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代史 · 一、俄國的遠東發展*

蔣廷黻 《中國近代史》
* 以下正文系據《清華學報》第8卷第1期(民國21年12月北平出版)。 我族在東北的歷史雖變故多端,概括說,可分為兩大時期。滿清以前,在東北與我族相抗的,不是當地的部落,就是鄰境的民族,其文化程度恆在我族之下。最近三百年的形勢就大不同了。從清初到現在,這三百年,東北最初受了遠自歐洲來的俄羅斯之侵略,最近又遭了西洋化的日本之占據,而其他列強亦曾插足其中。現在東北已成所謂世界問題。縱不說最近三百年的侵略者之文化高於我族,我們不能不承認他們的國力有非我們所能比抗。 俄國的歷史頗有與我相同的。在13世紀,蒙古人一方面向南發展,併吞了華北的金及華南的宋;另一方面又向西發展,簡直席捲了中央亞細亞及俄羅斯,直到波蘭。我國受蒙古人的統治不滿百年,即由明太祖在14世紀的下半葉光復了祖業。俄國終亦得到解放。惟蒙古人在俄國的施政並不如在中國那樣積極,而同時俄人民族的觀念亦不及我族發展之早,故俄國的光復運動到15世紀始由馬斯哥王國率領進行,其完成尚在16世紀宜番四世的時候。總計起來,俄國的光複比我國遲了二百年。 俄國反蒙古人的運動雖較遲,其發展之積極及持久反為我們所望塵莫及。我族自明成祖以後,保守尚感不足,遑論進取。俄國則不然。 俄人初越烏拉山而角逐於西比利亞者為雅爾馬克,所帶隊伍僅八百四十人;其時在公曆1579年,即明萬曆七年。此後勇往直前,直到太平洋濱為止。1638年--崇禎十一年,俄國的先鋒隊已在鄂霍次克(Okhotsk)海濱建設了鄂霍次克城。六十年內,全西比利亞入了俄國的版圖,其面積有四百萬方英里,比歐洲俄羅斯還大一倍。 俄國在西比利亞的拓展並未與我國接觸,所以無敘述之必要。但其經過有兩點足以幫助我們了解日後中、俄初次在黑龍江的衝突,不能不略加討論。第一、俄國在西比利亞發展之速得了天然交通的資助。西比利亞有三大河流系統:即俄比(Ob River System)系統,也尼賽(Yenisei)系統,及來那(Lena)系統。俄比、也尼賽、及來那三大河雖皆發源於南而流入北冰洋,但其支河甚多,且大概是東西流的。一河流系統之支河與其鄰近河流系統之支河往往有相隔甚近者,且二者之間有較低的關道可以跋涉。俄人過烏拉山就入俄比系統;由俄比系統轉入也尼賽系統;再轉入來那系統,就到極東了。 俄人在西比利亞所養成的交通習慣與日後中、俄兩國在黑龍江的衝突有很大的關係。因為黑龍江及其支河可說是亞洲北部的第四大河流系統。其他三大河皆由南向北流,惟獨黑龍江由西向東流入海。所以在自然交通時代,黑龍江是亞洲北部達東海最便捷之路。並且俄人有好幾處可以由來那系統轉入黑龍江系統。黑龍江上流有一支河名石勒喀(Shilka);石勒喀復有一支河名尼布楚(Nertcha,尼布楚城因河得名)。尼布楚河發源之地離威提穆河(Vitim)發源之地甚近。威提穆河就是來那河上流之一支,這是由來那系統轉入黑龍江系統道路之一。黑龍江上流另有一支河名額爾必齊(Gorbitsa),其發源地與鄂列克瑪河(Olekema)之發源地相近,雨鄂列克瑪河也是來那河的一支,這是由來那轉入黑龍江的第二條路。黑龍江的中流有一支河,我國舊籍稱為精奇里河,西人稱為結雅河(Zeya River)。精里奇發源於外興安之山陽,其流入黑龍江之處,在其東現在有俄屬海蘭泡,亦名布拉郭威什臣斯克(Blagoveshchensk),對岸稍南即我國的璦琿。自來那河來者可溯雅爾丹河(Aldan)或鄂列克瑪河之東支而轉入精奇里河上流的支河,這是由來那系統入黑龍江系統的第三條路。在清初的國防上,這條路尤其要緊,因為最毗近東北的腹地。 第二,俄國17世紀在西比利亞拓展之速多因土人無抵抗的能力,俄人用游擊散隊就足以征服之。彼時西比利亞戶口稀少,土人文化程度甚低,政治組織尚在部落時代,其抵抗力還不及北美的紅印度人。比較有抵抗能力的要算俄比河上流的古楚汗國(Kuchum Khanate)。這國就是蒙古大帝國的殘餘。雅爾馬克(Yermak)於1583年奪取了其京都西比爾(Sibir),西比利亞從此得名,馬斯哥王亦從這時起加上西比爾主人翁的榮銜。1587年(明萬曆十五年),俄人在西比爾附近建設拖博爾斯克大鎮(Tobolsk)。雅爾馬克原來不過是一個土匪頭目,他的隊伍大部分是他的綠林同志。立了大功之後,馬思哥王不但寬赦了他,且優加賞賜;為國事捐軀之後,俄國教堂竟奉送他神聖尊號,雅爾馬克遂成了俄羅斯民族英雄之一。事實上,他無疑的是俄國拓殖西比利亞的元勛。自他在俄比河戰勝古楚汗國之後,直到鄂霍次克海,俄人再沒有遇著有力的抵抗。 雅爾馬克及其同志,論人品及作事方法,皆足代表17世紀俄人在西比利亞經營者。歷17世紀,先鋒隊大都是兇悍而慣於遊牧生活的喀薩克(Cossack)。他們數十或數百成群,自推領袖。在俄國政府方面看起來,喀薩克的行動雖常不遵守政府的命令,確是利多而害少。他們自動的往前進,成功了,他們所占的土地就算是俄國的領土,他們從土人所收的貢品幾分之幾劃歸政府;失敗了,不關政府的事,除非政府別有作用,可以置之不理。但是害處也有,這種游擊散隊只顧目前,不顧將來;只顧當地,不顧全局。喀薩克過於殘暴,因此土人已不心服,且被殺戮者就是當地的生財者。在西比利亞作慣了,到了黑龍江流域,他們依然照舊橫行,不知道這地的形勢有與西比利亞不同者。 俄人發展到來那河流域的時候正是明崇禎年間。在明成祖的時代,中國在東北的政治勢力幾可說是空前絕後,黑龍江全流域以及庫頁島皆曾入明之勢力範圍。到天啟、崇禎年間,遼河流域尚難自顧,至松花江、烏蘇里江及黑龍江更無從顧及,明之舊業快要亡了。但滿清遂乘機收歸己有,在清太祖及太宗的時候,滿人連年東征北伐。其戰爭及交涉的經過,我們無須敘述,但其收復的部落及土地不能不表明。因為17世紀中、俄的衝突根本是兩個向外發展運動的衝突,俄國方面有新興的羅馬洛夫(Romanov)朝代,我國方面有新興的清朝:可說是棋逢對手。 茲將清太祖及太宗所收的東北的部落及區域列表如下: [1]窩集部(亦名窩稽達子,魚皮達子)。居牡丹江(亦名呼爾哈河,瑚爾哈河)及松花江下流兩岸,距寧古塔北約四百里,其中心在現今之三姓。 [2]穆稜。居烏蘇里江及其支河穆倫河的兩岸。 [3]奇雅,居伊瑪河的上流,伊瑪河(Niman,Iman,Imma,Ema)是烏蘇里江東的一支河。 [4]赫哲(亦名黑金,赫真,額登)。居松花江與黑龍江會流之處到烏蘇里江與黑龍江會流之處。 [5]飛牙喀(亦名費雅喀)。居黑龍江下流。 [6]奇勒爾。居黑龍江口沿海一帶。 [7]庫葉(亦名庫頁)。居庫頁島。 [8]瓦爾喀。居吉林東南隅及俄屬濱海省的南部及海山威附近的熊島。 以上皆東境的部落。 [9]索倫。居布特哈(齊齊哈爾以北的嫩江流域)。 [10]達呼爾。居嫩江以東到黑龍江一帶。 [11]鄂倫春。居黑龍江東之精奇里兩岸。 [12]巴爾呼(亦名巴爾古)。居呼倫貝南。 以上皆北境的部落。 滿清武功所達極北之點就是日後中、俄相持的雅克薩城,俄人稱為Albazin。崇德四年(1640年),將軍索海所征服的四木城之一,即雅克薩。 入關以前,滿人的勢力雖已北到黑龍江及精奇里河,東到庫頁島,並未在邊境設官駐兵。被征服的民族有少數編入八旗,大多數仍居原地,按期進貢而已。直到康熙二十年,清朝駐兵最近東北邊境者莫過於寧古塔。雖然,俄人入黑龍江的時候,除當地土人的抵抗外,尚有大清帝國的後盾,其形勢與西比利亞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