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繪畫常識 · 第十一章 明朝之繪畫

明朝文化概論 元以胡族君臨中國僅八十餘年,明太祖朱元璋繼起滅元,中國之國民復生活於漢族治世之下,遂至啟發朱明一代之文化。太祖制禮樂、修圖籍,搜求四方之遺書,詔府州縣立學,設國子學於京師,以經義開科取士,尊崇程朱之學為教化之主旨。薛瑄以進士提學山東,以朱子白鹿洞學規開示學子,以居敬窮理為要,是為河東學派。王守仁闡發知行合一之旨,遠紹象山,後世稱為陸王學派,與程朱對壘。其後,顧炎武、王夫之、黃宗羲以經史為本,合漢、宋為一,以經世為用;此三家著作最多,誠為明季大儒,而忠義凜烈,尤為後世之所景仰。 文章則有宋濂、王禕、劉基、唐順之、歸有光、陳子龍、魏禧、侯方域等。詩家則有李夢陽、何景明、徐禎卿、邊貢、朱應登、顧璘、陳沂、鄭善夫、康海、王九思等,號稱十才子。其後李攀龍、謝榛、王世貞、宗臣、梁有譽、徐中行、吳國倫等諸人,多少年才高氣銳,七才子之名播天下,而詞曲、小說、雜劇亦以浸盛。 工藝窯業自國初至於萬曆,其技益進。如永樂、宣德二窯,皆內府燒造;成化、正德、嘉靖皆有名窯。宣德時又有銅香爐、蠟茶鏒金二種為世所珍。景泰藍、漆器亦極有名。 明朝之畫院 元時未曾畫院設官,至明復繼續趙宋之遺緒,朝廷復設畫院。其規模雖不如宋,其官職之名稱亦與宋異,而歷代帝王皆好斯道,大為獎勵,名匠巨手皆出於畫院,可與兩宋競美。洪武初,趙原先被征入京師為畫史。周位又入畫院,命畫天下江山圖於便殿;宮掖之畫壁,多出其手。更有沈希遠寫御容稱旨,授中書舍人。陳遇、陳遠亦寫御容,遠為文淵閣待詔。王仲、王相禮皆召入京師。詹儼、唐肅、孫文宗、盛著,皆以畫入官京職。 太祖繼元末放縱之後,嚴刑峻法以御臣下。趙原應對失旨,坐法;周位因讒就死;盛著於天界寺畫水母乘龍,棄市。畫家往往得奇禍。世祖永樂年間,召天下名工詣京師,北京奉天殿之兩壁畫真武神像,又文華殿畫漢文止輦受諫圖、唐太宗納魏徵十思圖。當時邊文進、范暹等以花果翎毛,郭純以山水共應詔,供事永樂之內廷。陳撝亦寫世祖御容有名。 爾後宣德、弘治之世,為明代畫院最盛時期,猶宋之宣和、紹興。又宣宗、孝宗皆善畫,宛如徽宗、高宗也。而宣德之畫院,謝環(山水宗荊、關、米芾)、倪端、顧應文、商喜等同入畫院。戴進、李在、石銳、周文靖等亦直仁智殿。成化、弘治之頃,吳偉、呂紀、呂文英、王諤、林時詹、張乾、鍾欽禮、沈政等,共直仁智殿。吳偉稱旨,授錦衣百戶,賜畫狀元之印章。呂文英受指揮同知,與呂紀並稱;紀亦官錦衣。林時詹賜冠帶。王諤受孝宗寵遇,稱為今之馬遠,正德初官錦衣千戶。林良、林郊父子,以寫意派之妙技奏於院中。弘治間,良以內廷供奉受錦衣衛百戶,郊於詔采天下畫工之時考列第一,官錦衣鎮撫,直武英殿。張玘於孝宗時受錦衣武職。郭詡與吳偉、杜堇、沈周齊名,弘治間受錦衣之官。當時畫院高手,實可稱濟濟多士也。 [明] 宣宗 《 三羊開泰》 [明] 戴進 《葵石峽蝶圖》 [明] 李在 《 山莊高逸圖 》 而宣德、成化、弘治、正德之畫院,屬於馬、夏流派之院體畫者甚多。如戴文進出於馬、夏,兼郭、李之所長,新開健拔勁銳之浙派,風靡一時,蓋由孝宗好尚馬、夏蒼勁之風所致也。正德前後,曾和與朱端共善山水,共直仁智殿。趙麟素亦直仁智殿,官錦衣副千。朱佐亦入畫院。萬曆初,王廷策入畫院,顧炳供奉內廷,朱應山亦入畫院。嘉靖間,陳鶴襲百戶,侯鉞以傳神之妙手寫御容,莊心賢亦被召寫御容。爾後邊境屢屢多擾,國事日非,畫院亦漸廢矣。 爾後尚南貶北之風日盛,目南宋之院體為狂態邪學,此派遂至澌滅。嘉靖以後,畫院寂然無聞。明末崇禎時,有文震亨者,徵明之曾孫,給事武英殿,僅傳其緒。然國初以至萬曆,畫院之名手甚多,而院中軋轢之風亦甚。宣廟善繪事,一時待詔有謝廷循、倪端、石銳、李在,皆有名,與戴進(字文進)同供奉內廷,眾工妒進。一日,仁智殿呈畫,進首幅為《秋江獨釣圖》,一紅袍人垂釣水次。畫家唯傅紅色最難,而進獨得古法。廷循曰:「此畫佳甚,恨野鄙耳。」宣廟叩之,對曰:「紅,品官服色,用以釣魚,失大體矣。」宣廟頷之,遂揮去,余幅不複閱。放歸,以窮死。於此可見同道競爭之弊害,而又未嘗不無切磋之益也。 山水畫之沿革 明清之畫所謂近體之畫風,繪畫史上有一明確之徵象。今就山水一科言之,自國初以至萬曆之際,屬於南宋院體畫之系統,可壓倒南宋以降之畫苑。其作品顯著之徵象,於時代的色彩上見之,即可謂紹述南宋馬遠、夏珪之遺風。其南宋渾厚沉鬱之趣,變而為健拔勁銳之風,遂樹立浙派之新格。而周東邨、唐伯虎又屬於南宋趙、李、劉之一派。周東邨乃介於南宗、北宗之間,而唐伯虎則偏重北派,蓋山水畫自唐始有南北之分,至明復有南北混合之勢。 明朝山水若南北分宗,難得顯然之區畫。其中有許多流派並行,皆各存其明朝時代之特相。今就其大致言之,可別為三種系統:即所謂屬於馬遠、夏珪之一系統,李唐、劉松年之一系統,汲元季四大家之流者又別為一系統。此等流派之興廢,又可別為前後二時期:自國初以至萬曆,此等流派之中可謂屬於前一系統者最盛行;萬曆末年以後,則後一系統者最占優勝,其勢乃及於清之雍乾之間,亦可謂由明末以貫於清朝也。明代正德、嘉靖之間,其屬於後者之系統有沈周、文徵明;明末有董其昌、陳繼儒輩接踵而起,其學識名望足壓倒當時翰墨場中。文徵明本以文人畫為標榜,董其昌等析筆墨之精微,究宋元之同異,以士大夫畫之大成為己任,立南北兩宗之區別,儼然有尚南貶北之論,傾倒一世,時代之風尚為之一變,而北宗漸衰矣。 [明] 陳繼儒 《雲山幽趣圖》 浙 派 明代山水畫紹述馬、夏之遺風者,於前述畫院諸人而外,有朱侃、王履、張觀、張翬、章瑾、蘇致中、沈遇、范禮、王恭、沈觀、周鼎、林廣、丁玉川、沈希遠、雷濟、朱民端、沈昭、潘鳳等。及戴文進出,其畫風為之一變。戴文進號靜庵,又號玉泉山人,武林人。山水、人物、花果、翎毛,臨摹精博,稱為第一。其山水大概紹馬、夏之遺風,而兼郭熙、李唐之長,可為一代之宗匠。其人物用蠶頭鼠尾描,行筆頓挫;釋老畫多用鐵線描,蓋遠紹吳道子、李龍眠之衣缽。宣德朝入畫院,為同僚所嫉,不久放歸窮死,是可惜也。然其天稟之才藝,為人所重;變南宋渾厚沉鬱之趣,成健拔勁銳一體之新畫體,風靡天下,如吳小仙、陳景初輩,幾多名流臨風崛起,遂成一大勢力。戴文進之有浙派之稱,蓋與吳派成對立之勢。 [明] 汪肇 《柳禽白鷳》 傳戴法者除吳小仙、陳景初之外,有張路、吳珵、何適、王世祥、戴泉(進之子)、夏芷夏葵兄弟、方鉞、汪質、謝賓舉、汪肇、葉澄、陳璣諸人。最有名者為吳小仙。小仙名偉,字次翁,江夏人。成化中,成國朱公延偉至幕下,以小仙呼之,因以為號。山水、人物,蒼勁入神品。憲宗召授錦衣衛鎮撫,待詔仁智殿。當時與北海杜堇、姑蘇沈周、江西郭詡齊名。其門徒有蔣嵩、宋臣、薛仁、薛貴、宋登春、王儀、邢國賢、俞存勝、鄧文明等。李著初入沈周之門,以時人重小仙,遂改學小仙。張路學戴進,兼學吳偉。《藝苑卮言》云:「傳吳偉法者,平山張路最知名,然不得其秀逸,僅有遒勁耳。」學吳偉一派者有江夏派之目,然蔣嵩枯筆焦墨,與鍾欽禮、鄭顛仙、張路、汪肇輩肆為粗豪,陷於頹放。故吳派論難,致有狂態邪學之譏,此派遂漸衰。 院體畫之一派 此派屬於南宋院體畫之一派。明時屬於此派者,有冷謙、周臣、唐寅、尤求、石銳、陳裸、陳言、沈昭、朱玉、張煥、沈碩諸人。此派之作家能作細麗之青綠山水,又善金碧界畫、設色人物,如石銳為明代界畫之高手。明末以降,南宗浸盛,院體畫不為當世所賞,故往往不傳。其用筆較浙派為細巧,往往有輕軟幽雅之致,蓋與吳派相同。南宋之院體畫於馬遠、夏珪水墨蒼勁一派,入明遂為戴文進而又稍變其外;其外一派則為從李、劉一派移於吳派之一過渡派,其間亦有多少變化,亦含有馬遠、夏珪之遺風。 [明] 唐寅 《步溪圖》 [明] 周臣 《 白譚圖》 [明] 唐寅 《王蜀宮妓圖》 周臣字舜卿,東邨其號也,吳人。畫山水、人物,峽深嵐厚,古面奇妝,有蒼蒼之色。畫法宋人,學馬遠。若與戴靜庵並驅,則互有所長,未知其果孰先也;亦是院體中一高手。唐子畏師周臣,而雅俗迥別。或問臣:「畫何以俗?」曰:「只少唐生數千卷書耳。」唐子畏名寅,又字伯虎,自號六如,吳人。試應天府,錄為第一。其學務窮研造化,奇趣時發,或寄於畫。其畫自宋李營邱、范寬、李唐、馬、夏,以至元之趙子昂、王叔明、黃子久數大家,靡不研解。行筆極秀潤、縝密而有韻度。董其昌云:「唐伯虎雖學李晞古,亦深於李伯時,故人物、舟車、樓觀無所不工。」由是觀之,伯虎之畫,其所師資甚博,不專守一家,遠過其師者,又不獨在藝能。後世東邨之名不及伯虎,正賴此數千卷書耳。知弟莫若師,蓋有由也。東邨之畫,自北而南,誠為南北溝通之津梁;至於蕭寂之風、遠澹之趣,非其所詣,則可知其所短矣。蕭琛、朱綸、錢貢輩,皆有唐風焉。 吳 派 明代山水畫中,自唐之王摩詰以降,荊、關、董、巨、李成、二米、趙松雪、高克恭,以至黃、王、倪、吳四家之風所濡染者,厥為吳派。蓋明代屬於此派者,大抵為吳人而開明代南宗之典型者也。國初則有周位、徐賁、張羽、陳汝言、楊基、陳珪、金 、夏昺諸人,紹其風者為王紱、馬琬、李時、黃蒙、張子俊、金潤、姜立綱、張寧、顧翰、姚綬、毛良、王田、王顯、錢俞泰、王一鵬等。 [明] 陳汝言 《仿古山圖》 夏仲昭(昺)、杜用嘉(瓊)傳王孟端(紱)之法,杜瓊傳於沈周之父恆吉(字南齊)。恆吉與其兄貞吉塤篪相映,時謂趙文敏同流。恆吉更虛和瀟灑,不在宋元諸賢下,但其遺蹟絕少,故不為世所知。沈周字啟南,世稱為石田先生。初得法於父伯,於諸家無不縵爛。中年以子久為宗,晚乃醉心梅道人。酣肆融洽,與文徵明擅名於翰墨場。正德、嘉靖之間,此派最盛,浙派周臣、唐寅之院體則漸凋落。明末以及清初,僅有藍瑛獨存,可謂浙派之後勁。嘉靖以後,董其昌、陳繼儒等輩出,紹沈、文之遺緒,倡尚南貶北之論,投時代之思潮,而浙派遂不能立足矣。萬曆以降之畫苑,全為吳派所占領。繼明代之文化,清朝二百有餘年,皆為南宗之勢力,其屬於北宗者,寥寥如晨星矣。清朝之南宗畫,可謂沈、文肇其端,董、陳輩揚其波,乃至於今猶綿綿不絕焉。 文徵明名璧,以字行,更字徵仲,長洲人,號衡山居士。博學,工書,官翰林待詔。畫師沈周,兼有李唐、吳仲圭、趙孟頫、倪瓚、黃公望之體。其子文彭、文嘉、文台,從子文伯仁,皆善畫。及門者有陳淳、錢榖、陸師道、陸士仁、璩之璞、喻希連、朱朗等。自嘉靖以後,萬曆、崇禎之畫家如黃克晦、徐渭、周天球、黎民表、莫雲卿、王逢元、宋珏、鄒迪光、詹景風、朱之蕃、文從昌、項元汴、項聖謨、謝時臣、李日華、米萬鍾、徐宏澤、曹履吉、盛茂燁、關思、張維、文震亨、倪元璐、卞文瑜、王建章、張瑞圖、魏之璜等,不勝枚舉,皆可謂之屬於吳派者也。又吳梅村所謂畫中九友,為董其昌、王時敏、王鑑、李流芳、楊文驄、程嘉燧、張學曾、卞文瑜、邵彌等,自明末至清初,其名鏘鏘者也。 [明] 文伯仁 《仿趙文敏水村圖》 [明] 文徵明 《綠蔭草堂》 [明] 藍瑛 《秋色梧桐圖》 [明] 董其昌 《 九峰寒翠圖》 董其昌字玄宰,華亭人。官至禮部尚書,諡文敏。善書畫,其畫集宋元諸家之長,行以己意,氣韻秀潤,非力所及。其昌自云:「余畫與文太史較,各有短長。文之精工具體,吾所不如;至於古雅秀潤,更進一籌矣。」所著《書眼》《畫眼》及《畫禪室隨筆》,鉤玄提要,可為後學之師資。與陳眉公相友善,嘗作來仲樓以招之。眉公名繼儒,字仲醇。學博才高,研精繪事,涉筆草草,蒼古秀逸。蓋南宗畫風,至明末發揮無餘蘊矣。 道釋、風俗畫之變遷 宋元以上之人物畫,以道釋為主。元代以降,佛教漸衰,畫風亦變。至明代,人物畫之主要者為歷史風俗畫,而寺觀僧壁,道釋之能手寂焉無聞。自南宋廢禮拜之圖像為供賞以來,元時則已絕跡。明朝三百年間,僅上官伯達、戴進、劉瀾、商喜、宋旭數家而已。徐沁《明畫錄》所云:南中報恩寺上官之畫廊並戴進之殿壁,共遭劫火,都門之慈仁、永安二寺有劉瀾、商喜之跡。瀾之生平不可考,若其他道釋之能手,蔣子誠(永樂朝征入宮廷)畫佛像觀音為有明第一。胡隆繼之,阮福為子誠之亞。宣德中,倪端、顧應文以道釋入畫院,李福智可謂繼上官伯達者。其他丁雲鵬、張靖傳吳道玄之法,行筆疏爽。而丁雲鵬之白描羅漢,與禪月、金水兩家之風較,別具一種格調。其門人有熊茂松、李麟等。吳廷、張仙童亦以道釋羅漢名。王立本師梁楷,粗筆遠景有微漾煙雨之狀。許至震善鬼神人物,有長康之譽。陳遠、陳鳳、王鑑(字汝名,善白描人物)等慕龍眠之風。吳小仙一派取法吳道玄,其徒張路、薛仁、薛貴輩,漸流於頹放粗獷。 [明] 丁雲鵬 《五相觀音圖》 仇英出於東邨之門,長於歷史風俗圖。其流麗細巧之風,為明代人物畫之師範、有明一代之大家,當時畫苑風靡。仇英字實父,號十洲,江蘇太倉人。畫師周臣,而格力不逮,特工臨摹,粉圖黃紙,落筆亂真。至於髮髻、毫金、絲丹、縷素,精麗艷逸,無慚古人。嘗為周六觀作《上林圖》,人物、鳥獸、山林、台觀、旗輦、軍容,皆臆寫古賢名筆,斟酌而成。董其昌題其《仙弈圖》云:「仇實父為趙伯駒後身,即文、沈亦未盡其法。」屬其流派者,程環、仇完、周行山、朱玉、沈完、尤求、段銜及仇英之女杜陵內史等。後崇禎之間,北平有崔子忠,諸暨有陳洪綬,當時稱南陳北崔,蓋仇實父之後人物畫之大家也。 [明] 仇英 《漢宮春曉圖卷》 [明] 丁雲鵬 《 釋伽牟尼圖》 [明] 丁雲鵬 《益壽尊者像 》 朱明三百年間之道釋人物畫如壁畫者絕跡,其道釋畫因社會風尚之變遷,以龍眠等流為最後之閃光,其他可稱者甚少。而風俗人物畫當以仇實父集其大成,明清以降之人物畫殆不足論也。蓋自六朝以來,經種種變遷,其格法成於唐而造其極於宋,宋以後則愈趨凡近。故郭若虛云:「若論佛道人物、士女、牛馬,則近不及古。」可知人物至此不能不以開拓新機軸為必要也。曾波臣傳神寫照一派,傳於清朝乾隆之際,有上官周之《晚笑堂畫傳》,乃傳神寫照之新手。明代東西交通頻繁,濡染西法。洪武、永樂之際,沈希遠、陳遇兄弟、陳撝、侯鉞、莊心賢等,皆以寫照被征寫御容。其他陶成、唐宗祚、王直翁、陸宣、林旭等,為一時名手。然此種妙技當推曾波臣。波臣名鯨,閩之莆田人。寫照妙入化工,道子、虎頭無多讓焉。傳神一派至波臣乃出一新機軸也。其法重墨骨,而後傅彩加暈染,其受西畫之影響可知。其徒由明末及於清初甚多。萬曆年間有金穀生、王宏卿、顧雲礽、廖君可、沈爾調、顧宗漢、張子游等。上述人物畫之外,禪門機緣之圖間亦有之,釋心越、釋木庵,其著焉者也。心越禪師有《寒山》《拾得》《蜆子和尚》《世尊出山》《達摩》等圖,木庵禪師有《達摩渡江圖》。 [明] 陳洪綬 《戲嬰圖》 花鳥及雜畫 花鳥畫於宋時有徐、黃兩家之體,而宣和畫院具黃體之妙者,名手甚多,徽宗亦工此種畫法。大抵妙於設色,粉繪隆起,精工之極,儼然如生。元代之花鳥皆祖述徐、黃,如錢舜舉、王若水猶傳古法。至明,邊文進、呂紀等效黃體,妍麗工致。文進之子楚芳、楚善,皆師其父;其徒有錢永、羅績、張克信、劉奇等。呂紀之門下有羅素、車明輿、唐志契、陸錫、葉雙石、葉佩等。呂紀寫鳳鶴孔雀,雜以花樹,其樹石頗類浙派之用筆。蓋當時畫苑受浙派之風化為多,王乾之山石林藪其最著者也。其他沈奎、沈政、朱朗、朱謀轂等,精妍工麗。如沈周、王間、王榖祥、孫克弘、陸治、朱承爵、徐渭、曾文炳等,大抵落墨簡易,設色雅淡,追蹤徐易、范暹、林良一派,筆致雋逸,寫意不求工。寫意派至明始興,林良其創格者。林良字以善,號虛窗,廣東人。弘治間入事仁智殿,官錦衣指揮。多以水墨為煙波出沒、鳧雁嚵唼容與之態,運筆爽健,人不能及。其徒有邵節、韓旭、計禮、瞿杲、劉巢雲等。沈周、陳淳亦受其感化。殷宏兼林、呂二家之法,陳子和亦與之類,黃壺石兼陳子和、吳小仙二家法,黃翰亦與之類,皆寫意派之畫家也。 [明] 呂紀 《杏花孔雀圖》 [明] 林良 《花鳥圖》 [明] 徐渭 《黃甲圖》 [明] 周之冕 《梅花野雉圖》 王弇州云:「沈啟南之後,無如陳道復、陸叔平者;周之冕能兼二家之長,寫意花鳥最有神韻,設色亦妍雅。」蓋陳道復之寫生,一花半葉,淡墨欹豪,存疏斜歷亂之致,久之淡色墨痕與之俱化。其子括、甥張元舉、元舉之子覲,皆傳其法。陸叔平得徐、黃之意,道復妙而不真,叔平真而不妙,獨周之冕能兼二家之長。之冕字服卿,號少谷,長洲人。寫意花鳥最有神韻,設色亦鮮雅。家蓄各種禽鳥,詳其飲啄飛止,故動筆具有生意。特以嗜酒落魄,不為世重耳。明時鉤花點葉一派,周之冕可為代表者,蓋融合黃氏體與寫意派而為純沒骨體之橋樑。朱謀壑、朱統鍥學周之冕,設色無塵俗氣。其餘之陳天定、許伯明、黃宸、傅清等,皆一時之選。董香光云:「吳中能手多為逸品。墨林居士(元汴字子京,槜李人)醞釀甚富,兼以閒情巧思,獨多宋意,因成一家。」要之,明代之花鳥出種種新意,家異其式,人異其風,千變萬化。然邊文進、呂紀之黃體,林良之寫意派,周之冕之鉤花點葉體,三種亦足以概之矣。 明代之墨竹、墨梅甚多,其畫譜流傳者亦不少。墨竹之著名者,宋、楊、王、夏四家。宋克字仲溫,長洲人,家南宮裡,自號南宮生。博涉書史,通草、隸。其畫竹,雖寸岡尺塹,而千簧萬玉,雨疊煙森,蕭然脫俗。與高啟等稱十友,詩稱十才子。楊維翰字子固,自號方塘,越之暨陽人。墨蘭竹石極精妙,柯九思自以為不及,推為方塘竹雲。王紱,字孟端,無錫人,隱九龍山,號九龍山人。洪武初,以能書薦入翰林,擢為中書舍人。畫竹為當時第一。嘗於月下聞簫聲,乘興寫竹石,明旦往訪其人贈之,則估客也。客以紅氍毹饋,請再寫一幅為配。紱笑曰:「我為簫聲訪,汝以簫材報,汝俗子也!」索前畫裂之。朝貴有所請畫,亦往往如是。夏 初名昶,太宗改 ,字仲昭,崑山人。工楷書,畫竹第一,煙姿雨態,偃直疏濃,各循矩度。當時爭以兼金購之,時有「夏卿一個竹,西涼一錠金」之謠,蓋 仕至太常寺卿也。其門徒有吳巘、張緒、李昶等。其餘文彭、那侗、朱鷺、魯得之、歸昌世、何震、費楨、盛時泰、陳芹等,皆以竹名。芹為文徵明所推服,嘗戒門下士:「過白門慎勿畫竹,此中大有人在也。」陳芹字子野,家金陵。善詩文,與盛時泰輩結青溪社。乘興寫竹,醉墨欹斜,沾濕衫袖,遠近知名。盛時泰字仲交,上元人。以諸生得貢,工詩文。 墨梅之作家亦多,其最著者為王元章、孫從吉。元章名冕,號煮石山農。高才放逸,其墨梅冠絕古今。畫上必親題詠,蕭灑不群。其門流有周昊、袁子初等,蓋與夏仲昭之墨竹並馳齊駕。孫從吉,永樂中有孫梅花之稱。其女亦善墨梅,任克誠之妻也。克誠名道遜,得婦翁法,蒼涼有致。其他如王謙、金琮、陳錄、張祐、徐傑、陳獻章、陳繼儒、盛安、鄭道、牛諒等,皆以墨梅著稱。墨竹、墨梅之外,以葡萄著名者有岳正、徐柱、釋可浩。又如趙廉畫虎,韓秀實畫馬,許通、劉叔通畫牛,張德輝畫龍,皆一時之選。 閨秀、妓女之繪畫 閨秀、妓女濡染風雅,頗多筆墨流傳,有足紀者。如前所述孫從吉女之外,文椒字端客,衡山其高祖也,性明慧,所見幽花異卉、小蟲怪蝶,信筆渲染,鮮妍生動。沈宜修字宛君,沈宜謙之女,梅伯海妻,工折枝花。黃姬水題其杏花詩云:「燕飛修閣簾櫳靜,紈扇新題春思長。妙繪一經仙媛手,海棠生艷復生香。」文英號梅隱,或雲伯仁侄女,山水蒼老。葉小鸞字瓊章,一字瑤期,吳江人。父紹袁,母沈宛君,能畫山水、落花、飛蝶,皆有韻致。年十七,未婚卒。李因字今生,號是庵,又號龕山女史,會稽人,適海寧葛光祿徵奇。花鳥、山水、寫真俱擅長;能詩,著《竹笑軒吟草》。 [清] 李因 《芙蓉鴛鴦圖》 明末秦淮八艷多能詩畫,為藝林稱賞。其最著者馬守貞,字湘蘭,小字月兒,又號月嬌。與王伯穀友善,後竟從之,伯穀已白髮老翁矣,當時傳為佳話。蘭仿趙子固,竹法管仲姬,俱有逸趣。嘗見其畫蘭小幅,自題其上云:「李青蓮酒邊橫眼,卓文君鏡里舒眉,是何意態?寫此幽蘭以遺賞音侍者。倩扶旁觀,掩袖匿笑。」云云。倩扶,秦淮妓,亦善畫。蓋親炙湘蘭餘韻,遂以立名耳。柳隱本姓楊,名愛兒,又名因,亦名是,字如是,號影憐,又號蕪蘼。花卉小景,雅秀絕倫;博覽群籍,能詩文。晚歸錢牧齋宗伯,稱河東君。甲申後嘗勸牧齋殉國難,不從。宗伯卒,復殉其家難。人多賢之。顧媚字眉生,號橫波,為龔芝麓鼎孳簉室。龔為崇禎戊辰翰林,復官清之刑部尚書。其夫人受明之封誥,而眉生膺清封誥,談者頗以為榮。眉生善蘭竹,透逸無塵俗氣。金玥、蔡含,皆為如皋冒辟疆姬。山水、花卉皆能工麗,然不及馬、柳之灑脫有韻,因巢民以得名耳。他如薛素素、姚月華、梁夷素、林天素、王友雲等,有聲藝苑。如此等巾幗者流,或承家庭之教,或得交遊之益,本其資性,加以薰陶,自能妙擅一時。如馬湘蘭、柳如是輩,雖士大夫猶有所未逮,若今之勾欄中,更不可望其千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