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青年通讀本 · 第一章 中西交通之漸盛與西學之輸入

誰都會說:「在歐人東來以前,中國是閉關獨立的。」其實何嘗如此?中國從漢朝以後,久和歐洲人有交通了。但是在中古以前,中西的交通,不過彼此將珍奇之物,互相交換;或者輸入些無關大體的學問技藝。雖亦彼此互相仿效,至於文化的根柢,則未曾動搖,到近世就不然了。自從西人發明了科學以後,其制馭天然的力量加強,因而其生產方法,逐漸改變。生產方法既變,社會組織,亦隨之而變;而其侵略他人的力量亦加強。試看前代,中西交通,都是時盛時衰的。我們歡迎他們,他們就會來;要是拒絕他們,他們亦就無可如何。而在他們自己,亦是時盛時衰的。盛的時候,會來和我們交通;衰的時候,來的也就稀少了。到近世,卻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他們要來,我們固然無法拒絕;而他們亦自有其不得不來的苦衷;而近世交通的便利,兵力的強盛,卻亦足以把全世界連結為一;再不容有一國獨做世外桃源。至此,則不但中西的交涉,因彼此交通而加繁,就是中國的內部,也要因之而起變化了。這是近世的中西交通,和中古以前不同的性質。其情勢,是到18世紀之末,五口通商之後而後盛的;而追溯其源,則還在15世紀末葉,西人發現新航路的時候。 歐人航路之開闢 歐亞兩洲,雖然陸地相接,然而從歐洲到亞洲的東部,或須經過荒涼寂寞的西伯利亞,或須經過山嶺重疊,沙漠綿亘的中亞細亞,[1]交通都很困難,所以歷代的往來,轉以海路為多。從歐洲到亞洲,本來是由黑海、地中海出小亞細亞,而入波斯灣;或由埃及溯尼羅河,渡過沙漠,而入紅海的。從蒙古西征以後,土耳其人受其壓迫,立國於亞洲西部。其後漸次強盛,地中海東部和黑海的沿岸,都為其所據。土耳其和歐洲人,因宗教不同,互相仇視。歐洲商人東來的,未免要受其留難,就想別闢航路,以通東方。其結果,就有兩條新航路發現:其(一),是葡萄牙人,繞過非洲南端而到印度。其(二),是哥倫布[2],相信地球是圓的,向西航行,可以達到東方。得西班牙王的扶助,發現了南美洲。後來麥哲倫[3],由此航行到呂宋。 葡西荷人之東來 新航路既發現,歐洲人自然就要到中國來。其中來得最早的,要推葡萄牙。他到廣東來求通商,事在公元1516年,當明朝武宗時候。明朝在廣州,本來設有市舶司。其初外國船來通商的,都停泊在海洋之中,就船貿易。公元1535年,指揮使黃慶,才許他們在澳門居住。是為西人在陸地得有根據之始。後來葡萄牙人,就漸漸地築城置戍,據為己有了。[4]葡萄牙之後,西班牙亦相繼東來。到中國來求通商,為葡人所阻。乃於菲律賓建立馬尼剌,中國人前往通商的頗多。[5]荷蘭在歐洲,本是西班牙的屬地。因其信奉新教,為西班牙人所虐待,於16世紀之末,叛西班牙自立。此時西班牙王兼做葡萄牙王,禁其在葡京出入。荷蘭人乃自設東印度公司,以謀東航。從荷人東航以後,蘇門答臘、爪哇、摩鹿加,先後為其所據;好望角和麥哲倫海峽,都築塞駐兵;其勢力,反出於葡西之上。17世紀初年,荷蘭人到廣州求通商,亦因受葡人阻礙,未能達到目的。乃退據台灣、澎湖。後來又給鄭成功所奪。雖然清朝人因為要和他夾擊鄭成功,許他每八年到廣東貿易一次,然而其地位,也遠非葡萄牙人之比了。總而言之,在明清之間,西人到中國來通商的,以葡萄牙為最早,而其在中國的地位,亦最優越。 基督教徒與西學之輸入 西人東航之初,充當水手的,大概是富有野心和冒險性的青年。其行為,不能循規蹈矩,頗為中國人所反對。但是通商究竟是兩利之事,商人不必說了;管理的官吏,也有好處;而沿海人民,藉此維持生計的,確亦不在少數。所以雖有反對的人,始終不能拒絕。至於教士,則初期來華的,確都是熱心傳教之流,並無別種作用。然而其受猜疑,反較商人更甚。這因(一)中國人對於宗教,素來不大迷信。(二)而歷代又時有藉邪教以倡亂的人。(三)當時中國對世界的情形,還是隔膜的;而歷代的海寇,卻深為中國人所畏。(四)西洋教士,熱心傳教的精神,既非迷信不深的國民所能了解;而其學問、技藝之精,又是歷代的外國人所無。合此種種原因,自然要因疑生忌了。[6]雖然如此,歐洲教士,畢竟靠著他們的學問、技藝,在中國得有相當的地位,可見中國人對於學問、技藝,是能夠虛心領受的。 西洋教士第一個到中國來的,是利瑪竇[7]。他以公元1581年到澳門。初居廣東的肇慶。後來才到南北兩京,和士大夫結交。並獻方物於明神宗。神宗因其遠來,待之頗厚,許他在北京建立天主堂。當時教士的傳教,和後來不同。他們都精通華語,並能通曉華文,飲食起居,亦都改照華人的樣子。基督教是禁拜偶像的;拜天、拜祖宗、拜孔子,都非其教規所許。利瑪竇等卻特別通融,說:「中國人的拜天,是敬其為萬物之本;其拜祖宗,是報本追遠的意思;拜孔子,是敬仰其人格。都沒有求福避禍的意思,和崇拜偶像不同。」並不加以禁止。教士都無家無室,萬里遠來,其品行既堅苦卓絕,而又精通科學。從中國人看起來,只覺得他們人格的崇高,學問的精卓,絕不見得異教、異族,可以憎惡的形跡。所以士大夫中,很有相信他們的人。其中尤以明朝末年,做到宰相的徐光啟,和官至九卿的李之藻為最。西洋的學藝,經他們的手,而介紹到中國來的不少。當時西洋學藝,傳入中國,影響最大的,自然要推天文、數學。中國數理之學,是長於數而短於形的。所以利瑪竇和徐光啟合譯的《幾何原本》,在中國數理學上,就發生很大的影響。代數等學,後來也就輸入了。明朝的曆法,本來參用西域之法的。所以開國時候,就設有回回曆科。但是到末年,其法疏舛了。恰好深通天文曆法的湯若望[8]來華。徐光啟便薦他在北京的曆局里,製造儀器,翻譯書籍,襄助改歷的事務。新曆成後,未及施行而明亡。清兵入關後,湯若望上書自陳。清朝就將他所修的曆法行用,定名為時憲歷。並且任用湯若望為欽天監監正。此外實際應用的技術,為中國人所注意的,要推當時所謂「泰西水法」。李之藻曾翻譯其書。徐光啟著《農政全書》,亦採取其說。而火器的製造,在軍事上尤有重大的影響。 利馬竇像 火器之製造 中國古代的炮,都是以機發石的。《明史·兵志》說:元人征西域時,曾得到火炮,攻蔡州時用之。但造法不傳。明成祖平交阯,得其槍炮,特設神機營肄習。到武宗末年,白沙巡檢[9]何儒,得到佛郎機炮,到公元1529年,中國人就會自造了。佛郎機是中國人稱西班牙、葡萄牙之辭;武宗末年,正是葡人東來的時候;何儒所得的炮,其為西洋人所傳無疑了。明朝後來,又得到紅夷大炮[10]。紅毛夷,是當時稱呼荷蘭人之辭。其炮的巨大,又在佛郎機炮之上。清太祖攻寧遠時,明朝就靠此卻敵。當時的炮,多數是由西洋人監造的。監造槍炮,實在是西洋教士和政治最有關係的一件工作。當利瑪竇死後,[11]基督教曾受人攻擊,一時被禁;教士都勒歸澳門。未幾,滿洲反叛,明朝因要用槍炮,召教士監造,教禁才無形解除。到清朝時候,還是如此,湯若望、南懷仁[12],都是替清朝人監造過大炮的。 南懷仁是繼湯若望而為欽天監監正的人。當時反對西洋教士最烈的,要算治回回曆法的楊光先。他的反對西洋教士,從現在看起來,雖然不免誤解,卻不能說他有什麼私意;只是在當時情形之下,應有的疑忌罷了。他於清聖祖的初年,上書攻擊基督教士,一時得到勝利。湯若望等都因之得罪。即用楊光先為監正。[13]後因推算閏月錯誤,得罪遣戍,乃再用南懷仁。清聖祖是很聰明的,對於西洋的學術,也頗能留意,任用西教士很多。他曾命令教士到各省的重要去處,實測其地的經緯度,製成《皇輿全覽圖》。於地理學的進步,很有關係。總而言之,當時的中國人,對於基督教士的態度,以大多數論,是歡迎其學問,而疑忌其宗教的。因此兩力的互相牽掣,就顯出一種時迎時拒的態度。 【小結】 (一)近世中西交通的性質,和中古以前,同異若何? (二)中歐陸地相接,為什麼其交通,反以海道為盛? (三)近世西人所發現的新航路如何?舊航路如何? (四)新航路發現後,東來的以哪一國為最早?繼之而至的,是哪兩國?這三國在中國,哪一國最得勢? (五)明清之際,中國人對基督教的心理如何?何以會形成這種心理? (六)基督教士來華最早的是什麼人? (七)基督教士,對於西學輸入的功績若何?當時中國歡迎西學的是什麼人? (八)中國古代的炮,和近代的炮,有什麼區別?試述近世火器輸入中國的歷史。 (九)製造火器和教禁的關係如何? * * * 【注釋】 [1] 地理學上所謂中央亞細亞,系指蒙、新、海、藏及帕米爾高原等地而言。蒙、新為往古一大內海,後世淪為沙漠,和亞洲西部的沙漠相接。海、藏和帕米爾一帶,為世界上山脈最崇高複雜之處。政治上所謂俄領中央亞細亞,以地形上的區劃論,實在是屬於北方亞細亞的。 [2] Colombo. [3] Mage llan. [4] 當時曾有人請把他們驅逐出去,仍在海洋中就船交易。廣東官吏籌議說:「香山內地,官軍環海而守;彼日食所需,咸仰於我,一懷異志,立可制其死命。移泊外洋,大海茫茫,轉難制馭。」遂作罷。這話在當日,原是合乎情勢的。但是到後來,情勢變遷,澳門就竟給葡萄牙人占據去了。葡萄牙人占據澳門後,初尚按年交納地租,到公元1849年,那時候,已經是清朝的道光末年,在五口通商之後了。葡人藉口其頭目被殺,就抗不交租。後來清朝和歐美各國,多數立約通商,獨葡約因澳門問題,不能成立。其時還有「由中國償還葡人築路、建屋之費,把澳門收回」之議,未能有成。時鴉片久已用洋藥之名,抽收稅厘,而從香港、澳門偷運入境的,非常之多。中國要求英國人緝私。英國人說:「澳門如不緝私,香港亦難照辦。」中國不得已,於公元1877年,和葡人訂立條約,許其「永居,管理澳門」,而葡人允許助中國人緝私,竟成割讓澳門以交換查緝私菸之局了,這是何等痛心的事?澳門既割棄後,界址又未能劃定,迄今還是個懸案。 [5] 馬尼剌的建立,事在公元1563年。 [6] 楊光先的攻擊西洋人,最可代表當時一般的心理。他所著《不得已書》中,說:「他們不婚不宦,則志不在小。」又說:「其制器精者,其兵械亦精。」又說:「以數萬里外的人,來去都無稽考。聽憑他們把中國的山川形勢,兵馬錢糧,一一調查清楚,他們既說人是天主所造,則中國人也是他們所說的天主所造的人的子孫,設有變故,我們同他們抵抗,豈非以子弟拒父兄?」所以他的結論說:「寧可使中國無好曆法,不可使中國有西洋人。」 [7] Matteo Ricci. [8] Johann Adam. [9] 白沙巡檢司,在廣東東莞縣東南,見《明史·地理志》。 [10] 後來改稱紅衣大炮。並封為紅衣大將軍,這是從前對於器物的一種迷信,移用到兵器上頭。 [11] (11)利瑪竇死於公元1610年。 [12] Ferdinand Vcrbiest. [13] (13)楊光先本不是懂得曆法的人。當時用他做監正,他曾力辭,而朝廷不許。舊時的記載,疑心這是反對楊光先的人,有意陷害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