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橘子之謎 · 第四章 不知來自何處的無名氏先生

埃勒里·奎因 《中國橘子之謎》
老奎因警官就如同一隻鳥——一隻灰羽年長的鳥,有雙精悍有神的雙眼,灰白色的短髭下有著可把獸角鑿穿的鋒緣。在狀況未明前,他還能擁有鳥類佇立在石頭上一動不動的本領。當需要行動時,又可像鷹般地迅速出擊。即使是在他不順心的時候,他也不會大喊大叫。他輕聲細語的溫和是出了名,即便是高大暴躁的男人對他那輕柔啁啾聲也怕上幾分;然而,就是因為這隻老鳥還有著令人畏懼的一面,他的手下對他是既怕又愛。 現在他們對他的恐懼還多於對他的愛,因為他正發出刺耳爆裂的聲音,顯示出他的煩躁。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正在進行的謀殺案調查工作,他的手下就像警犬般在屋子裡四處走動;這案子還是一個擾人的謎團,令人不快地擺在他面前,他感到生平少有的疲乏。 就像以往一樣,他指揮所有的行動。此時房間正進行著指紋採集,攝影師正拍下屍體、家具和門,助理法醫普勞蒂跪在屍體旁邊,維利警佐亦正在質詢嫌疑的人。老警官暗忖著:為什麼警察能為這令人震驚又不合理的謀殺案提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非常謹慎,不至於不假思索地把案子錯綜複雜的線索錄成他錯亂的頭腦中毫無目的的遐想。然而,不想這些,現在還能想什麼? 「你覺得怎麼樣?孩子。」當其他人在房間忙碌時,他對埃勒里說。 「我現在還沒有想到什麼,」埃勒里不耐煩地說。他靠在打開的窗子的窗台邊,愁眉不展地叼著他的煙,「不,老這麼說不對,我是想到一大堆的東西,而其中大部分都難以置信,因此我也猶豫是否繼續考慮下去。」 「這案子太離譜,」奎因警官抱怨地說,「我要把這些瘋狂倒置的事情給忘了,這對於我簡單的頭腦實在太複雜了。我還是回到一般的方式來處理——身份、關聯、動機、不在場證據、有效證據及有可能的目擊者。」 「祝你好運,」埃勒里喃喃道,「這滿合理的。如果你現在能揪出是誰干下這樁驚異謀殺的話,我倒很想知道他搞這顛倒的把戲究竟是為什麼。」 「除了你我,還有局長都想知道,」警官冷酷地說,「喂,維利。你從那些人身上找到什麼?」 維利警佐慢慢地從那堆人中走出來:「這傢伙,」他渾厚的聲音中帶著驚訝的語氣道,「是個奇葩。」 「哦?」 「奈伊這混賬傢伙,是這家酒店的經理。他說,他以及其他的職員或工友,都從沒見過死者,現在他確定不會再待在長賽樂酒店了。其中一個電梯工說,大約在6點15分左右,死者搭過他的電梯,還有在二十二樓的胖女士夏恩太太,曾告訴死者科克的辦公室在哪裡。他來的時候指名要找唐納德·科克。」 「科克接待陌生人,」埃勒里不經意地說,「他用那兩個房間,作為附屬的辦公室,他是郵票收藏家兼寶石鑑定家,老爸。」 「還有呢?」老警官吸了一下鼻子,「他不是出版商嗎?」 「東方出版社是由他父親創辦的——一個脾氣暴躁的老禿鷹,患有慢性風濕症……但是老先生已退休多年,在科克博士退休之前,他把科克先生及菲里克斯·伯爾尼引入成為合伙人,繼續這出版事業。所有關於東方出版社的事務,都由唐納德在這兒管理。」 「多迷人的展示!圖書、郵票、還有錢幣哪,托馬斯,你還在等什麼?」 「哦,」高大的警佐慌忙地說,「夏恩太太告訴這個矮胖男人怎麼走,然後他就往那兒去了。科克博士的護士狄弗西小姐與科克先生的助理奧斯鮑恩當時都在辦公室內。她聽到死者要見科克先生,就溜走了;死者不肯告訴奧斯鮑恩要做什麼或任何事情,所以奧斯鮑恩就帶他從那扇連接辦公室的門到這兒。把他留在這兒,又把門帶上。這就是那個矮胖子的人生終點。」 「老爸,接下來的你都知道了,」埃勒里點著頭沮喪地說,「我們本想從辦公室的那一邊進來,發現這門是被閂住了。你可以看到是從這個房間裡面鎖上的、」 奎因警官看一看另外一扇門,那扇通往走廊的門,然後看看埃勒里的肩膀:「跟那些窗子沒有關係,」他喃喃地說,「只有飛人才能從後院爬上這兒來,而飛人絕不會在這種季節殺人。外面連個壁架都沒有,所以就只有走廊的那扇門,你仔細看過那門了嗎,維利?」 「當然。它上足了油,所以當你把它打開時,不會發出任何聲音。怪不得奧斯鮑恩沒有聽到門被打開。無論如何,奧斯鮑恩是個專心的人,他說他正在整理郵票,所以他並沒有察覺到任何事情。」 「你想,」奎因警官很快地說,「他總會聽到這些家具被挪動的聲音吧?」 「嘿,老爺,」埃勒里疲倦地說,「你了解奧斯鮑恩這類的人,跟我一樣,如果他在兇案發生時正忙著其他事,你可以肯定他一定是個聾子,是個啞巴,還是個大瞎子。他就像一個熱戀科克的女人一樣,是如此忠誠而如此盲目為科克的事而奉獻。」 「好,好,這是這大廳的門,」警官說,「托馬斯,你在緊急梯發現什麼?」 「緊急梯在這大廳盡頭的外面,警官。就是從科克家的公寓後面,通過走廊。其實,通往樓梯的那扇門,又剛好在科克老先生的臥室對面。任何人都可以從這樓梯上來下去,闖進這大廳,偷偷地溜過科克的那些房間,到這間來,辦完事,再沿同一路徑逃走。」 「在這種情況下,電梯旁的夏恩太太竟然沒有看到任何人?穿越通道而又不在她的視線內,除非正好有兩個人在那裡相遇?」 「被你說中了。她說死者出現之後,就沒在這一樓看見任何人,除了那位護士和譚波小姐,」維利警佐看著筆記本,「還有一名叫艾倫·盧埃斯的女人——她倆都是這兒的客人——還有一位格倫·麥高文先生,是科克先生的好友。他們全都進過辦公室跟奧斯鮑恩說話,然後又出來。麥高文搭電梯下去。盧埃斯小姐往科克公寓的方向離開,但是她沒有進去,所以她大概從樓梯下去的——她的房間就在樓下。譚波小姐回到科克的公寓——她是科克的客人。護士也是。這位狄弗西小姐在進辦公室之前,曾在這接待室停留過;她說那時這裡非常整潔。呃,就這些,警官。沒有其他人了。看來不管是誰利用這緊急梯來幹這事,只要是出現在那角落,夏恩太太肯定會看見他。」 「這麼說,」警官很快地說,「兇手可能不是科克公寓內的人。」 「我也是這麼認為,」警佐皺著眉頭說,「而且我想兇手把辦公室的那扇門閂住,以防止奧斯鮑恩或其他人干擾他在房間裡搞的把戲。」 「我想出於同一個理由,他把那扇走廊的門也鎖上,」老警官點頭,「雖然我們還不清楚他犯案後是如何逃走。可能把門帶上卻沒有鎖上,就像被發現時那樣。他並沒有打開那扇被鎖上的。也許他認為這樣他會有更多的時間逃走。好!」他嘆氣,「還有其他消息嗎?」 埃勒里抽起他第六根煙,在吐出層層的煙圈中專心聆聽著。他雙眼一直盯住跪著的普勞蒂醫生,助理法醫正為那具屍體忙著。 「是,警官。奧斯鮑恩及夏恩太太告訴我有關其他進出的人。夏恩太太亦同意奧斯鮑恩的說法,他宣稱從那傢伙來臨到科克先生及奎因先生到達這期間,奧斯鮑恩——歐茲,他們是這樣稱呼他的——一直沒有離開過那辦公室,所以……」 「對,對,」埃勒里低語著,「那兇手很顯然是在下午,從那走廊的門進來及離開的。」他帶著不耐煩的語調道,「那個人的身份搞清楚了嗎,維利?這裡面肯定有文章,我剛剛提到那個人的衣著。」 「啊,」維利警佐以他火爆的低沉嗓音說,「這案子還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奎因先生。」 「噢?」埃勒里看著他說,「你想說什麼,維利?」 「沒有證明身份的東西。」 「什麼!」 「口袋裡什麼都沒有,奎因先生。就連紙屑都沒有。就好像一般的口袋一樣,只帶著一些線頭。他們會去分析一下,但不會有什麼好消息,也沒有菸絲——很顯然他不抽菸。就是什麼都沒有。」 「是喬治搜查的,」埃勒里喃喃道,「奇怪,我以為……」 「我要看一看那些東西,」警官大聲吼道,「總有一些標籤……」 維利警佐嘲弄的語氣就像要阻止他:「沒用的,警官。」他同情地說,「那不代表什麼。」 警官瞪著他:「我告訴你,完全被剪掉了。」 「哼,該死!」 埃勒里沉思著說:「更奇怪了。我開始對我們的朋友感到肅然起敬,這個暴烈的傢伙。一點漏洞都沒有,不是嗎?維利,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什麼都沒有,一點都沒有?那,內衣呢?」 「淡色的兩件式,沒有領子,商標已經不見了。」 「鞋子呢?」 「所有的號碼都被墨水塗掉,就是桌上的那一種擦不掉的墨水——印度墨水。」 「太神奇了!衣領?」 「也一樣,那些清洗標示被塗過。襯衫也是。」維利龐大的肩膀抽動著,「正如我告訴你的,這案子可不尋常,奎因先生。從來就沒有見過像這樣的事情。」 「毫無疑問,是試圖令死者的身份無法追查……」埃勒里喃喃地說,「為什麼呢?是以無邏輯的上帝的名義嗎?把那些標籤撕掉、把清潔標示及鞋子上可辨識的標籤用墨水塗掉、把口袋所有的東西都清掉……」 「如果那裡有任何東西,」老警官用低沉的聲音說。 「不對。所有的衣服都是廉價品,看起來還是新的。也許這裡面暗示著什麼……噢,這是怎麼回事?」他們都吃驚地望著他。他把眼鏡拿下來,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光看著死者,「他的領帶——不見了!」 「噢,沒領帶啊,」維利聳一聳肩。「是呀。我們早發現了,你沒有嗎?」 「沒有,我之前沒有注意到。那應該是重點,非常重要。」 「當然,」老警官皺著眉頭說,「領帶不見了,那個蠢材還是天才,或者是個瘋子,管他什麼東西,幹了這檔事然後把它拿走。但這個魔鬼為什麼這麼做呢?」 「如果你問我,」警佐木吶地說,「我想這只是故弄玄虛而己。依我看很清楚,他無非是一個殺人暴徒而已!」 「不,不,」埃勒里激動地說,「根本不是這麼回事,維利。那並不是瘋狂,那是聰明。它是有用意的。他為什麼要把這領帶拿走呢?這是個問題。」他生氣的喃喃自語,「很明顯,因為就算把它的標籤撕掉,領帶仍然可以被辨識的、被追查得到的。」 「但是,怎麼可能呢?」警官鼻一子噴著氣說,「一點都不合情理。你又如何去追查一條便宜的領帶?」 「搞不好它是用一些特殊材質製造的,」維利警佐懷著希望建議說,「那就很容易追查了。」 「特殊材質?一定很貴了。」老警官搖搖頭說,「你能夠想像一個大肥豬穿著一身便宜貨,卻戴著一條昂貴的領帶。不,絕不可能。」他揚起雙手,「好了,我不知道它是用什麼做的,它快要把我攪昏了……什麼,赫斯?」 警探嘰哩咕嚕地說著,老先生也喋喋不休。奎因和維利默默地站在那裡。當警官回來時,他很興奮。 「他不是在門附近被打死的!」他大聲說,「我們在椅子附近的地上發現血跡。」他指著靠近書桌、面對著牆的那一張椅子。 「他一定是在椅子附近被攻擊的。」 「啊!所以你看見了,不是嗎?」埃勒里慢條斯理地說,「真有趣。這該死的傢伙,在門附近挪開的書架後面搞什麼鬼?」 「見鬼!」老先生怒罵著,「這真是更瘋狂的一招。先聽聽普勞蒂醫生有什麼話要說。」 醫生正站起身子,把膝蓋拍乾淨。布帽隨意地掛在他半禿的頭上,他的前額閃爍著汗水。老警官走過去與他興奮地談起來。維利警佐踱到走廊,與那裡一名看守的警察談話。 埃勒里靠著窗台,前額皺起,就像土地神的皮膚一樣。他站了很久,然後他握起一隻拳頭敲敲右邊的太陽穴,慢慢向他父親和醫生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停下來。某個閃亮的東西吸引起了他的注意,桌上的光四處散射……他走到桌邊。那一缽水果,就像其他東西一樣,被倒扣在木桌上。在水果缽旁邊是幾塊橘子皮以及一些幹掉的籽。他很模糊想起他曾看過這些……他拿開那個倒扣的缽,研究那些水果。梨、蘋果、葡萄……他沒轉身道:「警佐。」 維利腳步沉重地過來。 「你是不是說那護士,狄弗西小姐曾供稱,在那——那見鬼的死者到達的幾分鐘前,她曾進過這房間?」 「是呀,有問題嗎?」 「馬上把她叫來。沒什麼,不用大驚小怪,只想問她一些問題。」 「是,奎因先生。」 埃勒里靜靜的等著。不一會兒,維利警佐帶著這身材碩長的護士回來,她的臉色有一點蒼白,目光儘量避開那具屍體。 「她來了,奎因先生。」 「噢,狄弗西小姐。」埃勒里轉身,「大概在傍晚5點半的時候,你曾在這個房間裡,是嗎?」 「是的,警官,」她緊張地說。 「你有沒有注意到這缽水果?」 她雙眼露出驚訝的神色:「水果?怎麼了……看到了,先生。不瞞您說,我——我拿了一個來吃。」 「太好了!」埃勒里微笑著說,「這消息比我期待的還要好。你有沒有特別注意到那些橘子?」 「橘子?」她現在害怕了,「我……我吃了一個。」 「噢。」他臉上充滿著失望,「那這些果皮是你吃剩下的了?」他指著那些果皮。 狄弗西看著那些果皮:「哦,不是的,警官,我把我吃剩的果皮全部從那邊那個窗口扔掉了。」 「啊!」他臉上的失望馬上轉變成熱切,「你是否留意你拿了一個後還剩下幾個?」 「有,警官,兩個。」 「可以了,狄弗西小姐,」埃勒里低聲道,「你已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沒事了,警佐。」 維利不解地笑了笑,把護士帶走。 埃勒里又轉身,興味濃厚地去研究桌上那堆水果——那裡只剩一個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