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典詩詞感發 · 第五講 杜甫詩講論

一個大詩人、文人、思想家,皆是打破從前傳統的。當然也繼承,但繼承後還要一方面打破,才能談到創作。六朝末年及唐末,個人無特殊作風,只剩傳統,沒有創作了。老杜在唐詩中是革命的,因他打破了歷來醞釀之傳統,他表現的不是「韻」,而是「力」。 老杜也曾掙扎、矛盾,而始終沒得到調和,始終是一個不安定的靈魂。所以在老杜詩中所表現的掙扎、奮鬥精神比陶公還要鮮明,但他的力量比陶並不充實,並不集中。老杜在愁到過不去時開自己的玩笑,在他的長篇古詩中總開自己個玩笑,完事兒一笑了之,無論多麼可恨、可悲的事皆然。不過老杜老實,大概是無意。(西洋小說中寫一乞兒,臨死尚與狗開玩笑。) 常人在暴風雨中要躲,老杜尚然,而曹公則決不如此。淵明有時也避雨,不似曹公艱苦,然也不如杜之幽默。老杜其實並不倔,只是因別人太圓滑了,因此老杜成為非「常」。他感情真、感覺真,他也有他的痛苦,便是說了不能做。從他的詩中常看到他人格的分裂,不像淵明之統一。 純抒情的詩初讀時也許喜歡。如李、杜二人,差不多初讀時喜李,待經歷漸多則不喜李而喜杜。蓋李浮淺,杜縱不偉大也還深厚。偉大不可以強而致,若一個人極力向深厚做,該是可以做到。 中西兩大詩人比較,老杜雖不如莎士比亞(Shakespeare)偉大,而其深厚不下於莎氏之偉大。其深厚由「生」而來,「生」即生命、生活,其實二者不可分。無生命何有生活?但無生活又何必要生命?[84]譬之米與飯,無米何來飯?不做飯要米何用? 一 杜甫七絕 老杜詩真是氣象萬千,不但偉大而且崇高。譬如唱戲,歡喜中有淒涼,淒涼中有安慰,情感複雜,不易表演,杜詩亦不好講。今且說其七絕。 曾國藩[85]《十八家詩鈔》選唐人詩多而好,沈德潛《唐詩別裁》則只重在「韻」,氣象較小。老杜詩分量太重,每令人起繁賾之嘆。可先讀老杜七絕,得一印象,再以此作為讀其五、七言古詩之門徑。 (一)盆景,(二)園林,(三)山水,三者中,盆景是模仿自然的藝術,不惡劣也不凡俗,可是太小。無論做什麼,皆應打倒惡劣同凡俗。常人皆以「雅」打倒,余以為應用「力」打倒。盆景太雅。園林亦為模仿自然之藝術,較盆景大,而究嫌匠氣太重。真的山水當然大,而且不但可發現高尚的情趣,且可發現偉大的力量。此情趣與力量是在盆景、園林中找不到的。 老杜詩蒼蒼茫茫之氣,真是大地上的山水。常人讀詩皆能看出其偉大的力量,而不能看出其高尚的情趣。 「兩個黃鸝鳴翠柳」(《絕句四首》其三)一絕,真是高尚、偉大。(《絕句四首》其三)首兩句:「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清潔,由清潔而高尚。 後兩句:「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有力,偉大。 前兩句無人;後兩句有人,雖未明寫,而曰窗、曰門,豈非人在其中矣?後兩句代表心扉(heart’s door)。在心扉關閉時,不容納或不發現高尚的情趣、偉大的力量。詩人將心扉打開,可自大自然中得到高尚偉大的情趣與力量。「窗含」、「門泊」,則其心扉開矣。窗雖小,而「含西嶺千秋雪」;門雖小,而「泊東吳萬里船」。船泊門前,常人看船皆是蠢然無靈性之一物,老杜看船則成一有人性之物,船中人即船主腦,由西蜀到東吳,由東吳到西蜀。「窗含西嶺千秋雪」一句是高尚的情趣,「門泊東吳萬里船」一句是偉大的力量。後人皆以寫實視此詩,實乃象徵,且為老杜人格表現。 老杜詩中有力量,而非一時蠻力、橫勁(有的蠻橫乃其病)。其好詩有力,而非散漫的、盲目的、浪費的,其力皆如河水之拍堤,乃生之力、生之色彩,故謂老杜為一偉大記錄者。曰生之「色彩」而不曰形狀者,色彩雖是外表,而此外表乃內外交融而透出的,色彩是活色,如花之紅、柳之綠,是內在生氣、生命力之放射,不是從外面塗上的。且其範圍不是盆景、園林,而是大自然的山水。 老杜論詩有《戲為六絕句》: 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其二) 才力應難跨數公,凡今誰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 (其三) 雖曰「戲為」,亦嚴肅,所寫乃對詩之見解,可看出其創作途徑、批評態度。前首「江河」及次首「數公」皆指王、楊、盧、駱。「看翡翠蘭苕上」,精緻、美麗、乾淨,而沒力量;「掣鯨魚碧海中」,或不美麗、不精緻,而有力量。「玩意兒」是做的,力氣是真的,此即可看出老杜生之力、生之色彩。雖或者笨,但不敢笑他,反而佩服。 老杜七絕,選者多選其《江南逢李龜年》一首: 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此選者必不懂老杜絕句,沈歸愚《唐詩別裁》即然。此首實用濫調寫出。寫詩若表現得容易、沒力氣,不是不會,是不干;或因無意中廢弛了力量,乃落窠臼。 看老杜詩:第一,須先注意其感覺。如其: 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蕊商量細細開。 (《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其六) 觀「嫩蕊」句,其感覺真纖細,用「商量」二字,真有意思、真細。這在別人的詩里縱然有,亦必落小氣,老杜則雖細亦大方:此蓋與人格有關。再如其「三絕句」: 楸樹馨香倚釣磯,斬新花蕊未應飛。 不如醉里風吹盡,可忍醒時雨打稀。 門外鸕鶿去不來,沙頭忽見眼相猜。 自今已後知人意,一日須來一百回。 無數春筍滿林生,柴門密掩斷人行。 會須上番看成竹,客至從嗔不出迎。 老杜的詩有時沒講兒,他就堆上這些字來讓你自己生一個感覺。即如其七律亦然,如《詠懷古蹟》第五首: 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 上句字就不好看,念也不好聽,而老杜對得好:「萬古雲霄一羽毛。」這句沒講兒,而真是好詩。文學上有時能以部分代表全體,一羽毛便代表鳥之全體。老杜只是將此七字一堆,使你自己得一印象,不是讓你找講兒。 看老杜詩:其次,須注意其情緒、感情。自「王楊盧駱」二首可以看出,感覺是敏銳、纖細,情緒是熱烈、真誠。 此外另有一點,即金聖歎[86]批《水滸》說魯智深之「鬱勃」——有鬱積之勢而用力勃發,故雖勃發而有蘊郁之力。別人情緒或熱烈、真誠,而不能鬱勃。且老杜有理想,此自「兩個黃鵬」一絕可看出。 如此了解,始能讀杜詩。 杜堇《東山宴飲》副本 老杜七絕避熟就生。歷來詩人多避生就熟,若如此作詩,真是一日作100首也得。老杜七絕真是好用險,險中又險,顯奇能。老杜七絕之避熟就生,即如韓愈作文所謂「唯陳言之務去」(《樊紹述墓志銘》),而韓之「陳言務去」只限於修辭,至其取材、思想(意象),並無特殊,取材不見得好,思想也不見得高。老杜則不但修辭避熟就生,其取材亦出奇。如其七絕有《覓果栽》: 草堂少花今欲栽,不問綠李與黃梅。 石筍街中卻歸去,果園坊里為求來。 有《覓松樹子栽》: 落落出群非櫸柳,青青不朽豈楊梅。 欲存老蓋千年意,為覓霜根數寸栽。 有《乞大邑瓷碗》: 大邑燒瓷輕且堅,扣如哀玉錦城傳。 君家白碗勝霜雪,急送茅齋也可憐。 次句「扣如哀玉錦城傳」言音脆而長(「哀玉」之「哀」與魏文帝《與吳質書》「哀箏順耳」之「哀」義同)。別人寫此類必雅,而雅得俗;老杜寫得不雅,卻不俗(或曰俗得雅),粗中有細。 寫詩時描寫一物,不可自古人作品中求意象、詞句,應自己從事物本身求得意象。吾人生於千百年後,吃虧,否則安知寫不出來「明月照高樓」(曹子建《七哀》)、「池塘生春草」(謝靈運《登池上樓》)的句子?不過吾人所見意象究與古人不同,則所寫的不必與古人同,寫的應有自己看法。 別人作品聲音是纖細的,而老杜是宏大的。如前所舉「大邑燒瓷輕且堅,扣如哀玉錦城傳」,此蓋與天性有關。 詩人應有美的幻想,銳敏的感覺。老杜幻想、感覺是壯美的,不是優美的。在溫室中開的花叫「唐花」,老杜的詩非花之美,更非唐花之美,而是松柏之美,禁得起霜雪雨露、苦寒炎熱。他開醒眼,要寫事物之真相,不似義山之偏於夢的朦朧美。但其所寫真相絕非機械的、呆板的科學描寫。如《乞大邑瓷碗》一首,是平凡的寫實,但未失去他自己的理想。義山是day-dreamer,老杜是睜了醒眼去看事物的真相。 老杜有《春水生》二絕: 二月六夜春水生,門前小灘渾欲平。 鸕鶿莫漫喜,吾與汝曹俱眼明。 (其一) 一夜水高二尺強,數日不可更禁當。 南市津頭有船賣,無錢即買系籬旁。 (其二) 好處在新鮮,而一覽無餘。此在老杜詩中不能算好詩,亦不能算壞詩。老杜此詩是「幼稚」,此亦有好、壞二意。幼稚非絕對不可取,以其新鮮。老杜寫此詩蓋用兒童的眼光去觀察,成人之後則有傳統精神,且為環境習慣所支配。幼童則未發展、沾染,故自有其想法、看法。 老杜七絕以「兩個黃鸝」一首為最好,以其中有理想,而老杜理想之流露乃無意的、自然的,不是意識到的。此在西洋人則不然,西洋人乃「三W」主義:What(什麼)、How(怎樣)、Why(為什麼)。老杜的詩在理想上有而不以此勝,卻以新鮮勝,其好處在氣象。老杜的氣象是偉大的。如《夔州歌十首》其九: 武侯祠堂不可忘,中有松柏參天長。 干戈滿地客愁破,雲日如火炎天涼。 此與《春水生》二首不同,前二首隻是新鮮,此首則氣象偉大。開端既提出「武侯」來,是偉大的,則後數句所寫必須襯得住。一、二句「武侯祠堂不可忘,中有松柏參天長」,寫武侯之偉大、武侯祠堂之壯麗,襯得住。三、四句「干戈滿地客愁破,雲日如火炎天涼」,所寫亦襯得住。而老杜寫時是不曾意識到的,若吾人如此寫則是意識了的。老杜所用詞句是能表示出武侯之偉大的,而在他寫時,絕非意識到的,而是直覺的,非如此不可。若將首句「不可忘」改為「系人思」,雖意義同或更好,而一點勁兒沒有,「不可忘」三字用聲音表示偉大。(《江南逢李龜年》一首則墜坑落塹,入窠臼矣。傳統規矩乃無形束縛,此不能代表老杜。) 此詩平仄: 多用「三平落腳」(詩中術語,謂七言句末三字皆平聲)。又如老杜之: 聞道殺人漢水上,婦女多在官軍中。 (《三絕句》之一) 平仄不合,第二句乃「三平落腳」。「三平落腳」要落得穩,此在七古中好用。老杜七古葉平韻者,用「三平落腳」句甚多。如《曲江三章五句》之三: 自斷此生休問天,杜曲幸有桑麻田, 故將移往南山邊。短衣匹馬隨李廣, 看射猛虎終殘年。 一首七古,用「三平落腳」,沉著有力。老杜作七絕亦用此法。 近代的所謂描寫,簡直是上賬式的,越寫得多,越抓不住其意象。描寫應用經濟手段,在精不在多,須能以一二語抵人千百,只用「中有松柏參天長」七字,便寫出整個廟的莊嚴壯麗。「干戈滿地」客自愁,而至武侯詞堂,對參天松柏,立其下客愁自破,用「破」字真好。 好詩是複雜的統一,矛盾的調和。好是多方面的,說不完,只是單獨的咸、酸,絕不好吃。「干戈滿地」、「客愁」而曰「破」,「雲日如火」、「炎天」而曰「涼」,即複雜的統一、矛盾的調和。 生在亂世,人是輾轉流離,所遇是困苦艱難,所得是煩惱悲哀。人承受之,乃不得已,是必在消滅之,不能消滅則求暫時之脫離。如房著火,火不能消滅,人可以跑出去。對於苦難,若既不歡迎,不能消滅,不能逃脫,又忍受不了,只可忘記。人真是可憐蟲,說到忘記必須麻醉。任何一國,抵抗苦難的麻醉力量無超過中國者,中國人所以愛麻醉即為的是忘記。老杜則睜了眼清醒地看苦痛,無消滅之神力,又不願臨陣脫逃,於是只有忍受、擔荷。(一)消滅,(二)脫離,(三)忘記,(四)擔荷。老杜此詩蓋四項都有,消滅、脫離、忘記,同時也擔荷了。 老杜之七絕與當時一般人所作不同。人以為他不會作「絕」,錯了。老杜與陶公固不能相提並論,但也有共同之點:從修辭上看,二人皆有許多新鮮字句,這是在外表上的革新。此外,關於內容方面,別人不敢寫的他們敢寫。凡天地間事沒有不能寫進詩的,就怕你沒有膽量,但只有膽量寫得魯莽滅裂也還不行。便如廚師做菜,本領好什麼都能做。所以創作不僅要膽大,還要才大。膽大者未必才大,但才大者一定膽大。俗說,藝高人膽大。二三流作家所寫都是豆腐、白菜。 老杜絕句《漫興九首》之四: 二月已破三月來,漸老逢春能幾回? 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 古所謂「村」,即今北平所謂「土」。杜詩便令人有此感。聞一多說:「一個詩人只要肯用心用力去寫,現在也許別人不承認為詩,但將來後人一定尊為好詩。所以寫得不像詩也不要緊。」老杜在當時就如此。 老杜說「二月已破三月來」,「破」有二解:(一)破壞,(二)完結。此處是第二解。「二月已破」,二月完結之意。而老杜不說「二月已完」、「已盡」、「已過」,而說「二月已破」,「破」字太生,「三月來」,「來」字又太熟。但老杜便如此用。「破」字不是「生」,便是「土」。 「二月已破三月來」,平仄| | | | — | —,別人作近體,豈敢如此用?後兩句平仄雖對,但與前兩句拗。 余作詩偶用一特殊字句便害怕,以為古人沒這樣用過。 杜詩「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二句,普通看這太平常了,但我看這太不平常了。現在一般人便是想得太多,所以反而什麼都作不出來了。「莫思身外無窮事」是說「人必有所不為」,「且盡生前有限杯」是說「而後可以有為」。 老杜這兩句有力。但如太白「會須一飲三百杯」(《將進酒》),便只是直著脖子嚷。 二 杜甫拗律 老杜詩中自言「老去漸於詩律細」(《遣悶戲呈路十九曹長》),寫的詩以七言為主,于格律反漸細。青年往往不管格律,只憑一腔熱血、熱情去寫,若是天才,則寫的詩是多少年紀大的人寫不了的。青年勇往直前,老年詩思枯竭,只剩下功夫而韻味少了。老杜入蜀後作拗律甚多,他顛倒平仄,非不懂格律,乃能寫而偏不寫,其不合平仄正是深於平仄。 律詩中三、四句為一聯,五、六句為一聯,每聯都要對仗。律詩中的平仄有固定格式——此乃「定格」,而拗律是「變格」。如李白「芳洲之樹何青青」(《鸚鵡洲》),其平仄為「— — —∣— — —」,即拗律,這種拗律弄不好便成「折腰」。 老杜《白帝城最高樓》: 城尖徑仄旌旆愁,獨立縹緲之飛樓。 峽坼雲霾龍虎臥,江清日抱黿鼉游。 扶桑西枝對斷石,弱水東影隨長流。 杖藜嘆世者誰子,泣血迸空回白頭。 此首在杜詩之拗律中,為最拗之一首。 太白拗律可予人以清楚印象,如「芳洲之樹何青青」(《鸚鵡洲》),又如崔顥「白雲千載空悠悠」(《黃鶴樓》),亦然。老杜無一句如此。晚唐詩是要表現「美」,老杜詩是要表現「力」。天下之勉強最不持久,是什麼樣就什麼樣,勉強最要不得,其實努力也還是勉強。仁義是好,假仁義是不好,假的不好。勉強何嘗不是假?美是好,不美勉強美便不好了。力好,而最好是自然流露,不可勉強。詩最好是健康,不使勁,如「昔我往矣,楊柳依依」(《詩經·小雅·採薇》),如「芳洲之樹何青青」。晚唐病在不美求美,老杜病在無力使力。太白「芳洲之樹何青青」一句,「芳洲之樹」底下非是「何青青」;而老杜「城尖徑仄旌旆愁」一句,「城尖徑仄」底下怎麼是「旌旆愁」?老杜此首「江清日抱黿鼉游」句最好,然也不好講,於字太使力。 老杜《晝夢》: 二月饒睡昏昏然,不獨夜短晝分眠。 桃花氣暖眼自醉,春渚日落夢相牽。 故鄉門巷荊棘底,中原君臣豺虎邊。 安得務農息戰鬥,普天無吏橫索錢。 拗律不但與格律有關,與文學精神亦有關。格律與文學精神之表現有關,而實所表現者又絕不同。如「芳洲之樹何青青」、「白雲千載空悠悠」,每個字除平仄外,又有其音色,「空悠悠」有形無色,「何青青」有形有色。老杜《晝夢》首句「二月饒睡昏昏然」亦為拗律,「昏昏然」三字亦為平、平、平,但卻不如「白雲千載空悠悠」之形意飛動,又不如「芳洲之樹何青青」之顏色鮮明,只是漆黑一團。(「眼自醉」:眼飭。) 才大之人易為拗律。如此則太白之拗律應多於老杜,其實不然。蓋太白乃無意之拗,老杜則有意拗矣。李,不知;杜,故犯。李是才情,性之所至,「大爺高興」;杜是出力,故意為此。 若論有意與無意,古代傷感多為無意。如: 積雪明林表,城中增暮寒。 (祖詠《終南望餘雪》)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孟浩然《宿建德江》)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李商隱《登樂遊原》) 此等皆為無意,若除寫詩而外,並無他意,謂之「無所謂」。如「積雪明林表」一句是景,下句「城中增暮寒」,是好是壞未言。若前為「長安有貧者,為瑞不宜多」(羅隱《雪》),則「城中增暮寒」即壞事矣。此為有意,但詩味不及前者,而「長安」二句,看這「乏」勁兒,似白樂天。 有意時往往不易寫成好詩。而詩有意寫愁,且將其美化了,便好了,便能忍受了,如「月黑殺人地,風高放火天」[87]。若寫出者使人不能忍受,便是詩味不夠。如老杜之「垢膩腳不襪」(《北征》),這樣句子真不是詩。不是不能寫,是不能這樣寫。其不成詩還不在於與人不快之感。人吃菜酸甜苦辣都能吃,可是那要是菜才行,要做得是味。詩中並非必須寫美,如菜中之臭豆腐也能好吃,可是要味好。詩中也能寫丑,但要寫的是詩。孟浩然《宿建德江》: 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明明點出愁來,但經過詩化了,不但能入口,而且特別有味。是淒涼、是冷,但詩味給調和了,能忍受了。「野曠天低樹」一句是荒涼,但並不恐怖,經過美化了。「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二句有其悲哀,但也詩化了,讀「夕陽」二句,總覺愛美情調勝過悲哀。「野曠」二句,冷落;「夕陽」二句,悲哀;最無意是「積雪明林表,城中增暮寒」。 古代無意之詩多,但如老杜《晝夢》一首則全為有意。前所講拗律只拗一、二句,無如此首之幾乎全不合格律者。(此《晝夢》一首僅「普天無吏橫索錢」是律句,兩聯對句亦合律詩要求。)二、四句末二字「分眠」、「相牽」落平;六、八句末二字「虎邊」、「索錢」落仄平,均是有意的;又二、四兩句平聲太少,居十四分之五,五、六句平聲字占十四分之九。崔顥「白雲千載空悠悠」、太白「芳洲之樹何青青」是偶然,老杜是成心。 老杜《崔氏東山草堂》: 愛汝玉山草堂靜,高秋爽氣相鮮新。 有時自發鐘磬響,落日更見漁樵人。 盤剝白鴉谷口栗,飯煮青泥坊底芹。 何為西莊王給事,柴門空閉鎖松筠。 此首較前首順,蓋情調不同,寫前詩時在抑鬱中,不如彼之拗表不出其抑鬱。「高秋爽氣相鮮新」,雖為人工,不如「芳洲之樹何青青」,但已有點意思了。 老杜拗律與崔氏《黃鶴樓》、李白《鸚鵡洲》不同,崔、李他們對仗有時不工,老杜雖平仄拗,但對仗甚工。崔、李是自然而然,老杜是故意。 老杜七言拗律二首: 霜黃碧梧白鶴棲,城上擊柝復烏啼。 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淒淒。 南渡桂水闕舟楫,北歸秦川多鼓鼙。 年過半百不稱意,明日看雲還杖藜。 (《暮歸》) 北城擊柝復欲罷,東方明星亦不遲。 鄰雞野哭如昨日,物色生態能幾時。 舟楫眇然自此去,江湖遠適無前期。 出門轉眄已陳跡,藥餌扶吾隨所之。 (《曉發公安》) 杜甫晚年為病所苦,又有詩云:「多病所需唯藥物,微軀此外復何求?」(《江村》)人往前看總覺得來日方長,而到老年時回頭看已是逝者如斯,人愈老此種感覺愈迫切。七言拗律二首即有此種感覺。人要自己要強,天助自助者,否則雖天亦無力,況於他人?從拗律講,崔顥、太白之拗是「忘」,杜甫是「成心」。不知者不宜罪,罪有可原;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天才差一點的人愛找「轍」,走著省勁。創造力薄弱的人即如此。有天才的人都是富於創造力的人,沒有創造力的人是繼承傳統、習慣(繼承別人是傳統,自己養成是習慣),沒有本領打破傳統、習慣,或根本不曾想打破傳統、習慣。老杜律詩繼承初唐,有固定格律,然而老杜不安於此傳統、習慣。一個天才是最富創造力者,天才不可無一,不可有二,最不因循。小孩子好奇,即創造力之一種;而因循是麻醉劑,如鴉片、白面兒、海洛因,把多少有天才的人毒害了。魯迅先生創造式地說話,很少使人聽了愛聽,其實是人的毛病太多。魯迅先生明知道說什麼讓人愛聽,可我偏不愛說,杜甫拗律亦然。如「張弓」(拉緊弓弦開弓),老杜深得「張」字訣,近代作家只有魯迅先生,現在連「順」都做不到,何況「張」?連「不會」都沒有,何況「會」?說食不飽,須自己吃。杜詩都是百石之弓,千斤之弩,張弓。可惜老杜之拗律以晚年所作為多,杜詩晚年於「詩律細」,但意境並不高,並不深。所以對老杜入蜀後的詩要加以挑揀,多半是壞的多,好的少,即因他只在格律上用力,而未在意境上用力。但如今日所舉上述二首拗律,真好,後人只山谷可仿佛一二(山谷學杜,而力量不及,狠勁不夠),別人望塵莫及。百石之弓,千斤之弩,沒有力便扳不開,不用說發弓射箭了。 老杜七言律詩之結實、謹嚴,如為楊小樓配戲之錢金福[88],功夫深,如鐵鑄成,便小樓也有時不及,可惜缺少彈性,去「死」不遠矣。創造就怕這個。青年幼稚,沒功夫,但有彈性,有長進;老年功夫深,但乾枯了,再甚便入死途了。我們要在這二者之間找出一條路來,在青年時能像老年功夫那樣成熟,在老年時要像青年那樣活潑,此便為矛盾之調和。從詩之「拗」來看,《黃鶴樓》如雲煙,太白如水,老杜則如石。如《暮歸》第三句「客子入門月皎皎」七字六仄一平,太白「芳洲之樹何青青」七字六平一仄,石、水之不同。可供參考。 《暮歸》一首,後四句沒勁,年老力不及之故。「年過半百不稱意」怎樣呢?「明日看雲還杖藜」,真沒勁。《曉發公安》(公安:在湖北)蓋出峽後作。「鄰雞」與「野哭」仍「如昨日」,而「物色生態能幾時」,真淒涼。「江湖遠適無前期」,「無前期」即預先無規定之謂,仍是淒涼。 以下參考宋人蘇、黃拗律。 蘇軾拗律一首: 我行日夜向江海,楓葉蘆花秋興長。 平淮忽迷天遠近,青山久與船低昂。 壽州已見白石塔,短棹未轉黃茅岡。 波平風軟望不到,故人久立煙蒼茫。 (《出潁口初見淮山,是日至壽州》) 黃庭堅拗律二首: 星宮游空何時落,著地亦化為寶坊。 詩人晝吟山入座,醉客夜愕江憾床。 蜜房各自開戶牖,蟻穴或夢封侯王。 不知青雲梯幾級,更借瘦藤尋上方。 (《落星寺》其一) 岩岩匡俗先生廬,其下宮亭水所都。 北辰九關隔雲雨,南極一星在江湖。 相粘蠔山作居室,竅鑿混沌無完膚。 萬鼓聲撞夜濤涌,驪龍莫睡失明珠。 (《落星寺》其二) 杜甫《蜀相》詩意圖 近人為詩喜作七言,五言較七言好湊,可不見得好作。作,to write;湊,to make。余學七言律在先,學五言律在後,七言律長進在先,五言律長進在後。 清末宋詩抬頭。近人有意為詩者多走此路,蓋因宋詩有痕跡可循。唐人詩看起來千變萬化,其實簡單,只是太自然。至宋人詩則內容繁複,故學宋人詩可用以寫吾人各種感情、思想。唐人大氣磅礴,如工部「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旅夜書懷》),但學此不能寫自己之感情、思想。唐人詩好是好,然與我們不親切。宋人詩七言律好者多,而五言古、五言律則不行。蘇、黃五言亦不成,而其七言縱橫開闔,有的雖老杜亦不及,為老杜所未曾寫。蘇、黃夠得上詩人,可是怎麼五言詩作得那麼糟而不自覺?也許他們覺得五言詩就該如此,此乃大錯! 無論如何舊詩這種體裁已是舊的功夫,五言到宋朝便已不行。同是取火,由柴而煤而電氣,此即工具之演進。在今日而以舊詩表現吾人思想感情,便如在美國燒玉米稈做飯,總覺不甚合適。詩由四言而五言而七言,其演進自有其不得已;由古文而變為白話,亦然。並不是因為白話比古文易懂,是因為白話表現的思想感情有古文所表達不出來的。今日用舊體裁,已非表現思想感情的利器。四言五言七言,七言離我們最近,所以好作。詞比詩好作,曲又比詞好作。白話文比古文好學(雖然好學不好學,不是好不好)。 詩原是入樂的,後世詩離音樂而獨立,故其音樂性便減少了。詞亦然。現代白話詩完全離開了音樂,故少音樂美。胡適之先生對此之議論如何,余於此不說,然雖有人說將舊詩之音樂性除去便是新詩,此實大錯。蓋一切文學皆須有音樂性、音樂美,何況詩?如何能將詩之音樂性除去?其實不但文學,即語言亦須有音樂性,始能增加語言的力量。音樂家劉天華[89]逝世後,其兄劉半農[90]為之作傳,說劉天華並無音樂天才,但這並不妨礙他成為音樂家,尤其是在南胡上。即如劉半農先生,實亦無音韻學天才,但在音韻學上,他也有他的發明。我們人在天才上都有缺陷,這要用努力去彌補。對詩只要了解音樂性之美,不懂平仄都沒關係。 四聲始於齊、梁,沈約[91]所創,沈約為中國文學史承上啟下之人物,值得注意。六朝皇帝文採風流,據云:某帝問:「何謂四聲?」答曰:「天子聖哲。」[92](平、上、去、入)四聲,個人並不是用來限制我們,束縛我們,一個有音樂天才的人作出詩來,自然好聽,沒有音樂天才的人按平仄作去,也可悅耳。而許多好聽的有音樂美的詩並不見得有平仄。如「古詩十九首」之《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 ………… 不也是很美嗎?和諧。可見平仄格律是助我們完成音樂美的,而詩的音樂美還不盡在平仄。如老杜「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淒淒」,雖拗而美,並不是拗口令;但「城尖徑仄旌旆愁」則似拗口令矣,此則不可。拗律中拗得愈甚,對得愈工。雖然如崔顥《黃鶴樓》、李白《鸚鵡洲》之「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也並不對仗,但那是天才,是神來之筆。且唐人律詩前四句往往一氣呵成,一、二句不「對」,故三、四句不「對」尚可,但五、六句非「對」不可,如崔顥接下來的「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太白接下來的「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峽桃花錦浪生」,對仗工整。而「空悠悠」、「何青青」,皆「三平落腳」,蓋因上句七字及下句前四字連在一起太亂,氣太盛,太「散行」,末三字必「三平落腳」,非使其凝練不可。拗律拗得愈甚,對得愈工,尤其在老杜,平仄雖拗,而對句絕不含糊。宋之黃山谷似之。而東坡之「青山久與船低昂」,並不甚好,但有音樂性,美。有人蓋謂此乃送行人久立煙水蒼茫之中,而出行者雖望而不見也——太繞彎子,彎繞得不小,有什麼意思?簡直想瘋了心。 作詩要寫什麼是什麼,但還要有意義。若費半天勁寫出來,而寫出來就完了,又有何取?老杜詩有時寫得很逼真,但不明是什麼意思。如「圓荷浮小葉」(《為農》),應該說「小荷浮圓葉」。山谷《落星寺》第一首之「星宮游空何時落,著地亦化為寶坊」二句即如此,只是說寶坊廟乃落星寺。近人作詩亦犯此病,所謂做態。而三、四句「詩人晝吟山入座,醉客夜愕江憾床」乃山谷看家本領。學詩者皆多在此上用功,而不在意境上用功。此二句後句好,上句平常。五、六句以後亂七八糟。《落星寺》第二首音節之結實頗似老杜。「岩岩匡俗先生廬,其下宮亭水所都」,真好,一起便好,蓋用字沉著故也。「正俗先生」,古之隱士,居落星寺山上。「水所都」,水所聚也。「北辰九關隔雲雨」,謂帝京遙遠。「南極一星在江湖」,人謂東坡遠貶。「蠔山」,蠔所結成之山。末句「驪龍莫睡失明珠」,湊的,此句用典真笨。 三 杜甫五言詩 方寸之中,頃刻樓台,頃刻滅盡。 中國古詩以五言最恰,四言字太少,七言字太多。(五言詩開合變化成功者僅杜工部一人。)但此指中國古人情調而言,現在則五言不夠,而七言格律太繁,難作好。現在事情本來變化就多,而加以詩人感覺銳敏,變化更多。近世是散文時代,已不是詩的時代,因為我們現在沒有富裕的時間、精力去安排詞句,寫東西只能急,就沒有工夫醞釀,沒有蘊藉。醞釀是事前功夫,醞釀便有含蓄。大作家是好整以暇,而我們到時候便不免快、亂。「巧遲不如拙速。」現在要練習速寫(sketch),不像油畫那麼色彩濃厚,也不像水彩畫那樣色彩鮮明,也不像工筆畫那麼精細,但是有一個輪廓,傳其神氣。若能擴充,自然更好。 醞釀是「閒時置下忙時用」,速寫是「兔起鶻落,稍縱即逝」(蘇軾《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要個勁還得要個巧,勁與巧還是平時練好的本領。我們在現在的情勢下,要養成此種眼光手段。速寫寫得快,抓住神氣寫。現在是要如此,但醞釀的功夫還要用。創作上速寫也要醞釀蘊藉的功夫。 王摩詰詩是蘊藉含蓄,什麼也沒說,可什麼都說了。常言動靜、是非、善惡是相對的,而詩之最高境界是絕對的,真、善、美,三位一體。「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秋夜獨坐》),是美是丑,是善是惡,很難說。又孟浩然「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與諸子登峴首》),20個字,道盡人生世界,而讀之如不著力。 現在作品多是浮光掠影,不禁拂拭,使人感覺不真實、不真切。不真實還不要緊,主要要使人感覺真切。如變戲法,不真實而真切,變「露」了倒很真實,可那不成。文學上是許人說假話的。電影、小說、戲曲是作的,而是藝術。讀小說令人如見,便因其寫得真切。但不要忘了,我們說瞎話是為了真。說謊是人情、天理所允許,而不要忘了那是為表現真。如諸子寓言、如佛說法、如耶穌講道,都是說小故事,但都是表現真。現在文學不真實、不真切,撒謊都不完全。 談到蘊藉,中國民族德性上講「謙」,今欲將德性上的「謙」與文學上之「蘊藉」連在一起。中國古代安土重遷,人情厚重,不喜暴露發揚。楚辭《離騷》暴露發揚,那是南方的作品,班固以為《離騷》「露才揚己」,可見北邊人之厚重,故德性重遷,不喜暴露。也不是說中國人厚重即美德,日本便輕浮淺薄,而日本的好處在進取。我們真佩服,也真慚愧。而中國人凡事謙遜,壞了就是安分守己、不求進取、苟安、腐敗、滅亡,因果相生,有好有壞。現在日本自殺的自殺,但在台上的還真在干,在不可為之中還要干。中國是一盤散沙,若誰也不肯為國家、民族負責任,只幾個人干,也不成。中國人原是謙遜,再一退安分守己,再一退自私自利,再一退腐敗滅亡了。我們能否在進取中不輕薄,在厚重中還要進取? 總之德性是謙,文學是蘊藉含蓄。孟浩然「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與諸子登峴山》)二句,比前面「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二句還好,沒有露才揚己,然味厚。李太白「蜀僧抱綠綺,西下峨嵋峰。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聽蜀僧彈琴》)是露才揚己。(文學本表現,露才揚己也是表現。)明乎此,可知中國文學之好處何在、壞處何在,而且可知此種作風是否可供我們參考、採取。 杜甫有五律《得弟消息》二首: 近有平陰信,遙憐舍弟存。 側身千里道,寄食一家村。 烽舉新酣戰,啼垂舊血痕。 不知臨老日,招得幾人魂。 汝懦歸無計,吾衰往未期。 浪傳烏鵲喜,深負鶺鴒詩。 生理何顏面,端居且歲時。 兩京三十口,雖在命如絲。 老杜「天寶亂」後輾轉流離,而他還寫了那麼多的詩、那麼好的詩。老杜在唐詩是革命,因他打破歷來醞釀的傳統,他表現的不是韻,而是力。我們抗戰勝利前後的作品多拖著一條光明的尾巴;老杜詩雖沒拖著光明尾巴,但也不是消極,因為他有熱、有力。現在拖著光明尾巴的作品,即使有光也是浮光,有愉快也是浮淺,因為沒熱、沒力。老杜詩雖沒光明、愉快,但有熱、有力,絕不會令人走消極悲觀之路。 「近有平陰信,遙憐舍弟存。」真有熱、有力,字有字法,句有句法,誰比得了?普通讀杜對字法、句法多往艱深處求,固然。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破」、「在」猶平常,而「春」字頗艱深。但老杜更高處是用平常的字,而字法、句法用得更好。如「遙憐舍弟存」,「憐」字,連歡喜、悲哀全有了。「啼垂舊血痕」,常人以為好,其實使過勁了。 「不知臨老日,招得幾人魂。」一點光明也沒有了,而仍有熱、有力。或曰:「招魂」不知兄招弟,抑弟招兄?但那樣不能說「幾人」。此言「幾人」,是說我們已經老了,而年輕的還死在我們前面,不用說我活不了多久,不能招幾人魂,就算招得成幾人魂,這感情我也受不了。黃三唱《華容道》[93],滿口求饒,骨氣不倒。不但作詩、作文,演戲亦要有意境。老杜即不散板,老頭子有力。 「汝懦歸無計,吾衰往未期」,音節真好。而與王、孟之蘊藉不同,與屈、李之露才揚己也不同,真真切,就是苦心裡也嚼出水來。「汝懦」、「吾衰」,弟兄見不著了,真悲哀,而一點沒散。 「生理何顏面,端居且歲時」,這是老杜——老憨氣; 「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王維《秋夜獨坐》)——文人氣; 「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李白《聽蜀僧彈琴》)——才子氣。 老杜——老憨氣。「端居」,這是悲哀,老是待著別動;「且歲時」,還不知待到何時,誰也不能見誰,這真是老杜本來面目。「兩京三十口」,老弟在東京,老杜在西京。 天下人所以不懂詩便因講詩的人太多了,××道,××道……而且講詩的人話太多,說話愈多,去詩愈遠。有一故事說某人走黑道,點燈一望,始知岔路太多,反不知何往。故不知道瞎走也好,知道了明白也好,就怕知而不清。「無令求悟,唯益多聞」(《圓覺經》),《楞嚴》說未學如此,人最好由自己參悟。「隔江望見剎竿,好與汝三十棒。」(貞邃禪師[94]語)要懂,未聽我講,便懂;望見剎竿,便該懂。 1月3日北平《新報》有《關於詩》一文,其中舉華滋華斯(Wordsworth)[95]之言曰:「詩起於沉靜中回味得來的情緒。」(《抒情歌謠集·序言》)王維「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秋夜獨坐》)二句,真是如此。余不喜歡W氏作品,其寫自然的詩實不及我國之王、孟,其名作《高原的刈禾者》,亦未見甚佳。人說他寫大自然、寫寂寞寫得最好,其實不及中國,如「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二句,真好。寫一種生動激昂的情緒以西洋取勝,蓋西洋文字原為跳動的音節。如雪萊(Shelley)[96]之If Winter Comes: 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詩難於舉重若輕,以簡單常見的字表現深刻的思想情緒。如「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小學生便可懂,而大學教授未必講得上來。老杜詩之病便因寫得深,表現也艱難,深入而不能淺出;王、孟有時能深入淺出。If Winter Comes一首便是深入淺出,而其音節尤其好,是波浪式的;「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是圓的,此中西文學之根本不同。 W氏之言,但只對了一面,我們還要承認另一面也能寫出詩來,雖然也要求必須沉靜。無論寫多麼熱鬧、雜亂、忙迫的事,心中也須沉靜。假如沒有沉靜,也不能寫熱烈激昂。因為你經驗過了熱烈激昂,所以真切;又因你寫時已然沉靜,所以寫出更熱烈、激昂了。悲哀、痛苦固足以壓迫人,使人寫不出詩來,太高興也寫不出來。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屈原《離騷》) 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 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 (杜甫《新安吏》) 屈原是熱烈、動、積極、樂觀,杜甫是冷峭、靜、消極、悲觀。而其結果,都是給人以要認真活下去的意識,結果是相同的。 杜甫入蜀後佳作少,發秦州以前作品生的色彩、力的表現,鮮明充足,後作漸不能及。 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陰時。 (杜工部《人日兩篇》之一) 莫避春陰上馬遲,春來未有不陰時。 (辛稼軒《鷓鴣天》) 耐他風雪耐他寒,縱寒也是春寒了。 (余之《踏莎行》拙句) 老杜「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陰時」二句無生的色彩,也無力的表現,不及稼軒之二句。文學是表現,不是論述、說明。論述在詩中尚有佳作,說明最下。稼軒二句是表現,老杜二句是論述,余之二句是說明(語本上述雪萊詩句)。 佛羅貝爾(Flaubert)對莫泊桑(Maupassant)說,一個文人不允許和普通人同樣生活。但丁(Dante)《神曲》、歌德(Goethe)《浮士德》,他們一輩子就活了這麼一首詩,這是其生活結晶,而非重現。這樣才不白活,活得才有價值、有意義。法國蒙德(法文:mendée),寫一皇后,貌甚美,而國王禁止國人蓄鏡,皇后苦不能自見其美。後帝欲殺之,皇后在刀光中見自己影子,為其平生最快樂時。 常人為生活而生活,詩人為詩而生活。而其作品當如拍電影,真事外須有剪接,絕非冷飯化粥。 老杜作詩如《三國志》上張飛,真粗,而粗中有細。如其: 朝廷愍生還,親故傷老丑。 (《述懷》) 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 (《羌村三首》其一) 寫來不但乾淨、清楚,且看他勁頭,有勁。老杜《夢李白二首》中: 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此二句亦好。宋人亦發泄,而不成。如蘇東坡《寒食雨》: 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 小屋如漁舟,蒙蒙水雲里。 空庖煑寒菜,破灶燒濕葦。 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紙。 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 也擬哭塗窮,死灰吹不起。 宋人能不如唐人莽,宋人深不如唐人淺;宋人思之深而實淺,唐人詩思淺而實深。五言詩若從「小屋」句入手則壞了,此乃偏鋒,應用中鋒。蘇尚好,其餘則野狐禪[97]。 老杜《北征》,宋人對之只許磕頭,不許說話。余對之一手抬一手搦,半肯半不肯,其詩後半真不是詩,而前大半真高。先看《北征》之開端: 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 杜子將北征,蒼茫問家室。 維時遭艱虞,朝野少暇日。 顧慚恩私被,詔許歸蓬篳。 拜辭詣闕下,怵惕久未出。 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 君誠中興主,經緯固密勿。 東胡反未已,臣甫憤所切。 揮涕戀行在,道途猶恍惚。 乾坤含瘡痍,憂虞何時畢? 詩不能玩技術,而又不能不注意技術。老杜則大筆一抹就行了。 《北征》接寫還家路上所見、所經、所想: 靡靡逾阡陌,人煙眇蕭瑟。 所遇多被傷,呻吟更流血。 回首鳳翔縣,旌旗晚明滅。 前登寒山重,屢得飲馬窟。 邠郊入地底,涇水中盪潏。 猛虎立我前,蒼崖吼時裂。 ………… 鴟鴞鳴黃桑,野鼠拱亂穴。 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 潼關百萬師,往者散何卒。 遂令半秦民,殘害為異物。 老杜才氣不說,力氣真夠。以上所講乃老杜「還家路上」一段之前、後部分,中間還有一段更好: 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車轍。 青雲動高興,幽事亦可悅。 山果多瑣細,羅生雜橡栗。 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 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 緬思桃源內,益嘆身世拙。 坡陀望鄜畤,岩谷互出沒。 我行已水濱,我仆猶木末。 若無此段,也仍是好詩,然便非老杜詩了。大詩人畢竟不凡,大詩人雖在極危險時,亦不亡魂喪膽;雖在任何境界,仍能對四周欣賞。 老杜詩波瀾老成、生活豐富,蓋因其明眼玩味、欣賞生活,故自然豐富。否則,模糊印象,如何能寫好詩?老杜為大詩人,寫得大。 年節最能體現生的色彩,又是力的表現。過年、過節,鞭炮龍燈,是生、是力,而中國詩人不愛寫。 唐初蘇味道有《正月十五夜》: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游伎皆穠李,行歌盡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金吾」之「吾」,當讀作衙。《後漢書·光烈陰皇后紀》:「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星橋鐵鎖開」句,儲皖峰[98]先生以為當為象徵;「游伎皆穠李,行歌盡落梅」二句,不是魔道,也是自殺。物不能只認做物,是象徵,如立春之「咬春」[99]。 物的描寫表現,即心的描寫表現,即生與力之表現。杜甫《杜位宅守歲》(杜位乃老杜之侄): 守歲阿戎家,椒盤已頌花。 盍簪喧櫪馬,列炬散林鴉。 四十明朝過,飛騰暮景斜。 誰能更拘束,爛醉是生涯。 不是勢利眼,老杜是好,真是生與力之表現。而此仍是個人,不是全體,不能看出整個民族精神。詩中「盍簪」出自《易經·豫》:「勿疑,朋盍簪。」盍,合;「盍簪」,言聚首。周處《風土記》:元日造五辛盤、椒花酒、松柏頌。《晉書·列女傳》:「劉臻妻陳氏者,善屬文,嘗正旦獻《椒花頌》。」五辛,辣;椒花、松柏,辣,能刺激人。此風俗不僅是浪費,是嚴肅;然若僅有嚴肅意義沒有好玩、興趣,則嚴肅不能持久。清人文廷式有《鷓鴣天·即事》云: 劫火何曾燎一塵。側身人海又翻新。閒憑寸硯磨礱世,醉折繁花點勘春。聞拆夜,警雞晨。重重宿霧鎖重闉。堆盤買得迎年菜,但喜紅椒一味辛。 末二句「堆盤買得迎年菜,但喜紅椒一味辛」,真橫。文氏蓋真能懂得古人五辛盤之意。人皆喜甘厭苦,而在甘的環境中養不出大人物。人不當生於甘美,當生於苦辛,故元日首嗜五辛,嘗辛,才有人生意義。然人厭辛喜甘,又厭故喜新。人生世上一方面有新的憧憬,一方面還有舊的留戀。人若沒有厭故喜新,就沒有進步、進化了。短處即長處,人就在此矛盾下生活。 杜甫七言中,亦有年節詩,如《立春》: 春日春盤細生菜,忽憶兩京梅發時。 盤出高門行白玉,菜傳縴手送青絲。 巫峽寒江那對眼,杜陵遠客不勝悲。 此身未知歸定處,呼兒覓紙一題詩。 土頭土腦,不像詩,而正是代表老杜詩,一氣端出。宋人黃山谷、楊誠齋學老杜此點,而有點做作氣。老杜詩「亂雲低薄暮,急雪舞迴風」(《對雪》),山谷、誠齋無此句,老杜詩眼見而寫成。苦最能摧殘生機,故過年吃辛、吃苦;而立春,「春日春盤細生菜」,得到一點生機,苦中要有生髮氣象。詩中「巫峽寒江那對眼,杜陵遠客不勝悲」二句,不甚好,而誠齋輩專學此。 杜甫《元日示宗武》: 汝啼吾手戰,汝笑吾身長。 處處逢正月,迢迢滯遠方。 飄零還柏酒,衰病只藜床。 訓諭青衿子,名漸白首郎。 賦詩猶落筆,獻壽更稱觴。 不見江東弟,高歌淚數行。 此詩寫來意深而語拙。老杜與義山有時皆不免意深而語拙,後人則意淺而語拙。作詩「滑」不好,而治一經,損一經,太澀也不好。放翁詩就滑。有志於詩者應十年不讀放翁詩。詩甜滑,容易得人愛,而易使人上當;澀,有一點不好,而無當可上。學詩學滑易,學澀難,但太澀就乾枯了。