會的,要不外使服膺者儲蓄一種抵抗之力,遇事即可憑之以定抉擇。如心所欲作而禁其不作,或心所不欲而強其必行,皆依於信條之力。此種信條,無論文明、野蠻民族均有之。然信條之起,乃由數千萬年習慣所養成;及行之既久,必有不適之處,則懷疑之念漸興,而信條之效力遂失。此猶就其天然者言也。乃若古聖先賢之格言嘉訓,雖屬人造,要亦不外由時代經驗歸納所得之公律,不能不隨時代之變遷而易其內容。吾人今日所見為嘉言懿行者,在日後或成故紙;欲求其能常系人之信仰,實不可能。由是觀之,則吾人之於修養,不可不研究其方法。在昔吾國哲人,如孔、孟、老、莊之屬,均曾致力於修養,而宋、明儒者尤專力於此。然學者提倡雖力,卒不能使天下之人盡變為良善之士,可知修養亦無一定之必可恃者也。至於吾人居今日而言修養,則尤不能如往古道家之蟄影深山,不聞世事。蓋今日社會愈進,世務愈繁。已入社會者,固不能舍此而他從;即未入社會之學校青年,亦必從事於種種學問,為將來入世之準備。其責任之繁重如是,故往往易為外務所縛,無精神休假之餘地,常易使人生觀陷於悲觀厭世之域,而不得志之人為尤甚。其故即在現今社會與從前不同。欲補救此弊,須使人之精神有張有弛。如作事之後,必繼之以睡眠,而精神之疲勞,亦必使有機會得以修養。此種團體之結合,尤為可喜之事。但鄙人以為修養之致力,不必專限於集會之時,即在平時課業中亦可利用其修養。故特標此題曰:「科學的修養」。
今即就貴會之修養法逐條說明,以證科學的修養法之可行。如貴會簡章有「力行校訓」一條。貴校校訓為「誠勤勇愛」四字。此均可於科學中行之。如「誠」字之義,不但不欺人而已,亦必不可為他人所欺。蓋受人之欺而不自知,轉以此說復詔他人,其害與欺人者等也。是故吾人讀古人之書,其中所言苟非親身實驗證明者,不可輕信;乃至極簡單之事實,如一加二為三之數,亦必以實驗證明之。夫實驗之用最大者,莫如科學。譬如報紙紀事,臧否不一,每使人茫無適從。科學則不然。真是真非,絲毫不能移易。蓋一能實驗,而一不能實驗故也。由此觀之,科學之價值即在實驗。是故欲力行「誠」字,非用科學的方法不可。
其次「勤」:凡實驗之事,非一次所可了。蓋吾人讀古人之書而不慊於心,乃出之實驗。然一次實驗之結果,不能即斷其必是,故必繼之以再以三,使有數次實驗之結果。如不誤,則可以證古人之是否;如與古人之說相刺謬,則尤必詳考其所以致誤之因,而後可以下斷案。凡此者反覆推尋,不憚周詳,可以養成勤勞之習慣。故「勤」之力行亦必依賴夫科學。
再次「勇」:勇敢之意義,固不僅限於為國捐軀、慷慨赴義之士,凡作一事,能排萬難而達其目的者,皆可謂之勇。科學之事,困難最多。如古來科學家,往往因試驗科學致喪其性命,如南北極及海底探險之類。又如新發明之學理,有與舊傳之說不相容者,往往遭社會之迫害,如哥白尼、賈利來之慘禍。可見研究學問,亦非有勇敢性質不可;而勇敢性質,即可於科學中養成之。大抵勇敢性有二:其一,發明新理之時,排去種種之困難阻礙;其二,既發明之後,敢於持論,不懼世俗之非笑。凡此二端,均由科學所養成。
再次「愛」:愛之範圍有大小。在野蠻時代,僅知愛自己及與己最接近者,如家族之類。此外稍遠者,輒生嫌忌之心。故食人之舉,往往有焉。其後人智稍進,愛之範圍漸擴,然猶不能舉人我之見而悉除之。如今日歐洲大戰,無論協約方面或德奧方面,均是己非人,互相仇視,欲求其愛之普及甚難。獨至於學術方面則不然:一視同仁,無分畛域;平日雖屬敵國,及至論學之時,苟所言中理,無有不降心相從者。可知學術之域內,其愛最溥。又人類嫉妒之心最盛,入主出奴,互為門戶。然此亦僅限於文學耳;若科學,則均由實驗及推理所得唯一真理,不容以私見變易一切。是故嫉妒之技無所施,而愛心容易養成焉。
以上所述,僅就力行校訓一條引申其義。再閱簡章,有靜坐一項。此法本自道家傳來。佛氏之坐禪,亦屬此類。然歷年既久,卒未普及社會;至今日日本之提倡此道者,純以科學之理解釋之。吾國如蔣竹莊先生亦然,所以信從者多,不移時而遍於各地。此亦修養之有賴於科學者也。
又如不飲酒、不吸菸二項,亦非得科學之助力不易使人服行。蓋菸酒之嗜好,本由人無正當之娛樂,不得已用之以為消遣之具,積久遂成痼疾。至今日科學發達,娛樂之具日多,自不事此無益之消遣。如科學之問題,往往使人興味加增,故不感疲勞而菸酒自無用矣。
今日所述,僅感想所及,約略陳之。唯宜注意者,鄙人非謂學生於正課科學之外,不必有特別之修養,不過正課之中,亦不妨兼事修養,俾修養之功,隨時隨地均能用力,久久純熟,則遇事自不致措置失宜矣。
(思想自由)
兄弟今日承姜先生之介紹,得與諸君相晤,談話一堂,甚幸甚幸。唯兄弟雖蒙諸君之約,冀有所貢獻,然以校事羈身,急待歸去,且欲一聽李先生之演說,故遂不得作長談,僅擇其精者簡略言之,願諸君一垂聽焉。
講題之採取,系屬於感想而得。頃與全校諸君言道德之精神在於思想自由,即足為是題之引。(先生於三會聯合演講之先,復由全校歡迎大會,並丐先生演說,蒙先生首肯,乃以德、智、體三育為同學講演,詞已載入《校風》報。茲以不忍割愛,故復移錄之於是篇後,以公同好焉。)
當兄弟未至貴校之先,每以貴校與約翰、清華、東吳諸大學相聯想。今親詣參觀,略悉內情,始知大謬。蓋貴校固一純粹思想自由之學校。繼以各會宗旨,諒大都一致無疑。乃聞之姜先生,復知各會宗旨各異,萬象包羅,任人選擇。若青年會屬於宗教的,而敬業樂群會則以研究學術號召,勵學會亦復以演說講演為重。此外各專門學會亦各精一術,毫不相妨。此誠可為諸君慶,而兄弟遂亦感而言此矣。
人生在世,身體極不自由。以貴校體育論,躍高擲重,成績昭然。(本歲遠東運動會,本校同學以躍高、擲重列名,故先生言如此。)然而練習之始,其難殆百倍於成功之日。航空者置身太空,自由極矣,乃卒不能脫巨風之險。習語言者,精一忘百,即使能通數地或數國方言,然窮涉山川,終遇隔膜之所。是知法律之繩人,亦猶是也。然法律不自由中,仍有自由可尋。自由者何?即思想是也。但思想之自由,亦自有界說。彼倡天地新學說者,必以地圓為謬,而倡其地平日動之理。其思想誠屬自由,然數百年所發明刊定不移之理,詎能一筆抹殺!且地圓之證據昭著,既不能悉以推翻,修取一二無足輕重之事,為地平證,則其學說不能成立宜也。又如行星之軌道,為有定所,精天文者,久已考明。乃幻想者流,必數執已定之理,屏為不足道,別刨其新奇之論。究其實,卒與倡天地新學說者將同歸失敗。此種思想,可謂極不自由。蓋真理既已公認不刊,而駁之者猶復持閉關主義,則其立論終不得為世人贊同,必矣。
舍此類之外,有所謂最自由者,科學不能禁,五官不能幹,物質不能范,人之壽命,長者百數十年,促者十數年,而此物之存在,則卒不因是而間斷。近如德人之取屍炸油,毀人生之物質殆盡,然其人之能存此自由者,斷不因是而毀滅。在昔有倡靈魂論,宗教家主之,究之仍屬空洞。分思想於極簡單,分皮毛於極細小,仍亦歸之物質,而物質之作用,是否屬之精神,尚不可知。但精神些微之差,其竟足誤千里。故精神作用,現人尚不敢曰之為屬於物質,或曰物質屬之於精神。且精神、物質之作用,是否兩者具備,相輔而行?或各自為用,毫不相屬?均在不可知之數。如攝影一事,其存者果為精神?抑為物質、精神兩者均系之?或兩者外別有作用?此實不敢武斷。
論物質,有原子,原子分之又有電子。究竟原子、電子何屬?吾人之思想試驗,殊莫知其奧。論精神,其作用之最微者又何而屬?吾人更不得知。而空中有所謂真空各個以太,實則其地位何若,態度何似,更屬茫然。度量衡之短而小者,吾人可以意定,殆分之極細,長之極大,則其極不得而知。譬之時計,現為四旬鍾,然須臾四鍾即逝,千古無再來之日,其竟又將如何耶?伍廷芳先生雲,彼將活二百歲。二百歲以後何似?推而溯之原始,終不外原子、電子之論。考地質者,亦不得極端之證驗。地球外之行星,或日已有動物存在,其始生如何,亦未聞有發明者。
人生在世,鉤心鬥智,相爭以學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亦無非爭此未勘破之自由。評善惡者,何者為善,何者為惡,禁作者為違法之事,而不作者亦非盡惡。以衛生論,衛生果能阻死境之不來歟?生死如何,民族衰亡如何,衰亡之早晚又如何,此均無確當之論。或曰終歸之於上帝末日之裁判,此宗教言也。使上帝果人若,則空洞不可得見,以腦力思之,則上帝非人,而其至何時,其竟何似,均不可知,是宗教亦不足徵信也。有主一元說者,主二元說者,又有主返原之論者,使人人傾向於原始之時。今之願戰,有以為可憂,有以為思想學術增進之導線。究之以上種種,均有對待可峙,無人敢信其為絕對的可信,亦無有令人絕對的可信之道也。
是故,吾人今日思想趨向之竟,不可回顧張皇,行必由徑,反之失其正鵠。西人今日自殺之多,殆均誤於是道。且至理之信,不必須同他人;己所見是,即可以之為是。然萬不可譸張為幻。此思想之自由也。凡物之評斷力,均隨其思想為定,無所謂絕對的。一己之學說,不得束縛他人;而他人之學說,亦不束縛一己。誠如是,則科學、社會學等等,將均任吾人自由討論矣。
(勞工神聖)
諸君!
此次世界大戰爭,協商國竟得最後勝利,可以消滅種種黑暗的主義,發展種種光明的主義。我昨日曾經說過,可見此次戰爭的價值了。但是我們四萬萬同胞,直接加入的,除了在法國的十五萬華工,還有什麼人!這不算怪事。此後的世界,全是勞工的世界呵!
我說的勞工,不但是金工、木工等等。凡用自己的勞力,作成有益他人的事業,不管他用的是體力,是智力,都是勞工。所以農是種植的工;商是轉運的工;學校職員、著述家、發明家,是教育的工,我們都是勞工。我們要自己認識勞工的價值。勞工神聖!
我們不要羨慕那憑藉遺產的紈絝兒!不要羨慕那賣國營私的官吏!不要羨慕那剋扣軍餉的軍官!不要羨慕那操縱票價的商人!不要羨慕那領干修的顧問咨議,不要羨慕那出售選舉票的議員!他們雖然奢侈點,但是良心上不及我們的平安多了。我們要認識我們的價值。勞工神聖!
(在育德學校演說之述意)
鄙人耳育德學校之名,由來已久,今乘大學休假之際,得以躬蒞斯地,與諸君子共語一堂,甚屬快事。因貴校以育德為號,而校中又設有留法預科,乃使鄙人聯想及於法人之道德觀念。法自革命以後,有最顯著、最普遍之三詞,到處揭著,即自由、平等、友愛是也。夫是三者,是否能盡道德之全,固難遽定,然即證以中國意義,要亦不失為道德之重要綱領。
所謂自由,非放恣自便之謂,乃謂正路既定,矢志弗渝,不為外界勢力所征服。孟子所稱「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此也。准之吾華,當曰義。所謂平等,非均齊不相系屬之謂,乃謂如分而與,易地皆然,不以片面方便害大公。孔子所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者,此也。准之吾華,當曰恕。所謂友愛,義斯無歧,即孔子所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張子所稱「民胞物與者」,是也。准之吾華,當曰仁。仁也、恕也、義也,均即吾中國古先哲舊所旌表之人道信條,即徵西方之心同理同,亦當宗仰服膺者也。
是以鄙人言人事,則必以道德為根本;言道德,則又必以是三者為根本。蓋人生心理,雖曰智、情、意三者平列,而語其量,則意最廣,征其序則意又最先。此固近代學者所已定之斷案。就一人之身而考三性發達之遲早,就礦植動三物之倫而考三性包含之多寡,與夫就吾人日常之識一物,立一義而考三性應用之疾徐,皆有其不可掩者。故近世心理學,皆以意志為人生之主體,唯意志之所以不能背道德面向道德,則有賴乎知識與感情之翼助。此科學、美術所以為陶鑄道德之要具,而凡百學校皆據以為編制課程之標準也。自鄙人之見,亦得以三德證成之。二五之為十,雖帝王不能易其得數,重墜之趣下,雖兵甲不能劫之反行,此科學之自由性也。利用普乎齊民,不以優於貴;立術超乎攻取,無所黨私。此科學之平等性及友愛性也。若美術者,最貴自然,毋意毋必,則自由之至者矣。萬象並包,不遺貧賤,則平等之至者矣。並世相師,不問籍域,又友愛之至者矣。故世之重道德者,無不有賴乎美術及科學,如車之有兩輪,鳥之有兩翼也。
今聞貴校學風,頗致力於勤、儉二字。勤則自身之本能大,無需於他;儉則生活之本位廉,無入不得,是含自由義。且勤者自了己事,不役人以為工;儉者自享己分,不奪人以為食,是含平等義。勤者輸吾供以易天下之供,儉者省吾求以裕天下之求,實有燭於各盡所能、各取所需之真諦,而不忍有一不克致社會有一不獲之夫,是含友愛義。諸君其慎毋以二字為庸為小。天下蓋盡有幾多之惡潮,其極也,足以傾覆邦命,荼毒生靈,而其發源,乃僅由於一二少數人自恣之心所鼓盪者。如往者籌安會之已事,設其領袖俱習於勤儉,肯為尋常生活,又何至有此。然則此二字者,造端雖微,而潛力則巨。鄙人對於貴校之學風,實極端贊成矣。唯祝貴校以後法文傳習日廣,能赴法留學者日多,俾中國之義、恕、仁與法國之自由、平等、友愛融化,而日進於光大。是非黨法,法實有特宜於國人旅學之點:旅用廉也,風習新也,前驅眾也,學說之純正,不雜以君制或宗教之匿瑕也,國民之浸淫於自由、平等、友愛者久,而鮮侮外人也,皆其著也。
(就任北京大學校長之演說)
五年前,嚴幾道先生為本校校長時,余方服務教育部,開學日曾有所貢獻於同校。諸君多自預科畢業而來,想必聞知。士別三日,刮目相見,況時閱數載,諸君較昔當必為長足之進步矣。予今長斯校,請更以三事為諸君告。
一曰抱定宗旨。諸君來此求學,必有一定宗旨,欲求宗旨之正大與否,必先知大學之性質。今人肄業專門學校,學成任事,此固勢所必然。而在大學則不然,大學者,研究高深學問者也。外人每指摘本校之腐敗,以求學於此者,皆有做官發財思想,故畢業預科者,多入法科,入文科者甚少,入理科者尤少,蓋以法科為干祿之終南捷徑的便捷途徑。《新唐書·盧藏用傳》記載:盧藏用想入朝做官,隱居在京城長安附近的終南山,藉此得到很大的名聲,終於達到了做官的目的。
也。因做官心熱,對於教員,則不問其學問之淺深,唯問其官階之大小。官階大者,特別歡迎,蓋為將來畢業有人提攜也。現在我國精於政法者,多入政界,專任教授者甚少,故聘請教員,不得不下聘請兼職之人,亦屬不得已之舉。究之外人指摘之當否,姑不具論。然弭謗莫如自修,人譏我腐敗,而我不腐敗,問心無愧,於我何損?果欲達其做官發財之目的,則北京不少專門學校,入法科者盡可肄業法律學堂,入商科者亦可投考商業學校,又何必來此大學?所以諸君須抱定宗旨,為求學而來。入法科者,非為做官;入商科者,非為致富。宗旨既定,自趨正軌。諸君肄業於此,或三年,或四年,時間不為不多,苟能愛惜分陰,孜孜求學,則其造詣,容有底止。若徒志在做官發財,宗旨既乖,趨向自異。平時則放蕩冶遊,考試則熟讀講義,不問學問之有無,唯爭分數之多寡;試驗既終,書籍束之高閣,毫不過問,敷衍三四年,潦草塞責,文憑到手,即可藉此活動於社會,豈非與求學初衷大相背馳乎?光陰虛度,學問毫無,是自誤也。且辛亥之役,吾人之所以革命,因清廷官吏之腐敗。即在今日,吾人對於當軸多不滿意,亦以其道鎔淪喪。今諸君苟不於此時植其基,勤其學,則將來萬一因生計所迫,出而任事,擔任講席,則必貽誤學生;置身政界,則必貽誤國家。是誤人也。誤己誤人,又豈本心所願乎?故宗旨不可以不正大。此余所希望於諸君者一也。
二曰砥礪德行。方今風俗日偷道德淪喪,北京社會,尤為惡劣,敗德毀行之事,觸目皆是,非根基深固,鮮不為流俗所染,諸君肄業大學,當能束身自愛。然國家之興替,視風俗之厚薄。流俗如此,前途何堪設想。故必有卓絕之士,以身作則,力矯頹俗。諸君為大學學生,地位甚高,肩此重任,責無旁貸,故諸君不唯思所以感己,更必有以勵人。苟德之不修,學之不講,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己且為人輕侮,更何足以感人。然諸君終日伏首案前,芸芸攻苦,毫無娛樂之事,必感身體上之苦痛。為諸君計,莫如以正當之娛樂,易不正當之娛樂,庶於道德無虧,而於身體有益。諸君入分科時,曾填寫願書,遵守本校規則,苛中道而違之,豈非與原始之意相反乎?故品行不可以不謹嚴。此余所希望於諸君者二也。
三曰敬愛師友。教員之教授,職員之任務,皆以圖諸君求學便利,諸君能無動於衷乎?自應以誠相待,敬禮有加。至於同學共處一堂,尤應互相親愛,庶可收切磋之效。不唯開誠布公,更宜道義相勖,蓋同處此校,毀譽共之,同學中苟道德有虧,行有不正,為社會所訾詈,己雖規行矩步,亦莫能辯,此所以必互相勸勉也。余在德國,每至店肆購買物品,店主殷勤款待,付價接物,互相稱謝,此雖小節,然亦交際所必需,常人如此,況堂堂大學生乎?對於師友之敬愛,此余所希望於諸君者三也。
余到校視事僅數日,校事多未詳悉,茲所計劃者二事。一曰改良講義。諸君既研究高深學問,自與中學、高等不同,不唯恃教員講授,尤賴一己潛修。以後所印講義,只列綱要,細微末節,以及精旨奧義,或講師口授,或自行參考,以期學有心得,能裨實用。二曰添購書籍。本校圖書館書籍雖多,新出者甚少,苟不廣為購辦,必不足供學生之參考。刻擬籌集款項,多購新書,將來典籍滿架,自可旁稽博採,無漠缺乏矣。今日所與諸君陳說者只此,以後會晤日長,隨時再為商榷可也。
(世界觀與人生觀)
世界無涯涘也,而吾人乃於其中占有數尺之地位;世界無終始也,而吾人乃於其中占有數十年之壽命;世界之遷流如是其繁變也,而吾人乃於其中占有少許之歷史。以吾人之一生較之世界,其大小久暫之相去既不可以數量計,而吾人一生又決不能有幾微遁出於世界以外,則吾人非先有一世界觀,決無所容喙引申為說。於人生觀。
雖然,吾人既為世界之一分子,決不能超出世界以外,而考察一客觀之世界,則所謂完全之世界觀何自而得之乎?曰凡分子必具有全體之本性,而既為分子則因其所值之時地而發生種種特性,排去各分子之特性而得一通性,則即全體之本性矣。吾人為世界一分子,凡吾人意識所能接觸者無一非世界之分子。研究吾人之意識而求其最後之原素為物質及形式,猶相對待也。超物質形式之畛域而自在者,唯有意志。於是吾人得以意志為世界各分子之通性,而即以是為世界之本性。
本體世界之意志,無所謂鵠的也。何則?一有鵠的,則懸之有其所,達之有其時,而不得不循因果律以為達之之方法,是仍落於形式之中,含有各分子之特性,而不足以為本體。故說者以本體世界為黑暗之意志,或謂之盲督之意志,皆所以形容其異於現象世界各各之意志也。現象世界各各之意志則以回向本體為最後之大鵠的,其間接以達於此大鵠的者又有無量數之小鵠的,各以其間接於最後大鵠的之遠近為其大小之差。
最後之大鵠的何在?曰:合世界之各分子息息相關,無復有彼此之差別,達於現象世界與本體世界相交之一點是也。自宗教家言之,吾人固未嘗不可一瞬間超軼現象世界種種差別之關係,而完全成立為本體世界之大我。然吾人於此時期既尚有語言文字之交通,則已受范於漸法之中,而不以頓法,於是不得不有所謂種種間接之作用。綴輯此等間接作用,使厘然有系統可尋者,進化史也。
統大地之進化史而觀之,無機物之各質點,自自然引力外,殆無特別相互之關係;進而為有機之植物,則能以質點集合之機關共同操作,以行其延年傳種之作用;進而為動物,則又於同種類間為親子朋友之關係,而其分職通功之例視植物為繁。及進而為人類,則由家庭而宗族,而社會,而國家,而國際,其互相關係之形式既日趨於博大,而成績所留,隨舉一端,皆有自閡而通,自別而同之趨勢。例如昔之工藝,自造之,而自用之耳。今則一人之所享受,不知經若干人之手而後成;一人之所操作,不知供若干人之利用。
昔之知識,取材於鄉土志耳。今則自然界之記錄,無遠弗屆,遠之星體之運行,小之原子之變化,皆為科學所管領。由考古學人類學之互證,而知開明人之祖先與未開化人無異;由進化學之研究,而知人類之祖先與動物無異。是以語言風俗宗教美術之屬,無不合大地之人類以相比較。而動物心理,動物言語之屬,亦漸為學者所注意。昔之同情,及最近者而止耳。是以同一人類,或狀貌稍異,即痛癢不復相關,而甚至於相食。其次則死之,奴之。今則四海兄弟之觀念為人類所公認,而肉食之戒,虐待動物之禁,以漸流布。所謂仁民而愛物者,已成為常識焉。夫已往之世界,經其各分子經營而進步者其成績固已如此,過此以往,不亦可比例而知之歟?
道家之言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又曰:「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此皆以目前之幸福言之也。自進化史考之,則人類精神之趨勢乃適與相反。人滿之患雖自昔借為口實,而自昔探險新地者率生於好奇心,而非為饑寒所迫。南北極苦寒之所,未必於吾儕生活有直接利用之資料,而冒險探極者踵相連。由推輪而大輅,由桴槎而方舟,足以濟不通矣,乃必進而為汽車汽船及自動車之屬。近則飛艇飛機更為競爭之的。其構造之初必有若干之試驗者供其犧牲,而初不以及身之不及利用而生悔。文學家美術家最高尚之著作,被崇拜者或在死後,而初不以及身之不得信用而輟業。用以知:為將來而犧牲現在者,又人類之通性也。
人生之初,耕田而食,鑿井而飲,謀生之事至為繁重,無暇為高尚之思想。自機械發明,交通迅速,資生之具日趨於便利。循是以往,必有寂粟如水火之一日,使人類不復為口腹所累,而得專致力於精神之修養。今雖尚非其時,而純理之科學,高尚之美術,篤嗜者固已有甚於饑渴,是即他日普及之徵兆也。科學者,所以祛現象世界之障礙,而引至於光明。美術者,所以寫本體世界之現象,而提醒其覺性。人類精神之趨向既毗於是,則其所到達之點蓋可知矣。
然則,進化史所以詔吾人者:人類之義務,為群倫不為小己,為將來不為現在,為精神之愉快而非為體魄之享受,固已彰明而較著矣。而世之誤讀進化史者,乃以人類之大鵠的為不外乎具一身與種性之生存,而遂以強者權利為無上之道德。夫使人類果以一身之生存為最大之鵠的,則將如神仙家所主張,而又何有於種姓?如曰人類固以綿延其種姓為最後之鵠的,則必以保持其單純之種姓為第一義,而同姓相婚,其生不善,古今開明民族,往往有幾許之混合者。是兩者何足以為究竟之鵠的乎?孔子曰:「生無所息。」莊子曰:「造物勞我以生。」諸葛孔明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是吾身之所以欲生存也。北山愚公之言曰:「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是種姓之所以欲生存也。人類以在此世界有當盡之義務,不得不生存其身體。又以此義務者非數十年之壽命所能竣,而不得不謀其種姓之生存。以圖其身體若種姓之生存,而不能不有所資以營養,於是有吸收之權利。又或吾人所以盡務之身體若種姓,及夫所資以生存之具,無端受外界之侵害,將坐是而失其所以盡務之自由,於是有抵抗之權利。此正負兩式之權利,由義務而演出者也。今曰吾人無所謂義務,而權利則可以無限,是猶同舟共濟,非合力不足以達彼岸,乃強有力者以進行為多事,而劫他人所持之棹楫以為己有,豈非顛倒之尤者乎?
昔之哲人有見於大鵠的之所在,而於其他無量數之小鵠的,又准其距離於大鵠的之遠近,以為大小之差。於其常也,大小鵠的並行而不悖。孔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孟子曰:「好樂,好色,好貨,與人同之。」是其義也。於其變也,絀小以申大。堯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授舜,則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則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堯曰,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禹治洪水,十年不窺其家。孔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墨子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孟子曰:「生與義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範文正曰:「一家哭,何如一路哭。」是其義也。循是以往,則所謂人生者,始合於世界進化之公例,而有真正之價值。否則,莊生所謂天地之委形委蛻已耳,何足道也!
(孔子之精神生活)
精神生活,是與物質生活對待的名詞。孔子尚中庸,並沒有絕對的排斥物質生活,如墨子以自苦為極,如佛教的一切惟心造;例如《論語》所記:「失飪不食,不時不食」,「狐貉之厚以居」,謂「衛公子荊善居室」,「從大夫之後,不可以徒行」,對於衣食住行,大抵持一種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的態度。但使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在不可兼得的時候,孔子一定偏重精神方面。例如孔子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可見他的精神生活,是決不為物質生活所搖動的。今請把他的精神生活分三方面來觀察。
第一,在智的方面。孔子是一個愛智的人,嘗說:「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又說:「多聞闕闕:同「缺」。疑」,「多見闕殆」,又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可以見他的愛智,是毫不含糊,決非強不知為知的。他教子弟通禮、樂、射、御、書、數的六藝;又為分設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四科,彼勸人學詩,在心理上指「興」、「觀」、「群」、「怨」,在倫理上指出「事父」、「事君」,在生物上指出「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他如《國語》說:孔子識肅慎氏之石砮,防風氏骨節,是考古學;《家語》說:孔子知萍實,知商羊,是生物學;但都不甚可信。)可以見知力範圍的廣大。至於知力的最高點,是道,就是最後的目的,所以說:「朝聞道,夕死可矣。」這是何等的高尚!
第二,在仁的方面。從親愛起點,「泛愛眾,而親仁」,便是仁的出發點。他的進行的方法用恕字,消極的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積極的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他的普遍的要求,是「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他的最高點,是「伯夷、叔齊,古之賢人也,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這是何等偉大!
第三,在勇的方面。消極的以見義不為為無勇;積極的以童汪踦能執干戈衛社稷可無殤。但孔子對於勇,卻不同仁、智的無限推進,而時加以節制。例如說:「小不忍則亂大謀。」「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歟?」「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暴虎憑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焉,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這又是何等的謹慎!
孔子的精神生活,除上列三方面觀察外,尚有兩特點:一是毫無宗教的迷信,二是利用美術的陶養。孔子也言天,也言命,照孟子的解釋,莫之為而為是天,莫之致而致是命,等於數學上的未知數,毫無宗教的氣味。凡宗教不是多神,便是一神;孔子不語神,敬鬼神而遠之,說「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完全置鬼神於存而不論之列。凡宗教總有一種死後的世界;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之死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為也;之死而致生之,不知而不可為也」;毫不能用天堂地獄等說來附會他。凡宗教總有一種祈禱的效驗,孔子說:「丘之禱久矣」,「獲罪於天,無所禱也」,毫不覺得祈禱的必要。所以孔子的精神上,毫無宗教的分子。
孔子的時代,建築、雕刻、圖畫等美術,雖然有一點萌芽,還算是實用與裝飾的工具,而不認為獨立的美術;那時候認為純粹美術的是音樂。孔子以樂為六藝之一,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對於音樂的美感,是後人所不及的。
孔子所處的環境與二千年後的今日,很有差別;我們不能說孔子的語言到今日還是句句有價值,也不敢說孔子的行為到今日還是樣樣可以做模範。但是抽象的提出他精神生活的概略,以智、仁、勇為範圍,無宗教的迷信而有音樂的陶養,這是完全可以為師法的。
(讀書與救國——在杭州之江大學演說詞)
今天承貴校校長費博士介紹,得來此參觀,引為非常的榮幸!貴校的創設,有數十年的悠久歷史,內中一切規模設備,甚是完美。不用說,這個學校是我們浙江惟一的最高學府。青年學子不必遠離家鄉,負笈千里,即可求得高深學問,這可不是我們浙江青年的幸福嗎!
我看貴校的編制,分文、理二科,這正合西洋各大學以文、理為學校基本學科的本旨。我們大家曉得,攻文學的人,不獨要在書本子裡探討,還當受大自然的陶鎔。是以求學的環境,非常重要。請看英國牛津大學和美國哥倫比亞大學,他們都設在城外風景佳絕之地。因此,這兩個學校里產出的文學巨子,亦較別校為多。貴校的校址,負山帶河,面江背湖,空氣固是新鮮,風景更屬美麗。諸位求學於如此山明水秀之處所,自必興趣叢生,收事半功倍之效。所以我很希望你們當中學文科的人,能多多造成幾位東方之文學泰斗。
印度文明,太偏重於理想,不適合於二十世紀的國家。現在是科學競爭時代,物質萬能時代,世界上的強國,無不是工業興隆,對於聲光化電的學問,研究得至微至細的。什麼電燈啦,電報啦,輪船啦,火車啦,這些有利人類的一切發明,皆外人貢獻的。我們中國就是本著古禮「來而不往,非禮也」的公式,也該有點發明,與世界各國相交換才是。這個責任,我希望貴校學理科的諸位,能自告奮勇地去擔負起來。
現在國內一般人們,對於收回教育權的聲浪,皆呼得非常之高,而我則以為這個時期還沒到。試問國立的幾所少數學校,是否能完全容納中國的學生,而使之無向隅之憾呢?中國目下的情形,是需要人才的時候,不應該拘執於微末之爭。至雲教會學校的學生,對於愛國運動很少參加,便是無愛國的熱忱,這個見解更是錯了。學生在求學時期,自應惟學是務,朝朝暮暮,自宜在書本子裡用功夫。但大家不用誤會,我並不是說學生應完全的不參加愛國運動,總要能愛國不忘讀書,讀書不忘愛國,如此方謂得其要旨。至若現在有一班學生,借著愛國的美名,今日罷課,明天遊行,完全把讀書忘記了,像這樣的愛國運動,是我所不敢贊同的。
我在外國已有多年,並未多見罷課的事情。只有法國一個高等學堂里,因換一教員,同時有二人慾謀此缺,一新派,一舊派,舊派為保守黨,腦筋舊,所以政府主用新人物,因此相爭,舊派乃聯絡全城的高等學校罷課。當時西人認為很驚奇的一回事。而我國則不然,自五四以後,學潮澎湃,日勝一日,罷課遊行,成為司空見慣,不以為異。不知學人之長,惟知采人之短,以致江河日下,不可收拾,言之實堪痛心啊!
總之,救國問題,談何容易,決非一朝一夕空言愛國所可生效的。從前勾踐雪恥,也曾用「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的工夫,而後方克遂志。所以我很希望諸位如今在學校里,能努力研究學術,格外窮理。因為能在學校里多用一點功夫,即為國家將來能多辦一件事體。外務少管些,應酬以適環境為是,勿虛擲光陰。宜多多組織研究會,常常在試驗室里下功夫。他日學成出校,為國宣力,胸有成竹,臨事自能措置裕如。一校之學生如是,全國各學校之學生亦如是,那末中國的前途,便自然一天光明一天了。
(關於讀經問題)
讀經問題,是現在有些人主張:自小學起,凡學生都應在十三經中選出一部或一部以上作為讀本的問題。為大學國文系的學生講一點《詩經》,為歷史系的學生講一點《書經》與《春秋》,為哲學系的學生講一點《論語》、《孟子》、《易傳》與《禮記》,是可以贊成的。為中學生選幾篇經傳的文章,編入文言文讀本,也是可以贊成的。若要小學生也讀一點經,我覺得不妥當,認為無益而有損。
主張讀經的人,一定認為經中有很好的格言,可以終身應用,所以要讀熟他。但是有用的格言,我們可以用別種方式發揮他,不一定要用原文,例如《論語》說恕字,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又說是:「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我亦欲無加諸人。」在《禮記·中庸篇》說是:「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諸人。」在《大學篇》說是:「絮矩之道: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欲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前,毋以先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在《孟子》說:「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又說:「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這當然都是顛撲不破的格言,但太抽象了,兒童不容易領會;我們若用「並坐不橫肱」等具體事件,或用「狐以盤餉鶴,鶴以瓶餉狐」等寓言證明這種理論,反能引起興趣。又如《論語》說:「志士仁人,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孟子》說:「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也說得斬釘截鐵的樣子,但是同兒童說明,甚難了解。我們要是借黃花崗七十二烈士或其他先烈的傳記來證明,就比較的有意思了。所以我認為呆讀經文,沒有多大益處。在司馬遷《史記》裡面,引《書經》的話,已經用翻譯法,為什麼我們這個時代還要小孩子讀經書原文呢?
經書裡面,有許多不合於現代事實的話,在古人們處他們的時代,不能怪他;若用以教現代的兒童,就不相宜了。例如尊君卑臣、尊男卑女一類的話。又每一部中總有後代人不容易了解的話,《論語》是最平易近人的,然而「鳳凰不至」、「子見南子」、「色斯舉矣」等章,古今成年人都解釋不明白,要叫小孩子們硬讀,不怕窒礙他們的腦力麼?《易經》全部,都是吉凶悔吝等信仰卜筮的話,一展卷就說「潛龍」、「飛龍」。《詩經》是「國風好色」、「小雅怨誹」,在成人或可體會那不淫不亂的界限,怎樣同兒童講明呢?一開卷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牡丹亭》曲本里的杜麗娘,就因此而引起傷春病,雖是寓言,卻實有可以注意的地方。所以我認為小學生讀經,是有害的,中學生讀整部的經,也是有害的。
(美育實施的方法)
我國初辦新式教育的時候,止提出體育、智育、德育三條件,稱為三育。十年來,漸漸地提到美育,現在教育界已經公認了。李石岑先生要求我說說「美育實施的方法」,我把我個人的意見寫在下面。
照現在教育狀況,可分為三個範圍:一、家庭教育;二、學校教育;三、社會教育。我們所說的美育,當然也有這三方面。
我們要作徹底的教育,就要著眼最早的一步。雖不能溢出範圍,推到優生學;但至少也要從胎教起點。我從不信家庭有完美教育的可能性,照我的理想,要從公立的胎教院與育嬰院著手。
公立胎教院是給孕婦住的,要設在風景佳勝的地方,不為都市中混濁的空氣、紛擾的習慣所沾染。建築的形式要勻稱,要玲瓏,用本地舊派,略參希臘或文藝中興時代的氣味。凡埃及的高壓式,峨特的偏激派,都要避去。四面都是庭園,有廣場,可以散步,可以作輕便的運動,可以賞月觀星。園中雜蒔花木,使四時均有雅麗之花葉,可以悅目。選毛羽秀麗、鳴聲諧雅的動物,散布花木中間;須避去用索系猴、用籠裝鳥的習慣。引水成泉,勿作激流。匯水成池,蓄美觀活潑的魚。室內糊壁的紙、鋪地的氈,都要選恬靜的顏色、疏秀的花紋。應用與陳列的器具,要輕便雅致,不取笨重或過於瑣巧的。一室中要自成系統,不可混亂。陳列雕刻、圖畫,都取優美一派:應有健全體格的裸體像與裸體畫。凡有粗獷、猥褻、悲慘、怪誕等品,即使描寫個性,大有價值,這裡都不好加入。過度激刺的色彩,也要避去。備閱覽的文字,要樂觀的、和平的;凡是描寫社會黑暗方面、個人神經異常的,要避去。每日可有音樂,選取的標準,與圖畫一樣,激刺太甚的、卑靡的,都不取。總之,各種要孕婦完全在平和活潑的空氣裡面,才沒有不好的影響傳到胎兒。這是胎兒的美育。
孕婦產兒以後,就遷到公共育嬰院。第一年是母親自己撫養的;第二、三年,如母親要去擔任她的專業,就可把嬰兒交給保姆。育嬰院的建築,與胎教院大略相同,或可聯合一處。其中陳列的雕刻圖畫,可多選裸體的康健兒童,備種種動靜的姿勢;隔幾日,可更換一套。音樂,選簡單靜細的。院內成人的言語與動作,都要有適當的音調態度,可以作兒童的模範。就是衣飾,也要有一種優美的表示。
在這些公立機關未成立以前,若能在家庭裡面,按照上列的條件小心布置,也可承認為家庭美育。
兒童滿了三歲,要進幼稚園了。幼稚園是家庭教育與學校教育的過渡機關。那時候兒童的美感,不但被動的領受,並且自動的表示了。舞蹈、唱歌、手工,都是美育的專課。就是教他計算、說話,也要從排列上、音調上迎合他們的美感,不可用枯燥的算法與語法。
兒童滿了六歲,就進小學校,此後十一二年,都是普通教育時期,專屬美育的課程,是音樂、圖畫、運動、文學等。到中學時代,他們自主力漸強,表現個性的衝動漸漸發展,選取的文字、美術,可以複雜一點。悲壯、滑稽的著作,都可應用了。
但是美育的範圍,並不限於這幾個科目,凡是學校所有的課程,都沒有與美育無關的。例如數學,仿佛是枯燥不過的了;但是美術上的比例、節奏,全是數的關係,截金術是最顯的例。數學的遊戲,可以引起滑稽的美感。幾何的形式,是圖案術所應用的。理化學似乎機械性了;但是聲學與音樂,光學與色彩,密切的很。雄強的美,全是力的表示。美學中有「感情移入」論,把美術品形式都用力來說明他。文學、音樂、圖畫,都有冷熱的異感,可以從熱學上引起聯想。磁電的吸距,就是人的愛憎。有許多美術工藝,是用電力製成的。化學實驗,常見美麗的光焰;元子、電子的排列法,可以助圖案的變化。圖畫所用的顏料,有許多是化學品。星月的光輝,在天文學上不過映照距離的關係,在文學、圖畫上便有絕大的魔力。礦物的結晶、閃光與顯色,在科學上不過自然的結果,在裝飾品便作重要的材料。植物的花葉,在科學上不過生殖與呼吸機關,或供分類的便利。動物的毛羽與聲音,在科學上作為保護生命的作用,或雌雄淘汰的結果,在美術、文學上都為美觀的材料。地理學上雲霞風雪的變態,山嶽河海的名勝,文學家美學家的遺蹟;歷史上文學美術的進化,文學家美術家的軼事,也都是美育的資料。
由普通教育轉到專門教育,從此關乎美育的學科,都成為單純的進行了。愛音樂的進音樂學校,愛建築、雕刻、圖畫的進美術學校,愛演劇的進戲劇學校,愛文學的進大學文科,愛別種科學的人就進了別的專科了。但是每一個學校的建築式、陳列品,都要合乎美育的條件。可以時時舉行辯論會、音樂會、成績展覽會、各種紀念會等,都可以利用他來行普及的美育。
學生不是常在學校的,又有許多已離學校的人,不能不給他們一種美育的機會,所以又要有社會的美育。
社會美育,從專設的機關起:
(一)美術館,搜羅各種美術品,分類陳列。於一類中,又可依時代為次。以原本為主,但別處所藏的圖畫,最著名的,也用名手的摹本。別處所藏的雕刻,也可用摹造品。須有精印的目錄,插入最重要品的攝影。每日定時開館。能不收入門券費最善,必不得已,每星期日或節日必須免費。
(二)美術展覽會,須有一定的建築,每年舉行幾次,如春季展覽、秋季展覽等。專徵集現代美術家作品,或限於本國,或兼征他國的。所征不勝陳列,組織審查委員選定。陳列品可開明價值,在會中出售。餘時亦可開特別展覽會,或專陳一家作品,或專陳一派作品。也有借他國美術館或私人所藏展覽的。
(三)音樂會,可設一定的會場,定期演奏。在夏季也可在公園、廣場中演奏。
(四)劇院,可將歌舞劇、科白劇分設兩院,亦可於一院中更番演劇。劇本必須出自文學家手筆,演員必須受過專門教育。劇院營業,如不敷開支,應用公款補助。
(五)影戲館,演片須經審查,凡無聊的滑稽劇、兇險的偵探案、卑猥的戀愛劇都去掉。單演風景片與文學家作品。
(六)歷史博物館,所收藏大半是美術品,可以看出美術進化的痕跡。
(七)古物學陳列所,所收藏的大半是古代的美術品,可以考見美術的起源。
(八)人類學博物館,所收藏的不全是美術品,或者有很醜惡的,但可以比較各民族的美術,或是性質不同,或是程度不同。無論如何幼稚的民族,總有幾種驚人的美術品。又往往不相交通的民族,有同性質的作品。很可以促進美術的進步。
(九)博物學陳列所與植物園、動物園,這固然不專為美育而設,但礦物的標本與動植物的化石,或色彩絢爛,或結構精緻,或形狀奇偉,很可以引起美感。若種種生活的動植物,值得賞鑒,更不待言了。
在這種特別設備以外,又要有一種普遍的設備,就是地方的美化。若只有特別的設備,平常接觸耳目的,還是些卑丑的形狀,美育就不完全:所以不可不謀地方的美化。
地方的美化,第一是道路。歐洲都市最廣的道路,兩旁為人行道,其次公車來往道,又間以種樹,藝花,及遊人列坐的地方二三列,這自然不能常有的。但每條道路,都要寬平。一地方內各條道路,要有一點勻稱的分配。道路交叉的點,必須留一空場,置噴泉、花畦、雕刻品等。
第二是建築。三間東倒西歪屋,固然起脆薄、貧乏的感想;三四層匣子重疊式的洋房,也可起板滯、粗俗的感想。若把這兩者併合在一處,真異常難受了。歐美海濱或山坳的別墅團體,大半是一層樓,適敷小家庭居住,二層的已經很少,再高是沒有的。四面都是花園,疏疏落落,分開看各有各的意匠,合起來看,合成一個系統。現在各國都有「花園城」的運動,他們的建築也大概如此。我們的城市改革很難,組織新村的人,不可不注意呵!
第三是公園。公園有兩種:一種是有圍牆,有門,如北京中央公園、上海黃浦灘外國公園的樣子。裡面人工的設備多一點,進去有一點制限。還有一種,是並無嚴格的範圍,以自然美為主,最要的是一大片林木,中開無數通路可以散步。有幾大片草地可以運動。有一道河流,或匯成小湖,可以行小舟。建築品不很多,遊人可自由出入。在巴黎、柏林等,地價非常昂貴,但是這一類大公園,都有好幾所永遠留著。
第四是名勝的布置。瑞士有世界花園的稱號,固然是風景很好,也是他們的保護點綴很適宜,交通很便利,所以能吸引遊人。美國有好幾所國家公園,地面很大,完全由國家保護,不能由私人隨意占領,所以能保留他的優點,不受損壞。我們國內,名勝很多,但如黃山等,交通不便,頗難游賞。交通較便的如西湖等,又漫無限制,聽無知的人造了許多拙劣的洋房,把自然美綴了許多污點,真是可惜。
第五是古蹟的保存。新近的建築,破壞了很不美觀。若是破壞的古蹟,轉可以引起許多歷史上的聯想,於不完全中認出美的分子來。所以保存占跡,以不改動他為原則。但有些非加修理不可的,也要不顯痕跡,且按著原狀的派式。並且留得原狀的攝影,記述修理情形同時日,備後人鑑別。
第七是公墳。我們中國人的做墳,可算是混亂極了。貧的是隨地權厝,或隨地做一個土堆子。富的是為了一個死人,占許多土地。石工墓木,也是千篇一律,一點沒有美意。照理智方面觀察,人既死了,應交醫生解剖,若是於後來生理上病理上可備參考的,不妨保存起來。否則血肉可作肥料,骨骼可供雕刻品,也算得是廢物利用了。但是人類行為,還有感情方面的吸力,生人對於死人,決不肯把他哀感所託的屍體,簡單地處置了。若是照我們南方各省,滿山是墳,不但太不經濟,也是破壞自然美的一端。現在不如先仿西洋的辦法,他們的公墳有兩種:一是土葬的,如上海三馬路,北京崇文門,都有西洋的公墳。他是畫一塊地,用牆圍著,布置一點林木。要葬的可以指區購定。墓旁有花草,墓上的石碑有花紋,有銘詞,各具意匠,也可窺見一時美術的風尚。還有一種是火葬,他們用很莊嚴的建築,安置電力焚屍爐。既焚以後,把骨灰聚起來,裝在古雅的瓶里,安置在精美石坊的方孔中。所占的地位,比土葬減少,墳園的布置,也很華美。這些辦法都比我們的隨地亂葬好,我們不妨先採用。
我說美育,一直從未生以前,說到既死以後,可以休了。中間有錯誤的、脫漏的,我再修補,尤希望讀的人替我糾正。
(對於師範生的希望)
在今日看來,無論中外,男女都要受教育,並且所受的教育都要一樣的。從前的人以為所學的科學不必相同,有女子須學而男子不應學者,有男子須學而女子不應學者,於是學校有男女之別。社會情形改變,家庭情形亦隨之改變:從前只有男子在社會上做事,女子毫不負責任,近年來女子常常代男子做許多社會事業,譬如歐戰發生以後,男子都從軍去了,女子乃不得不在社會上做事。塞爾維亞的女子也有從軍的。照這樣看來,男女所做的事,應該相同。中國的教育,男女學校不是平行發達:男子有專門學校,有大學校,女子沒有,所以北京大學實行男女同學。中國有男子師範、女子師範,但男女師範之分離,並不是程度上的關係,並不是功課上的關係,不過因仍舊習慣罷了。
師範的性質與中學不同:中學畢業後還要升學;師範畢業,就要當教員。師範是為培植將來的小學教員。諸位是將來的教員,不可不注重學校中一切的科學。中學各科有各科的教員,教師或只教一種科學,小學則不然。小學內常常以一人兼教各種科學,初等小學常以一人兼學校中一切科學,如手工、圖畫、音樂、體操,所以一個師範生可以辦一個小學。師範生的程度,必須各科都好,才能擔負這種責任。小學教師正像工人一樣,工人的各種器具都完備,才能製造各種東西,小學教師的各種科學都完善,才能得良好的小學教育。所以師範生須兼長並進,不能選此舍彼。
現在的學校多實行選科制,但這種制度只能行之於高等以上的學校,並且學生只有相對的選擇,無絕對的選擇,除必修科以外的科學,才有選擇權。北京大學現行這種制度,如入化學科,有三分之二是必修科,余者可自由選擇。又如在每門選一種或幾種科學,而不專習某科者謂之旁聽生,修業期限無定,學校亦不發畢業證書。學生所選的學科必須經教員審定,因教員知道選何者有益,選何者無益,如走生路,若無人指引,易入歧路。總而言之,高等教育方行選科制,但須教員認定。
普通教育不能行選科制,只可採用選科精神。從前的學生有因一二種學科不及格而降班者,譬如甲長於國文而算術不好,因算術不好降入低年級,使他的國文也不能隨高年級聽講。這種辦法很不公平。遇了這種情形可用選科的精神,就是甲算術不好,乙國文不好,可令甲乙二人在低年級聽算術國文,其餘的科學仍隨高年級聽講。普通教育,選科的程度至此為止,普通師範學校當然也是這樣。
師範生對於各科的知識,必須貫通,各有心得,多看參考書,參觀實在情形,心身上才有利益,怎麼叫做師範?范就是模範,可為人的榜樣。自己的行為要做別人的模範,所以師範生的行為最要緊。模範不是短時間能成就的,須慢慢地養成。
學校內的規則不許你們這樣,或不許你們那樣,這是消極的。學生知道這些規則對於我們有益,我情願遵守,才肯入校。所以學校的規則可說不是學校定的,是你們自己定的。學校的規則如很不方便,可求改良,但不得忽然破壞規則。教室內無規則,就沒有秩序,你們當教員的時候願看見這種情形麼?
五四以後,社會上很重視學生,但到了現在,生出許多流弊。學生以自己為萬能,常常想去干涉社會上的事和政治上的事。如果學校內有一部分人如此,他部分想用功的人也決不能用功了。歐戰以來,各國畢業生有許多當兵者,但未畢業的仍舊求學。不求學,專想干涉校外的事,有極大的危險。國家的事不是學生可以解決的,學生運動不過要提醒外界的人,不是能直接解決各種問題。所以用不著常常運動。
五四運動發源於北大,當時這種運動,出於勢不得已,非有意干涉政治。現在北大的學生決不肯輕易干涉政治上的事。為什麼原故呢?(一)因學問不充足,辦事很困難,辦事須從學問上入手,不得不專心求學。(二)覺得中國政治問題層出不窮,若常常干預,必至無暇用工。我出京的時候,他們專心求學以外,只辦平民學校,不管別的事情了。
小學教員在社會上的位置最重要,其責任比大總統還大些。你們在學校中如有很好的預備,就能擔負這責任,有益於社會真不淺呵!
(文化運動不要忘了美育)
現在文化運動,已經由歐美各國傳到中國了。解放呵!創造呵!新思潮呵!新生活呵!在各種周報上,已經數見不鮮了。但文化不是簡單,是複雜的;運動不是空談,是要實行的。要透澈複雜的真相,應研究科學;要鼓勵實行的興會,應利用美術。科學的教育,在中國可算有萌芽了;美術的教育,除了小學校中機械性的音樂、圖畫以外,簡截可說是沒有。
不是用美術的教育,提起一種超越利害的興趣,融合一種劃分人我的偏見,保持一種永久平和的心境;單單憑那個性的衝動、環境的刺激,投入文化運動的潮流,恐不免有下列三種的流弊:(一)看得很明白,責備他人也很周密,但是到了自己實行的機會,給小小的利害絆住,不能不犧牲主義。(二)借了很好的主義作護身符,放縱卑劣的欲望;到劣跡敗露了,叫反對黨把他的污點影射到神聖主義上,增了發展的阻力。(三)想用簡單的方法、短少的時間,達他的極端的主義;經了幾次挫折,就覺得沒有希望,發起厭世觀,甚且自殺。這三種流弊,不是漸漸發見了麼?一般自號覺醒的人,還能不注意麼?
文化進步的國民,既然實施科學教育,尤要普及美術教育。專門練習的,既有美術學校、音樂學校、美術工藝學校、優伶學校等,大學校又設有文學、美學、美術史、樂理等講座與研究所;普及社會的,有公開的美術館或博物院,中間陳列品,或由私人捐贈,或用公款購置,都是非常珍貴的。有臨時的展覽會,有音樂會,有國立或公立的劇院,或演歌舞劇,或演科白劇,都是由著名的文學家、音樂家編制的。演劇的人,多是受過專門教育、有理想、有責任心的。市中大道,不但分行植樹,並且間以花畦,逐次移植應時的花。幾條大道的交叉點,必設廣場,有大樹,有噴泉,有花壇,有雕刻品。小的市鎮,總有一個公園;大都會的公園,不只一處。又保存自然的林木,加以點綴,作為最自由的公園。一切公私的建築,陳列器具,書肆與畫肆的印刷品,各方面的廣告,都是從美術家的意匠構成。所以不論那一種人,都時時刻刻有接觸美術的機會。我們現在,除文字界稍微有點新機外,別的還有什麼?書畫是我們的國粹,都是模仿古人的;古人的書畫,是有錢的收藏了,作為奢侈品,不是給人人共見的;建築雕刻,沒有人研究;在囂雜的劇院中,演那簡單的音樂、卑鄙的戲曲;在市街上散步,只見飛揚塵土,橫衝直撞的車馬,商鋪門上貼著無聊的春聯,地攤上出售那惡俗的花紙。在這種環境中討生活,什麼能引起活潑高尚的感情呢?所以我很望致力文化運動諸君,不要忘了美育。
(文明之消化)
凡生物之異於無生物者,其例證頗多,而最著之端,則為消化作用。消化者,吸收外界適當之食料而制煉之,使類化類化:以我族類性質的需要去吸收消化外來的東西。這一概念與「同化」的意義相近。為本身之分子,以助其發達。此自微生物以至人類所同具之作用也。
人類之消化作用,不惟在物質界,亦在精神界。一人然,民族亦然。希臘民族吸收埃及、腓尼基諸古國之文明而消化之,是以有希臘之文明;高爾、日耳曼諸族吸收希臘、羅馬及阿拉伯之文明而消化之,是以有今日歐洲諸國之文明。吾國古代文明,有源出巴比侖之說,迄今尚未證實;漢以後,天方、大秦之文物,稍稍輸入矣,而影響不著;其最著者,為印度之文明。漢季,接觸之時代也;自晉至唐,吸收之時代也;宋,消化之時代也。吾族之哲學、文學及美術,得此而放一異彩。自元以來,與歐洲文明相接觸,逾六百年矣,而未嘗大有所吸收,如球莖之植物、冬蟄之動物,恃素所貯蓄者以自贍,日趣羸瘠日趣羸瘠:日漸枯瘦。趣,同「趨」,趨向。羸,瘦弱。,亦固其所。至於今日,始有吸收歐洲文明之機會,而當其沖者,實為我寓歐之同人。
吸收者,消化之預備。必擇其可以消化者而始吸收之。食肉者棄其骨,食果者棄其核,未有渾淪渾淪:即囫圇,完整、整個兒。而吞之者也。印度文明之輸入也,其滋養果實為哲理,而埋蘊於宗教臭味之中。吸收者渾淪而吞之,致釀成消化不良之疾。鉤稽鉤稽:探索考察。哲理,如有宋諸儒,既不免拘牽門戶之成見;而普通社會,為宗教臭味所薰習,迷信滋彰,至今為梗。歐洲文明,以學術為中堅,本視印度為複雜,而附屬品之不可消化者,亦隨而多歧。政潮之排盪,金力之劫持,宗教之拘忌,率皆為思想自由之障礙。使皆渾淪而吞之,則他日消化不良之弊,將視印度文明為尤甚。審慎於吸收之始,毋為消化時代之障礙,此吾儕所當注意者也。
且既有吸收,即有消化,初不必別有所期待。例如晉、唐之間,雖為吸收印度文明時代,而其時「莊」「易」之演講、建築圖畫之革新,固已顯其消化之能力,否則,其吸收作用必不能如是之博大也。今之於歐洲文明,何獨不然!向使吾儕見彼此習俗之殊別,而不能推見其共通之公理,震新舊思想之衝突,而不能預為根本之調和,則臭味差池,即使強飲強食,其亦將出而哇之耳!當吸收之始,即參以消化之作用,俾得減吸收時代之阻力,此亦吾人不可不注意者也。
(我的新生活觀)
什麼叫舊生活?是枯燥的,是退化的。什麼是新生活?是豐富的,是進步的。舊生活的人,是一部分不工作,又不求學的,終日把吃喝嫖賭作消遣。物質上一點也沒有生產,精神上一點也沒有長進。有一部分是整日做苦工,沒有機會求學,身體上疲乏得不得了,所作的工是事倍功半,精神上得過且過,豈不全是枯燥的麼?不工作的人,體力是逐漸衰退了;不求學的人,心力有逐漸委靡了;一代傳一代,更衰退,更委靡,豈不全是退化嗎?新生活是每一個人,每日有定所作工,又有一定的時候求學,所以製品日日增加。還不是豐富的麼?工是愈練愈熟的,熟了出產必能加多;而且「熟能生巧」,就能增出新的工作來。學識有一部分講現在作工的道理,動了這個道理,工作必能改良。又有一部分將別種工作的道理,懂了那種道理,又可以改良別種的工。從簡單的工改到複雜的工;從容易的工改到繁難的工;從出產較少的工改到出產較多的工。而且有一種學問,雖然與工作沒有直接的關係,但是學了以後,眼光一日一日的遠大起來,心地一日一日的平和起來,生活上無形中增進許多幸福。這還不是進步嗎?要是有一個人肯日日作工,日日求學,便是一個新生活的人;有一個團體裡的人,都是日日作工,日日求學,便是一個新生活的團體;全世界的人都日日作工,日日求學,那就是新生活的世界了。
(《國民雜誌》序)
《國民雜誌》者,北京學生所印行也。學生惟一之義務在求學,胡以犧牲其求學之時間與心力,而從事於普通國民之業務,以營此雜誌?曰:迫於愛國之心,不得已也。向使學生而外之國民均能愛國,而盡力於救國之事業,使為學生者得專心求學,學成而後有以大效於國,誠學生之幸也。而我國大多數之國民,方漠然於吾國之安危,若與己無關。而一部分有力者,乃日以椓喪椓喪:損喪,破壞,椓,擊。國家為務。其能知國家主義而竭誠以保護之者,至少數耳。求能助此少數愛國家,喚醒無意識之大多數國民,而抵制椓喪國家之行為,非學生而誰?嗚呼!學生之犧牲其時間與心力,以營此救國之雜誌,誠不得已也。
學生既不得已而出此雜誌,則所出雜誌之務有以副學生之人格,其要有三:
一曰正確。有一事焉,與吾人之所預期者相迎合,則乍接而輒認為真;又有一事焉,與吾人之所預期者相抗拒,則屢聞尚疑其偽。此心理上普通作用也。言論家往往好憑藉此等作用,以造成群眾心理,有因數十字之電訊而釀成絕大風潮者,當其時無不成如荼如火之觀,及事實大明,而狂熱頓熄,言論家之信用蕩然矣。故愛國不可不有熱誠;而救國之計畫,則必持以冷靜之頭腦,必灼見於事實之不誣而始下判斷,則正確之謂也。
二曰純潔。救國者,艱苦之業也。墨翟生勤而死薄,勾踐臥薪而嘗膽,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斷未有溺情於耳目之娛、侈靡之習而可以言救國者。近來我國雜誌,往往一部分為痛哭流涕長太息之治安策,而一部分則雜以側艷之詩文、戀愛之小說,是一方面欲增進國民之人格,而一方面則轉以陷溺之也。願《國民雜誌》慎勿以無聊之詞章充篇幅。
三曰博大。積小群而為大群,小群之利害,必以不與大群之利害相牴觸者為標準。家,群之小者也,不能不以國之利害為標準。故有利於家,而又有利於國,或無害於國者,行之。苟有利於家,而有害於國,則絕對不可行。此人人所知也。以一國比於世界,則亦為較小之群。故為國家計,亦當以有利於國,而有利於世界,或無害於世界者為標準。而所謂國民者,亦同時為全世界人類之一分子。苟倡絕對的國家主義,而置人道主義於不顧,則雖以德意志之強,而終不免於失敗,況其他乎?願《國民雜誌》勿提倡極端利己的國家主義。
以上三者,皆關於內容者也。至於《國民雜誌》社之進行,最所希望者,曰有恆。《國民雜誌》之醞釀已歷半年,卒底於成,不能不佩社員之毅力。自此以前,尚為一鼓作氣之時期。若前數期出版以後,漸漸弛其責無旁貸之決心,則此後之困難,正不弱於醞釀時期。願社員永保此朝氣,進行不怠,則於諸君喚醒國民之初心,始為無負也。
蔡元培是中國近現代著名的民主革命家、教育家和思想家,也是一位成就顯赫的國學大師。毛澤東曾贊他為「學界泰斗,人世楷模」。
這本《中國人的修養》是「經典紙閱讀」系列叢書之一部,收錄了蔡元培《華工學校講義》《中學修身教科書》及18篇國民修養散論文章,凝聚了他論述中國人修養的全部精髓,為我們提供了一面人生思考、道德修養的鏡子。
蔡元培文章以白話文運動為界,此前為文言文,此後為白話文。本書選編時,對其文有選擇地分別進行了全文翻譯和文內注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