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橘子之謎 · 第八章 顛三倒四的地方

埃勒里·奎因 《中國橘子之謎》
赫比爾打開科克的房門,看見埃勒里·奎因先生站在那兒,感到困惑不解。後者一手拿著禮帽、一手拿著手杖,滿臉友善的微笑。 「有事嗎,先生?」赫比爾問道,他外表無動於衷,語氣卻略有幾分悲傷。 「我是個粗人,」埃勒里愉快地說,同時用手杖的金屬頭抵住門檻,「是這樣的,我昨晚是被驅逐走了;或者這樣說才對,我被解禁了,赫比爾。沒錯,我是從被趕出去後就鬆綁自由了、昨天雖然被趕出去,但是今天我可以……」 赫比爾似乎很苦惱:「我很抱歉,先生,不過……」 「不過什麼?」 「我很抱歉,先生,但是家裡一個人也沒有。」 「那是同樣老套的藉口,」埃勒里看起來很悲傷,「赫比爾,赫比爾,『煮沸,冒泡,辛苦又麻煩……』那些女巫歌都怎麼唱的?不過這不是我的重點,我收回?」 「真的很抱歉,奎因先生。」 「一點兒用也沒有,先生,」埃勒里低語道,輕輕地將赫比爾推到門後,「給你下的命令只是針對不速之客,我來這裡是執行公務,你明白吧,所以你不能把我擋在外面。敬愛的赫比爾,人生以服務為目的,」在公寓內人廳的門口他突然停住了,「別告訴我,赫比爾,你說的是真的!」 ——大廳里空無一人。 赫比爾眨眨眼:「你想找誰,奎因先生?」 「我不是特別要找什麼人,赫比爾,譚波小姐就可以了。你知道,我無法想像我此刻和科克博士能有什麼親切的交談,我很害怕一不小心又會被踢出去。譚波小姐,老先生,我相信她在吧?」 「我看看,先生,」赫比爾說,「您的外套和手杖,先生!」 「我說過,我是執行任務,」埃勒里慢慢地說,內心思索著,「那意味著你隨身拿著你的外套,如果你是個一流偵探,還得拿著帽子。假使是馬蒂斯,傑出的大畫家馬蒂斯……赫比爾,看在老天的份上先別管其他的事,去把譚波小姐找來吧!」 這個嬌小的女人很快出現了,她的穿著清爽優雅。 「早安!奎因先生,為什麼這麼拘謹?我相信你沒有帶手銬來吧,把外套脫了,坐下來聊聊吧!」 他們匆匆地握握手,埃勒里坐下來,並沒有把外套脫掉。 喬·譚波大氣不喘地繼續說:「容我致歉,奎因先生,昨晚實在是太糟糕了,科克博士——」 「科克博士是老人,」埃勒里苦笑說,「只有傻瓜才會生他的氣。譚波小姐,請容我讚美你昨晚穿的禮服,那讓我想起繡球花還是什麼的,好像那是中國才有的。」 她笑了:「我想,你指的是蓮花?謝謝你先生,這是我來到西方國家後所聽過的最好的讚美,西方人對於誇讚女性實在沒有多大的想像力。」 「這我就不清楚了,」埃勒里說,「無論如何,我是討厭女人的男人。」他們相視而笑,之後他們都沉默下來,什麼也聽不見了,除了赫比爾大步走過的聲音。 喬把她的小手交疊在膝上,直視著埃勒里說:「你現在在想什麼,奎因先生?」 「中國。」 他回答得如此突然,她有點兒吃驚,她緊抿著嘴唇,向後一靠:「中國?奎因先生,為什麼你聰明的腦子裡想的會是中國?」 「因為它一直困擾著我,譚波小姐,嚴重地困擾我。我從沒想到這個僅僅是五個字母組成的詞會讓我這樣苦惱,我昨晚還做了關於它的噩夢。」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繼續看著他。之後她找到小桌上的一個雪茄菸盒,打開,拿出一支遞給他。煙冉冉上升,他們兩個人都沒說話。 「所以,你昨晚睡不著?」她終於說話了,「很奇怪,奎因先生,我也無法入睡。我一閉上眼就看見那個可憐的人。他在黑暗中足足對我微笑了四個小時。」她微微顫抖,「喂,奎因先生?」 「根據我所聽到的一切,」埃勒里慢吞吞地說,「我們回到原來的話題,中國是個很令人難過的落後國家。」 聽到這句話她挺直身體並皺著眉頭說:「好了,好了,奎因先生,我們別再愚蠢地兜圈子了。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埃勒里柔聲說,「是我對知識的渴望,譚波小姐,在這方面,你顯然是權威。告訴我一些關於中國的事吧。」 「中國現代化發展得很快,如果你是問這個。從清朝末年義和團事件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就某一方面來看,現代化是出自經濟上的需求。隨著日本的入侵,這條路……」 「我指的不是這個,」埃勒里坐直身子,把雪茄菸熄掉,「我指的是『倒置』[倒置(Backward):在英文中可解為落後,或前後顛倒皆可]字面上的意義。」 「哦,」她說,沉默很久後,她嘆氣道,「我想,我可能應該知道,這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必然的。你的臆測很對,這裡確實有些令人驚訝之處——或者我該稱之為巧合?如果從中文倒置一詞入手,其中我不怪你為什麼這樣拷問我,因為這個令人難以理解的倒置案子,實在太吸引你了。」 「聰明的女孩,」埃勒里低聲說,「現在我們彼此更了解了。你知道,譚波小姐,我不知道我該從哪兒入手。這些廢話也許意味著其實沒有一件事是講得通的,再說一遍……」他聳聳肩,「有關社會、宗教、經濟等風俗習慣都純屬觀點問題,從西方的觀點來看,中國人做的一切都和我們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也許確實是如此,相對於西方人,他們就成了『倒置』,是這樣嗎?」 「我想是的!」 「舉個例子,雖然對東方的知識我只略知一二,聽說在某些地方的中國人——令人好奇的風俗——他們遇見朋友不是和對方握手,是自己和自己握手[指中國人見面時作揖行禮],是真的嗎?」 「沒錯,這是古老的風俗,而且比我們的更合理。因為,你知道,其根源是你和自己握手是謹慎地避免可能連累朋友受苦。」 「為什麼?」埃勒里露齒而笑,「是否可以說明白一點兒?」 「這樣,你就很難把疾病傳染給朋友。」 「噢。」 「這倒不是說古代的中國人對細菌有任何了解,只是觀察……」她嘆氣,頓了一下,又嘆氣說,「看這裡,奎因先生,這些事都很有趣,我也不反對你多增加這方面的知識。但是這麼苦苦去探尋虛幻的倒置的意義,不是很傻嗎?真的,不是嗎?」 「你知道,」埃勒里抱怨道,「我看出一點——女人真的很奇怪,眼前就有一個獨到的例證!似乎昨天你還和我認真地大談倒置的意義,今天你就稱這件事太傻,真搞不懂!」 「也許,」她小心地說,「是我改變了看法。」 「也許,」埃勒里說,「不是吧!算了,我們似乎走進死胡同里了。譚波小姐,別介意我的愚蠢!再多告訴我一點,告訴我你知道的所有事情;所有你認為有幫助的,不管是中國人的習俗或制度,任何可以解釋『倒置』的意義的事,或者是和我們這裡正好相反的習俗或制度。」 她凝視他好一會兒,像是有問題要問他,卻又改變主意。她閉了閉眼把一根煙放進唇邊用極柔的聲音低語說:「真是不知從何說起,他們和我們在很多方面都不同,奎因先生。譬如說常常在蓋茅屋時,你會發現中國的農民——特別是南方——會先把屋頂放在架子上,然後往下蓋,和你們——我們往上蓋的方法不同。」 「請繼續。」 「我想,你也曾經聽過,中國的人們不生病時,他們一直付錢給他們的醫生。當他們生病時,他們就不再付錢了。」 「真是聰明的辦法,」埃勒里慢慢地說,「沒錯,我聽說過,還有呢?」 「當他們想要涼快些,他們就喝熱的飲料。」 「太奇妙了!我開始對你的中國人越來越有興趣了,我懂了,他們提高身體內部的溫度來提高承受體外溫度的能力。繼續,你講得很精彩。」 「你在和我搗蛋!」她突然說。然後她聳聳肩,繼續說,「請原諒。當然,你聽過中國人到別人家做客,席間可以儘可能大聲地吃東西及肆意打飽隔以表示他們對飯菜的滿意?」 「這我明白,是對主人的款待表示感謝。」 「的確,還有……讓我想想,」她的一根手指放在她美麗的下唇上,沉思著,「對了,一個中國人會用熱毛巾來使自己冷卻——你看,和喝熱飲是相同的道理——一條濕餐巾可以把汗擦乾。天知道那裡有多熱!」 「可以想像!」 「他們走路是靠左側,不是靠右——但是那不僅只是東方,很多歐洲國家也是如此。還有,他們的前門通常以一堵矮牆作為籬笆,防止邪靈。因為他們認為邪靈只能直線移動,所以,在前門,他們沿著牆設計了蜿蜒的小徑,這樣可以有效地把惡魔隔阻在外。」 「多天真啊!」 「很合邏輯,」她反駁道,「我看,一談到東方,你就顯出很糟糕的西方領主心態,這是白種人的負擔……」 埃勒里的臉一紅:「說得很對,還有別的嗎?」 她皺著眉:「還有數以千計的事……女人穿褲子,男人穿像裙子一樣的長袍,中國學生在教室大聲朗讀……」 「瘋啦,為什麼?」 她露齒而笑:「這樣老師才能確定他們真的在讀書。還有,一個中國人一生下來就算一歲了。因為他們認為從受孕那一刻生命便成形了,也因為這樣,無論一個中國人生在一年中的什麼時候,他們只在新年才慶祝自己的生日。」 「老天,這樣不是簡單多了,不是嗎?」 「才不容易,」她笑著說,「因為中國的日子的變動是很大的,並非完全不變的,因此它的計算基礎是隔幾年會出現一次十三個月。所以我的朋友一年還兩次債,一次在第五個月份,另一次在新年,這樣還債是舒服多了。他們只要在時間快到時躲起來就行了。可憐的債主就得大白天在大街上提著燈籠去討債。」 埃勒里很驚訝:「為什麼要點著燈籠?」 「因為事實上已經過了新年,但是債主拿著燈籠表示新年那天還沒過,還是晚上,還可以討債。這主意如何?」 「高,」埃勒里輕聲笑著說,「我看我已經徹底改變自己了。像這樣的主意,可以被拿到西方世界來用以獲利。中國的劇場呢?有沒有和倒置有關的?」 「不盡然。當然,他們沒有舞台的小道具,奎因先生——就是像伊麗莎白時代的那種。他們的音樂大同小異,都是小調,所有的中國人都用假音唱歌。他們在活著的時候就替自己挑好棺材和壽衣。他們理髮和刮鬍子不是在店裡,而是在街上。最了不起的復仇方法是到你的仇人的家門口自殺……」 她猛地住口,閉緊雙唇,並且用她那犀利的目光飛快地看了他一眼,隨即低頭看自己的手。 「真的?」埃勒里斯文地說,「那真是太有趣了,譚波小姐,你真好,還記得這個,我可以請問在這樣復仇的儀式中是否有特殊的內涵?」 她低聲地說:「這等於是向全世界揭露了這個秘密——你的仇家是有罪的,而讓他也永遠帶著這個公開的恥辱。」 「但是你自己——死了?」 「但是你死了,是的。」 「很特別的哲學,」埃勒里若有所思地望著天花板,「這實際上是非常值得研究的,很像日本的武士道精神。」 「但是,這和這件事沒有關係——和這個兇手,奎因先生。」她喘不過氣來地說。 「哦?我沒說有關係,當然沒有,」埃勒里拿下夾鼻眼鏡,開始用手帕擦他的鏡片。「那中國橙呢?譚波小姐?」 「什麼?」 「中國橙,你知道的——橘子,有沒有什麼和倒置相關之處?」 「倒置?……那不是真正的橘子,奎因先生,在中國橘子比這裡的橘子大,和我們的橘子很不同,比這裡的好吃。」她輕嘆了口氣,「老天!你沒有吃過一個真正的橘子,又大又甜又多汁……」她突然唱出一個字,嚇得埃勒里的眼鏡差點掉了。 「那是什麼?」他機警地問。 她用鼻音唱著回答。聽起來真的很像「橘——」之類的:「那是橘子的一種方言,每個地區有不同的名字,每個名字則是根據你在中國的哪個區域而定,這種甜橙,現在……」 但是埃勒里根本沒在聽,他拿著他的鏡片對著牆透過光看看擦拭乾淨了沒:「告訴我,」他突如其來地說,「你昨天到唐納德·科克的辦公室去有什麼事嗎,譚波小姐?」 有一陣子,她沒有答覆,然後她再度交叉她的雙手,淡淡地笑道:「你的話題跳躍幅度太大,奎因先生。沒什麼要緊事,我向你保證。我是個很衝動的人,想到什麼做什麼,我昨天換好晚宴服之後,突然想去看看——去找科克先生。」 「做什麼?」 「沒什麼,談一個中國藝術家而己。」 「中國藝術家!」埃勒里跳起來,「中國藝術家,什麼中國藝術家?」 「奎因先生,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抓住她小小的肩頭,急切地問,「什麼中國藝術家,譚波小姐?」 她臉色變得有些蒼白:「楊,」她小聲地說,「我的一個朋友,他現在就讀於哥倫比亞大學,就和城裡其他的中國人一樣,是廣東一個富有進口商之子。他有極高的水彩畫天賦,我們一直在找人為我的書做封面——就是科克先生打算出版的那本——我剛好想到楊,所以……」 「好,好,」埃勒里說,「我懂了,那現在這位楊先生在哪兒,譚波小姐?我在哪裡可以找到他?」 「他在太平洋上。」 「哦?」 「當我去找唐納德——就是科克先生,他不在。我回到我的房間,打電話到學校去,」她嘆了口氣說,「但是他們告訴我,他一個半星期前突然決定回中國——我想是他父親去世了,這當然是讓他回家的無言的命令。你知道中國人非常尊敬他們的父親,所以我猜可憐的楊現在正在公海上。」 埃勒里的臉色一沉:「噢!」他低聲地說,「那這方面又不可能有什麼線索了,雖然……」當他又開始說話時,臉上帶著微笑,「順便問一下你,我昨天好像聽說你父親在美國外交部門工作?」 「以前是,」她平靜地說,「他去年去世了。」 「啊!真抱歉。我想,你是在西式的家庭長大的吧?」 「不完全是,父親因為工作的緣故,仍然維持西方的習慣,但是我有一個中國保姆,所以我完全是在一個中國的環境中長大的。我的母親在我還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的父親又很忙……」她站起身來,她很嬌小,但給人留下的印象卻很高大,「就這些了,奎因先生?」 埃勒里拿起他的帽子:「你真的幫了很多忙,譚波小姐,我真的萬分感激你所做的這一切,我知道了……」 「只因為我被捲入這個事件里,」她柔聲說,「而且,誰能把倒置這件事解釋得比我更清楚?」 「噢!我不是這個意思。」 「因為我成長在一個……以西方的觀點來看……顛倒是那裡的規矩,對嗎,奎因先生?」 埃勒里的臉紅了:「譚波小姐,一個人在著手調查一些事時,往往身不由己。」 「我想你也了解,哪些是無稽之談?」 「我擔心,」埃勒里惋惜地說,「我想你會不喜歡我今天的所作所為,就像不喜歡你自己昨天的表現一樣,譚波小姐。」 「好一個聰明的女人!」一個突兀無禮的聲音突然插入,他們二人迅速轉過頭去,看見菲里克斯·伯爾尼正站在門廳的拱門邊冷酷地打量他們。唐納德·科克就站在他旁邊。 唐納德看起來就像穿著昨晚那套衣服入睡的。還是同樣那套斜紋呢布套裝,不過弄得更皺了。他頭髮垂落眼前,眼眶發紅,而且他實在需要好好地刮刮鬍子。伯爾尼瘦削的身軀完美無缺,不過他的頭的姿勢看起來微微有點不穩。 「哈囉,」埃勒里說,一邊舉起手杖,「我正要離開。」 「你好像習以為常。」伯爾尼不友善地笑話,他用冷酷的眼神瞪著埃勒里。 埃勒里正要回敬一句,不過一看到唐納德·科克的眼神,他忍住了。 「你可不可以閉嘴,菲里克斯。」唐納德聲音嘶啞地說,並且立刻迎上前,「很高興看到你,奎因,讓我能有機會為我父親昨晚的無禮道歉。」 「沒什麼,」埃勒里平靜地說,「別再提這事,我知道是我咎由自取。」 「自食其果!」伯爾尼慢條斯理地說,「這無論如何是你的寫照,奎因先生,」他不慌不忙地轉向喬·譚波,「我來這裡,譚波小姐,是想和你討論一下你新書的書名,唐納德似乎有一些令人生厭的想法,執意要用一些像《遠房表兄》、《半個兄弟》、《好祖父》之類的,我……」 「我現在,」譚波小姐不甘示弱地說,「覺得你很卑鄙,伯爾尼先生。」 伯爾尼的臉變成豬肝色:「聽著,你——」 「你很清楚,這不是科克先生的主意,當然,這也更不可能是我的想法。從我和你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你一直表現得很粗魯又惹人厭,伯爾尼先生,如果你不能成為一位理智紳士的話,我將拒絕和你討論我的書的一切事宜。」 「你,」科克叫道,他怒視著他的合伙人,「我不懂你到底是怎麼搞的,菲里克斯!」 「我他媽的很粗魯!」伯爾尼粗聲粗氣地說。 「你知道,東方出版社沒必要——」譚波小姐繼續不緊不慢地說,「一定得出版我的書,我隨時可以撕了我的合約,這樣你滿意了嗎,伯爾尼先生?」 這個男人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的胸口起伏,但在其瞪圓的眼睛中有股不共戴天的仇恨。而當他開始回答,聲音像凍結的糖漿:「我要說的是……假如唐納德選擇出版這種乳臭未乾或模仿那些偉大的作品的半吊子爛文章,我也無話可說。那以後東方出版社就會很接近——」他停下來,然後開始大聲地咆哮說,「我已經讀過你偉大的著作,譚波小姐,顯然是犧牲了很多睡眠時間,不過,我還是認為它是臭大糞!」 她轉身背對他,走到窗邊。埃勒里靜靜地站在一旁觀看。 科克的雙拳握起又伸開,他朝伯爾尼靠近一步,對他說:「你最好離開這兒,菲里克斯,你喝醉了,我們待會兒到辦公室再解決。」 伯爾尼舔舔他的雙唇。 埃勒里說:「稍等一下,先生們,在好戲上演之前,我有話要說,伯爾尼,你昨晚為什麼遲到?」 這個出版商的眼光並沒有離開他的合伙人。 「我在問你,伯爾尼。」埃勒里說,「為什麼你昨晚遲到。」 這個男人黑髮的頭顱慢慢轉過來,茫然地瞪著埃勒里,無禮地說:「滾!」 就在此時,在窗邊的喬·譚波因憤慨而全身顫抖;唐納德無力地握起拳頭;伯爾尼和埃勒里彼此打量…… 突然一個沙啞的老邁的嚎叫聲音從公寓某處傳來:「救命!我被搶了,救命!」 埃勒里很快地衝過餐廳,經過目瞪口呆的赫比爾,穿過兩間臥室,到達科克博士的書房,喬和唐納德尾隨而至。伯爾尼則不見了。 科克博士在他亂糟糟的書房中央跳上跳下,一隻手扶在輪椅靠背使自己不致跌倒,另一隻手抓緊他毛刺刺的白髮。他大喊大叫:「你,你,奎因,我被搶了。」 「搶了什麼?」埃勒里喘著氣說,他很快地掃視一圈。 「爸爸!」唐納德叫道,衝到老先生身旁,「坐下吧,你自己小心啊。到底怎麼了?被偷了什麼?誰搶了你?」 「我的書!」這個七旬老人臉色發青,大吼道。「我的書!噢,如果讓我抓到這個偷東西的王八蛋……」他突然平靜下來,在轉椅上嘟嚷著。 狄弗西小姐臉色慘白地從走廊溜進來,她看起來驚慌失措,迅速地瞥了她的主人一眼,立刻飛奔到他身邊。但是他用力把她推開,以至於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滾開,你這個掃把星!」他尖叫,「我對你厭煩透了,你還有你那什麼保健運動,什麼該死的安吉尼醫師。他媽的所有醫生和護士都該死。好了,奎因,別盡站在那裡像個呆子似的,把那個偷書的無賴給我找出來。」 「我不是呆子!」埃勒里尷尬地笑了笑,「我在等你平靜下來,好找一點線索,我親愛的博士。如果你能先息怒,也許我們可以從你那裡聽到一些合理的說明。我相信此時你有一些書不見了,你怎麼知道它們是被偷了呢?」 「大偵探,」老先生嗤鼻地說,「白痴!你沒看到那個書架嗎?」他彎曲的食指指向一大排書架,上面有一大半都是空的。 「噢!那個我已經注意到了,而且也早知道,那是放置你那些珍貴書籍的地方,但是我想你已經恢復了理智,博士,回答我的問題。」 「我怎麼知道它們被偷了?」科克博士呻吟道,像條大蟒一樣左右搖晃他的頭,「噢,老天怎麼派了這麼一個白痴來,它們都不見了,不是嗎?」 「不見了並不代表它們一定就是被偷,博士。你何時發現它們不見了,你最後看見它們是什麼時候?」 「一小時以前,我吃完早餐之後。然後我回臥室去更衣,還有這個——這個女埃斯庫拉庇皮烏斯[埃斯庫拉庇皮烏斯:羅馬神中的醫神],」他白了狄弗西小姐一眼,她正臉色蒼白地靠在最遠的一道牆上。「把我又推又拉的胡搞了一通——剛剛我回到這兒來,它們就不見了。」 「回來之前你在哪裡,狄弗西小姐?」埃勒里厲聲問。 護士帶著哭腔說:「他——他把我趕出來,先生,我就到辦公室去——我的意思是,我去找別人談點私事。」 「我知道了,博士,你在隔壁換衣服時,有沒有聽到這個房間有什麼聲音?」 「聽到?聽到什麼?沒有,什麼也沒有!」 「他有點輕微的重聽!」唐納德·科克低聲說,「而且他對這個毛病很敏感!」 「停止說這種令人討厭的悄悄話,唐納德!怎麼樣,奎因?」 埃勒里聳聳肩:「抱歉我沒有千里眼。科克博士,被拿走的是些什麼書?」 「我的《舊約全書首五卷評註》。」 「你的什麼?」 「無知的人,」老先生吼道,「希伯來文書,笨蛋,是希伯來文的書,我生命最後這五年都花在研究這部希伯來文的理論……」 「希伯來文書,」埃勒里緩慢地說,「你的意思是,它們是用希伯來文寫的?」 「當然,當然是。」 「沒有別的嗎?」 「沒有了,感謝老天,他們沒拿走我的中文手稿資料,這些野蠻人,否則,將是我無可彌補的損失……」 「呱,」埃勒里說,「中文手稿?差點忘了你是精通表意文字的語言學家。我現在想起來了,對,對,你在語言學上的聲名如雷貫耳。博士,那些……全部不見了嗎?」埃勒里走到書架前,往下看,但他的眼睛並沒有看空著的幾層書架,而是閃著淡淡的光四處游移。 「我不懂為什麼有人要偷這些書?」唐納德輕輕地搖搖頭說,「老天,真是禍不單行,究竟是什麼人幹的,奎因?」 埃勒里慢慢地轉過身來:「我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老朋友。博士,你這些書是不是都很有價值?」 「呸!它們只對學者來說有價值。」 「很有趣……你看,科克,關於這些希伯來文的書,有一點很不尋常。」 科克不由自主地產生了興趣,喬·譚波靜靜地盯著埃勒里的唇——以平靜還帶有某種能控制的擔心,好像她害怕他說出的話。 「不尋常?」科克很困惑地說。 「的確,因為希伯來文是一種很特殊的語言,不管在書寫和印刷上,它都是倒著寫的。」 「倒著寫?」狄弗西小姐喘著氣說,「噢!先生,那是——」 「是倒著寫下來的,」埃勒里說,「也是倒著讀,倒著印的。與所有拉丁語言相比,它的一切都是倒著的,對嗎,博士?」 「當然,絕對正確的。」老先生吼道,「為什麼你一直圍繞著它與拉丁語不同的話題?為什麼這名字會這麼讓你吃驚?」 「因為,」埃勒里很抱歉似地道,「那件把什麼都倒置的案子。」 「噢!上蒼保佑卑微的學者,」科克博士呻吟道,「到底是哪個混蛋搞的,我要找回我的書,去你的什麼顛三倒四,」他頓住,乾巴巴的雙眼射出一絲火光,「聽著,你是否指控我是那個不合邏輯的殺人兇犯?」 「我沒有指控任何人,」埃勒里說,「但是你不能否認這在整個情況下確實十分古怪。」 「戴上你的帽子,」科克博士喊道,「去把我的書找回來!」 埃勒里嘆了口氣,並且牢牢抓住他的手杖說:「我很抱歉,博士,但是此刻,我還沒辦法找回你的書,你最好打電話給我的父親——奎因警官——在警察總局,並且告訴他目前所發生的事……譚波小姐?」 她吃了一驚:「是的,奎因先生?」 「請原諒,我們出去一會兒。」 當奎因拉著這位嬌小的女士到走廊上,並且緊緊地關上身後那道門時,所有的人都很驚訝。 「為什麼你以前沒提過蓮花?」 「提過什麼,奎因先生?」 「我剛剛自己想起來,為什麼你沒提起,在整個中國的範圍中——最明顯的倒置例子中文?」 「語言?噢,」她淡淡一笑,「你真是個多疑的人,奎因先生。我只是沒想到。你的意思當然沒錯,和希伯來文一樣,中文可能是這世界上唯一反過來印的文字,它的寫法也是從上往下寫,和一般橫式書寫不同。這又怎麼了?」 「沒事——只是想弄清楚,」埃勒里低聲地說,「因為你忘了提。」 她跺跺腳:「噢!你也和其他人一樣糟糕,這裡的空氣中有什麼讓人變笨的東西嗎?除了唐納德·科克以外,好像每個人都有點兒輕微的精神錯亂,甚至他也——假設我不提,你也沒法說它究竟有什麼意思。你注意到小偷沒偷科克博士的中文書籍。」 「那,」埃勒里皺著肩說,「的確令我很困擾,為什麼,一不小心就忽略了重要的意義,也許我是在小題大做。無論如何,這些事需要想清楚……中國、中國、中國!我開始希望我是陳查理[陳查理:美國作家厄爾·華格斯筆下的華裔偵探,故事曾多次被拍成電影],可以弄清楚這個東方民族神秘的面紗,現在我已經完全被搞糊塗了。想不出一點頭緒,一點辦法也沒有,這真是一世界上最神秘的兇案了。」 「我希望,」譚波小姐雙目低垂地說,「我能幫上你的忙,我一定個力以赴!」 「噢!」埃勒里說,「謝謝你,譚波小姐,」他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握,「事情可能總是這麼糟,可能就是這樣。天知道,也許明天就能證明倒轉到底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