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上民族之研究 · 中國歷史上民族之研究

本篇即《五千年史勢鳥瞰》之一部分,本年春夏間曾在北京清華及高師兩校講演者。其未愜處甚多,故存之,待他日改正。 十一年雙十節,著者記。 一 民族與種族異。種族為人種學研究之對象,以骨骼及其他生理上之區別為標識。一種族可析為無數民族,例如條頓種族析為英、德等民族,斯拉夫種族析為俄、塞等民族;一民族可包含無數種族,例如中華民族含有羌種族、狄種族,日本民族中含有中國種族、倭奴種族。 民族與國民異。國民為法律學研究之對象,以同居一地域有一定國籍之區別為標識。一民族可析為兩個以上之國民,例如中國當戰國、三國、六朝時;一國民可包含兩個以上之民族,例如今中華國民,兼以蒙、回、藏諸民族為構成分子。 血緣、語言、信仰,皆為民族成立之有力條件,然斷不能以此三者之分野,徑指為民族之分野。民族成立之唯一的要素,在「民族意識」之發現與確立。何謂民族意識?謂對他而自覺為我。「彼,日本人;我,中國人。」凡遇一他族而立刻有「我中國人」之一觀念浮於其腦際者,此人即中華民族之一員也。《史記·楚世家》兩載楚人之言曰:「我蠻夷也。」 (一為西周時楚子熊渠之言, 一為春秋初楚武王之言) 此即湖北人當春秋初期尚未加入中華民族之表示。及戰國時,天下冠帶之國七,而楚與居一焉,則其時楚人,皆中華民族之一員也。南越王佗自稱「蠻夷大長」,此即漢文帝時,廣東人尚未加入中華民族之表示。及魏晉以後,粵人皆中華民族之一員也。滿洲人初建清社,字我輩曰漢人,而自稱旗人,至今日則不復有此稱謂有此觀念,故凡滿洲人今皆為中華民族之一員。反之,如蒙古人,雖元亡迄今數百年,彼輩猶自覺彼為蒙人而我為漢人,故蒙古人始終未嘗為中華民族之一員也。 民族意識,曷為能發見且確立耶?其詳細當讓諸民族心理學之專門研究。舉要言之,則:「最初由若干有血緣關係之人人 (民族愈擴大,則血緣的條件效力愈減殺) ,根據生理本能,互營共同生活,對於自然的環境,常為共通的反應。而個人與個人間,又為相互的刺激,相互的反應,心理上之溝通日益繁富,協力分業之機能的關係日益緻密,乃發明公用之語言文字及其他工具,養成共有之信仰學藝及其他趣嗜。經無數年無數人協同努力所積之共業,厘然成一特異之『文化樞系』,與異系相接觸,則對他而自覺為我。」此即民族意識之所由成立也。凡人類之一員,對於所隸之族而具此意識者,即為該民族之一員,吾所釋民族之意義略如是,今准此以論中華民族。 二 中華民族為土著耶?為外來耶?在我國學界上,從未發生此問題,問題之提出,自歐人也。歐人主張華族外來者,亦言人人殊,或言自中亞細亞,或言自米梭必達美亞,或言自於闐,或言自外蒙古,或言自馬來半島,或言自印度,或言自埃及,或言自美洲大陸 (注一) 。吾以為在現有的資料之下,此問題只能作為懸案。中國古籍所記述,既毫不能得外來之痕跡,若摭拾文化一二相同之點,攀引淵源,則人類本能不甚相遠,部分的暗合何足為奇?吾非欲以故見自封,吾於華族外來說,亦曾以熱烈的好奇心迎之,惜諸家所舉證,未足以起吾信耳。 【注一】中亞細亞說,英人Robinson所倡;米梭必達美亞說,法人Lacuperie所倡;于闐說,德人Rechthofen所倡;印度說,英人Davis、法人Pauthier所倡;埃及說,法人Deguignes所倡;美洲說,法人Gobineau所倡。余兩說頗後起,吾未能舉其名。 欲知中國何時始有人類,當先問其地氣候何時始適於住居。據近年地質學者發掘之結果,則長城以北,冰期時已有人跡;即河南中原之地,亦新發現石器時代之遺骨及陶器等多具,則此地之有住民,最少亦經五萬年。若不能舉出反證以證實此骨非吾族遠祖所遺,則不能不承認吾族之宅斯土已在五萬年以上,故所傳「九頭」「十紀」等神話,雖不敢認為史實,然固足為我族淵源悠遠之一種暗示。然則即雲外來,亦決非黃帝、堯、舜以後之事。外來說之較有力者,則因有數種為此地稀乏之物,我先民習用而樂道之。例如玉為古代通寶,而除于闐外,此土竟無產玉之區,麟鳳龍號稱三靈,而其物皆中亞細亞以西所有。然此等事實,認為古代我族對西方交通頻繁之證,差足言之成理,徑指彼為我之所自出,恐終涉武斷也。 複次,中華民族由同一祖宗血胤衍生耶?抑自始即為多元的結合?據舊史,則唐、虞、夏、商、周、秦、漢,皆同祖黃帝,而後世所傳姓譜,大抵非太岳胤孫,即高陽苗裔,似吾族純以血緣相屬而成立。然即以《史記》所紀而論,既已世次矛盾,罅漏百出 (注二) 。後乎此者,彌復難信。且如商、周之詩,誦其祖德曰:「天命玄鳥,降而生商。」曰:「厥初生民,時維姜嫄。」使二代果為帝嚳之胤,詩人何至數典而忘,乃反侈陳種種神秘,以啟後世「聖人無父,感天而生」之怪論?故知古帝王之所自出,實無從考其淵源。揆度情理,恐各由小部落崛起,彼此並無何等系屬。蓋黃河流域一片大地,處處皆適於耕牧,邃古人稀,盡可各專一壑,耦俱無猜,故夏、商、周各有其興起之根據地。商、周在虞、夏時固已存在,但不必為虞、夏所分封,此等小部落,無慮千百,而皆累千百年世其業。若近代之「土司」,諸部落以聯邦式的結合,在「群後」中戴一「元後」 (注三) ,遂以形成中華民族之骨幹。 【注二】據《三代世表》,黃帝五世孫為帝堯,八世孫為帝舜,五世孫為大禹,十七世孫為成湯,十八世孫為周文王。時代全不相應,學者久已疑議百出,或強為之解,皆不能成理。 【注三】元後、群後名稱,屢見於《尚書》。 吾族自名曰「諸夏」,以示別於夷狄。諸夏之名立,即民族意識自覺之表征。「夏」而冠以「諸」,抑亦多元結合之一種暗示也。此民族意識何時始確立耶?以其標用「夏」名,可推定為起於大禹時代。何故禹時能起此種意識?以吾所度,蓋有三因:第一,文化漸開,各部落交通漸繁,公用之言語習慣已成立。第二,遭洪水之變,各部落咸遷居高地,日益密接,又以捍大難之故,有分勞協力之必要,而禹躬親其勞以集大勛,遂成為民族結合之樞核。第三,與苗族及其他蠻夷相接觸,對彼而自覺為我 (注四) 。自茲以往,「諸夏一體」的觀念,漸深入於人人之意識中 (三代同祖,黃帝等神話,皆從此觀念演出) ,遂成為數千年來不可分裂、不可磨滅之一大民族。 【注四】《尚書·皋陶謨》大禹陳述治水經過,云:「各迪有功,苗頑弗即工。」似是苗族當治水時不肯協力,或尚有其他擾亂之事,以此與吾族加增惡感。又《禹貢》有嵎夷、淮夷、萊夷、和夷、島夷、析攴、渠搜、崑崙諸名,當是既平水土之後,我族領域日廣,與外族接觸日繁。 複次,中華民族既由同一樞核衍出,此樞核最初之發源地,果在何處耶?依普通說,古帝王都邑所在地如下: 吾輩姑據此種傳說為研究基礎,自然發生下列三個問題:一、何故古帝王皆各異其都,似中國文化並非一元的發展?二、神話時代的包犧、神農,既奠居黃河下游沃壤,何故有史時代的堯、舜、禹三帝,反居山西寒瘠之地?是否吾族發祥,果在高原,前此神話並不足信?三、黃帝、帝、堯等,是否起自西北之異系民族 (同系中之小異) ?而我族文化實自彼等傳來,黃河下游,並非最初之樞核?上第一、三兩問題,當於第四節附帶說明,今專論第二問題。吾確信高等文化之發育,必須在較溫腴而交通便利之地,黃河下游為我文化最初樞核,殆無可疑。堯、舜、禹之移居高原,其唯一理由,恐是洪水泛濫之結果。《孟子》稱舜為「東夷之人」,其所留史跡之地如歷山,如負夏,學者多考定在今山東。夏代諸侯國之見於史者,如有窮、有仍、斟灌、斟尋等,其地亦在河南、山東間。吾儕因此種暗示,可推想虞夏之交,我族一切活動實以此域為中心。中間遭值水禍,去濕就燥,不過一時現象,水土既平之後,旋復其故也。 三 民族之正確分類,非吾學力所能及,但據東西學者所研索而略成定說者,則現在中國境內及邊徼之人民,可大別為六族: 一中華族,二蒙古族,三突厥族 (即土耳其族) ,四東胡族 (東籍所稱通古斯族,即東胡之譯音) ,五氐羌族,六蠻越族。 此六者皆就現在而言,若一一尋其歷史上之淵源,則各族所自出及其相互之關係,殆複雜不易理。即如我中華族,本已由無數支族混成,其血統與外來諸族雜糅者亦不少,此當於次節詳言之。今但略示蒙古以下五族之概念。 蒙古族。狹義的蒙古族,在歷史上甚為晚出,公曆十世紀後,始以蒙兀兒之名見於史乘,非久,遂建設元代之大帝國。廣義的蒙古族,殆與樂胡極難析畫,史籍上所謂山戎、烏桓、鮮卑、吐谷渾、奚、契丹、室韋、韃靼等,皆此族之主要成分。元亡以後,退出塞北,今猶有一千萬人以上,遊牧於內外蒙古及青海等地。 突厥族。與今歐亞間之土耳其族同源,因隋唐間突厥特強,故以此名傳。史籍上所謂獯鬻、玁狁、匈奴、柔然、鐵勒、回紇、葛邏錄、乃蠻、黠戛斯等,皆屬此族。此族自遠古後期至近古中期約二千年間,為禍甚劇,但未嘗一度入主中夏。此族大部分,今居於中亞細亞及歐洲東部,其小部分則明清以來號為回回,散居新疆及甘肅、雲南之一部。 東胡族。廣義的東胡族,如前文所說,實可謂為蒙古族所自出,與現在之蒙古族分子混化甚多。狹義的東胡族,專指古來居於今東三省及朝鮮半島者,史籍中之肅慎、挹婁、勿吉、靺鞨、高句驪、渤海、女真等屬之。最近滿洲入主中國,可謂為此族之全盛。但清代二百餘年間,次第同化於我,至今日殆全失其民族的獨立性。 氐羌族。此族之名,《詩》《書》已見,知其起源甚古。其後見於史籍者,則漢之月氏、唐之吐蕃、宋之西夏、元之烏斯藏、明之西番皆屬之。在中國境內者,以西藏為根據地,而雲南之猓猓,川邊之土番,皆其同族。境外則緬甸及北印度之一部,亦其勢力範圍。 蠻越族。此族極複雜,三代之苗、蠻、濮,漢之南越、甌越、爨、僰,唐之六詔等皆屬之。此族在今貴州、雲南、廣西一帶,猶存苗及擺夷等名,以示別於吾族。其在境外,則安南 (苗) 、暹羅 (擺夷) 其胤胄也。 四 凡一民族之組成分子愈複雜者,則其民族發展之可能性愈大。例如西南部之苗及猓猓等,雖至今日,血統蓋猶極純粹,然進步遂一無可見。現代歐洲諸名國之民族,殆無不經若干異分子之結合醇化,大抵每經一度之化合,則文化內容必增豐一度。我族亦循此公例。四五千年,日日在化合擴大之途中,故精力所耗雖甚多,然根柢亦因之加厚。凡民族當化合進行期內,如動物之蛻其形,其危險及苦痛之程度皆甚劇。歐洲中世一千年之黑暗時代,皆旋轉於此種狀況之下,直至所謂現代民族者,化合完成,然後得有餘裕以從事於文藝復興、宗教改革諸大業,而近世之新曙光乃出。我族以環境種種關係,能合而不能析,民族員之數量,數十倍於歐洲諸族,則化合期間,固宜視歐洲加長,我國黑暗時代之倍於歐洲,此或亦其原因之一也。 曰「諸夏」,曰「夷狄」,為我族自命與命他之兩主要名詞,然此兩名詞所函之概念,隨時變遷。甲時代所謂夷狄者,乙時代已全部或一部編入諸夏之範圍,而同時復有新接觸之夷狄發現,如是遞續編入,遞續接觸。而今日碩大無朋之中華民族,遂得以成立。今將吾族各時代加入之新分子有痕跡可考見者,略舉如下。先考本部固有之諸族,次及外來侵入或歸化之諸族焉。 古夷狄主要諸族名稱,見於經傳者略如下: 苗 (三苗。《書 · 堯典》《皋陶謨》《禹貢》《呂刑》等) 。蠻 (《詩》《書》屢見) 。群蠻 (《左傳》) 。黎 (九黎。《書 · 堯典》 《國語》) 。荊 (荊楚、荊蠻、蠻荊。最初見者《詩 · 商頌》「奮伐 荊楚」,《小雅》「蠻荊來威」,其後春秋時習見) 。舒 (群舒。 《詩 · 魯頌》《左傳》) 。吳 (句吳。《左傳》) 。越 (於越。《左 傳》) 。嵎夷 (《書 · 堯典》《禹貢》) 。萊夷 (《書 · 禹貢》) 。淮夷 (《書 · 禹貢》《詩 · 大雅》《魯頌》) 。徐戎 (《詩 · 小雅》) 。和夷 (《書 · 禹貢》) 。島夷 (《書 · 禹貢》) 。濮 (百濮。《書 · 牧誓》 《左傳》) 。氐 (《詩 · 商頌》) 。羌 (《詩 · 商頌》《書 · 牧誓》) 。庸、蜀、髳、微、盧、彭 (《書 · 牧誓》、盧戎亦見《左傳》) 。巴 (《左傳》) 。貊 (《詩》《論語》《孟子》) 。濊 (《逸周書 · 王會》) 。西戎 (崑崙、析支、渠搜。《書 · 禹貢》) 。戎州已氏之戎 (《左 傳》) 。北戎 (山戎、無終。《左傳》) 。鬼方 (《易》《詩》) 。獯鬻 (昆夷、玁狁。《詩》《孟子》) 。允姓之戎 (陸渾之戎、小戎、陰 戎、九州戎。《左傳》) 。揚皋泉拒、伊洛之戎 (《左傳》) 。茅戎 (《左傳》) 。犬戎 (畎夷。《左傳》) 。驪戎 (《左傳》) 。赤狄 (東 山皋落氏、 咎如、潞氏、甲氏、留吁、鐸辰。《左傳》) 。白狄 (鮮虞、肥、鼓。《左傳》) 。林胡 (《戰國策》) 。樓煩 (同上) 。義渠 (同上) 。甌越 (《史記》) 。閩越 (同上) 。南越 (同上) 。 上所列舉者殊未備,但古代民族之散布於今十八省內者略可睹矣。試以春秋中葉 (公曆前六世紀) 為立腳點,觀察當時民族分布之形勢,大略可分為以下之八組: 第一,諸夏組。以河南、山東兩省為根據地,直隸、山西、陝西、湖北之一部分為屬焉。 第二,荊吳組。群舒屬焉,以湖北及江蘇、安徽之一部分為根據地。 第三,東夷組。其別為嵎夷、萊夷、島夷、淮夷、徐戎等,山東瀕海半島及安徽、江蘇之淮河流域,皆其勢力範圍。 第四,苗蠻組。苗、黎、蠻、盧、濮等皆屬焉,湖南、江西、廣西、貴州、雲南等省,其所出沒也。 第五,百越組。其別為東越、甌越、閩越、南越等,浙江、福建、廣東等省為其勢力範圍。 第六,氐羌組。巴、庸、蜀及驪戎、陰戎等皆屬焉,四川、甘肅及陝西之一部為其勢力範圍。 第七,群狄組。即匈奴之前身,其異名有鬼方、獯鬻、玁狁、昆夷等,其種別有赤狄、白狄、長狄等,山西、直隸之大部分為所蟠踞,且蹂躪及河南、山東。 第八,群貊組。即東胡之前身,其異名有山戎、北戎等,遼東及直隸北部為其勢力範圍。 此八組者,第二、第三、第五組之全部分及第四、第六、第八組之大部分,今已完全消納於中華民族。然在當時,殆各有其特性以示異於我,惜史料缺乏,無從舉證,惟亦尚有一二可考見者。 一、服飾。《左傳》記:「辛有適伊川,見被發而祭於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論語》記孔子之言,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可以推定西北群狄之俗,殆皆被發,《史記》吳、越《世家》皆有「斷髮文身」語,可以推定東南瀕海之族多斷髮。《史記·西南夷傳》稱:「自滇以北皆魋結,其外嶲、昆明,皆編髮。」可以推定西南羌蠻或盤發或編髮。是故對於我中華冠笄民族,得名彼等曰被發民族,斷髮民族,椎發民族,編髮民族。 二、言語。各組各有其言語,殆事理所當然。《左傳》記戎子駒支云:「我諸戎衣服飲食,不與華同,言語不通。」駒支為陸渾戎,所居在今河南嵩縣,然猶未用華語。《左傳》又記介葛盧朝魯,待譯而通,介國在今膠州,而與曲阜之人不同言語,《孟子》斥楚之許行為「南蠻鴂舌之人」,是武昌、襄陽一帶土語,中原人便不了解。凡此皆足為各組語言不統一之證。惜其語今皆僵滅 (除苗、蠻、羌猶存一部分外) ,末由考察。但據楚、吳、越、狄之人名、地名,如熊渠、執疵、熊摯紅、壽夢、闔廬、夫差、句踐、斗谷於菟、皋落、 咎如等等,似各組中多複音語系,與諸夏之純用單音語者不同也。 三、宗教。各組各有其宗教,亦意中事,惜今無可博考。據《國語》稱「九黎民神雜糅」,《書·甘誓》稱「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皆足為古代我族與他族爭教之一種暗示。《左傳》記東夷有「用人於社」之惡俗,秦《詛楚文》所質證之大神,有巫咸、亞駝等怪名。直至戰國時,楚人猶以特信巫鬼聞。似當時各族大抵迷信多神,與敬天尊祖之諸夏民族帶一神教色影者,頗有異也。 以上不過雜舉吾記憶及感想所及,非惟不完備,且未敢自信為定說,特藉此以表示古代彼我殊風之一概念而已。以種種殊異之諸組,何以能漸次摶捖為一?其經過之跡何如?所操之術何如?當以次論之。 五 混諸組以成一大民族,皆諸夏同化力為之也,故當先述能為同化主體之諸夏組。諸夏組者,當神話時代,有多數文化相近之部落,已常為互助的接觸。至舜禹時,民族意識確立,始漸為聯邦式結合,歷夏、商兩代八九百年,民族的基礎益趨鞏固。周創封建制度,更施一番錘鍊組織。其制度一面承認固有之部落,使在王室名義的支配之下,各行其統治權;一面廣封宗親功臣,與之參錯,既鉗制其跋扈,亦使各得機會以受吾族文化之薰染。此制度行之極有效。春秋以降,文化遂為各地方的分化發展。晉、齊、燕皆立國於夷狄勢力範圍內,以多年奮鬥之結果,成為泱泱大部。魯、衛、宋、鄭以文化最高之國,盡媒介傳達之責任。秦、楚、吳、越皆當時半開化之族,因欲與諸夏強國——齊、魯等——對抗之故,不能不求得諸夏小國之同情,於是努力自進以同化於我。故在春秋初期,諸夏所支配地,惟有今河南、山東兩全省 (其中仍有異族) ,及山西、陝西、湖北、直隸之各一小部分。及其末期,除此六省已完全歸屬外,益以江蘇、安徽二省及浙江省之半,江西省之小部分。及戰國末年,則除雲南、廣東、福建三省外,中國本部皆為諸夏勢力範圍矣。其次第化合情形,須與下文所述各組之史跡相對照乃能明之。 次論東夷組。東夷自昔有九夷之名,種類蓋甚複雜,在春秋前後最著者曰萊夷、曰淮夷、曰徐戎。 萊夷。在山東環海半島登、萊、青一帶地,不知其所自來,以情理度之,或自海外漂流而至也。《史記》稱齊太公初封營丘,而萊夷來與爭國,則當周初時其族似頗強盛,其國以襄六年滅於齊。然《左傳》記孔子相禮於夾谷之會,而齊人慾以萊夷劫盟,是其族至春秋末猶在。但齊之名相管仲即萊人,可知此數百年間,藉齊國文化之權威,萊夷已次第同化,至戰國時遂無復痕跡。 淮夷。淮夷始見《禹貢》,知其與我族接觸甚早。周初嘗侵暴,魯公伯禽討之,《書·費誓》所謂「淮夷徐戎並興」是也。此後漸以臣服,故《詩·江漢》 (周宣王時) 美之曰:「淮夷來求。」《閟宮》 (魯僖公時) 美之曰:「淮夷來同。」雖然,此族至春秋時猶未盡同化,《春秋》於僖十四年記其「病杞」,於昭四年記其「隨楚伐吳」,則依然為諸夏以外獨立之一族甚明。 徐戎。東部之民,以徐泗間人為最勇悍,至今猶然。故他族皆曰夷,獨此族以戎目之。此族初見於經,即前文所引之《費誓》,似是與淮夷相結作難,蓋其地本毗連也。至周穆王時而徐偃王極強,舊史謂臣服者三十六國,夷狄稱王,自彼始焉 (《史 記 · 周本紀》《後漢書 · 東夷傳》) 。宣王時大舉伐之,《江漢》《常武》兩詩,皆歌頌其績,細繹詩文,似是用淮夷以克徐戎也,故曰:「率彼淮浦,省此徐土。」又曰:「如雷如霆,徐方震驚。」又曰:「四方既平,徐方來庭。」其記述鄭重若是,知為當時一大事矣。此後徐戎侵暴不見於史,惟徐國春秋時尚存,昭十三年乃滅於吳。徐戎強於淮、萊,而衰亡亦較速者,殆以逼近諸夏,不如邊遠者之能苟延也。 諸夏在黃河下游植基已千餘年,在理宜沿海濱南下,直開發長江流域。然而遲之又久者,殆由淮夷、徐戎居中為之梗。所以如此者,或緣淮域一帶,濕量過重,夏期酷熱,非古代諸夏所克堪,惟土著之民習焉,而其人又悍不易馴,故江、河兩帶之聯屬久愆其期也。 大抵東夷當西周時頗為諸夏所患苦,春秋時已漸衰熄,然種別尚存。《論語》記孔子欲居九夷,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有夷可居而俗以陋聞,即春秋末諸夷尚未同化之明證也。《後漢書·東夷傳》云:「秦並六國,其淮、泗夷皆散居為民戶。」故自漢以後,此一帶無復夷之名矣。 複次論荊吳組。春秋時,楚吳兩國本與諸夏為異族,無待說明。兩國是否為親近之族,其族何自出,苦難確考。近世治西南人種學者,或疑楚與今擺夷有系屬,既未能舉出鐵證,只得闕疑。《詩·殷武》云:「奮伐荊、楚,冞入其阻。」知商時此族已與諸夏對抗,其勢力不可侮。春秋之楚國,自言其始封祖鬻熊為文王師,吾儕只能以神話觀之。管仲責楚人以「昭王南征而不復」,語見《左傳》,當是當時一事實,可見周初時楚已甚強。然而彼之君長屢宣言:「我蠻夷也。」 (見第一節) 是其別有一種民族意識之證據。然則彼此後何故能與諸夏化合為一耶?彼因勢力發展之結果,蠶食諸夏,所謂:「漢陽諸姬,楚實盡之。」 (《左傳》文) 諸夏文化,本高於彼,彼欲統治其所滅之國,遂不得不自進而與之同化。楚人之「用夏變夷」,其最大動機當在是。此後鮮卑、女真、滿洲之對我,皆以征服為歸化,其先例實自楚開之。春秋中葉以降,楚與晉「狎主夏盟」,自此遂成為中華民族之一主要成分。 《詩·閟宮》稱:「荊舒是懲。」舒與荊並舉,當亦為古代一大族。《左傳》有「群舒」之稱,其所建國有舒蓼、舒庸、舒鳩,在今安徽廬、鳳一帶,後皆見滅於楚。此族蓋介於荊與淮夷之間,春秋時已同化終了。 吳俗斷髮文身,其族系與楚較近,抑與越較近,尚難斷定。舊史稱其開國之祖為泰伯,雖帶半神話的性質,吾輩亦無反證以否認之。果爾,則不能不謂諸夏豪傑以有意識的行動謀開發此地。雖然,自泰伯至春秋中葉五百餘年,吳地實在諸夏文化圈外為獨立的發展,後此之加入諸夏,實受楚之影響,且與楚同遵一途徑也。 複次論苗蠻組。苗蠻族種類甚夥,今在滇、黔、桂諸省者,細別之不下數十族。經學者研究之結果,區為三大系:曰苗,曰擺夷,曰猓猓 (猓猓與羌同族) 。古代有「三苗」之稱,是否即用此分類,無從懸斷。此族來自何地,無可考。惟現在尚有安南、暹邏、緬甸三國,代表彼族之三派,而皆在南服,或者彼族竟來自馬來群島,亦未可知。此族中有一別派號為槃瓠種,學者或以為即「盤古」之異文,然則彼輩或即為此地最初之土著,我族神話,有多數與彼混雜,亦未可知。境內諸異族中,惟此組與我族交涉最早,而運命亦最長。據漢儒說,黃帝所討伐之蚩尤,即苗首長 (鄭玄、韋昭等說) ,此屬神話性質,且勿深考。但據《書·堯典》《皋陶謨》《禹貢》《呂刑》,皆言苗事至再至三,則在古代為我一勍敵可想。《堯典》稱「分背三苗」,又稱「竄三苗」,《呂刑》稱「遏絕苗民」,大抵當堯、舜、禹之際,苗族已侵入我族之根據地,故以攘斥之為唯一大業。《淮南子》稱:「舜南征三苗,道死蒼梧。」雖襲神話,亦當日時局一種暗示也,經累代放逐之後,其族愈竄而愈南。《韓非子》云:「三苗之不服者,衡山在南,岷山在北,左洞庭之陂,右彭蠡之水。」其後此根據地所在,略可推見。至春秋時謂之蠻——以其種類雜多,謂之群蠻,其別種謂之濮——亦以其種類雜多,謂之百濮,以現存諸族比推之,蠻殆即苗,濮則擺夷或猓猓也。春秋時,蠻役屬於楚,然亦屢叛 (《左傳》桓十三年、文十六年) ,濮似頗為楚患,楚嘗作舟師以伐之 (《左傳》文十六年、昭十九年。 杜預謂濮夷在建寧郡,晉之建寧在今雲南境,春秋時楚之勢力似所 未及) 。戰國時,楚吳起南並蠻越,遂有洞庭、蒼梧之地 (今湖 南、廣西) ,秦昭王將伐楚,先略取蠻夷,置黔中郡 (今湖南及 貴州之一部) ,其後漢武帝通西南夷,蜀諸葛亮奠定南中四郡,此組之根據地,始漸為我有。然對於其人,羈縻而已。故二千年間,叛服靡常,至唐時遂有南詔蒙氏之獨立,復蛻為段氏之大理。至元代乃複合於中國,經過情節,當於次節別論之。我族對於此組,素持輕蔑排斥的態度,吸收其成分,視他族為較少,故至今遺種尚存。然亦有數種途徑,使其大部分漸次同化於我: 其一,寇暴內地,留而不歸,後遂散為齊民。例如五胡亂時,諸蠻北遷,陸渾以南,滿于山谷。後周平梁、益,自爾遂同華人 (《通典》文) 。 其二,華人投入其族,撫有其眾,因率以內附。例如桓玄敗後,其子誕亡入蠻中,為太陽蠻首,率八萬餘落附魏,誕子叔興,復招慰萬餘戶,請置郡十六,縣五十 (《魏書》文) 。 其三,略賣為奴婢,漸孳殖成編氓。「僰僮」見《史記·貨殖傳》,「獠奴」見杜詩,足證漢唐以來,此族奴婢,久成一種貨品,如黑奴孳殖於美,浸假遂成為美國國民之一部也。 其四,歷代用兵征服,強迫同化。自漢以來,代有斯舉,前清兩次「改土歸流」,尤為風行雷厲,苗蠻之變為漢族,大部分皆循此途。 要之,湘、桂、滇、黔四省之中華民族,其混有苗蠻組之血者,恐什而八九,遠者或混化在千年以前,近者或直至現代猶未蛻其舊。此組歷史上之著姓,其在苗,則舒氏、彭氏、田氏、向氏;其在擺夷,則蒙氏、孟氏、依氏、岑氏、段氏、冼氏;其在猓猓,則祿氏、安氏、白氏、龍氏、沙氏。至今猶有襲土司不替者。咸同間中興悍將之田興恕,即苗族豪宗;前清總督民國南政府總裁之岑春煊,即擺夷閥胄;洪憲親王之龍濟光,即猓猓巨室。俯拾舉例,他可推矣。 複次論百越組。此組類亦甚繁,其著見於史者,曰越、曰甌越、曰閩越、曰南越、曰山越。從人種上觀察,百越與群蠻,可雲同系,故或亦合稱苗越。 越。越王句踐自稱夏少康之後,不必深考。要之,彼在春秋時尚斷髮文身,畫然與諸夏殊風,無可疑者。其同化於諸夏,大抵與吳、楚同一途徑,霸諸夏故為諸夏所化也。戰國以後,已無復異族痕跡。 甌越及閩越。兩名似皆始見於《史記》,其君長雲是句踐之後。閩本人種名,非地名 (《說文》:「閩越,蛇種也。」) 。漢初甌、閩為兩國,常相攻。武帝建元三年,「東甌請舉國徙中國,乃悉舉眾來處江淮之間。」 (《史記 · 東夷傳》文) 元封元年,「天子曰:『東越狹,多阻;閩越悍,數反覆。』詔軍吏皆將其民徙處江淮間,越地遂虛。」 (同上) 據此,則後此江淮間人,混合所謂「蛇種血」者必甚多,而浙東及福建各處,舊種已虛,繼居其地者,是否仍昔時之閩族,亦成疑問。吾儕研究中華民族,最難解者無過福建人。其骨骼、膚色,似皆與諸夏有異,然與荊、吳、苗、蠻、氐、羌諸組亦都不類。今之閩人,率不自承為土著,謂皆五代時從王審知來,故有「八姓從王」之口碑。閩人多來自中原,吾儕亦承認,但必經與土人雜婚之結果,乃成今日之閩人。學者或以其瀕海之故,疑為一系之阿利安人自海外漂來者,既無佐證,吾殊無從妄贊,但福建之中華民族,含有極瑰異之成分,則吾不憚昌言也 (浙之溫、處兩州人亦然) 。 南越。廣東在漢稱南越,其土著蓋雜擺夷。當在六朝時,冼氏以巨閥霸粵垂二百年。冼,擺夷著姓也,然累代江淮人及中原人移殖者不少。番禺古城,相傳為越滅吳時,吳遺民流亡入粵者所建,楚滅越時,越遺民亦有至者 (《羊城古鈔》所記,其出處待 檢) 。其最重要之一役,則秦始皇開五嶺,發謫戍四十萬人,隨帶婦女 (《史記》) ,實為有計畫的殖民事業。蓋粵人之成分,早已複雜矣。漢武平南越後,亦數次徙其民於江淮,則江淮間人,又含有南越成分也。今粵人亦無自承為土著者,各家族譜,什九皆言來自宋時,而其始遷祖皆居南雄珠璣巷,究含有何種神話,舉粵人竟無知者。要之,廣東之中華民族,為諸夏與擺夷混血,殆無疑義。尚有蛋族,昔居叢箐間 (忘記出何字書,似是《說文 新附》) ,迄未全同化,今已被迫逐作舟居,然亦未澌滅,粵人名之曰「蛋家」,不與通婚。瓊崖間有黎人,是否古代九黎之後,不可考。 山越。在今江蘇、安徽一帶,漢以前無聞,吳孫權時始討之,凡十餘年乃平。最詭異者,黃武五年,大秦 (羅馬) 賈人秦倫至交趾,送詣權,權以所獲黟、歙短人男女各十人送倫 (《梁 書 · 海南傳》) 。學者考推此短人當為山越,此真境內怪族之一矣。自爾以後,此族遂不復見,不審有無一部分同化於我。 複次論氐羌組。此組與我族交涉亦甚古,《商頌》稱:「昔有成湯,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是商時已在羈縻之列。《書·牧誓》記從武王伐紂者,有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人,武王誓師發端語曰:「逖矣,西土之人。」此諸族中,或雜苗蠻,然要以氐羌為多。西土本周發祥地,而氐羌實最初翼從有功者,彼輩或有一部分從周師以入居中原,恐在所不免。此組種類繁多,其同化於諸夏之年代,亦先後懸絕,今略考其所屬之各系。 一、秦系。秦人雖自稱出顓頊,而《史記》已稱:「其子孫或在中國,或在夷狄。」秦之先即所謂在夷狄者也,其最少必有一部分氐羌混血,蓋無可疑。但所居為宗周故都,又與晉比鄰,世為婚姻,故其同化甚早。春秋中葉,已為中華民族主要成分,其後遂統一全國。 二、巴庸系。庸為《牧誓》中「西土」諸國之首,在商周間殆純為異族。春秋時有庸國,在今湖北竹山縣,文十六年楚人、秦人、巴人共滅之。巴在今四川重慶,巴為食象蛇,諸夏以名其族,殆如目閩人以蛇種,其名凡三見於《春秋傳》 (桓九、莊 十八、文十六) ,皆與楚有連,戰國時滅於秦。此系當為本組中同化之次早者。然至漢時,巴人中一部分尚為獨立民族,《後漢書·南蠻傳》所謂廩君種,即其人也,亦稱為「巴梁間諸巴」。光武時曾反叛,劉尚討之,徙其種人七千餘口置江夏界中,其後名為沔中蠻。和帝時巫蠻復反,討平後亦徙江夏。然則今武漢一帶,雜巴種多矣。五胡時,巴酋李特,遂據有全蜀,然自此以後,巴人竟全化於諸夏。 三、蜀系。古代神話,稱黃帝子昌意娶蜀山氏之女生高陽。此是否與後此蜀人有連,不可深考。《牧誓》西土之人,蜀居其一,然其名竟不見於《春秋》。《華陽國志》記蜀之先有蠶叢、魚鳧、杜宇諸帝,純為別系神話,與諸夏殊源。戰國時,秦司馬錯滅蜀,徙秦民萬家實之 (周赧元年,314 B. C.)。蜀人被諸夏之化,蓋自此始。秦伐楚,漢定中原,皆發蜀卒,計蜀人以從車入內地流寓同化者當不少。然漢高王巴、蜀、漢中時,南中猶弗賓 (《華陽國志》文) 。孝文末年 (163—157 B. C.),文翁為蜀守,墾田興學,純然華風矣。右庸、巴、蜀一帶,皆春秋時所謂西戎,其土著之民,皆屬氐羌組。秦漢以後,以次加入諸夏,其餘眾則為後此之狹義的氐羌族。 四、狹義的羌系。羌種類繁多,見於史者蓋以百計。大約當春秋戰國時,種落嘗布於秦隴。及秦之強,畏威西徙,其根據地移於甘肅嘉峪關外諸地及青海。漢景帝時,有研種者入居蘭州一帶 (《後漢書 · 西羌傳》:「景帝時,研種留河率種人求守隴西 塞,於是徙之於狄道、安故,至臨洮,氐、羌道縣。」) 。宣帝時,先零種復度大通河而東 (同《傳》:「宣帝時,先零種豪言,願得 度湟水,逐人所不田處,以為畜牧。趙充國以為不可聽,後因緣前 言,遂度湟水,郡縣不能禁。」) ,未幾先零遂為寇虐,趙充國擊敗之,置金城屬國 (今蘭山道境) ,處降羌三萬餘人。東漢初,復兩次徙置 (建武十一年,馬援破羌降之,徙置天水、隴西、扶風 三郡。見《援傳》。永平初,竇固擊羌降之,徙七千口置三輔。見 《固傳》) ,及順、桓、靈間,遂大為寇鈔,勞師三十餘年,所費三百六十餘億。厥禍與漢相終始,中間雖屢被斬刈,余種猶盛。晉江統《徒戎論》謂:「關中之人百萬餘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其人大抵皆羌族也。其後大酋姚弋仲用之,建設所謂姚秦朝者,自是關中群羌,儕於諸夏矣。 余羌散居青海、新疆一帶者,尚無慮百十種,其著者曰蔥茈羌,曰婼羌,曰宕昌羌,曰鄧至羌,曰党項羌。党項羌最晚起而最強,唐初漸統一諸部為中國保塞。其後遂奄有甘肅全境,西役屬新疆,東割陝西之徼,以建設西夏國,歷二百五十年,其末葉遂純與諸夏同化。《宋史》稱:「其設官之制,多與宋同,朝賀之儀,雜用唐宋,而樂之器與曲則唐也。」又記其:「建國學設弟子員三千,尊孔子為帝。」蓋今日秦隴一帶之中華民族,其含有姚秦及西夏之成分者,殆什而八九也。 此外群羌,散在隴右及川邊迄未同化者尚多,《元》《明》史之四川土司,乃至現在青海、新疆、川邊之「番子」,皆其遺種也。 五、狹義的氐系。殷商來享之氐,曾居何地,是否即與後此所謂氐者同族,今皆難確指。《史記·西南夷傳》:「自蜀以西,冉駹 (今茂縣) 以東北,君長以什數,皆氐類也。」則漢初氐族,殆散居今四川西川道之全境。自漢開益州,置武都郡 (甘 肅今縣) ,排其人種,分竄山谷間,或在福祿 (今甘肅酒泉) ,或在汧、隴 (今陝西汧陽、隴縣。魚豢《魏略 · 西戎傳》文) ,其俗語不與中國及羌胡同,各自有姓,如中國之姓,因與中國錯居,故多知中國語 (《文獻通考 · 四裔考》文) ,而其根據地則在仇池 (今武都縣西北) 。魏武帝徙武都諸氐於秦川以御蜀,氐人居關中自此始。其前楊氏、齊氏,漢晉間屢構亂。五胡時,苻堅以氐酋統一中原,文物之盛,為諸胡最。自爾,諸氐什九為諸夏矣。堅敗後,仇池余種仍崛強,六朝時楊氏、苻氏之氐亂,間見於史,唐以後無聞。 六、狹義的氐羌族之最初入中國者。前兩條所言之氐羌,皆漢以後逐漸同化者,其最初來者,當為春秋時之姜戎——亦稱陰戎,或陸渾之戎,或九州之戎。《左傳》記周詹桓公責晉人之言:「允姓之奸,居於瓜州,伯父惠公歸自秦,而誘以來。……戎有中國,誰之咎也?」 (昭九年) 又記晉范宣子數戎子駒支於朝,謂:「昔秦人迫逐乃祖吾離於瓜州,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與女剖分而食之。」 (襄十四年) 瓜州即今敦煌,在玉門關外,為甘肅極西境。吾離為秦所迫逐,乃西徙此地,則其始似居於今陝西境,其入中國在僖二十二年,《傳》所謂秦晉遷陸渾之戎於伊川也。伊川,今洛陽,實當時諸夏腹地。秦晉合力從數千里外之甘肅邊境,徙此族於王畿所在之河南,未審其目的何在。然徙異族入居內地之政略——漢以後所習行者,實則以此役為作俑。故當認為歷史上一大事,此族嘗從晉伐秦師於崤,至昭十七年遂滅於晉。然戎子駒支在朝會時賦《青蠅》之詩,知其漸染文化已深矣。西徼諸族同化最早者,當推此系,蓋尚在巴、蜀前也。 七、徼外之氐羌。秦、隴、巴、蜀間諸氐羌,至隋唐時同化殆盡。然其餘種蟠踞今四川松潘迄雅安一帶者尚千餘年,《明史》所記四川諸土司是也,至清代猶有大小金川之役。今其人多屏居川邊特別區,迄未盡同化。 氐羌組在歷史上曾建設四大國:一曰漢時之月氏,似與春秋之陰戎同系,本居敦煌,為匈奴所迫西徙,度蔥嶺,曾征服中亞細亞及印度,惟與中國交涉甚少;二曰六朝時之吐谷渾,國主雖為鮮卑人,其所統部皆氐羌族,唐時滅於吐蕃,其地即今之青海也;三曰唐時之吐蕃,當其全盛時,東向與中國為敵國,在今則為我藩屬之西藏。四曰宋時之西夏,即前文所謂党項羌之遺胤,元以後全入中國。 複次論群狄組。春秋時之群狄,皆西北民族內侵者,大抵匈奴種最多,鮮卑及他種似亦已有,其種別有赤狄、白狄、長狄,有時亦謂之戎。今略推定其與後此北徼諸族之關係,而考其部分同化之跡。 一、匈奴。匈奴與我族交涉最早最密且最久,古代所謂獯鬻 (亦作薰粥、葷粥) 、玁狁 (亦作獫狁、 允、 )、鬼方 (亦 作鬼戎) 、昆夷 (亦作昆戎、混戎、緄戎) 、犬戎 (亦作畎夷) ,皆同族異名 (今人王國維著有《鬼方昆夷玁狁考》,在「雪堂叢刻」 中,考證最精核) 。《史記·五帝本紀》稱「黃帝北逐葷粥,合符釜山」,是否徵信,今難確考。《易》爻辭:「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 (1300 B. C.?)是此族在殷時,已勞征戎,周之先,太王居豳 (今陝西邠縣) ,為獯鬻所迫,遷於岐 (今陝西岐山縣,1260 B. C.? 見《孟子》) 。王季伐西落鬼戎,俘二十翟王,見《竹書紀年》。文王初事昆夷,後駾昆夷,見《孟子》及《詩經》 (《詩 · 綿》 「混夷駾矣,唯其喙矣」,言混夷畏周之強而驚走也) 。武王放逐戎夷於涇洛之北 (1134 B. C. 以後) ,穆王伐畎戎,取其五王,遂遷戎於太原 (今甘肅慶陽縣,1001—909 B. C.)。見《史記》。而宣王 (827—782 B. C.)以伐玁狁之績,號為中興,《詩》之《採薇》《出車》《六月》及金文中之《小孟鼎》《梁伯戈》《虢季子白盤》《不忌敦》等,皆歌頌其功德,然非久至幽王 (771 B. C.),終有犬戎滅宗周之禍 (771 B. C.)。綜合古籍所紀,大約匈奴當商周五六百年間,久以秦隴一帶為根據地,商之末年,已侵入今陝西關中道之西北境。周初興時,攘斥之,乃西北徙,居於今陝西之榆林道及甘肅之涇原道,所謂涇洛以北也。及周中衰,此族漸次內侵,宣王時玁狁「侵鎬及方,至於涇陽」,《不忌敦》又言「伐之於高陵」,涇陽、高陵皆今縣,在長安之東,已到河、渭合流處。蓋宗周西、北、東三面,皆在玁狁包圍中矣,宣王迫伐之至太原 (《詩》:「薄伐玁狁,至於太原。」薄,迫也。太原即慶陽,非今 山西省會) ,彼族乃稍戢威暴,蜷伏隴西。迨幽王時,遂入居涇渭間,奪取周故京,而周乃東遷洛陽以避之。 入春秋後,我族則稱彼為「狄」 (或作翟) ,前文所言,不過專指其居於西徼陝甘間之一部分而已。其實彼族自周初,已在北部山西一帶占有根據地,周成王以「懷姓九宗」封唐叔於晉 (1115—1079 B. C.),此九宗即匈奴邦落 (說詳下) 。故晉人自謂:「在深山之中,戎狄之與居,王靈不及,拜戎不暇。」 (《左 傳》昭十五年) 又曰:「狄之廣莫,於晉為都。」 (莊二十八年) 可見今山西一省,當晉霸未興以前,殆全屬狄族勢力範圍。春秋初期,此族之西方部落 (戎) 與北方部落 (狄) 相呼應,諸夏全體皆受其敝:滅邢 (今直隸邢台縣,莊三十二年) 、滅衛 (今 河南淇縣,閔元年) 、滅溫 (今河南溫縣,僖十年) ,伐晉 (僖 八、十六,宣六、七,成九,定三,哀元年) 、伐衛 (衛為狄滅, 遷於楚丘,今河南滑縣,此所伐者,楚丘之衛也。僖十三、十六、 二十一、三十一,文十三年) 、伐鄭 (今河南鄭州,僖十四、二十四 年) ,侵齊 (僖三十、三十三,文四、九、十一,宣三、四年) 、侵魯 (文七年) 、侵宋 (文十年) ,甚至兩次破殘京師 (僖十一、 二十四年) 。諸夏根據地之河南、山東,幾於無歲無戎狄之難,其猖獗可想。當時為諸夏捍患者,前有齊,後有晉,吾儕試將史跡比次研究,方知桓、文霸業之足貴,方知孔子曷為稱:「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 此族部落名稱見經傳者,赤狄有東山皋落氏 (今山西垣曲 縣) ,有 咎如 (今地難確指) ,有潞氏 (今山西潞城至直隸永年, 皆潞氏轄境) ,有甲氏 (今直隸雞澤) ,有留吁 (今山西屯留) ,有鐸辰 (今潞安附近) ;白狄有鮮虞,有肥,有鼓 (今直隸保定 道全境及大名道北部,皆白狄轄境) 。此皆積年出沒於北徼,故謂之狄;其商周以來居西徼久為邊患者,則謂之戎;實則皆與後此所謂匈奴者同族也。晉自文公稱霸以後,未嘗一滅諸夏之國,然及春秋末年,晉之領土,占當時所謂中國者之半。蓋因彼百餘年間,盡滅群狄,凡狄地及狄人所掠諸夏之地,皆入於晉也。同時秦人亦向西部發展,一面服屬西南諸羌,一面攘斥西北諸戎。此族始不復能逞志於內地,然猶散布於西北徼。《史記·匈奴傳》所謂「自隴以西有綿諸、緄戎、翟豲之戎,岐、梁山、涇、漆之北,有義渠 (今甘肅慶陽) 、大荔 (陝西今縣) 、烏氏朐衍之戎,而晉北有林胡 (今山西大同東北) 、樓煩 (今朔州西南) 之戎」。蓋春秋末,西徼之匈奴,以今甘肅涇原道為根據地,復周武王時之舊觀。其最深入一部落,則在潼關以西,長安以東,今之大荔縣是也。北徼之匈奴,則屏居雁門關外今朔州、大同一帶。逮戰國之末,秦趙武功皆極盛,秦滅大荔、義渠,趙滅中山 (今 直隸正定) ,各築長城為塞。今長城所界,西自寧夏,東迄大同,其南殆無復匈奴,商周以來累代為患之獯鬻、玁狁,至此乃告一結束。 此族人與諸夏錯居垂千年,其間必有一部分同化於我,此事理之至易推見者。據可信之史料,則此族有姓曰「隗」,而與我族廣通婚姻。周襄王有狄後,亦稱隗後。晉文公出亡居狄,狄人贈以二女叔隗、季隗,文公娶季隗,以叔隗妻趙衰,生盾,然則後此之趙氏,蓋已混狄血之一半。而古金文中之包君鼎、包君盉、鄭同媿鼎、芮伯作叔媿鼎、鄧公子敦,皆為隗氏作。古器流傳至今者如彼其少,而與隗姓有關係者且如此其多,則當時雜婚之盛可想。不寧惟是,據《世本》稱陸終取鬼方氏之妹,謂之女 (《大戴禮 · 帝系篇》作女 ,「鬼」「貴」同聲,故 亦通 作饋,「女 」即「女隗」,「女 」即「女媿」也) 。此雖屬神話,抑亦諸夏與諸隗通婚甚早之一暗示矣 (《國語 · 鄭語》云: 「當成周者西有虞、虢、晉、隗。」是隗本為國名,即鬼方之鬼, 古文中地名,後世皆加邑旁為識別,其例甚多) 。其後秦始皇時,有丞相隗狀,漢有隗囂,魏有隗禧,其籍貫皆在秦隴間,必為春秋時群狄遺種無疑。不寧惟是,晉初封時,所受「懷姓九宗」,據近世學者所推定,「懷」「隗」同音,則晉之民族,或最初即以諸隗為主要成分。再考晉文公兄弟所自出,則《左傳》所記「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驪戎之驪姬生奚齊」,殆無一不雜異種之血。注家謂小戎即陰戎 (氐羌組) ,大戎即狄,「狐」音與「隗」「懷」皆近,則文公母系殆即諸隗,故出亡時處狄十二年,備蒙優待。而舅犯 (狐偃) 一族在春秋為晉貴閥者,實狄胤也。要之,春秋二百餘年中,群狄之次第同化者必不少,而晉實管其樞。今山西、直隸之中華民族,其與匈奴混血,蓋在二千五六百年以前矣。 匈奴之部分,化為諸夏,其未化者,經戰國秦趙開邊之後,遠徙塞外,漸次蕃息。至漢而驟強,集合諸部,成一大國,南向與中國爭衡,漢武殫國力,從事撻伐,僅乃卻之 (140—87 B. C.)。至宣、成間,匈奴內亂,裂為南北,甘露二年 (52 B. C.),南匈奴呼韓邪單于遂款塞稱臣。其北匈奴至後漢永元三年 (88 A. C.),為竇憲擊攘,越阿爾泰山北遁,至晉武帝寧康二年 (374 A. C.)卒侵入歐洲,開西方民族大移徙之局。此當於次節別論之。雖當漢與匈奴拒戰時,我族吸收匈奴分子計亦不少,其最著者,漢武之託孤大臣金日磾,即匈奴人,而其胤嗣累葉為漢巨閥。南匈奴款塞後,入居西河美稷 (今山西汾縣、離石一帶) ,歷數百年,其種人日日在蛻化之中,然訖未能與我族為一體。晉永興元年 (304 A. C.),其酋劉淵倡亂,石勒繼之,遂開五胡之局。淵等雖為異族,然漸染中國文化已甚深,即其襲用漢姓,已足為一種暗示。《晉書·淵載記》稱其「習《毛詩》、京氏《易》、馬氏《尚書》,尤好《春秋左氏傳》《孫吳兵法》,略皆誦之,《史》《漢》諸子,無不綜覽」,蓋儼然中國一士大夫矣。其僭位詔令,攀引漢代列祖以自重,尤可發噱。雖出於託名攬望之策略,抑亦可征其「中華的民族意識」早已潛伏也 (《淵載記》淵 下令云:「昔我太祖高皇帝,……廓開大業,孝文皇帝重以明德…… 孝武皇帝拓土攘夷……是我祖宗道邁三王,功高五帝……我世祖光 武皇帝……恢復鴻基……昭烈播越岷蜀……後帝窘辱……宗廟不 血食四十年於茲矣……孤今為群公所推,紹修三祖之業……」乃追 尊劉禪為孝懷皇帝,立漢高祖以下三祖五宗神主而祭之) 。淵、勒之族,既恣虐中夏,卒乃假手冉閔以鋤刈之,《石季龍載記》稱:「閔躬率趙人,誅諸胡羯,無貴賤男女少長皆斬之。……屯據四方者,所在承閔書誅之,於時高鼻多須,至有濫死者。」由此觀之,茲役以後,內地之匈奴族殆盡。其有孑遺,亦必冒漢族以求自免矣。 二、東胡。漢初形勢,雄據塞外者三大族,正北曰匈奴,東北曰東胡,西北曰月氏。匈奴盛時,破滅兩族,月氏自茲西徙,而東胡則後此乘匈奴之敝,代之而興,其與中華民族之關係最複雜,今當分別論之。 甲、漢以前之東胡。東胡蓋居於今京兆、直隸北部及奉天、熱河間,其初以名通於中國,則曰北戎。《春秋》於隱九年記其伐鄭,桓六年記其伐齊,莊三十年記其病燕,是為此族與中國交涉之始。莊三十一年 (664 B. C.),齊桓公大敗之,自是百年間不見於經傳。襄四年 (569 B. C.)無終子嘉父納款於晉,請和諸戎,無終為今京兆之昌平,實山戎所建國,蓋自齊霸既衰,此族漸自立矣。昭元年 (541 B. C.)晉荀吳敗無終,此後亦不復見,似役屬於晉,或一部已同化也。戰國燕昭王時 (311 — 279 B. C.),破走東胡,卻之千餘里。此族自是始屏居塞外。 乙、烏桓。漢初,匈奴冒頓滅東胡,余類保烏桓山,在今熱河北境之阿嚕科爾沁旗,因號烏桓 (亦作烏丸) 。漢武帝擊破匈奴左地,因徙烏桓於上谷 (今直隸宣化) 、漁陽 (今京兆順義) 、右北平 (今熱河東喀喇沁旗) 、遼西 (今直隸盧龍) 、遼東 (今奉 天) 五郡塞外,為漢偵察匈奴 (121 B. C.),東胡復與中國接近自此。建武二十二年 (46 A. C.),烏桓乘匈奴之敝,大敗之,始漸猖獗。東漢末葉,屢為寇暴,建安十二年 (207 A. C.),曹操親征破之,首虜二十餘萬人,餘眾萬餘落,悉徙居中國為齊民,東胡中之烏桓一派遂消滅。然燕代一帶之中華民族,吸收烏桓分子抑已多矣。唐時猶有烏桓遺民,見《舊書·室韋傳》,其所居蓋在今黑龍江外。 丙、鮮卑。鮮卑之名,始見《楚辭·大招》:「小腰秀頸,若鮮卑只。」若《大招》果屈原或景差所作,則此族戰國時已通,但恐不足信。諸史為鮮卑立傳,始《三國志》及《後漢書》,稱為「東胡之支別依鮮卑山者」。據學者所考證,則在今外蒙古以北,俄屬伊爾庫次克省境,最近赤塔政府所在地也。此族自中世以降,與我族交涉最繁,其最著者為拓跋氏、慕容氏、宇文氏。慕容氏自三國時即已入居遼西,其沐諸夏文化最早。在東方則當五胡時建設前、後、南、北諸燕,在西方則開吐谷渾 (青海) 。拓跋氏南遷較晚,然創業最強且最久。元魏與南朝中分中國,垂三百年 (386—557) ,孝文遷洛以還 (太和十八年,494) ,用夏變夷,殆底全績,就中改鮮卑姓為漢姓,尤屬促進民族混合之大政策 (所改各姓具見《通志 · 氏族略》。其顯著者如拓跋為元, 賀魯為周,賀葛為葛,是婁為高,屈突為屈,叱李為李,高護亦為 李,莫盧為盧,拔烈蘭為梁,阿史那為史,渴燭渾為朱,破多羅為 潘) 。蓋自魏之中葉,鮮卑的民族意識早已澌滅,純然自覺為中國人矣。宇文之興,與慕容相先後,中間經衰落,卒乃承魏之敝,建北周朝。然其官制及公牘,乃悉擬三代,其沉醉華風可想。自余若乞伏禿髮,號為「河西鮮卑」,皆五胡時據有涼士,逐漸同化。蓋中世諸夏民族之化合,鮮卑人實新加入諸成分中之最重要者也。 丁、契丹。自鮮卑入中原以後,塞外東胡族之代興者,曰霫,曰庫莫奚,曰契丹。契丹初為慕容所破,遷松漠間,實今熱河東北部一小部落。魏、齊、隋時屢入貢,間亦寇掠。唐太宗時內附,賜姓李。玄宗時,其酋李懷秀,受朝命為松漠都督,安祿山欲徼邊功,出兵伐之,懷秀髮兵十萬與戰,祿山大敗,是為契丹倔強之始。唐末藩鎮擁兵相攻,契丹益坐大,盡並附近奚、霫諸部。五代時,中原無主,而契丹雄據東北,更國號曰遼,政治頗修明,諸鎮咸引以為重,後晉石敬瑭至受彼冊立為「兒皇帝」,而燕雲十六州遂全入其手。宋有天下,威德不及遠,成宋遼對抗之勢。宋常納歲幣以保和局,澶淵一役,幸而不辱,時論或稱為孤注焉。及金崛興,卒為所滅。遼自建國後,別制契丹文字,東胡人於漢字外別立文字,自遼始也。其原有部落本甚微弱,部民以漢人或東胡人已同化者為多數,故遼室滅亡以後,契丹族亦不復存在。 戊、渤海及女真。周初有所謂肅慎氏者,嘗貢石矢,後世考據家謂其地在今黑龍江,信否無從懸斷。至南北朝時,有所謂靺鞨者始通中國,或譯作勿吉。靺鞨有七部,其最著者曰粟末靺鞨、黑水靺鞨,黑水即黑龍江得名。高麗盛強時,諸靺鞨役屬之。唐太宗征高麗,黑水靺鞨曾出兵十五萬拒戰。高宗時李勣破滅高麗,而粟末靺鞨保東牟山,後遂建設渤海國,其國王姓大,傳十餘世二百餘年,其疆域有今之奉天、熱河全境及吉林、朝鮮之各一部。其黑水靺鞨,唐開元中來朝,置黑水都督,以其酋任之,賜姓名曰李獻誠。五代時,契丹盡取渤海地,其在南者籍契丹號熟女真,其在北者不隸契丹籍號生女真。生女真始終居今黑龍江地,服屬契丹,遼全盛時,貢獻不絕。北宋中葉,遼政漸衰,而生女真崛起,先滅遼及西夏,改滅宋,建國號曰金。遂占領中原,與南宋對峙垂百年,卒為蒙古所滅。金建國後,亦自製文字,現居庸關之六體字碑,其中一體即女真文也。金人初內侵時,備極殘暴,自遷汴後,全同化於中國。 己、滿洲。女真之金為蒙古滅後,其在內地者同化於漢人,其在關外者服屬於蒙古。明既滅元,勢力直拓於東三省。洪武間,分封韓王於開原,寧王於今喀喇沁新城,遼王於廣寧、遼河流域,勢力鞏固。永樂間,更進及黑龍江,漢族勢力之奄暨東北,前此所未有也。其女真之見於《明史》者有三:曰建州女真,以今吉林省城為中心;曰海西女真,在松花江下游;曰野人女真,在黑龍江邊徼。滿洲者,建州女真中之一小部落,與渤海大氏蓋同族,在明廷曾受建州都督金事官號。明政既衰,彼乃崛起,先略定吉、黑兩省,次奉天,次熱、察兩特別區。初建國號曰金,後乃改為清,乘明之亂,入主中夏。最近史跡,猶為吾輩所略能記憶,不必多述。當其初期,創製滿洲文字,嚴禁滿漢通婚,其他種種設施,所以謀保持其民族性者良厚。然二百餘年間,卒由政治上之徵服者,變為文化上之被征服者。及其末葉,滿洲人已無復能操滿語者,其他習俗、思想皆與漢人無異。不待辛亥革命,而此族之消亡,蓋已久矣。 綜觀二千年史跡,外族與我族之關係,以東胡為最頻繁,其苦我也最劇,其同化於我也亦最完。前有鮮卑,後有女真,皆數度入主中原,且享祚較永,殆由彼我民族性較接近,易相了解,不期而若螟蛉之有果蠃也。由今觀之,過去侵暴,已成陳跡,東胡民族全部變為中華民族之成分,吾儕但感覺吾族擴大之足為慶幸云爾。 三、雜胡。「胡」以匈奴族之自稱得名,因此凡塞北諸族,皆被以胡號。其在最初與匈奴對峙者,惟古代之山戎,故命曰東胡。匈奴西徙之後,復有與彼類似之族出現,其族大率撫有匈奴之舊部,而與匈奴不同系,我族因統名之曰雜胡。諸史所謂雜胡,除蒙古外,大抵皆突厥民族,與匈奴同干別支者也。其主要者,曰柔然,曰突厥,曰回紇。 甲、柔然 (蠕蠕) 。匈奴西徙後,鮮卑南下,居其故地,鮮卑入主中原,而柔然受之,柔然之後為突厥,突厥之後為回紇,回紇之後小部落割據,逮蒙古起而統一之。千餘年間,今外蒙古一帶統治權之遞嬗,大略如是。據《魏史》所述,柔然之先,本拓跋家奴也。當其盛時,轄境西抵焉耆,東及朝鮮,北則渡沙漠、窮瀚海,壤宇埒冒頓,南向與魏爭衡。魏築長城,距柔然也。柔然猖獗垂二百年。其後突厥驟興,而高車復乘其後,至北周與突厥連和,柔然敗殘之餘,率千餘落奔關中,周文帝徇突厥之請,收柔然主以下三千餘人斬之,婦稚配為奴隸,此族遂盡。柔然興亡皆暫,於我民族之化合,影響蓋細。 乙、突厥。突厥,今之土耳其民族也。舊史稱為平涼雜胡,匈奴別種,在漢時為丁零,南北朝之初為高車,亦稱鐵勒。蓋居於俄屬貝加爾湖之東部,逐漸蕃育南下,初臣服柔然,後滅之,奄有其地,至北朝季而極強,齊周爭與和親。隋末之亂,外則契丹、室韋、吐谷渾、高昌皆役屬之,內則群雄割據者皆依彼為重。唐高祖亦其一也。及唐太宗大破之,俘其可汗頡利,即高祖所嘗臣事者也。頡利亡後,其部眾或走薛延陀,或入西域。而來歸者尚十餘萬,拓塞內地,自朔州 (今山西朔縣) 、屬靈州 (今甘肅靈縣) 以處其人,置兩都督統之。其後群臣多言處突厥於中國非是,乃封頡利族子思摩為可汗,賜姓李,悉徙突厥,還故地。高宗席太宗之業,國威最盛,置瀚海、雲中兩都護府,分領漠北、漠南諸胡,凡三十年,北方無戎馬警。及玄宗時,突厥內亂,其國遂為回紇所有。突厥興自西魏大統間,亡於唐開元間 (535 — 735) ,有國凡二百年。 突厥之一部,自南北朝時分為西突厥。西突厥極強時,跨有蔥嶺東西,其極西與波斯為界。今歐人稱俄屬西伯利亞之西南一隅為土耳其斯坦,稱我新疆全境為東土耳其斯坦,蓋從當時西突厥領土得名。唐高宗時滅之,裂其地為州縣,統以安西都護府。安西都護府不常所治,最遠時曾建置於怛邏私城,即今西伯利亞鐵路最終點之浩罕一帶地也。西突厥經唐膺懲後,逐漸西徙,九、十、十一、十三世紀間,侵入印度、波斯,遂定居於小亞西亞,更進而居東羅馬故都之君士但丁堡,中間與他種混雜,且緣地理上之影響變化,遂形成今日之土耳其民族。 突厥一別部曰沙陀,始附東突厥,繼附西突厥,西突厥亡,沙陀內屬。安史亂時,先後附回紇、吐蕃,繼為吐蕃所破,悉部落歸唐,唐賜其酋姓名曰李國昌,命為大同軍使,唐末據有今山西全境。黃巢陷京師,國昌子克用屢破之,與巢部將朱溫相持,後卒滅朱溫,稱帝汴京,建國號曰後唐。突厥民族曾入主中原者惟此一支,然歷時甚暫,享祚亦短。 丙、回紇。回紇亦高車之一部。隋時始聞,初臣附突厥。唐武后時,突厥衰,而回紇已盡並東北諸部落,乘虛西侵,盡得古匈奴故地。安史之亂,助唐復兩京,恃功而驕,部眾麋集長安,白晝殺人市中,有司莫敢問。河北數千里,皆受其荼毒。至唐文宗時,為黠戛斯所滅,餘眾居新疆磧西地。 要而論之,隋唐四五百年間,東胡族甚微不振,其先後縱橫於塞北者,若突厥,若回紇,若薛延陀,皆土耳其族,與古匈奴血緣相近。今中華民國五大民族之一——甘肅、新疆一帶之回族,皆其胤也。此族始終未嘗一度為中國之主權者 (沙陀突厥短 時間割據,可不必計) ,其受諸夏民族之同化亦較少。然唐代將帥亦頗有其種人。 丁、蒙古。蒙古於諸族中最後起,頗難確指其所出。舊史多指為鐵勒部落之一,然鐵勒為土耳其族,衍為今日之回族,淵源歷歷可征。蒙之與回,分野顯然,混為一談,必無合矣。蒙古名始見於《舊唐書·室韋傳》,稱室韋部落至眾,有蒙兀室韋者,北傍望建河,河即今之黑龍江也。室韋為東胡別部,故蒙古亦可謂為東胡。但起自極北,其文北在鮮卑、女真諸族下,其所統部眾,又經千餘年間之混合——塞北諸地,累代為匈奴、鮮卑、突厥、回紇等所嬗居,包含異分子甚多。故歐西學者,往往以蒙古族與東胡、突厥鼎峙而三,實則其酋蓋別部東胡,其民則東胡、突厥之混種耳。蒙古浡興後,據中國為中心,以武力統一歐、亞兩洲,建設空前絕後之大帝國,其史跡範圍甚廣,非此所宜喋述。其族頗倔強,不甚受同化,故其帝國瓦解後,仍保持其民族性,居漠南北故地,至今為中華民國五族之一焉。 四、其他諸異族。 甲、烏孫。我國歷史上有一最怪異之民族,曰烏孫,不知其所自來,惟知其族當漢初時居今新疆伊犁河兩岸。《漢書·西域傳》「烏孫」條下,顏師古注云:「胡人,青眼赤須,狀類獮猴。」蓋其容貌與當時諸胡皆迥別。六朝時烏孫為蠕蠕所侵,其一部徙居蔥嶺中,為五識匿國,亦名達摩識鐵帝。《新唐書·西域傳》謂:「五識匿人碧瞳。」《大唐西域記》謂「達摩識鐵帝國民眼多碧綠」是也。其一部徙居唐努烏梁海間,在唐曰黠戛斯,《唐書·回紇傳》謂「黠戛斯人長大,赤發,皙面,綠瞳」是也。黠戛斯為古堅昆地,漢時匈奴封李陵為右賢王駐此。唐景龍中,黠戛斯入貢,中宗勞使者曰:「爾國與我同宗,非他部比。」據此,則源出西涼李暠之唐家,似與此族有系屬,其同化程度,不知何若也。 乙、塞種。兩漢《西域傳》屢見塞種之名,注家不知其所指,經近世學者所考證,則塞人即希臘人,殆成定論。此種東方根據地為大夏,在蔥嶺北西麓,即亞歷山大王部將所建設之柏忒里亞國,月氏西徙時滅之。其種人沿蔥嶺南下入印度,內中一小部分,度嶺而東,居烏孫舊地,故《魏書》謂烏孫人雜塞種及月氏種。是今伊犁一帶,混希臘血之民當不少也。要之,今新疆境內,民族至複雜,西比利亞及中亞細亞各族皆混焉,而遠在歐洲之希臘人,亦其成分之一也。 丙、波斯、阿剌伯、猶太。九世紀時,阿剌伯人所著《旅華見聞錄》,稱唐末黃巢之陷廣州,屠殺外國人十二萬,波斯、阿剌伯、希臘人皆有。被殺者數且如此,則廣州外國僑民之眾可想。唐以來沿海諸地置市舶司,職如今之海關,專司外人互市,其久留不歸者,謂之蕃戶。蕃戶經數代後,往往純同化於我。宋末有蒲壽庚者,其先本廣州之大食蕃戶 (即阿剌伯) ,世襲明州 (今福州) 市舶司,以富傾動一時。南宋之亡,宋遺臣曾依之以謀匡復,壽庚暗通蒙古,宋祚乃隕。而蒲氏終元之世,為市舶司不替。此可證閩粵沿海諸區,雜中亞細亞諸國民不少也。非惟沿海,即中原亦有然。唐制,凡外人僑寓者,悉聽其自由奉教建寺,長安景教寺遺蹟見於《唐會要》者尚三處,現存之《景教流行中國碑》即其一。波斯祆教寺遺蹟亦不少,乃至河南省城今猶有猶太教遺寺,據其碑文,則亦唐時已入居中國。知現時之中華民族,所含西域諸族分子,不知凡幾也。 本篇所論述,欲使學者得三種概念: 一、中華民族為一極複雜而極鞏固之民族; 二、此複雜、鞏固之民族,乃出極大之代價所構成; 三、此民族在將來,絕不至衰落,而且有更擴大之可能性。 欲令此三種觀察證實,宜分兩方面觀察:第一,中華民族同化諸異民族所用程序共有幾種;第二,中華民族同化力特別發展之原因何在。今綜析之。 中華民族同化諸異族所用程序,略有如下之各種: 一、諸異族以國際上平等交際的形式,與我族相接觸,不期而同化於我。如春秋時秦、楚、吳、越諸國之同化於諸夏是。 二、我族征服他族,以政治力支配之感化之,使其逐漸同化。如對於氐、羌、苗、蠻族屢次之改土歸流是。 三、用政治上勢力,徙置我族於他族勢力範圍內,使我族同化力得占優勢向其地發展。如周代封齊於萊夷區域,封晉於赤狄區域,秦徙民萬家於蜀,發謫戍五十萬人開五嶺之類是。 四、我族戰勝他族,徙其民入居內地,使濡染我文明,漸次同化。如秦晉徙陸渾之戎於伊川,漢徙百越於江淮,漢魏徙氐羌於三輔,唐徙突厥於塞下之類是。 五、以經濟上之動機,我族自由播殖於他族之地。如近世福建人開拓台灣,山東人開拓東三省之類是。 六、他族征服我族,經若干歲月之後,遂變為文化上之被征服者。如鮮卑、女真、滿洲諸朝代是。 七、他族之一個人或一部落,以歸降或其他原因,取得中國國籍,歷時遂變為中國人。如漢之金日磾,晉之劉淵,唐代大多數之蕃將皆是。 八、緣通商流寓,久之遂同化於中國。如宋代蒲壽庚之類是。 以上所述,除第四、第六兩項外,亦可稱為民族化合之普通程序。惟當此等程序進行時,何故我族不為被同化之客體,而常為能同化之主體?何故不裂為二個以上之民族,而常集中為一個民族?其原因蓋有數端: 一、我所宅者為大平原,一主幹的文化系既已確立,則凡棲息此間者,被其影響,受其函蓋,難以別成風氣。 二、我所用者為象形文字,諸族言語雖極複雜,然勢不能不以此種文字為傳達思想之公用工具。故在同文的條件之下,漸形成一不可分裂之大民族。 三、我族夙以平天下為最高理想,非惟古代部落觀念在所鄙夷。即近代國家觀念亦甚淡泊,懷遠之教勝,而排外之習少,故不以固有之民族自域,而歡迎新分子之加入。 四、地廣人稀,能容各民族交互徙置,徙置之結果,能增加交感化合作用。 五、我族愛和平,尊中庸,對於他族雜居者之習俗,恆表相當的尊重 (所謂因「其風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 。坐是之故,能減殺他方之反抗運動,假以時日,同化自能奏效。 六、同姓不婚之信條甚堅強,血族婚姻,既在所排斥,故與他族雜婚盛行,能促進彼我之同化。 七、我族經濟能力發展頗達高度,常能以其餘力向外進取,而新加入之分子,亦於經濟上、組織上同化。 八、武力上屢次失敗退嬰之結果,西北蠻族侵入我文化中樞地,自然為我固有文化所熏育,漸變其質,一面則我文化中樞人數次南渡,挾固有文化以灌東南,故全境能為等量的發展。 具以上諸因,故能摶捖數萬萬人以成為全世界第一大民族。然三千餘年殆無日不在蛻化作用中,其所受苦痛,殆不可以計算,而先民精力之消耗於此間者亦不可紀極。進化所以濡滯,職此之由,今此大業之已成就者則八九矣。所餘一二——如蒙、回族未同化之一部分之賡續程功,與夫此已成民族之向上發展,則為人子孫者所當常念也。 (1922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