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 · 六 清代經學之建設——顧亭林 閻百詩 附:胡朏明 萬充宗
清儒的學問,若在學術史上還有相當價值,那麼,經學就是他們惟一的生命。清儒的經學,和漢儒宋儒都根本不同,是否算得一種好學問,另為一問題。他們這一學派學問,也離不了進化原則,經一百多年才漸漸完成。但講到「篳路藍縷」之功,不能不推顧亭林為第一。顧亭林說:「古今安得別有所謂理學者!經學即理學也。自有舍經學以言理學者,而邪說以起。」又說:「今日只當著書,不當講學。」他這兩段話,對於晚明學風,表出堂堂正正的革命態度,影響於此後二百年思想界者極大。所以論清學開山之祖,舍亭林沒有第二個人。
亭林初名絳,國變後改名炎武,字曰寧人,學者稱為亭林先生。江蘇崑山人。生明萬曆四十一年,卒清康熙二十一年,年70(1613-1682)。他是一位世家子弟——江南有名的富戶。他承祖父命出繼堂叔為子。他的母親王氏,16歲未婚守節,撫育他成人。他相貌丑怪,瞳子中白而邊黑;性情耿介,不諧於俗,唯與同里歸玄恭莊為友,時有歸奇顧怪之目。(注一:歸玄恭,明亡後屢次起義。晚年築土室於叢冢間,與妻偕隱,自署門聯云:「妻太聰明夫太怪,人何寥落鬼何多。」)他少年便留心經世之學,最喜歡抄書。遍覽二十一史,明代十三朝實錄,天下圖經,前輩文編說部,以至公移邸抄之類,有關於民生利害者,分類錄出,旁推互證。著《天下郡國利病書》,未成而國難作。清師下江南,亭林糾合同志起義兵守吳江。失敗後,他的朋友死了好幾位,他幸而逃脫。他母親自從崑山城破之日起絕粒二十七日而死,遺命不許他事滿洲。他本來是一位血性男子,受了母親這場最後熱烈激刺的教訓,越發把全生涯的方向決定了。(注二:《亭林余集》裡頭有一篇《王碩人行狀》,讀之便可知亭林受他母親影響到怎麼程度。)他初時只把母親淺殯,立意要等北京恢復,崇禎帝奉安後,才舉行葬禮。過了兩年,覺得這種希望很杳茫,勉強把母先葬。然而這一段隱痛,永久藏在他心坎中,終身不能忘卻。他後來棄家遠遊,到老不肯過一天安逸日子,就是為此。他葬母之後,隆武帝(唐王)在福建,遙授他職方司主事。他本要奔赴行在,但因為道路阻隔,去不成。他看定了東南的悍將惰卒,不足集事,且民氣柔脆,地利亦不宜於進取,於是決計北游,想通觀形勢,陰結豪傑,以圖光復。曾五謁孝陵,明太祖陵在南京六謁思陵。明懷宗陵在直隸昌平其時他的家早已破了,但他善於理財,故一生羈旅,曾無睏乏。每到一地,他為有注意價值者,便在那裡墾田。墾好了,交給朋友或門生經理,他又往別處去。江北之淮安,山東之章丘,山西雁門之北、五台之東,都有他墾田遺蹟。(注三:相傳山西票號由亭林創辦。一切組織規則,皆其手定,後人率循之,遂成為二百餘年金融中心。此事不見前賢所作傳,未知確否。)可見他絕對的不是一位書呆子,他所提倡窮經致用之學,並非紙上空談。若論他生平志事,本來不是求田問舍的人。原有的家產尚且棄而不顧,他到處經營這些事業,弄些錢做什麼用處?我們試想一想。他下半世的生涯,大半消磨在旅行中。他旅行,照例用兩匹馬換著騎,兩匹騾馱帶應用書籍。到一險要地方,便找些老兵退卒,問長問短,倘或和平日所聞不合,便就近到茶房裡打開書對勘。到晚年,乃定居陝西之華陰,他說:「秦人慕經學,重處士,持清議,實他邦所少。而華陰綰轂關河之口,雖足不出戶,而能見天下之人,聞天下之事。一旦有警,入山守險,不過十里之遙。若志在四方,則一出關門,亦有建瓴之勢」。可見他即住居一地,亦非漫無意義。他雖南人,下半世卻全送在北方,到死也不肯回家。他本是性情極厚、守禮極嚴的君子。他父母墳墓,忍著幾十年不祭掃。夫人死了,也只臨風一哭。為何舉動反常到如此田地?這個啞謎,只好讓天下萬世有心人胡猜罷了。他北游以前,曾有家中世仆,受里豪嗾使,告他「通海」。當時與魯王、唐王通者,謂之通海他親自把那僕人抓住投下海去,因此鬧一場大官司,幾乎送命。康熙三年,他在京,山東忽然鬧什麼文字獄,牽連到他。他立刻親到濟南對簿,入獄半年。這是他一生經過的險難。比起黃梨洲,也算平穩多了。康熙十七年開博學鴻儒科,都中闊人相爭要羅致他,他令他的門生宣言:「刀繩具在,無速我死」。次年開明史館,總裁葉方藹又要特薦他,他給葉信說:「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若必相逼,則以身殉之矣。」清廷諸人,因此再不敢惹他。他的外甥徐乾學、徐元文,少時由他撫養提拔,後來他們做了闊官,要迎養他南歸,他無論如何都不肯。他生平制行極嚴,有一次徐乾學兄弟請他吃飯,入坐不久,便起還寓。乾學等請終席張燈送歸,他作色道:「世間唯有淫奔、納賄二者皆於夜行之,豈有正人君子而夜行者乎?」其方正類如此。
我生平最敬慕亭林先生為人,想用一篇短傳傳寫他的面影,自愧才力薄弱,寫不出來。但我深信他不但是經師,而且是人師。我以為現代青年,很應該用點功夫,多參閱些資料,以看出他的全人格。有志於是者,請讀全謝山《鮚埼亭集?亭林先生神道碑銘》《亭林文集》中卷三《與葉切庵書》《答原一、公肅兩甥書》,卷四《與人書》十餘篇,又《與潘次耕書》《亭林余集》《王碩人行狀》《答潘次耕書》等篇。若更要詳細一點,請讀張石洲的《亭林先生年譜》。
亭林學術大綱,略見於他所作《與友人論學書》,《文集》卷三其文曰:
……竊嘆夫百餘年以來之學者,往往言心言性,而茫乎不得其解也。命與仁,孔子之所罕言也;性與天道,子貢之所未得聞也;性命之理,著之《易傳》,未嘗數以語人。其答問士也,則曰「行己有恥」。其為學,則曰「好古敏求」。其與門弟子言,舉堯舜相傳所謂危微精一之說一切不道,而但曰「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嗚呼!聖人之所以為學者,何其平易而可循也。……今之君子則不然,聚賓客門人之學者數十百人,「譬諸草木,區以別矣」,而一皆與之言心言性。舍多學而識以求一貫之方,置四海之困窮不言,而終日講危微精一,是必其道之高於孔子,而其門弟子之賢於子貢也,我弗敢知也。《孟子》一書,言心言性,亦諄諄矣。乃至萬章、公孫丑、陳代、陳臻、周霄、彭更之所問,與孟子之所答者,常在乎出處去就辭受取與之間。以伊尹之元聖,堯舜其君其民之盛德大功,而其本乃在乎千駟一介之不視不取。伯夷、伊尹之不同於孔子也,而其同者則以「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是故性也命也,孔子之所罕言,而今之君子之所恆言也。出處去就辭受取與之辨,孔子、孟子之所恆言,而今之君子所罕言也,……我弗敢知也。愚所謂聖人之道者如之何?曰「博學於文」,曰「行己有恥」。自一身以至於天下國家,皆學之事也;自子臣弟友以至於出入往來、辭受取與之間,皆有恥之事也。恥之於人大矣!不恥惡衣惡食,而恥匹夫匹婦之不被其澤。……嗚呼!士而不先言恥,則為無本之人;非好古而多聞,則為空虛之學。以無本之人而講空虛之學,吾見其日從事於聖人而去之彌遠也。……
亭林學術之最大特色,在反對向內的主觀的學問,而提倡向外的客觀的學問。他說:
自宋以後,一二賢智之徒,病漢人訓詁之學得其粗跡,務矯之以歸於內;而「達道」、「達德」、「九經」、「三重」之事置之不論,此真所謂「告子未嘗知義」者也。《日知錄》卷七《行吾敬故謂之內也》條
又說:
孟子言:「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然則但求放心,遂可不必學問乎?與孔子言「以思無益不如學也」者,何其不同耶?……孟子之意,蓋欲能求放心,然後可以學問。「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弈秋之為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此放心而不知求也。然但知求放心,而未嘗窮中罫之方,悉雁行之勢,亦必不能從事於奕。同上《求放其心》條
亭林著作中,像這類的話很不少,以上所引,不過略舉為例。要之清初大師,如夏峰、梨洲、二曲輩,純為明學餘波。如船山、舜水輩雖有反明學的傾向,而未有所新建設,或所建設未能影響社會。亭林一面指斥純主觀的王學不足為學問,一面指點出客觀方面許多學問途徑來。於是學界空氣一變,二三百年間跟著他所帶的路走去。亭林在清代學術史所以有特殊地位者在此。
亭林所標「行己有恥,博學於文」兩語,一是做人的方法,一是做學問的方法。做人為什麼專標「行己有恥」呢?因為宋明以來學者,動輒教人以明心見性、超凡入聖。及其末流,許多人濫唱高調,自欺欺人,而行檢之間,反蕩然無忌憚。晚明政治混濁,滿人入關,從風而靡,皆由於此。亭林深痛之,所以說:
古之疑眾者行偽而堅,今之疑眾者行偽而脆。《文集》卷四《與人書》
亭林以為人格不立,便講一切學問都成廢話。怎樣才能保持人格?他以為,最忌的是圓滑,最要的是方嚴。他說:
讀屈子《離騷》之篇,原文云:「彼堯舜之耿介兮,固中道而得路;何桀紂之昌披兮,夫惟捷徑以窘步」乃知堯舜所以行出乎人者,以其耿介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則不可以入堯舜之道矣。《日知錄》卷十三《耿介》條
老氏之學所以異乎孔子者,「和其光、同其塵」,此所謂似是而非也,《卜居》《漁父》二篇盡之矣。非不知其言之可從也,而義有所不當為也。揚子云而知此義也,《反離騷》其可不作矣。尋其大指,「生斯世也,為斯世也,善斯可矣」,此其所以為莽大夫與?同上《鄉愿》條
亭林欲樹人格的藩籬,簡單直捷提出一個「恥」字。他說:
禮義廉恥,是謂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然而四者之中,恥為尤要。故夫子之論士曰:「行己有恥」;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又曰:「恥之於人大矣。為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所以然者,人之不廉而至於悖禮犯義,其原皆生於無恥也。故士大夫之無恥,謂之國恥。同上《廉恥》條
亭林以為無恥之習中於人心,非鬧到全個社會滅亡不止。他嘗借魏晉間風俗立論,極沉痛的說道:
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同上《正始》條
他確信改良社會,是學者的天職,所以要人人打疊自己,說道:匹夫之心,天下人之心也。又說:松柏後凋於歲寒,雞鳴不已於風雨。他自己稱述生平說:
某雖學問淺陋,而胸中磊磊,絕無閹然媚世之習。《與人書》十一
他教訓他最親愛的門生,沒有多話,但說:
自今以往,當思「以中材而涉末流」之戒。《文集》卷四《與潘次耕書》
總而言之,亭林是教人豎起極堅強的意志抵抗惡社會。其下手方法,尤在用嚴正的規律來規律自己,最低限度,要個人不至與流俗同化;進一步,還要用個人心力改造社會。我們試讀亭林著作,這種精神,幾於無處不流露。他一生行誼,又實在能把這種理想人格實現。所以他的說話,雖沒有什麼精微玄妙,但那種獨往獨來的精神,能令幾百年後後生小子如我輩者,尚且「頑夫廉,懦夫有立志」。
亭林教人做學問,專標「博學於文」一語。所謂「文」者,非辭章之謂。「文」之本訓,指木之紋理,故凡事物之條理亦皆謂之文。古書「文」字皆作此解。亭林說:
自身而至於家國天下,制之為度數,發之為音容,莫非文也。品節斯,斯之謂禮。《日知錄》卷七《博學於文》條
亭林專標「博學於文」,其目的在反對宋明學者以談心說性為學。他解釋《論語》道:「夫子之文章,無非夫子之言性與天道」,故曰「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日知錄》卷七《夫子之言性與天道》條其意以為,所謂人生哲學(性),所謂宇宙原理(天道),都散寄於事物條理(文章)之中。我們做學問,最要緊是用客觀工夫,講求事物條理,愈詳博愈好,這便是「博學於文」。若厭他瑣碎,嫌他粗淺,而專用主觀的冥想去求「性與天道」,那卻失之遠了。他說:「昔之清談談老莊,今之清談談孔孟。……不考百王之典,不綜當代之務,……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同上正指此輩。
然則他自己博學於文的方法怎麼樣呢?他雖沒有詳細指授我們,我們可以從他的傳記和著述中約略看出些來。
書籍自然是學問主要的資料。亭林之好讀書,蓋其天性。潘次耕《日知錄序》說:「先生精力絕人,無他嗜好,自少至老,未嘗一日廢書。」據他自己說,11歲便讀《資治通鑑》。《文集》卷二《抄書自序》他纂輯《天下郡國利病書》,從崇禎己卯起,凡閱書一千餘部。《文集》卷六《肇域志序》崇禎己卯,他年才26耳,其少年之用力如此。潘次耕請刻《日知錄》,他說:要「以臨終絕筆為定。」《文集》卷四《與次耕書》其老年之用力如此。他說:「生平所見之友,以窮以老而遂至於衰頹者什居七八。赤豹……復書曰:『老則息矣,能無倦哉!』此言非也。」「君子之學,死而後已」。《文集》卷四《與人書六》大概亭林自少至老,真無一日不在讀書中。他旅行的時候極多,所計劃事情尤不少,卻並不因此廢學。這種劇而不亂,老而不衰的精神,實在是他學問大成的主要條件。
亭林讀書,並非專讀古書。他最注意當時的記錄,又不徒向書籍中討生活,而最重實地調查。潘次耕說:「先生足跡半天下,所至交其賢豪長者,考其山川風俗疾苦利病,如指諸掌。」《日知錄序》全謝山說:「先生所至呼老兵逃卒,詢其曲折,或與平日所聞不合,則即坊肆中發書而對勘之。」《亭林先生神道碑銘》可見亭林是最尊實驗的人。試細讀《日知錄》中論制度論風俗各條,便可以看出他許多資料,非專從紙片上可得。就這一點論,後來的古典考證家,只算學得「半個亭林」罷了。
亭林所以能在清代學術界占最要位置,第一,在他做學問的方法,給後人許多模範;第二,在他所做學問的種類,替後人開出路來。
其做學問的方法,第一要看他搜集資料何等精勤。亭林是絕頂聰明人,諒來誰也要承認。但他做工夫卻再笨沒有了。他從小受祖父之教,說「著書不如抄書」。《文集》卷二《抄書自序》他畢生學問,都從抄書入手。換一方面看,也可說他「以抄書為著書」。如《天下郡國利病書》《肇域志》,全屬抄撮未經泐定者,無論矣。(注四:《天下郡國利病書》自序云:歷覽二十一史,以及天下郡縣誌書,一代名公文集,及章卷文冊之類。有得即錄,共成四十餘帙。《肇域志》自序云:先取《一統志》,後取各省府州縣誌,後取二十一史,參互書中,凡閱書一千餘部。本行不盡,則注之旁行;旁行不盡,則別為一集,曰備錄。)若《日知錄》,實他生平最得意之作。我們試留心細讀,則發表他自己見解者,其實不過十之二三,抄錄別人的話最少居十之七八。故可以說他主要的工作,在抄而不在著。
有人問:「這樣做學問法,不是很容易嗎?誰又不會抄?」哈哈!不然,不然。有人問他《日知錄》又成幾卷,他答道:
嘗謂今人纂輯之書,正如今人之鑄錢。古人采銅于山,今人則買舊錢名之曰廢銅以充鑄而已。所鑄之錢既已粗惡,而又將古人傳世之寶舂剉碎散,不存於後,豈不兩失之乎?承問《日知錄》又成幾卷,蓋期之以廢銅。而某自別來一載,早夜誦讀,反覆尋究,僅得十餘條,然庶幾采山之銅也。《文集》卷四《與人書十》
你說《日知錄》這樣的書容易做嗎?他一年工夫才做得十幾條。我們根據這種事實,可以知道,不獨著書難,即抄也不容易了。須知凡用客觀方法研究學問的人,最要緊是先徹底了解一事件之真相,然後下判斷。能否得真相,全視所憑藉之資料如何。資料,從量的方面看,要求豐備;從質的方面看,要求確實。所以資料之搜羅和別擇,實占全工作十分之七八。明白這個意思,便可以懂得亭林所謂采山之銅與銅之分別何如。他這段話對於治學方法之如何重要,也可以領會了。
亭林的《日知錄》,後人多拿來比黃東發的《黃氏日抄》和王厚齋的《困學紀聞》。從表面看來,體例像是差不多,細按他的內容,卻有大不同處。東發、厚齋之書,多半是單詞片義的隨手札記。《日知錄》不然,每一條大率皆合數條或數十條之隨手札記而始能成,非經過一番「長編」工夫,決不能得有定稿。試觀卷九宗室、藩鎮、宦官各條,卷十蘇松二府田賦之重條,卷十一黃金、銀、銅各條,卷十二財用、俸祿、官樹各條,卷二十八押字、邸報、酒禁、賭博各條,卷二十九騎、驛、海師、少林僧兵、徙戎各條,卷三十古今神祠條,卷三十一長城條,則他每撰成一條,事前要多少準備工夫,可以想見。所以每年僅能成十數條,即為此。不然,《日知錄》每條短者數十字,最長亦不過一二千字,何至旬月才得一條呢?不但此也,《日知錄》各條多相銜接,含有意義。例如卷十三周末風俗、秦紀會稽山刻石、兩漢風俗、正始、宋世風俗、清議、名教、廉恥、流品、重厚、耿介、鄉愿之十二條,實前後照應,共明一義,剪裁組織,煞費苦心。其他各卷各條,類此者也不少。所以我覺得,拿閻百詩的《潛丘札記》,和《黃氏日抄》《困學紀聞》相比,還有點像。顧亭林的《日知錄》,卻與他們都不像。他們的隨手札記,性質屬於原料或粗製品,最多可以比棉紗或紡線。亭林精心結撰的《日知錄》,確是一種精製品,是篝燈底下纖纖女手親織出來的布。亭林作品的價值全在此。後來王伯申的《經傳釋詞》《經義述聞》,陳蘭甫的《東塾讀書記》都是模仿這種工作。這種工作正是科學研究之第一步,無論做何種學問都該用他。
亭林對於著述家的道德問題,極為注意。他說:「凡作書者莫病乎其以前人之書改竄為自作也」。《文集》卷二《抄書自序》又說:「晉以下人,則有以他人之書而竊為己作者,郭象《莊子注》、何法盛《晉中興書》之類是也。若有明一代之人,其所著書,無非竊盜而已。」《日知錄》卷十八《竊書》條又說:「今代之人,但有薄行而無雋才,不能通作者之義,其盜竊所成之書,必不如元本,名為『鈍賊』何辭。」同上他論著述的品格,謂「必古人所未及就,後世之所必不可無者,而後為之」。《日知錄》卷十九《著書之難》條他做《日知錄》成書後常常勘改,「或古人先我而有者,則削之」。《日知錄,自序》然則雖自己所發明而與前人暗合者尚且不屑存,何況剽竊!學者必須有此志氣,才配說創造哩。自亭林極力提倡此義,遂成為清代學者重要之信條,「偷書賊」不復能存立於學者社會中,於學風所關非細。
大學者有必要之態度二:一曰精慎,二曰虛心。亭林著作最能表現這種精神。他說:「著述之家,最不利乎以未定之書傳之於人。」《文集》卷四《與潘次耕書》又說:「古人書如司馬溫公《資治通鑑》,馬貴與《文獻通考》,皆以一生精力為之。……後人之書,愈多而愈舛漏,愈速而愈不傳。所以然者,視成書太易而急於求名也。」《日知錄》卷十九《著書之難》條潘次耕請刻《日知錄》,他說要再待十年。其初刻《日知錄?自序》云:「舊刻此八卷,歷今六七年。老而益進,始悔向日學之不博,見之不卓。……漸次增改,……而猶未敢自以為定。……蓋天下之理無窮,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達。故昔日之所得,不足以為矜;後日之所成,不容以自限。」《文集》卷二我常想,一個人要怎樣才能老而不衰?覺得自己學問已經成就,那便衰了。常常看出「今是昨非」,便常常和初進學校的青年一樣。亭林說:「人之為學,不可自小,又不可自大。……自小,少也;自大,亦少也。」《日知錄》卷七《自視欿然》條他的《日知錄》,閻百詩駁正若干條,他一見便欣然採納。見趙執信所作閻墓誌他的《音學五書》,經張力臣改正一二百處。見《文集》卷四《與潘次耕書》他說:「時人之言,亦不敢沒君子之謙也,然後可以進於學。」《日知錄>卷二十《述古》條這種態度,真永遠可為學者模範了。
亭林的著述,若論專精完整,自然比不上後人。若論方面之多,氣象規模之大,則乾嘉諸老,恐無人能出其右。要而論之,清代許多學術,都由亭林發其端,而後人衍其緒。今列舉其所著書目而擇其重要者稍下解釋如下:
《日知錄》三十二卷,是他生平最得意的著作。他說:
「平生之志與業,皆在其中」。《文集》卷三《與友人論門人書》
又說:
「有王者起,將以見諸行事,以躋斯世於治古之隆,而未敢為今人道也。」《文集》卷四《與人書二十五》
又說:「意在撥亂滌污,法古用夏,啟多聞於來學,待一治於後王。」《文集》卷六《與楊雪臣書》
讀這些話,可以知道他著書宗旨了。《四庫總目提要》敘列這部書的內容:「前七卷皆論經義,八卷至十二卷皆論政事,十三卷論世風,十四、十五卷論禮制,十六、十七卷論科舉,十八至二十一卷論藝文,二十二至二十四卷論名義,二十五卷論古事真妄,二十六卷論史法,二十七卷論注書,二十八卷論雜事,二十九卷論兵及外國事,三十卷論天象術數,三十一卷論地理,三十二卷雜考證。」大抵亭林所有學問心得,都在這書中見其梗概。每門類所說的話,都給後人開分科研究的途徑。
《天下郡國利病書》一百卷,《肇域志》一百卷,這兩部書都是少作。《利病書》自序云:「……亂後多有散佚,亦或增補。而其書本不曾先定義例,又多往代之言,地勢民風,與今不盡合,年老善忘,不能一一刊正。……」《肇域志》自序亦略同,據此知並非成書了。但這兩部書願力宏偉,規模博大。後來治掌故學、地理學者,多感受他的精神。
《音學五書》三十八卷。這書以五部組織而成:一、《古音表》三卷,二、《易音》三卷,三、《詩本音》十卷,四、《唐韻正》二十卷,五、《音論》三卷。他自己對於這部書很滿意,說道:某自五十以後,於音學深有所得,為《五書》以續三百篇以來久絕之傳。《文集》卷四《與人書二十五》清儒多嗜音韻學,而且研究成績極優良,大半由亭林提倡出來。
《金石文字記》六卷。亭林篤嗜金石,所至搜輯碑版,寫其文字,以成此書。他對於金石文例,也常常論及。清代金石學大昌,亦亭林為嚆矢。
此外著述,尚有《五經同異》三卷,《左傳杜解補正》三卷,《九經誤字》一卷,《五經考》一卷,《求古錄》一卷,《韻補正》一卷,《二十一史年表》十卷,《歷代宅京記》二十卷,《十九陵圖志》六卷,《萬歲山考》一卷,《昌平山水記》二卷,《岱嶽記》八卷,《北平古今記》十卷,《建康古今記》十卷,《營平二州史事》六卷,《官田始末考》一卷,《京東考古錄》一卷,《山東考古錄》一卷,《顧氏譜系考》一卷,《譎觚》一-卷,《茀錄》十五卷,《救文格論》《詩律蒙告》《下學指南》各一卷,《當務書》六卷,《菰中隨筆》三卷,《文集》六卷,《詩集》五卷。其書或存或佚今不具注。但觀其目,可以見其影響於後此學術界者如何矣。
要之,亭林在清學界之特別位置,一曰開學風,排斥理氣性命之玄談,專從客觀方面研察事務條理。二曰開治學方法,如勤搜資料,綜合研究,如參驗耳目聞見以求實證,如力戒雷同剿說,如虛心改訂不護前失之類皆是。三曰開學術門類,如參證經訓史跡,如講求音韻,如說述地理,如研精金石之類皆是。獨有生平最注意的經世致用之學,後來因政治環境所壓迫,竟沒有傳人。他的精神,一直到晚清才漸漸復活。至於他的感化力所以能歷久常新者,不徒在其學術之淵粹,而尤在其人格之崇峻。我深盼研究亭林的人,勿將這一點輕輕看過。
附:亭林學友表
亭林既老壽,且足跡半天下,雖不講學,然一時賢士大夫,樂從之游。觀其所與交接者,而當時學者社會之面影略可睹焉。今鉤稽本集,參以他書,造此表。其人無關學術者不錄,弟子及後輩附見。
歸莊:字玄恭,崑山人,明諸生,國變後改名祚明。與亭林少同學,最相契,嘗同舉義於蘇州。其卒,亭林哭以詩,極稱其學。著有《歸元恭文鈔》。
萬壽祺:字年少,徐州人,明孝廉,入清服僧服,易名慧壽,著有《隰西草堂集》。亭林早年游淮上與定交,有詩贈之。
路澤溥:字安卿,曲周人,嘗拯亭林於難。亭林《廣師篇》云:「險阻備嘗,與時屈伸,吾不如路安卿。」
潘檉章:字力田,吳江人,次耕之兄。亭林早年摯友。長於史學,與吳赤溟合著《明史》,亭林以所儲史料盡供給之。後死於湖州莊氏史獄,亭林哭以詩甚慟。所著書未成,今存者僅《國史考異》《松陵文獻》兩種,其學術大概別詳第八講。
吳炎:字赤溟,吳江人,與潘力田同學同難,亭林哭之。
賈必選:字徙南,上元人,明孝廉,入清杜門,著書有《松蔭堂學易》。《亭林詩集》有《賈倉部必選說易》一首。
王潢:字元倬,上元人,有《南陔集》。亭林集中有贈詩。
任唐臣:字子良,掖縣人。亭林從假吳才老《韻譜》讀之,自此始治音韻學。
張爾岐:字稷若,號蒿庵,濟南人。著有《儀禮鄭注句讀》十七卷。亭林為之序。清儒治禮學,自稷若始也。長亭林一歲,亭林嘗稱之曰先生。《廣師篇》云:「獨精三禮,卓然經師,吾不如張稷若。」《亭林集》中《與友人論學書》(見前),所與者即稷若也。稷若答書略云:「《論學書》粹然儒者之言,特拈『博學』、『行己』二事為學鵠,真足砭好高無實之病。……愚見又有欲質者:性命之理,夫子固未嘗輕以示人,其所與門弟子詳言而諄復者,何一非性命之顯設散見者歟!苟於博學有恥,真實踐履,自當因標見本,合散知總,心性天命將有不待言而庶幾一遇者。故性命之理,騰說不可也,未始不可默喻;侈於人不可也,未始不可驗諸己;強探力索於一日不可也,未始不可優裕漸漬以俟自悟。如謂於學人分上了無交涉,是將格盡天下之理,而反遺身以內之理也。……」蓋稷若與亭林,不苟異亦不苟同如此。所著除《儀禮句讀》外,尚有《蒿庵集》《蒿庵閒話》等。
徐夜:字東痴,濟南人。以詩名,舉博學鴻詞不就,與亭林有酬答詩。
馬驌:字宛斯,鄒平人,著《繹史》百六十卷,專研古史,時人稱為「馬三代」。亭林極服其書,常與游郊外訪碑。
劉孔懷:字果庵,長山人,精於考核,亭林游山東常主其家,與辨析疑義。著有《四書字徵》《五經字徵》《詩經辨韻》等書。
傅山:字青主,陽曲人。亭林游山西主其家。《廣師篇》云:「蕭然物外自得天機,吾不如傅青主。」著有《霜紅龕集》。
李因篤:字子德,一字天生,洪洞人。康熙戊午徵鴻博,授檢討,不就職。與亭林交最篤,嘗徒步往濟南急其難。後亭林墾荒雁門,卜居華陰,皆子德董其事。《亭林集》中與子德論學書最多。子德於經學、史學俱深粹,著有《受祺堂集》。
王宏撰:字無異,號山史,華陰人,明諸生。康熙戊午徵鴻博,不赴。耆字好古,著有《易象圖述》《山志》《砥齋集》等書。亭林常主其家,《廣師篇》云:「好學不倦,篤於朋友,吾不如王山史。」
李顒:別見。二曲晚年反閉土室,惟亭林至乃啟關相見。《廣師篇》云:「堅苦力學,無師而成,吾不如李中孚」。
申涵光:字鳧孟,永平人。孫夏峰弟子,著有《聰山集》。亭林有贈答詩。
孫奇逢:別見。亭林曾親至輝縣訪夏峰,有贈孫徵君詩。
朱彝尊:別見。亭林在關中始交竹垞,有贈答詩。《廣師篇》云:「文章爾雅,宅心和厚,吾不如朱錫鬯。」
屈大均:字翁山,番禺人。著有《翁山文外》。在關中交亭林,有贈答詩。
顏光敏:字修來,曲阜人。著有《樂圃集》。亭林下濟南獄時,修來奔走最力。
張弨:字力臣,山陽人。貧而耆古,喜集金石文字。亭林著《音學五書》,力臣任校刻。《廣師篇》云:「精心六書,信而好古,吾不如張力臣。」
王錫闡:別見。《廣師篇》云:「學究天人,確乎不拔,吾不如王寅旭。」集中有《贈王高士錫闡》詩。
吳志伊:字任臣,莆田人。著有《周禮大義》《禮通》《十國春秋》《山海經廣注》等書。《廣師篇》云:「博聞強記,群書之府,吾不如吳任臣。」
閻若璩:別見。百詩謁亭林於太原,出《日知錄》相質,為改訂若干條。
楊瑀:字雪臣,武進人。著有《飛樓集》百二十卷。《廣師篇》云:「讀書為己,探賾洞微,吾不如楊雪臣。」
錢澄之:原名秉鐙,字飲光,桐城人。在明末聲譽已高。福王立於南京,馬、阮興大獄捕清流,飲光與焉,後從永曆帝入滇,間關九死。永曆亡,易僧裝終老。著有《田間易學》《田間詩學》《藏山閣稿》《田間集》,明末野史等書。《亭林集》中有《贈錢編修秉鐙》一詩。
戴廷栻:字楓仲,祁縣人。博學好古,著有《半可集》。嘗為亭林築室於祁之南山,且藏書供眾覽。
戴笠:初名鼎立,字耘野,吳江人。潘次耕之師。亭林有書與論學。
黃宗羲:別見。亭林64歲時,曾與梨洲通書,見梨洲所著《思舊錄》中。但兩人似始終未交晤。
湯斌:字孔伯,號荊峴,相州人。孫夏峰弟子,在清為達官,諡文正。孔伯修《明史》,以書來問義例,亭林答之。
朱鶴齡:字長孺,吳江人。明諸生,入清不仕,著《毛詩通義》《尚書稗傳》《春秋集說》等書。又注杜工部李義山詩。《亭林集》中有贈詩。
陳芳績:字亮工,常熟人。父鼎和,為亭林友。亮工著有《歷代地理沿革表》四十七卷。《亭林集》中有贈亮工詩數首。
潘耒:字次耕,號稼堂,吳江人,力田之弟。遭家難,年甫數歲,易姓為吳,從母姓也。既壯,從亭林學於汾州。亭林視之猶子,集中與論學書最多。次耕,康熙戊午鴻博薦入翰林,與修明史,參訂義例,分纂志傳,用力最勤。亭林著述自《日知錄》及《文集》其他多種,皆由次耕編定校刻。次耕又師事徐俟齋、戴耘野,皆經紀其後事,風義獨絕。著有《遂初堂集》。
徐乾學:字原一,號健庵,崑山人。亭林外甥。官至刑部尚書,主修《大清一統志》。著有《讀禮通考》《澹園集》。
徐元文:字公肅,號立齋,健庵之弟。官至大學士。嘗主修《明史》。
說亭林是清代經學之建設者,因為他高標「經學即理學」這句話,成為清代經學家信仰之中心。其實亭林學問,決不限於經學,而後此之經學,也不見得是直衍亭林之傳。其純以經學名家,而且於後來經學家學風直接有關係者,或者要推閻百詩,其次則胡朏明和萬充宗。
閻百詩,名若璩,別號潛丘居士,山西太原人,寄籍江蘇之山陽,生明崇禎九年,卒清康熙四十三年(1636-1704),年69。他的父親名修齡,號牛叟,本淮南鹽商,但很風雅,也可算一位名士或一位遺老。百詩人格之峻整,遠不如亭林,生平行誼,除學者日常生活外,無特別可記。康熙十七年,他應博學鴻儒科,下第,很發牢騷。其後徐健庵乾學在洞庭山開局修《大清一統志》,聘他參與其事。他68歲的時候,清聖祖南巡,有人薦他,召見,趕不上,他很懊喪。時清世宗方在潛邸,頗收羅名士,把他請入京,他垂老冒病而往,不久便卒於京寓。其行歷可記者僅如此。所著書曰《古文尚書疏證》八卷、《毛朱詩說》一卷、《四書釋地》六卷、《潛丘札記》六卷、《孟子生卒年月考》一卷、《困學紀聞注》十二卷。
百詩僅有這點點成績,為什麼三百年來公認他是第一流學者呢?他的價值,全在一部《古文尚書疏證》。《尚書》在漢代,本有今古文之爭。伏生所傳二十八篇,叫做「今文尚書」。別有十六篇,說是孔安國所傳,叫做「古文尚書」。然而孔安國這十六篇,魏晉之間,久已沒有人看見。到東晉,忽然有梅賾其人者,拿出一部《古文尚書》來,篇數卻是比今文增多二十五篇,而且有孔安國做的全傳——即全部的注。到初唐,陸德明據以作《經典釋文》,孔穎達據以作《正義》。自此以後,治《尚書》者,都用梅賾本,一千餘年,著為功令。中間雖有吳棫、朱熹、吳澄、梅鷟諸人稍稍懷疑,但都未敢昌言攻擊。百詩著這部《古文尚書疏證》,才盡發其復,引種種證據證明那二十五篇和孔傳都是東晉人贗作。百詩從二十歲起就著手著這部書,此後四十年間,隨時增訂,直至臨終還未完成。自這部書出版後,有毛西河奇齡著《古文尚書冤詞》和他抗辯,在當時學術界為公開討論之絕大問題,結果閻勝毛敗。《四庫提要》評閻書所謂:「有據之言,先立於不可敗也」。自茲以後,惠定宇棟之《古文尚書考》,段茂堂玉裁之《古文尚書撰異》等,皆衍閻緒,益加綿密,而偽古文一案,逐成定讞。最後光緒年間,雖有洪右臣良品續作冤詞,然而沒有人理他,成案到底不可翻了。
請問,區區二十篇書的真偽,雖辨明有何關係,值得如此張皇推許嗎?答道,是大不然。這二十幾篇書和別的書不同。二千餘年來公認為神聖不可侵犯之寶典,上自皇帝經筵進講,下至蒙館課讀,沒有一天不背誦他。忽焉真贓實證,發現出全部是假造,你想,思想界該受如何的震動呢?學問之最大障礙物,莫過於盲目的信仰。凡信仰的對象,照例是不許人研究的。造物主到底有沒有?耶穌基督到底是不是人?這些問題,基督教徒敢出諸口嗎?何止不敢出諸口,連動一動念也不敢哩。若使做學問的都如此,那麼,更無所謂問題,更無所謂研究,還有什麼新學問發生呢?新學問發生之第一步,是要將信仰的對象一變為研究的對象。既成為研究的對象,則因問題引起問題,自然有無限的生髮。中國人向來對於幾部經書,完全在盲目信仰的狀態之下。自《古文尚書疏證》出來,才知道這幾件「傳家寶」裡頭,也有些靠不住,非研究一研究不可。研究之路一開,便相引於無窮。自此以後,今文和古文的相對研究,六經和諸子的相對研究,乃至中國經典和外國經典相對研究,經典和「野人之語」的相對研究,都一層一層的開拓出來了。所以百詩的《古文尚書疏證》,不能不認為近三百年學術解放之第一功臣。
百詩為什麼能有這種成績呢?因為他的研究方法實有過人處。他的兒子說道:「府君讀書,每於無字句處精思獨得,而辯才鋒穎,證據出入無方,當之者輒失據。常曰:『讀書不尋源頭,雖得之,殊可危!』手一書至檢數十書相證,侍側者頭目為眩,而府君精神涌溢,眼爛如電,一義未析,反覆窮思,飢不食,渴不飲,寒不衣,熱不扇,必得其解而後止。」閻詠《左汾近稿?先府君行述》他自己亦說:「古人之事。應無不可考者。縱無正文,亦隱在書縫中,要須細心人一搜出耳。」《潛丘札記》卷六戴東原亦說:「閻百詩善讀書。百詩讀一句書,能識其正面背面。」段玉裁著戴先生年譜大抵百詩學風,如老吏斷獄,眼光極尖銳,手段極嚴辣,然而判斷必憑證據,證據往往在別人不注意處得來。《四庫提要》讚美他說:「考證之學,未知或先。」《古文尚書疏證》條下百詩在清學界位置之高,以此。
《四庫提要》又說:「若璩學問淹通,而負氣求勝,與人辯論,往往雜以毒詬惡謔,與汪琬遂成讎釁,頗乖著書之體。」《潛丘札記》條下據他的著述和傳記看來,這種毛病,實所不免,比顧亭林的虛心差得多了。又以著書體例論,如《古文尚書疏證》,本專研究一個問題,乃書中雜入許多信札日記之類,與全書宗旨無涉。如《四書釋地》,標名釋地,而所釋許多溢出地理範圍外,如《孟子生卒年月考》,考了一大堆,年月依然無著。諸如此類,不能不說他欠謹嚴。雖然,凡一個學派的初期作品,大率粗枝大葉,瑕類很多,正不必專責備百詩哩。
清初經師,閻、胡齊名。胡朏明,名渭,號東樵,浙江德清人,卒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82。他行歷更簡單,不過一老諸生,曾和閻百詩、萬季野、黃子鴻同參一統志局。晚年清聖祖南巡,獻頌一篇,聖祖賜他「耆年篤學」四個大字。他一生事跡可記者僅此。他著書僅四種:一,《禹貢錐指》二十卷,附圖四十七幅;二,《易圖明辨》十卷;三,《洪範正論》五卷;四,《大學翼真》七卷。他的學風,不尚泛博,專就一個問題作窄而深的研究,開後人法門不少。幾部書中,後人最推重的是《禹貢錐指》。這部書雖然有許多錯處,但精勤搜討,開後來研究地理沿革的專門學問。價值當然也不可磨滅。但依我看,東樵所給思想界最大影響,還是在他的《易圖明辨》。《易圖明辨》是專辨宋儒所傳「太極」、「先天」、「後天」——即所謂「河圖」、「洛書」等種種矯誣之說。這些圖是宋元明儒講玄學的惟一武器,鬧得人神昏眼亂,始終莫明其妙。但他們說是伏羲、文王傳來的寶貝,誰也不敢看輕他,看不懂只好認自己笨拙罷了。明清之交,黃梨洲宗羲、晦木宗炎兄弟,始著專書辟其謬,東樵曾否見他們的書不可知,但他卻用全副精力做十卷的書,專來解決這問題。他把這些圖的娘家找出來,原來是華山道士陳摶弄的把戲,展轉傳到邵雍。又把娘家的娘家尋根究底,原來是誤讀讖緯等書加以穿鑿傅會造出來的。於是大家都知道這些都是旁門左道,和《易經》了無關係。我們生當今日,這些鬼話,久已沒人過問,自然也不感覺這部書的重要。但須知三百年前,像周濂溪《太極圖說》、朱子《易本義》一類書,其支配思想界的力量,和四書五經差不了多少。東樵這種廓清辭辟,真所謂「功不在禹下」哩。《洪範正論》的旨趣,也大略相同,專掃蕩漢儒「五行災異」之說,破除迷信。所以我說,東樵破壞之功,過於建設。他所以能在學術界占重要位置者,以此。
萬充宗也是初期經學界一位重要人物。充宗名斯大,浙江鄞縣人,康熙二十二年卒(1683),年5l。父泰,宇履安,黃梨洲老友。履安有八子,都以學問著名。充宗行六,最幼的是季野斯同。八兄弟皆從學梨洲,但都不大理會他的陽明學。季野稱史學大師,而充宗以經學顯。梨洲替充宗作墓志銘,述其治學方法曰:「充宗以為,非通諸經不能通一經,非悟傳注之失則不能通經,非以經釋經則亦無由悟傳注之失。何謂通諸經以通一經?經文錯互,有此略而彼詳者,有此同而彼異者。因詳以求其略,因異以求其同,學者所當致思也。何謂悟傳注之失?學者入傳注之重圍,其於經也,毋庸致思;經既不思,則傳注無失矣,若之何而悟之。何謂以經解經?世之信傳注者過於信經,試拈二節為例(文繁不引)。……充宗會通各經,證墜輯缺,聚訟之議,渙然冰釋,奉正朔以批閏位,百注逐無堅城。……」讀這段話,充宗的經學怎樣做法,可以概見了。充宗著書,有《學春秋隨筆》十卷,《學禮質疑》二卷,《儀禮商》三卷,《禮記偶箋》三卷,《周官辨非》二卷。依我看,《周官辨非》價值最大。《周官》這部書,歷代學者對他懷疑的很不少,著專書攻擊而言言中肯者,實以此書為首。萬氏兄弟皆講風節,充宗尤剛毅。張蒼水煌言就義,他親自收葬,即此可想見其為人。可惜死得早了,若使他有顧、黃、閻、胡的年壽,他所貢獻於學界怕不止此哩。
同時還有一位學者,不甚為人所稱道而在學術史上實有相當位置者,曰姚立方。立方名際恆,一字首源,安徽休寧人,寄籍仁和,為諸生,(生卒年待考)據《古文尚書疏證》知道,他比閻百詩小11歲,但未知卒在何年毛西河《詩話》云:「亡兄為仁和廣文,嘗曰:『仁和只一學者,猶是新安人』。謂姚際恆也。予嘗作《何氏存心藏書序》,以似兄,兄曰:『何氏所藏有幾?不過如姚立方腹笥已耳。』……」據此則立方學問之博可以概見。立方50歲著手注九經,閱十四年而成,名曰《九經通論》;又著《庸言錄》,雜論經史理學諸子。這兩部書,我都未得見,不知其內容如何?所見者只有他的《古今偽書考》。自《易經》的孔子十翼起,下至許多經注,許多子書,他都懷疑,真算一位「疑古的急先鋒」了。他別有書十卷,專攻《偽古文尚書》。閻百詩說他「多超人意外」,喜歡極了,手抄許多,散入《疏證》各條下。見《古文尚書疏證》卷八我想,立方這個人奇怪極了,我希望將來有機會全讀他的著作再下批評。
附:初期經學家表
清代經學,至惠定宇、戴東原而大成,前此只能算啟蒙時代。除本講及前後諸講特舉論列之諸家外,就憶想所及,表其姓名,其蹈襲明學緒餘者不入。
黃宗炎:字晦木,餘姚人,梨洲之弟。著有《憂患學易》一書,內分《周易象辭》十九卷,《尋門餘論》二卷,《圖學辨惑》一卷,《圖學辨惑》即辨先後天方圓等圖也,又有《六書會通》,論小學。
張爾岐:見亭林學友表。
朱鶴齡:同上
錢澄之:同上
陳啟源:字長發,吳江人,著《毛詩稽古編》三十卷。
馮景:字山公,錢塘人。與閻若璩友,嘗助其著《古文尚書疏證》。所著有《解春集》二十卷。盧文弨其外孫也。
臧琳:字玉林,武進人,著《經義雜記》三十卷,《尚書集解》百二十卷。閻若璩稱其書,且謂為隱德君子。嘉慶間其玄孫庸始校刻其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