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繪畫史 · 附錄 域外繪畫流入中土考略

潘天壽 《中國繪畫史》
中土為古文明之國,一切文化,均獨自萌芽,獨自滋長,與域外無相關係。稍後,以文化、武力、商業、交通、進展等諸原因,漸漸發生域外與中土交互之事實。換言之,文化、武力、商業、交通等愈進展,交互之事實,亦愈綜錯,而文化學術之互相影響變化,亦愈甚;此為人群進化上之自然現象。繪畫為人類文化之一部,其進展,亦自不能離開自然現象之例。茲為域外繪畫與中土繪畫交互上便於研究起見,將域外繪畫流入中土之時期及影響變化等,作一概略。 夏禹治洪水,分九州,鑄九鼎,《左傳》云:「昔夏之方有德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為備,使民知神奸。」有人頗以此為域外繪畫最先流入中土之證。然考夏代版圖,僅為九州之地,所謂遠方者,顧無名稱地域之可考,以意度之,總不外九州不遠之邊陲,則仍屬中土範圍,未可以較擴大之域外相看待也。 又《拾遺記》云:「周靈王時,有韓房者,自渠胥國來,身長一丈,垂髮至膝,以丹砂畫左右手,如日月盈缺之勢,可照耀百餘步。」按《拾遺記》為符秦方士王嘉所撰,其言多荒誕,為《齊諧》志怪一例;證之史傳皆不合。而韓房之名,既未見於中土談畫之書;記載之事實,亦全近神話。所云日月盈缺之勢,亦不過一種極簡單之形象,不能謂為較完成之繪畫。如據此以為域外繪畫之流入中土,殆始於周季,自是不妥。 域外繪畫之流入中土,比較近於事實者,厥為秦始皇時騫霄國畫人烈裔來朝一事。故予以秦代烈裔來朝,為域外繪畫流入中土之第一期;次為後漢佛教繪畫之流入中土為第二期;再次為明代天主教士歐西繪畫之流入中土為第三期。末為近時之歐西繪畫之流入中土為第四期。在事實上較顯著者,自然須從第二期起,即依次簡述於下: (甲)第一時期 相傳始皇元年,一說二年。騫霄國畫人烈裔來朝,能口含丹墨,噴壁而成鬼魅詭怪群物之象;善畫鸞鳳,軒軒然,惟恐飛去。《拾遺記》亦載其事,謂「烈裔,騫霄國人,善畫來獻」。按秦始皇一統天下,版圖遠擴於中土之西南。並因當時商業之進展,所謂西南夷者,無不與中土通商往來。並由中土西南商人,大開西域之交通。《漢書·五行志》載「有巨人十二,皆夷服,見於臨洮,故始皇銷兵器,鑄而象之」。按臨洮,即今甘肅岷縣之地,足為當時西域人來中土之證。亦即為秦與西域交通之實據。以此推論,西域畫士之往來中土邊境,及中土內地者,在事實上,自屬十分可能。老友鄭午昌亦以秦代烈裔為域外繪畫流入中土之始,頗有同感。但烈裔住中土久暫不可考,其藝術雖足稱道,與中土繪畫上,有若何影響?顧無痕跡可尋耳。 (乙)第二時期 漢高祖得天下後,至武帝,好大喜功,北征匈奴,遠通西域,雖如波斯之文明,亦漸漸播及中土。並刻意欲從滇、蜀通印度,不久即由合浦渡海而達印度。換言之,即當時中土文化已漸漸開始接受西域、印度文化之東來。在繪畫技術上,雖尚未受直接之影響,然以畫材論,如天馬蒲桃鏡之鏤紋等,是取材於大宛所獻之天馬蒲桃,已現顯著之變化。 原佛教之傳來中土,相傳始自後漢明帝。實則前漢武帝之遠通西域時,已開始東移。 《魏書·釋老志》云: 及開西域,遣張騫使大夏還,傳其旁有身毒國,一名天竺,始聞有浮屠之教。 《魏書·釋老志》又云: 復若丘山司馬遷,區別異同,有陰陽儒墨名法道德六家之義。劉歆著《七略》,班固志《藝文》,釋氏之學,所未曾紀。案武帝元狩中,遣霍去病討匈奴,至皋蘭,過居延,斬首大獲昆邪王,殺休屠王,將其眾五萬來降,獲其金人。帝以為大神,列於甘泉宮,金人率丈余,不祭祀,但燒香禮拜也。此則佛道流通之漸也。 《魏書·釋老志》又云: 哀帝元壽元年,博士弟子秦景憲,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經,中土聞之,未之信了也。 此則實為印度佛教傳入中土之始。惟至後漢明帝,遣蔡愔至天竺迎佛後,為域外繪畫之來中土最明了最有影響於中土繪畫而可考查者。 晉袁宏《後漢記》云: 初明帝夢見金人,長大頂有日月光,以問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其名曰佛,陛下所夢,得無是乎?」於是遣使天竺,問其道術,而圖其形象焉。 《後漢書·西域傳》云: 世傳明帝夢見金人,長大頂有光明,召問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丈六尺而黃金色。」帝於是遣使天竺問佛道法,遂於中國圖畫形象焉。楚王英,始信其術,中國因此頗有信其道者。 《佛祖統紀》云: 帝夢金人,丈六頂佩日光,飛行殿庭,且問群臣,莫能對。太史傅毅進曰:「臣聞周昭之時,西方有聖人出,其名曰佛。」帝乃遣中郎將蔡愔秦景博士王遵十八人,使西域,訪求佛道。 《佛祖統紀》又云: 蔡愔等於中天竺大月氏國遇迦葉摩騰竺法蘭,得佛倚像,梵本經六十萬言,載以白馬,達雒陽。 按蔡氏於明帝永平初遣赴月氏,至永平十一年,一說九年。偕沙門迦葉摩騰竺法蘭東還洛陽。當時以白馬馱經,及白氈《釋迦立像》,因在洛陽城西雍關外建立白馬寺,並在寺中壁作《千乘萬騎三匝繞塔圖》。 《魏書·釋老志》云: 自洛中構白馬寺,盛飾佛圖畫跡甚妙,為四方式。 《魏書·釋老志》又云: 明帝並命畫工圖佛,置清涼台顯節陵上。 為中土有佛教畫之始,亦即為吾國畫人作佛畫之始。而僧人迦葉摩騰等,亦曾畫《首楞嚴二十五觀》之圖於保福院。惟漢代畫家,尚無能作佛畫稱者,是殆佛畫初入中土,不為中土人士所習耳。 佛教自漢流傳中土以來,歷三國、兩晉,上而君主,下而士庶,崇信者,代有其人。並自魏朱士行,始為沙門,西行求法後,繼起者,有竺法護、法顯等數十人。挾西域同歸之高僧,則有佛馱、拔陀羅等,皆為中土人士所崇敬。於是造佛建寺,漸由洛陽及於大江南北。而所謂莊嚴妙相者,更不能不儘量揮發佛畫,以為宣傳佛教之方便。其時西域及印度僧人,受中土歡迎,陸續由海陸路來中土宣教者,又各挾其佛畫以俱來。中土畫家,應時勢之要求,多取為範本而傳寫之,因此佛畫乃盛行中土。三國時有天竺僧人康僧會者,遠遊於吳,得吳主孫權之信仰,為立建初寺於建業。吳人曹不興,得康僧會所挾佛畫之影響,為中土佛畫家之祖。至晉武帝時,所謂寺廟圖像,已崇京邑,畫家對於佛畫,自易獲得範本,進為精妙之研求。原來中土漢代繪畫,尚多簡略,技術方法等,似尚不及印度佛畫之精進?至晉衛協出,始就佛畫而陶熔之,漸趨細密,其藝術手段,尤足左右一時之風習。至東晉時,佛畫尤為發揮,顧愷之即為當時特出之大作手。相傳東晉興寧中,始建瓦官寺,僧家設會,以請朝賢鳴剎註疏,時士大夫無過十萬錢者。既而顧愷之打剎,注百萬。愷之素貧,眾以為夸誑。後寺僧請勾疏,愷之曰:「宜備一壁。」遂閉戶,往來月余,畫《維摩詰》一軀。工畢,將欲點眸子,乃謂寺僧曰:「不三日,而觀者所施,可得百萬錢。」乃開戶,光彩陸離,施者填咽,俄而果得百萬。於此可見當時之佛畫,得中土天才畫士精心運用之努力,與中土繪畫之陶熔,大得精妙之進步。中土佛教,自魏、晉以至南北朝,如野火燎原,其隆盛,誠不可以言語形容,佛寺之建築,亦不可以數計。讀唐人杜牧之「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一詩,即可知其一二。甚至於中土之一切學術思想,無不以佛教為中心。佛教繪畫,亦自然因佛教之盛隆,而達其極致。當時西方僧侶,如天竺之之其僧鎧,佛圖澄,龜茲之羅什三藏,皆以佛畫為宏道之第一方便。且西僧中,如迦佛陀、摩羅提、吉底俱等,皆善佛畫,來化中土。中印度之新壁畫,即於此時傳入,張僧繇,更直接得其手法,略加以變化,成中土之新佛畫。曾在建康一乘寺,作門畫,近望人物宛然,遠望眼暈如有凹凸,故人稱一乘寺為凹凸寺。所謂遠望眼暈如有凹凸,大概為中土所不常用之陰影法,略與日本奈良法隆寺金堂之壁畫,出於同一手法者。 中土繪畫,至六朝時,全以佛畫為中心,凡能作畫者,即能作佛畫。然中印度陰影法之新佛畫,除張僧繇外,繼起者,殊少有人。至唐時,僅有尉遲乙僧,曾在慈恩寺塔前,作《觀音像》,於凹凸之花面中,現有千手千眼之大慈悲菩薩,為能陰影法而技術精妙。按尉遲乙僧,西域于闐國人,善佛畫,為于闐王所薦而來中土。然當時佛畫家,如閻立本兄弟,及吳道玄等,均直承顧愷之諸人而下,極盡中、印陶熔之變化,呈佛畫上之新貢獻。而於中印式陰影一法,則無所影響。蓋因中土繪畫,極重線條骨法,與氣韻之描寫;謝赫六法,即以氣韻生動,與骨法用筆,為繪畫上最高之基件,絕不在陰陽形體上之顯現。故中印式之佛畫,雖自張僧繇得其影響,至唐尉遲乙僧再表現於中土,均因不合中土民族之性格而無形淘汰之。 有唐以後,佛教以禪宗興盛,主直指頓悟,不重形式,佛畫因之漸衰,其影響於中土繪畫者,亦由微弱而斷絕。 (丙)第三時期 中土與歐洲之交通,雖開始於元代,然自元人武力衰微以後,並因歐、亞大陸交通之不便,以致中斷。至西曆十四五世紀間,歐、亞兩洲,各亟謀彼此之交通;在中土,則有明永樂至宣德時,三保太監鄭和七下西洋;在西方則有地亞士(Bartholomew Diaz)發現好望角等。至西曆一五其»四年,葡萄牙人阿爾發耳(Jorge Alvares)至廣東之三洲島後,荷蘭、西班牙、英、法諸國,俱相繼而至澳門廣州等處。並漸漸沿漳、泉、寧波而達北京。西方天主教徒,亦隨之而來中土,亦即為西方繪畫之隨來中土。 明季天主教徒,時由海道來中土之廣東,福建諸沿海地傳教,然多不為中土官民所信仰,無甚成績。至一五七九年,耶穌會教士羅明堅(Michael Ruggseri)至廣州。一五八〇年,利瑪竇繼來金陵,建天主教堂,天主教始植其基礎於中土。後並至北京,於是中土人士之信天主教者,亦漸增多。當時中土學者,如徐光啟等,即為篤信天主教義而受洗禮者。利氏,住中土甚久,通華文華語,東來時,挾有歐西之圖畫,及雕版圖像書籍器物等甚夥,西洋之歷算格致哲理等諸科學,亦由利氏之傳教而傳入中土,明萬曆二十八年,西曆一六〇〇年。利氏上神宗表文有云: 謹以《天主像》一幅,《天主母像》二幅,即聖母像。《天主經》一本,珍珠鑲嵌十字架一座,報時鐘二架,《萬國圖志》一冊,雅琴一張,奉獻於御前。物雖不腆,然從西極貢來,差足異耳。 利氏所獻之《天主像》、《天主母像》,當然為其東來時,挾帶圖像中之一部。張紹聞《無聲詩史》云:「利瑪竇,攜來西域《天主像》,儼女人抱一嬰兒,眉目衣紋,如明鏡涵影,踽踽欲動,其端嚴娟秀,中國畫家,無由措手。」張氏所謂《天主像》,即《聖母像》也。當時顧起元既曾見利氏其人,並見利氏所攜之聖母像。顧起元《客座贅語》云: 利瑪竇,西洋歐羅巴國人也。面皙白,虬須深目,而睛黃如貓。通中國語,來南京,居正陽門西營中。自言其國以崇奉天主教為道,天主者,制匠天地萬物者也。所畫《天主》,乃一小兒,一婦人抱之,曰天母。畫以銅板為幀,而塗五彩於上,其貌如生,身與臂手,儼然隱起幀上,臉之凹凸處正視與生人不殊。人問畫何以致此?答曰:「中國畫,但畫陽,不畫陰,故看之面軀正平,無凹凸相。吾國畫,兼陰與陽寫之,故面有高下,而手臂皆輪圓耳。凡人之面,正面迎陽,則皆明而白;若側立,則向明一邊者白;其不向明一邊者,眼耳鼻口凹處,皆有暗相。吾國之寫像者,解此法用之,故能使畫像與生人亡異也。 顧氏所記,較《無聲詩史》為詳。且記述利氏談西洋畫用光學以顯明暗之理,是則西洋畫理,亦由利氏而開始萌芽於中土。繼利氏而來中土者,有利氏之徒羅儒望(Joao da Rocha),德國耶穌會教士湯若望(Joannes Adam),均挾來相當之畫像器物,並有由郵寄而來中土者。崇禎二十二年間,湯若望曾進呈《天主降凡一生事跡像》。黃伯祿《正教奉褒》記其事云: 崇禎十三年十一月。先是有葩槐國(Bavaria)君瑪西理(Maximilianus)飭工用細緻羊鞟,裝成冊頁一帙,彩繪《天主降凡一生事跡》各圖,又用蠟質裝成三王來朝天主聖像一座,外施彩色,俱郵寄中華,托湯若望轉贈明帝。若望將圖中聖跡,釋以華文,工楷謄繕。至是,若望恭齎趨朝進呈。 蓋當時西洋教士,深知中土人士之愛好繪畫,故以此為宣傳之具。與漢、魏、南北朝時之西域及印度僧人,攜來佛畫,以為佛教宣傳之工具者,全為一轍。一六一五年利瑪竇所著拉丁文《中土布教記》(De Christiana expeditioneapud Sinas)、一六二九年畢方濟(P.Franciscus Samdiaso)所著之《畫答》,皆言及西洋畫,西洋雕版圖畫,為中土傳教之輔助而收大效之事,蓋可想見。中土人士,亦因西洋教士攜來之繪畫,應用陰陽明暗之法,儼然若生,為中土所未見,而生愛好。並因喜新之心,中土畫家,亦漸漸受其影響。然明季傳入中土之西畫,大率為《天主像》、《聖母像》,及《天主一生事跡》等,純系寫像人物畫。故中土最先受西畫影響,而採用西法者,厥為寫真派。此派之開始者,為明末閩莆田人曾鯨。鯨,字波臣,流寓金陵,寫照如鏡取影,妙得神情;其傅色淹潤,點睛生動,雖在楮素,盼睞顰笑,咄咄逼真,若軒冕之英,岩壑之俊,閨房之秀,方外之蹤,一經傳寫,妍媸惟肖。然每圖一像,烘染至數十層,必窮匠心而後止。陳師曾謂「傳神一派,至波臣乃出一新機軸,其法重墨骨而後傅彩,加以暈染,其受西畫之影響可知」。蓋波臣流寓金陵,正在利氏傳教金陵之時,定與徐光啟、顧起元等,同目睹利氏懸在金陵教堂中之《天主》、《聖母》諸像,所謂烘染至十數層者,即為參用西洋畫法之明證,非曾氏以前之寫真家所知也。日人大村西崖云:「萬曆十年,義大利教士利瑪竇來明,工歐西繪畫,能寫耶穌、聖母像,曾波臣乃折衷其法,而作肖像,所謂江南派之寫照也。」傳波臣之學者殊眾,有謝彬、郭鞏、徐易、劉祥生、張琦、沈韻、沈紀諸人,均有聲譽。徐瑤圃寫真,不獨神肖,至筆墨烘染之跡,亦與之俱化,為沈韻入室高弟。 清初,主事欽天監者,多西洋教士,彼輩通歐西之科學藝術,每於無形中,與以西畫入中土有力之幫助。中土人士,亦於潛移默化中,濡染其影響。例如欽天監五官正焦秉貞,以西畫遠近諸法,而成中西折中之新派,是以中畫而參以西法者。張浦山《畫徵錄》云:「焦秉貞,濟寧人,欽天監五官正。工人物,其位置,自遠而近,由大及小,不爽絲毫,蓋西洋法也。」清聖祖並謂「秉貞素按七政之躔度,五形之遠近,所以危峰疊嶂,中分咫尺於萬里」。按焦氏,在康熙二十一年間入直內廷,工山水界畫,深明測算之學,悟會有得,取歐西繪畫之方法,變通而成之耳。焦氏之後,有冷枚、唐岱、陳枚、羅福旻等,均以折中新派見稱於世。 又張恕,字近仁,工泰西畫法,自近及遠,由大及小,皆準法則。崔嚖,工人物仕女,學焦秉貞法,傅染淨麗,風情婉約,均屬焦氏一派。 明季西畫之傳入中土,為數殊夥。然東來之諸教士中,兼通繪事,供奉畫院,從事內廷繪事者,尚屬無人。至清初康熙末年,始有義大利教士郎世寧、艾啟蒙、王致誠等,供奉畫院。按郎氏,康熙五十四年至北京,工歐西繪畫,後兼習中土繪畫,因參酌中西畫法,別立中西折中之新體。人物山水花卉翎毛,無不擅長,住中土甚久。人謂郎氏所繪之花卉等,具生動之姿,非若彼中庸手,詹詹於繩尺者比。畫馬尤工,掩仰俯側,姿態各異,陰陽明暗,盡形體之能事。艾氏亦工歐西繪畫,參以中法,工翎毛。《石渠寶笈》載其畫跡者凡九。其他如潘廷璋(Giusephepanyi)、安德義(Tean Damascene)均長中西新體,與郎、艾諸氏,奉清高宗之命,畫《平準噶爾部凱旋圖》,純為以西法為本,而參以中法者。 西畫法自明末已漸興盛,至郎氏時代,實為最高潮。一因當時西洋教士之來中土者日多;二為因喜新,而造成時新之潮流;三為郎氏諸人之技藝,非通常畫史所能希及。實與中土繪畫之一大波動。 此外,尚有純以西法寫真者,莽鵠立為此派之代表。《畫徵錄》云:「莽鵠立,字卓然,滿洲人,工寫真。其法本於西洋,不先墨骨,純以渲染皴擦而成,神形酷肖,見者,無不指是所識某也。」傳其法者,有諸暨人金介,又丁允泰及其女瑜,《畫徵錄》謂其一遵西洋烘染之法,亦屬此派。 總之,西洋畫,自明萬曆初年,至高宗乾隆末,凡兩百年,其勢力殊盛強;宮廷之間,尤為活動。漸漸由寫真而至山水花卉,以及於《西清研譜》等器物圖譜,均受其風化。惟民間畫家,受其影響者較少。自乾隆末年,開始嚴厲之禁教後,西洋繪畫,在中土之勢力與影響,均驟然中絕。其原由固甚複雜,然西洋繪畫,終不甚合中土皇帝人士之目光,實為一總因。雖當時王致誠、郎世寧等之供奉內廷,頗思以西畫之風趣,及明暗遠近諸端,輸之中土;於是寫真花卉等,一遵西法。然色彩之渲染、濃淡之配合、陰影之投射,終不為皇帝所欣賞,因強師西土畫家,而習中土畫法。王致誠曾馳函巴黎而言其事云: 是余拋棄平生所學,而另為新體,以曲阿皇上之意旨矣。然吾等所繪之畫,皆出自皇帝之命。當其初,吾輩亦嘗依吾國畫體,本正確之理法而繪之矣;乃呈閱時,不如意,輒命退還修改,至其修改之當否,非吾等所敢言,惟有屈從其意旨而已。見戴岳所譯之《中國美術》福開森《中國畫史》。 福開森《中國畫史》又云: 王致誠 初入北京,以畫受知於高宗,於郎世寧為後進。高宗不喜其油畫,因命工部轉諭曰:「王致誠作畫雖佳,而毫無神韻,應令其改學水彩,必可遠勝於今。若寫真時,可令其仍用油畫。」 由此,可見西洋畫家供奉內廷而受束縛拘執之苦矣。當時中土畫家,亦每譏評貶斥,殊少讚許之評論。吳漁山云:「我之畫,不取形似,不落窠臼,謂之神逸。彼全以陰陽向背,形似窠臼上用功夫,即款識,我之題上,彼之識下。用筆亦不相同,往往如是。未能殫述。」鄒一桂亦云:「西洋畫善勾股法,故其繪畫,於陰陽遠近,不差錙黍。所畫人《其屋樹,皆有日影。其所用顏色與筆,與中華絕異。布影,由闊而狹,以三角量之。畫宮室於牆壁,令人幾欲走進。學者,能參一二,亦具醒法。但筆法全無,雖工亦匠,故不入畫品。」對於西教士及焦秉貞之折中新派,亦多致不滿。張浦山云:「焦氏,得利瑪竇西洋畫法之意而變通之,然非雅賞,為好古家所不取。」此蓋為東西民族性格之不同,與文化基礎之各異,有以致之耳。惟至清代末年之康有為氏,對於郎氏之折中新派,備致推崇。謂「郎世寧乃出西法,他日當有合中西而成大家者,日本已力講之,當以郎世寧為太祖矣。如仍守舊不變,則中國畫學,應遂滅絕」。見《萬木草堂藏畫目》。康氏不諳中西繪畫,主以院體為繪畫正宗,是全以個人意志而加以論斷者。恐與其政見之由維新而至於復辟者相似,不足以為準繩。 (丁)第四時期 中土自道光二十二年鴉片戰爭後,致成五口通商。隨後即繼以八國聯軍,使中土沿海各門戶,洞然開啟。因之西洋之文化學術等,亦漸由五口等地為根據,侵入中土內地。中土人士之有識者,亦以國勢衰弱,非維新中土之學術思想等,不足以自強。致釀成戊戌政變,廢科舉,興學校,派遣中土青年,留學東西洋諸舉。西洋耶穌天主諸教士,亦以通商故,重來中土,布教於中土內地。《天主像》及雕版圖像等之歐西繪畫,亦隨西教士重來中土。然當時中土人士,對於此等繪畫,一因已屬慣見,大不似明末清初新來時之驚奇駭異;二因《天主像》等古典派之作品,離純粹之藝術基點尚遠,不足以厭足中土畫家之追求;三因明末清初時,中西折中之新派,終不為中土人士所欣賞,致被公認為品格不高之匠品。故西畫,雖自道光末年,重來中土,直至光緒末年止,其影響於中土之繪畫者,實屬有限。在江南僅有吳石仙等幾人而已。吳氏,金陵人,光緒末年間,僑寓上海。喜參用西法,作煙雨秋山諸景。黃賓虹氏曾評之云:「金陵吳石仙,以字行。初畫山水,略仿藍田叔,喜作秋山白雲紅葉。繼參西法,用水漬紙,不令其干,以施筆墨,獨夸秘法,淒迷似雲間派而筆力遒勁之氣泯焉。」自光、宣後,至民國初年,西畫在中土之勢力,始漸漸高漲。其原因,一為歐西繪畫,近三五十年,極力揮發線條與色彩之單純美等,大傾向於東方唯心之趣味;二為維新潮流之激動,非外來之新學術,似無研究之價值;三為中土繪畫,經三四千年歷代天才者與學者之研究,其揮發已至最高點,不易開闢遠大之新前程,殊有迎受外來新要素之必要;四為歐西繪畫,其用具與表現方法等,有特殊點,另為一道,而有試驗之意義。緣此中土青年,有直接徹底追求歐西繪畫之傾向。當時日本自明治維新以後,竭力迎受歐西學術,已為迎受歐西學術之先進國。故在光緒三十年間,即有李叔同先生息,叔同先生,為予幼年業師,初名岸,長文學書法,攻歐西音樂繪畫,與曼殊和尚等,同《同南社諸子。民國六年間,剃度於杭州,法名演音,號弘一,現雲遊閩省。東渡日本入東京美術專門學校,研習西畫。至宣統初年,即返中土,為中土赴域外專習西畫之第一人。亦為赴域外研習西畫最先返中土之一人。次為陳抱一,約在宣統末赴日本,至民國四年春,回中土,亦算較早。至民國初年,始有李超士、王靜遠、吳法鼎等直接赴法之巴黎,專習西畫。超士,民國七年返中土,靜遠較遲。此後,直接赴歐,學習西畫者,日漸增多,以致英、美、意、法諸國,無不有人,可謂盛矣!至中土研究西畫之學術機關,以三十年前之南京兩江優級師範學堂民國成立後,改為南京高等師範學校。繼又改為東南大學。國民政府遷都南京後,改為中央大學。為最早。該校開辦在清光緒二十八年,簡派李梅庵名瑞清,號清道人。為監督。即今校長。道人固篤學君子,尤長於書法繪畫,壹志提倡藝術教育;且以既廢科舉而興學校,則直接需要之藝術師資,為數甚夥。與其輸耗巨大經費,派遣多數學生出洋留學,不如添辦藝術專科,延聘少數外國學者,來華教授之為經濟與簡便。但當時該校學制,僅規定開設文學、數理、史地、農博、理化等科,而藝術不與焉。道人乃諮詢校中之諸外國教授,匯集東西各國師範教育設科之成例,擬訂藝術專科之辦法,條陳學部,奏准添設。乃於光緒三十二年,實行創辦此科,連開兩班,約造就師資五六十人。所聘西畫及中畫教授,為日人鹽見競、亘理寬之助及蕭厔泉名俊賢,別號天和逸人。等。如凌直支、文淵、呂鳳子濬以及姜敬廬先生輩,皆該校畢業生也。查該科辦法,約略與東京高等師範之藝術科相仿。當是時,公家財力,尚稱寬裕,物價又低,故設備頗善。關於藝術之中外圖書,及石膏模型、油畫材料、用器畫標本儀器等,皆從東西洋直接採辦。此等藝教用品,當時國內,尚乏買賣之處。上海,僅有別發洋行一家,備有少數油畫顏料,供給少數西人購用。雖惜於辛亥革命時,大好文物,皆毀於兵燹;然此輩藝術人才,多分布服務於蘇、皖、贛、浙、湘、粵、川、晉及北京等各中學師範等校,此為歐西畫法,直接由國人率先推行於新藝術教育上之嚆矢也。同時北方之保定優級師範,亦援例開辦藝術科一班,造就若干人,又同時上海徐家匯土山灣教會內,亦有若干人練習油畫,且自製油畫顏料。惟所畫,均為宗教性質之題材;指導者,為法國教士;學習者,則為中土信徒;此點,當亦有多少影響於當時之社會。然在此等人才未造成之前,各省師範學校之規模較大者,即普通科之西畫教師,亦多聘日人任之。例如光、宣間之浙江兩級師範學堂,圖畫教師,初為日人吉加江宗二。至宣統三年,以中土既有相當師資,自可收回教育職權,遂辭退客鄉,而改聘姜敬廬先生繼任。至民國元年秋,該校長經頤淵先生亨頤,以浙省各中學藝教師資缺乏,特設藝術專科一班,聘李叔同先生主其事。其組織及教學,亦仿行東京高師藝術科之大略;設備及教室等,亦極完善;高年級,均以半身真人體,為西畫之基本練習。即所謂人體模特兒者,已見用於中土矣。民國七年間,在上海創辦藝術專科師範之吳夢菲等,即在該科畢業者。斯時上海方面,尚無研究西畫之較好團體與學校,茲錄汪亞塵《四十自述》中云: 高小畢業後,十四歲那年的春天,民國前三年。同我的父親,到上海來遊玩,遇著甬人烏始光和陳漢甫。漢甫深知書畫,一見我,便很鼓勵我學習繪畫。那時,小花園文明雅集茶館內,有一個書畫研究會,由漢甫介紹做會員,每晚同漢甫到文明雅集看許多上海畫家,當場揮毫。一位矮胖的蒲作英,常到書畫會作畫。那時吳昌碩一幅四尺整張,不過賣十幾塊錢。倪墨耕、黃山壽諸畫家,常常合作。我自入文明雅集以後,每夜必到,差不多就是我研究中國畫的場所;同時就是自己練習。……武昌革命起義,杭州也光復了,我再隨父親來上海,復訪烏始光。那時候,烏始光在一個布景畫傳習所里學畫;主辦人是周湘。畫的是照相背景;學的是水彩畫;水彩畫,專畫些中西合璧的題材。那時候,上海的洋畫,簡直沒有,幼稚得可憐。一般想學洋畫者,專在北京路舊書攤上覓雜誌上的顏色畫;不管是圖案畫,廣告畫,只要看見,就買回來,照了模仿。因為沒有真正的洋畫,也找不著學習的場所。我們幾個朋友,就杜造範本,還去騙人。我由國畫而改習洋畫的動機,便在於此。當時在上海有伊文思與普魯華兩家洋書店,有西洋畫印刷品經售;將那種印刷品買回來,臨摹臨摹,便充作至上的西洋畫。現在想起,著實可笑! 民國二年春季起,我每天到烏始光家裡補習英文,晚間在四川路青年會夜館念書。這一年冬月,有一天早晨,在始光家裡,遇見了劉季芳,就是現在上海美專校長劉海粟。季芳和始光,都是周湘背景傳習所的畫友。從那天起,還合了丁悚、夏劍康、楊柳橋等五六人,想籌備一個圖畫學校。那時候,季芳比我小二歲,始光比我大九歲,始光在上海住得久,普通的英語,很能對付,所以比我們的經驗都富些。我會見季芳那一天中午,始光請客,邀季芳與我三個人,便到乍浦路日本人開的西洋料理店——寶亭——午餐,正在進餐,從窗門中望出去,看見對過牆上,有一張招租字條;那幢半中半西式的房子,又緊閉著,知道是出租。餐後,打聽房價不貴,就由始光去賃定那間房子,試辦學校的起點,也就在那個場所。上海圖畫美術院,是最初的定名,兼辦臨摹稿本的圖畫函授學校。最初,人數寥寥,繼續二年間,也不過二十餘人。那時候,要在上海社會,樹起美術學校的招牌,確難號召。而且有許多連自己都還弄不清,練習造型藝術,從何處入手?可說茫然不知。不過那時圖畫美術院裡幾個年輕小伙子,確抱著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主義,耐心干去,這一點,我個人便覺得勇氣直衝。 民國四年春,陳抱一,由日本歸來,講給日本人學洋畫的方法,須用石膏模型,為練習初步。另外又組織一個研究所,定名叫作東方畫會,地點在西門寧康里。起初徵集會員,有二十餘名,因為每月收納研究費,石膏模型既少,研究的興趣,便提不起,學員漸漸減少,辦了半年,便收旗鼓。 據上所述,則中土上海方面之西畫,至民國元年,或宣統末年。始有周湘所辦之布景畫傳習所。至民國二年冬,始有上海圖畫美術院之創立。至民國四年春,陳抱一由日本回中土後,才產生東方畫會,始用石膏模型,為西畫基本之練習。其幼稚簡略,實非意想所及。大約至民國七八年間,始有上海圖畫美術院所改名之上海美術專門學校,與吳夢非等所辦之藝術專科師範等,較臻完善。稍後,北京亦有中等程度之藝術專修學校之創設;至民國十三年,改為國立北京藝術專門學校。此後,在上海又有上海藝大、新華藝大等之產生;在內地,則有成都、武昌、蘇州、廣州等各藝專,相繼設立;在南京中大師範院,又有藝術組之添設;真是為數不少。然為五年制之正式大學制者,尚屬無有。有之,自民國十七年,部派林風眠在杭州所開辦之國立杭州藝術院始。又民國十四五年間,上海美專、北京藝專,並聘俄國畫人普特爾斯基,法國畫人克羅多,任西畫課程,教授中土青年。至此純粹之歐西繪畫,在中土各地之發生滋長,真是風起雲湧,不可一世矣。然自東西各國學習歐西繪畫而回中土者;或在中土學習歐西繪畫者,大多數只能周旋於歐西某派某系一部之間者,已屬不弱。若僅此即謂為有所建樹,則予尚抱奢望。凡吾同道及有志青年,希共同努力之耳。 至中土畫家,受歐西畫風之影響,而成折中新派者。民國初年間,在上海則有洪野等。全以西畫為本,而略參中法者。在北平則有鄭錦等,略帶歐西風味,全為抄自日本者,力量均不強,無特別注意之必要。較有力量而可注意者,則為廣東高劍父一派。高氏,於中土繪畫,略有根底,留學日本殊久,專努力日人參酌歐西畫風所成之新派,稍加中土故有之筆趣;其天才功力,頗有獨到處。其作風,與清代郎氏一派,又絕不相同。近時陳樹人、何香凝,及高劍父之弟高奇峰等均屬之。惜此派每以熟紙熟絹作畫,熟絹作畫,始於唐,盛於五代及宋,至元已漸見衰減;明清之世,僅有少數院派及工整作家,尚沿用之。近時東瀛諸畫人,則仍襲吾國唐宋人舊法,以熟絹為中心畫材。蓋熟絹熟紙,光滑不沁水,易於落筆落墨,尤宜於工描細寫,第不能儘量發揮筆情墨趣耳。並喜渲染背景,使全幅無空白,於筆墨格趣諸端,似未能發揮中土繪畫之特長耳。 原來無論何種藝術,有其特殊價值者,均可並存於人間。只需依各民族之性格,各個人之情趣,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選擇而取之可耳。英人秉雍氏Laurence Binyon謂: 東方繪畫,最初形為宗教美術,與古義大利之壁畫同宗。其後漸形發達,致入於自然主義一途;然宗教唯心主義之氣味,固時瀰漫於其間也。西洋近代之畫學,使無文藝復興以後之科學觀念參入其中,而仍循中古時代美術之古轍,以蟬嫣遞展,其終極,將與東方畫同其致耳。 原來東方繪畫之基礎,在哲理;西方繪畫之基礎,在科學;根本處相反之方向,而各有其極則。秉雍氏之言,固為敘述東西繪畫異點之所在,實為贊喜雙方各有終極之好果,供獻於吾人之眼前,而不同其致耳。若徒眩中西折中以為新奇;或西方之傾向東方,東方之傾向西方,以為榮幸;均足以損害兩方之特點與藝術之本意,未識現時研究此問題者以為然否? 此後之世界交通日見便利,東西學術之互相混合融化誠不可以意想推測;只可待諸異日之自然變化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